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下班回家,门口摆着三个纸箱。
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
胶带是顺丰的,黄底红字。
我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婆婆站在门里,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
“妈,这是干什么。”
“这房先借亮亮用两年。孩子上完学就还你。”
“借。”
“对,借。”
“我住哪儿。”
“你先出去住几天。亮亮明天带对象来,人家要来看看房子。”
我看了一眼纸箱。
一个写着“林秀 冬衣”,一个写着“林秀 鞋”,第三个没写字,是我结婚时带过来的那个电饭锅。
“看房子。”
“对。”
“看哪套。”
“就这套。”
她说得很自然,跟说今天买了二斤排骨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又灭。
“妈,这是我的家。”
“这也是磊磊的家。”
“我住这儿。”
“住几天怕什么。”
“我不搬。”
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
“林秀,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她妈是开药店的。人家来看,得看着像样。”
“我住这儿,就不像样了。”
“你那些瓶瓶罐罐,摆得满屋子都是。还有你那工作牌,挂门口,一进门就看见。”
“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工作。”
她顿了一下。
“可人家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
一袋土豆,两个西红柿,一小把蒜苗。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勒出两道白印。
“妈,我明天上班。”
“我知道。你早上走,晚上回来。”
“晚上回来我住哪儿。”
“你先去你妈那儿。”
“我妈在县里。”
“那就回去住两天。”
“我初一才放假。”
“那你就在市里找个宾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菜。
“菜给我,我给磊磊做。”
我把菜递给她。
三个纸箱,我搬了两趟。
六楼,没电梯。
第三趟我抱那个电饭锅,锅盖在怀里晃,磕在楼梯扶手上,响了一声。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墙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箱子。
“姑娘,搬啊。”
“嗯。”
“这箱子挺好。”
“嗯。”
我把箱子码在他的车旁边,给我老公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接了。
“喂。”
“你妈把我的东西搬门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中午跟我说了。”
“你怎么说。”
“我说先别。”
“先别。”
“秀,你先忍两天。就两天。”
“赵磊。”
“嗯。”
“这是第几次了。”
他不说话。
电话那头有风,还有车喇叭。
“你在哪儿。”
“楼下。抽烟。”
“抽几根了。”
“……三根。”
“上来。”
“我上去了也说不清。”
“那你别上来。”
我挂了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找了一家宾馆。
一百六十八一晚,押金二百。
前台的小姑娘让我出示身份证,我翻了半天,从工作牌后面抽出来。
“住几天。”
“先一天。”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小区的垃圾站。
暖气很足,热得人发闷。
卫生间的门关不严,缝里透出一条光。
毛巾是白的,边上一圈蓝条,洗得发灰。
我把电饭锅放在桌上,插上电,指示灯不亮。
坏了。
我用热水壶烧了水,泡了一碗面。
面是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五,红烧牛肉。
没有叉子,我用牙刷柄挑着吃。
隔壁在放电视,一句接一句的台词,听不清是什么剧。
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扣在窗台上。
楼下的垃圾站有个铁门,半夜有人来翻,铁皮响一下,停一会儿,再响。
我把袜子洗了,搭在暖气片上。
袜子是灰的,脚后跟磨薄了,透光。
这个月我请了三天假,全勤奖没了。
三百。
我把这个月的账在纸上算了一遍。
房贷两千零四十。
宾馆一天一百六十八。
小满是赵亮的狗,寄在婆婆家,不用我管。
水电燃气,这个月不到两百。
我算完,在纸角上写了一个数。
负九百四。
算完我把纸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张纸,是二〇一六年那张购房合同的第一页,我一直带着。
纸都软了。
边角毛毛的,摸上去像布。
我给豆豆妈发了条消息。
“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林姐。就是卫生间有点渗水。”
“过完年我找人修。”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弄了。”
“那怎么行。房子是我的,修也是我修。”
“林姐,你人真好。”
“别这么说。”
“真的。上一个房东,灯坏了都不管。”
我把手机放下。
隔着两公里,那套房子的暖气片上,也晾着东西。
是豆豆的袜子,我猜。
十点半,我给王姨打了电话。
“秀啊。”
“王姨,睡了没有。”
“没有。看电视。”
“王姨,我问您个事。”
“你说。”
“当时您跟赵磊他妈,是怎么说我这边的情况的。”
“什么怎么说。”
“我说我有一套房子,您说了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啥。”
“真没说?”
“她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女人自己有房,不好管。”
“……”
“秀,这话我本来不想传。”
“没事。”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过日子,忍一忍。”
“嗯。”
“你婆婆那人,就是嘴上厉害。”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户上呵了一口气。
玻璃上起了一块白。
我用手指在白的上面画了个方框。
一个房门。
画完了,我又擦掉。
十一点,隔壁的电视关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
我关了灯。
黑里,窗帘缝透进来一条黄。
是路灯。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家族群里有二十三条新消息。
群名叫“赵家一家亲”,三十一个人。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们家客厅。
沙发套换成了新的,米黄色,上面还铺了一层塑料膜。
照片底下她写:磊磊的房子,南北通透,采光好。
后面跟了七个赞。
二姑问:这是要办事了?
