一
苏锦睁开眼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香。
那香不对。
她前世是中医世家第七代传人,中西医双博士,在急诊科熬了六年,鼻子早被训练成了仪器。这香味里裹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她闭着眼都能报出成分——合欢、曼陀罗籽、少许朱砂引。
迷香。还是下作的那种。
她想动,浑身发软,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一整柜档案,乱糟糟地翻——
镇国公府。嫡长女苏锦,十七岁。母亲三年前“病故”,父亲苏绍元在外征战,继母柳氏当家。未婚夫永昌伯世子裴子谦。庶妹苏婉,正得宠。
还有……昨天,柳氏给她送来一碗“宫里赏的燕窝”。
苏锦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穿越了。还附赠一个被亲娘后脚坑死的开场。
她没慌。急诊室里什么样的急茬没见过?慌张是最没用的情绪。她先默数了三个呼吸,感受药性走到了哪儿——四肢酸软,但指尖还能动,心肺尚清,剂量不到致死。下药的人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名声”。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药效该到了,进去瞧瞧那贱人还喘不喘气。”是柳氏,声音温温柔柔的,字却像淬了冰。
“娘,真要让子谦哥哥去?”庶妹苏婉的声音,怯生生的,尾音却打着旋儿。
“做戏要做全套。等会族老们过来,撞见他俩在一处,她这嫡女的身份就烂透了。退婚、送家庙,你风风光光嫁进永昌伯府。”
苏锦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好一出戏。她这个“嫡女”不是人,是块垫脚石。
门轴轻响,有人进来了。
苏锦闭着眼,听见裙裾摩擦的窸窣声,是苏婉。那丫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大概是在确认她“晕”没晕透。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劣质香粉味。
苏锦没动。
苏婉松了口气,转身要往外走。
就是这一瞬间,苏锦猛地睁眼。
她用尽仅剩的力气,从被褥里探出手,一把扣住苏婉的手腕。苏婉“啊”了一声,还没喊完,苏锦已经借势翻身把她往床里一带,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压向床头那只正烧着的香炉。
“咳咳——你——放开——”
苏婉挣了两下,吸了两口浓烟,眼睛开始发直。
苏锦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你娘下的药,挺好闻的,你也尝尝。”
她把人往被子里一塞,拢好被角,自己扶着墙挪下床,缩进屏风后的阴影里。
药性一波一波往上涌,她咬破舌尖,铁锈味清醒了大脑。
门外,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脚步很稳,带着点世家公子特有的懒散。裴子谦。
他在床边站了站,似乎低笑了一声:“苏大小姐,对不住了。要怪,怪你挡了婉儿的路。”
然后他俯身去掀被子。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裴子谦只当是药效,伸手把人往怀里揽,压低声音:“别怕,等会儿人来,你配合些……”
话音未落,一群人就到了门外。
“老夫人,就是这间,奴婢亲耳听见大小姐屋里有男人的声音……”柳氏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被推开。
烛光涌进来。
柳氏、老夫人、两位族老、三四个婆子丫鬟,站了一屋子。
所有人都看见了床上的景象——永昌伯世子裴子谦,衣襟半开,怀里搂着个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姑娘。
苏婉。庶出的二小姐。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柳氏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张被人撕了角的面具。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这时,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苏锦扶着屏风,鬓发散乱,唇色发白,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没哭,没闹,甚至没提高声音,就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在地上:
“母亲来得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的未婚夫,怎么会在我的房里,搂着我的庶妹。”
二
那场闹剧收场得很难看。
苏婉醒来时哭得梨花带雨,说是被“姐姐”推进了被子里。可她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配着满屋子人的眼,越描越黑。裴子谦闷着头,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说“是误会”。
苏锦没跟他争。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香炉端到老夫人面前,用帕子捻起一点灰,凑到她鼻端。
“祖母,您闻。合欢、曼陀罗、朱砂引。这香是专门备下的,就在您儿媳给我送燕窝的第二天。我屋里原本的安神香,是母亲吩咐人换的吧?”
柳氏脸白得像纸:“你血口喷人!”