婆婆回:先看看。
二姑发了个大拇指。
三叔问:多少钱一平。
婆婆回:不卖。
我往上翻,翻到下午两点的一条。
婆婆发:家里收拾好了,明天来。
赵亮回:妈辛苦了。
我看了两遍。
那条消息里没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
一张卡,余额三千一百八十四块六毛二。
另一张卡,余额十一万六千。
那张卡我三年没动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反过来,屏幕朝下。
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下来,是上个月带看的时候摔的。
十一点半,群里又响了一下。
赵亮:谢谢嫂子。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我盯着那三个字。
我还没有答应。
婆婆跟着发了一条。
“秀,房本你带着。明天要用。”
我盯着那行字。
借两年。
房本现在就要。
我把手机按灭。
黑下去的屏幕上,照出我自己的脸。
二
腊月二十七,我在宾馆醒过来。
窗外还是黑的。
我先摸了一下包。
包在。
房本在夹层里。
我坐起来,想的是三年前的事。
我跟赵磊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姓王,住我妈那个小区,管我妈叫姐。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带看。
“秀啊,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了,别挑了。汽车厂的,售后,正式工,一个月七八千,有房。”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米线店。
他点了一个小碗,我点了一个大碗。
他吃到一半,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
“你吃。”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牛肉。”
后来我才知道,他爱吃。
第三次见面,他带我去看他那套房。
七十八平,两室,六楼。
墙是新刷的,刷得不匀,有一块深一块浅。
他站在阳台上,手插在裤兜里,说了一句。
“我妈这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彩礼八万八。
我妈从县里来,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
两家人见面,在饭店包间。
我妈说,彩礼就是个意思。
婆婆说,该给的给。
我妈当场退了三万,说给小两口买东西。
婆婆的脸当时就有点沉。
后来我才明白,退钱这个动作,在她那儿不叫体面,叫打脸。
陪嫁是一辆车,十二万。我出六万,我妈出六万。
车写我的名。
婆婆知道以后,跟我说了一句。
“车写你名,将来要是……”
她没说完。
我说,妈,您说完。
她说,没什么。
婚后第一个月,她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万一千块。
“改口费。以后就是一家人。”
这事她在广场舞队里说过。
说完了补一句:人家是二婚。
我头婚。
这话是一个卖菜的转给我的。
那天我买西红柿,她多称了一个。
我拎着西红柿回家,一个字没提。
第二个月,她跟我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每个月交两千。
我交了。
她每个礼拜来两趟。
来的时候带一袋酸菜,袋口系个死扣,进门就能闻见。
进门先开冰箱,再进卧室开衣柜。
“这件多少钱。”
“三百九。”
“三百九买这么点布。”
走的时候,她顺手把我挂在门口的工作牌翻过来看一眼。
“一个女的,天天带人看房,像什么样子。”
我把工作牌摘下来,放进抽屉。
第二天上班,我又挂上了。
挂绳磨得起毛,有一段发白。
我用记号笔把白的地方涂黑,涂了两次。
脖子上有一道印,夏天晒的,冬天也不消。
我在安家做了六年。
从带看做到店长。
底薪四千五,加提成,好的月份一万二,差的月份六千。
嗓子是哑的,一天说八个小时的话。
鞋一个月坏一双,不是穿坏的,是走坏的。
一天八组,三万二千步。
后来我不买皮鞋了,买运动鞋,黑的,耐脏。
客户看不出来。
我买房是二零一六年。
纺织新村,五号楼,三单元,四楼。
五十二平,一室一厅。
总价三十八万。
首付十二万,我出了九万,我妈给了三万。
贷款二十六万,十五年。
现在每个月还两千零四十。
还剩十一万二。
房子租给一对陪读的夫妻,男的在工地,女的在超市。
他们家孩子叫豆豆,今年上二年级。
租金一千五,每月十五号打过来。
这件事,赵家没人知道。
相亲的时候我说过一次。
我说,我有一套小房子。
赵磊说,那正好,以后租出去,补贴家用。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
“女人有房,心思就活。”
那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本来就准备说: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贷款我自己还,跟谁都没关系。
后来我没说。
再后来,就更不好说了。
房本在包里,包在床底下。
床底下还有两个行李箱,也是我的。
这个家,属于我的东西,一个包就能装走。
我把包拉链拉上,放在床头。
赵磊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睛。
数到一百二十七,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
宾馆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鞋底。
天还没亮。
我在被子里躺了十分钟。