“那查。”苏锦抬眼,“查这香是谁送来的,查我房里的钥匙在谁手里。查出来若是我的错,我自请家法;若查出来是旁人,祖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孙女只想问问,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是不是也该清一清了。”
满屋死寂。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宅斗没见过?只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今日这局面,嫡女被人堵在自己房里“捉奸”,捉出来的却是庶女和准女婿——这已经不是糊涂能盖得住的了。
她沉着脸,说了句“等老爷回来再议”,便起驾回了正院。
但苏锦知道,风向变了。
当晚,她的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给她端来一碗热粥:“小姐,您吓死奴婢了……那香味,奴婢闻着都头晕。”
苏锦小口喝着粥,脑子里在盘算别的。
这具身子底子差,气血两亏,是长期被亏待出来的。柳氏下的药没到致死的量,但若一直这么“养”着,不出两年,原主真会“病故”——和她娘一个死法。
她得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第二天一早,她让春桃去药铺抓几味药材。她写方子的时候,春桃眼睛都直了:“小姐,您什么时候会……这个?”
苏锦头也不抬:“梦里学的。”
春桃:……
三
药铺在城东,要穿过一条长街。
苏锦戴着帷帽,走在街边,正在脑子里盘算:镇国公府这摊烂账太深,靠她一个“病弱嫡女”翻不了盘。她得给自己找个去处,或者找个倚仗。
正想着,前头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有人晕倒了!”
苏锦抬眼。
巷口斜靠着一个男人,玄色劲装,面色青灰,嘴角有一线暗血。旁边跪着个小厮模样的,急得满头汗,又不敢声张,只压着嗓子喊:“爷!爷您醒醒!药呢——”
苏锦的脚先于脑子动了。
她走过去,蹲下,三指搭上那人手腕。脉象一入指,她眉头就皱起来:寒毒,入脏腑了,还有一味慢性毒在里头掺着,至少喂了半年。这人不简单,身上的料子、腰间的玉、指节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让开。”她对那个小厮说。
小厮抬头,一脸戒备:“你谁啊!”
“想让他活,就别废话。”
苏锦不客气,从春桃怀里摸出刚抓的药材,挑出几味,又把自己的银簪拔下来。她在急诊科见过太多濒死的,手底下稳得很,认穴、下针、封住毒气上冲的心脉,一气呵成。
那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皮动了动。
“别动。”苏锦按住他,“你体内有毒,我刚才只是压住,没解。三副药,一天两次,温水送服。还有——”
她扫了眼那小厮:“你家主子的命,有人在惦记。查查他身边的人吧。”
说完,她起身就走,帷帽压得低低的。
小厮在后面喊:“姑娘留步!请问您是哪家——”
苏锦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药钱记着,回头还我。”
她走出很远,巷子里那男人睁开眼。
一双极深的眼,黑得像沉了墨。
“主子!”小厮喜极而泣。
男人没应声,只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松开——那是苏锦下针时,袖口掉出来的一方帕子,角上绣着个“苏”字。
他低声道:“镇国公府。去查。”
四
三日后,镇国公府门口,来了圣旨。
宣旨的太监声音尖亮,满府人都跪在青石板上,听见“镇国公嫡长女苏锦,端慧端良,赐婚靖王萧景琰,择日成婚”的时候,柳氏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靖王。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掌北境二十万铁骑,二十三岁封王,传闻里“暴戾嗜杀、身有顽疾、命不久长”的那位煞星。
京中贵女谁提谁摇头。
苏锦跪在最前面,心里也在摇头:行吧,从狼窝进虎口。但她随即又想到另一点——靖王府,没有继母,没有庶妹,没有“后宅”。对她来说,这未必是虎口。
提亲的仪仗走后,柳氏脸上堆起笑,话里带刺:“阿锦好福气,只是王爷身子骨不好,往后可要仔细伺候。”
苏锦淡淡回:“母亲放心。我伺候病患,比伺候活人顺手。”
柳氏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
夜里,苏锦在灯下收拾东西,春桃急得直哭:“小姐,靖王那、那据说会打人的……”
“他不打女人。”苏锦翻开一本从药铺买来的《百草辑要》,“而且他需要我。”
“需要您什么?”
“他的命,只有我能续。”苏锦抬眼,笑了笑,“傻丫头,一个能救命的大夫,到哪儿都饿不死。”
五
婚礼办得匆忙,也办得张扬。
十里红妆,半条街都堵了。苏锦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人议论:“靖王娶亲,怕是冲喜吧?”“听说新娘子是个被退了婚的嫡女……”
她闭着眼,气定神闲。
拜堂、入洞房、挑盖头。
萧景琰站在她面前。玄色婚服衬得他脸色更白,眉心一点青气,却压不住眉眼间的凌厉。他居高临下看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街上那日,是你。”
苏锦怔了一瞬,抬头:“王爷认出我了?”
“帕子。”他把那方绣着“苏”字的帕子丢在桌上,“还有,你下针的手法。”
“所以赐婚是——”
“本王需要一个能治病的王妃。”他语气平平,“你正好需要一个不十分麻烦的去处。各取所需。”
“那我若治不好呢?”
他垂眼看她,笑了一下,很淡:“治不好,你也是靖王妃。这府里,没人敢拿捏你。”
苏锦愣了愣。
这话听着像交易,可细品,分明是一句撑腰。
她低头,把袖口里那包药粉放在桌上:“既然如此,王爷先把这个喝了。您体内的毒,得从今天起断。”
萧景琰看着那包药粉,眼神深了深:“你连解毒都会?”
“我会的多了。”苏锦替他倒了杯温水,“王爷往后慢慢知道。”
六
靖王府的日子,和国公府是两个天地。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姐姐妹妹,下人们见到她,规规矩矩喊“王妃”,眼神里带着敬畏。苏锦后来才知道,成亲第二天,萧景琰就把府里两个嘴碎的下人发去了马厩。
“说王妃半句不是,就滚出王府。”他没有避着人。
苏锦听见了,端着药碗进屋,似笑非笑:“王爷这就护上了?”
他靠在榻上,翻着一卷兵书,眼皮都不抬:“本王护的是自己的命。你气走了,谁给我煎药。”
话是这么说,可半月下来,苏锦把他的吃喝起居摸了个透:寒毒是旧伤,慢性毒是内鬼,真正要命的,是这毒下得极有章法——不多不少,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恰好卡在发作边缘。
“府里有鬼。”她把药递给他,“而且地位不低。”
萧景琰接过碗,喝尽,才慢条斯理道:“本王等你查出这鬼,等了一个月。”
“王爷是早就怀疑,还是故意留着钓我?”
“都有。”
“缺德。”
他难得地挑了下眉:“王妃,注意身份。”
苏锦不搭理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拍他面前:“这是我这半月记的。府里能接触到你饮食汤药的,一共七个人。其中四个身契在曹侧妃手里。”
曹侧妃是三年前宫里赐下来的,萧景琰没碰过,但给了个名分养在府里,算个眼线明桩。
萧景琰看着那张纸,上面字迹利落,条目清楚,连下毒的时间规律都标了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母亲的死,我也查了。”
苏锦的手顿住。
“柳氏扶正之前,你母亲那场‘急病’,蹊跷。”他抬眼,“要不要一起查?”
苏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萧景琰,咱俩这婚,好像结得挺值。”
他也笑:“本王也这么觉得。”
七
十月初八,宫里设宴。
这是苏锦嫁入靖王府后头一回见大场面。曹侧妃特意来“提点”她,说太后不好相与,皇后看重规矩,让她谨言慎行,别给王爷丢人。
苏锦一边听一边点头,转头让春桃把自己的银针包藏进袖里。
“王妃,带那个做什么?”
“到哪儿都得带着。”她拍拍袖子,“大夫出门,命比面子重要。”
宫宴上果然不太平。
先是太后看着她,问:“听说你从前被永昌伯府退过婚?”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苏锦起身,不卑不亢:“回太后,不是被退婚。是臣女看清了人,自己退了。”
殿里静了一瞬。
太后挑眉:“哦?”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苏锦语气平和,“臣女想着,与其嫁进去一辈子委屈,不如趁早说清楚。省得日后闹到和离,更难看。”
这话太直白,殿中几位夫人捂嘴笑出了声。
太后倒是没恼,反而多看了她两眼:“牙尖嘴利。哀家倒要瞧瞧,景琰那冷性子,能忍你多久。”
正说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皇后脸色骤变,起身:“母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忽然腹痛如绞……”
殿中顿时乱了。
太医署的人被架着进来,诊了半天,说是“饮食不慎,积滞中焦”,开了消食的方子。太子躺在偏殿,痛得满床打滚,额头撞出了血。
苏锦起身:“太后,臣妾请命。”
满殿又静了。
太后盯着她:“你会医?”
“略懂。”苏锦说得谦虚,人已经往偏殿去了,“若是治不好,臣妾领罪。”
她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袖子挽起,手里捏着三根银针,针尖发乌。
“太子殿下不是积食。”她把针举起来,“是中了毒。断肠草,量极微,混在今日的乳酪里。再晚半刻,就救不回来了。”
殿里“嗡”地炸开。
皇后腿一软,太后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苏锦把银针递给太医署的人看:“针色发乌,毒在血。太医令,您应该认得。”
老太医凑近一看,脸都绿了:“是、是断肠草的毒性没错……”
苏锦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一殿的人都听见:“今日太子的餐食,是哪个宫的人经手的?把人都扣下,一个一个查。这毒下得急,下毒的人来不及走远。”
说完,她退后一步,回到萧景琰身边站好。
萧景琰侧头看她,眼中是压不住的惊异。
她低声说:“别看我。看戏。”
八
那一晚,宫里翻了天。
最后查出来,是太子身边一个陪读动了手脚,顺藤摸瓜,牵出了后宫一场阴私。苏锦没再往前凑,把查案的事留给皇帝和萧景琰,自己退到偏殿给太子开了后期的方子。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静得很。
萧景琰忽然开口:“从前怎么没听说,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会医术。”
苏锦早就想好说辞:“梦里跟一个白胡子老头学的。他说我命中有劫,教我保命本事。”
“……本王看着像傻子?”
她抬头,认真看他:“王爷,有些事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治得了你,也护得住你。这就够了。”
他看了她很久,把帘子放下,声音闷闷的:“今日太后说要赏你。”
“赏什么?”
“问你要什么。”
苏锦想了想:“我想查我娘的旧案,需要宫里一纸文书。”
萧景琰点头:“我替你讨。”
“谢王爷。”
“不用谢。”他顿了顿,耳根有点不自然地别过去,“你今日……挺好看的。”
马车辘辘,苏锦愣了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春桃在旁边偷着乐。
九
曹侧妃是十一月底病的。
说是病,其实是苏锦在萧景琰的茶里验出了第二味毒——这回是慢性的“乌头”,比上一味更阴。她顺藤摸瓜,查到了曹侧妃房里一个烧火的婆子。
人赃并获那日,苏锦没闹,只把证据摆在萧景琰桌上。
“怎么处置?”她问。
“你想怎么处置?”
苏锦想了想:“留一半,送一半。”
“什么意思?”
“把她知道的人、背后的线,问出来,然后——”她微笑,“她不是爱给人下毒吗?把她自己那份,原样奉还,做成‘她病重’,好好养着。让外头的人看看,靖王府的侧妃是‘病’了,不是‘死’了。”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
“本王娶你,真是娶对了。”
苏锦斜他:“王爷,药还得喝。”
“喝。”
日子就这么过着,慢慢有了些说不清的味道。
他每次毒发,她守在旁边,一整夜不睡,用针、用灸、用药汤。有一回她困得趴在榻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大氅,人就坐在旁边翻兵书,一动没动,怕吵醒她。
她问:“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不骂人。”
“……我醒着骂你吗?”
“骂得挺多的。”
苏锦想了想,没反驳。
她确实骂过——骂他不按时喝药、骂他巡营回来不换湿衣裳、骂他毒发还硬撑着批军报。骂着骂着,府里人都知道了:靖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妃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十
腊月里,镇国公苏绍元班师回朝。
柳氏急了。
苏锦早就料到。她把这几月查好的东西备齐:母亲嫁妆的账目、柳氏这些年经手的铺子田产、几桩“病死”的旧案卷宗,还有苏婉与裴子谦往来的书信。
女儿家的私信,是她在国公府那晚,从苏婉房里“借”的。
父亲回府那日,苏锦回了娘家。
正堂里,苏绍元听完她的话,脸色铁青。柳氏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苏婉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苏锦没哭,也没多加一句难听的话,只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父亲,女儿不是来告状的。”她声音平静,“女儿是来还东西的。母亲留给我的银两田庄,我一样没带走,这些年贴补了多少,账上都在。我要的,是一个说法。”
苏绍元看着那些账,手指发抖。
他常年在外,家里的糊涂账他清楚,只是一直不愿深究。如今被亲生女儿摊开在日头底下,一张老脸火辣辣的。
最后,柳氏被送回娘家“静养”,苏婉的婚事也黄了。裴子谦第二天就躲出了京城。
苏锦站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她“娘”当年种的梅树,站了很久。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把一件狐裘披到她肩上。
“冷不冷?”
“不冷。”
“那就回家。”
她转头看他,忽然说:“萧景琰,你刚开始娶我,就图我能治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开始是。”
“现在呢?”
他抬手,替她把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现在……这药,我不想停了。”
苏锦愣了一下,弯起眼睛:“王爷,你这情话,听着像医嘱。”
“随你怎么说。”他耳根又红了,转身就走,“走了,药还没喝。”
她在后头追上去:“等等,今天的药得加一味——”
“苏锦,本王能不能少喝两天?”
“不能。”
“……行吧。”
十一
转年开春,萧景琰的毒清了大半。
他开始带着苏锦出现在各种场合,兵部、营中、同僚宴饮,走到哪儿都带着,像是怕人不知道他有这么个王妃。
京中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从前说“靖王娶了个退婚嫡女”的,如今改口说“靖王娶了个神女”——毕竟太子那桩事之后,谁不知道靖王妃一手医术能从阎王殿里捞人。
有一回,一个不长眼的武将喝多了,打趣:“王爷,王妃这么能干,您在家是不是说不上话?”
萧景琰端着茶,慢悠悠道:“本王在家说得上话。说得上话让她多睡会儿。”
满堂哄笑。
苏锦坐在女眷席上,听着丫鬟传过来的话,脸有点热,端起茶喝了一口。
曹侧妃“病”了之后,王府里清静了不少。苏锦在府里开了个小药堂,专给府中下人和营中伤兵看诊,不收钱。萧景琰知道后,默默拨了银子,把药堂扩了一倍。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投资。”他翻着军报,“我那些兵,少断几根骨头,能多打两年仗。”
苏锦:……
行吧,商人逻辑,她懂。
十二
三月里,她诊出了自己的脉。
那天早上起来恶心,她给自己搭了个脉,搭完坐着没动,安安静静想了半刻钟。
然后端着药碗去找萧景琰,把碗往桌上一放,说:“王爷,从今天起,这药得减一味。”
萧景琰抬头:“为什么?”
“因为有了不能喝那味药的小东西。”
他愣住。
愣了很久。
久到苏锦都想笑。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被朝臣称为“煞神”的男人,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伸了伸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是弯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苏锦。”
“嗯?”
“……谢谢你。”
她抬手拍拍他的脸:“谢什么。你也有功劳。”
他低笑,声音都抖了。
尾声
那一年秋天,靖王府添了个小世子。
满月那日,太后亲自来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顺口问苏锦:“当初哀家问你想要什么赏,你说要查旧案。如今旧案查清了,后不后悔没多要点?”
苏锦抱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太后,臣妾要的赏,早就到手里了。”
太后看了眼在旁边端茶递水、一副“家务事”模样的靖王,摇摇头笑了:“你们两个,一个煞气重,一个药味重,倒是对了味。”
萧景琰把茶递到苏锦手边,低声说:“听见没,太后夸你。”
“夸我什么了?”
“对味。”
苏锦低头看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她想起穿来那日,闻到的那股甜腻迷香,想起屏风后的黑暗,想起那一场荒唐的“捉奸”。
谁能想到呢。
把那个烂开局走成今天这副光景,靠的是银针、药理、一个敢说“我退婚”的嫡女,和一个愿意说“回家”的王爷。
“王爷。”
“嗯。”
“下个月的药,加一味黄连。”
“为什么?”
“你最近太黏人,去去火。”
“……苏锦,你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她塞了一颗蜜饯堵住了嘴。
院子里秋风正好,桂花香漫进来。
一家人,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