楼下有人在推车,铁皮刮着地,一声长一声短。
七点,我起来,把被子叠成方的。
腊月二十七,赵亮要带人看房。
那天我上的是早班。
八点到店,先把门口的水牌擦一遍。
水牌上有六个房源,粉笔写的,我的字不好看,同事小杨说像小学生。
九点带看,一组,客户是从县里来的。
男的穿一件皮夹克,女的抱着一个孩子。
看了四套,他们说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太旧了。”
“新的贵。”
“贵多少。”
“一平多两千。”
他算了一下,说再想想。
送走他们,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外面下小雪,是那种斜着飘的,落地就化。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小杨在电脑上刷房源,刷着刷着说,姐,实验中学那片涨了。
“涨多少。”
“去年一万一千八,今年一万二千六。”
“挂的多吗。”
“不多。一共七套。”
“最小的多大。”
“四十多平。”
“多少钱。”
“五十几万。”
“有没有五十以内能拿下的。”
“没有。”
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本子上记的都是这种:面积、单价、总价、满几年、有没有户口。
记了六年,四个本子。
第一个本子是二零一九年的,纸都黄了。
我留着。
有时候客户问,这片去年什么价,我翻本子就能答。
答得出来,人家就信你。
那天下午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是问学位的。
第一个说,学位用了,孩子上初二,还有四年。
第二个说,房子空着,学位没用,但房东不卖。
第三个说,卖,六十八万,不讲价。
我把这三条都记下来。
记完,合上本子。
外面雪停了。
我是从家族群里知道的。
婆婆发了九张照片。
客厅、卧室、厨房、阳台、卫生间、楼道、小区大门、单元门、还有一张是餐桌上的水果。
果盘里摆着车厘子和草莓。
车厘子一斤六十八。
她平时买苹果都要挑打折的。
照片里,我的拖鞋不见了。
我的牙刷不见了。
洗手台上摆着两套新的,蓝色和粉色。
那天下午三点,赵磊给我打电话。
“秀。”
“嗯。”
“我妈说,让你晚上回来吃饭。”
“我回哪个家。”
“……咱家。”
“我的东西还在楼下。”
“我搬上去了。”
“搬哪儿了。”
“次卧。”
“次卧是谁住。”
“亮亮住。”
“那我住哪儿。”
“你跟我住。”
“赵磊,你妈让我搬出去,你现在让我搬回来。”
“她今天是给人家看的。”
“看什么。”
“看房子。”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没事了。”
“那明天呢。后天呢。人家要是再来呢。”
他不说话。
“你说话。”
“秀,就这一次。”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哪次。”
“你妈让我把工作牌摘了那次。”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次是小事。”
“我一天带看八组人,人家看我没工作牌,问我是不是中介,我说是,人家扭头就走。”
“……”
“赵磊,我一个月交两千。”
“我知道。”
“这房子的贷款,一个月四千三。”
“我知道。”
“你工资七千八,还完贷款剩三千五,你交给你妈两千,剩一千五。”
“你别说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说。”
“她一个人过。”
“她一个人过,她儿子结婚,她给了一万一的改口费,她给你妹家孩子压岁钱一个人五百。”
“秀。”
“我不是算账。”
“你就是在算账。”
“我是在算账。”
我把电话挂了。
下班前,我把明天的带看表排了一下。
两组,上午九点,下午三点。
我在表上写了地址,又划掉,重写。
字写得比平时大。
小杨问我,姐,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写歪了。”
“灯不好。”
“灯挺好的。”
我把笔放下。
笔是店里发的,圆珠笔,一块五一支。
笔帽裂了,用胶带缠着。
我把它扔进抽屉,换了一支新的。
新笔的笔帽我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
塑料的,有点苦。
六点下班,我没回宾馆。
我想看看那个姑娘。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头朝里,堵住了半条通道。
车牌是外地的。
我绕过去。
楼道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物业费涨价,每平米涨两毛。
我站在三楼半的平台上,停了一会儿。
上面有人在说话,还有笑声。
我把围巾解下来,又系上。
然后我上楼。
三
我进门的时候,鞋架上没有我的位置。
我的棉鞋被塞在最下面一层,压着一双男式皮鞋。
我那件挂在门后的羽绒服,被挪到了阳台。
阳台上没有暖气。
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子是凉的。
洗手台上摆着两把新牙刷,一把蓝的,一把粉的。
杯子上还贴着价签,九块九一对。
我的牙刷不见了。
我拉开镜柜,我的牙杯在最里面,杯底有点水,长了点绿。
我把杯子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我又拿出来,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没刷牙。
嘴里一股味。
客厅里坐着五个人。
婆婆,赵亮,一个年轻姑娘,姑娘她妈,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是姑娘的舅。
姑娘叫小曼,二十四岁,在美甲店上班。
指甲很长,涂成奶白色,上面贴了钻。
她妈穿一件貂,短款的,棕色的。
我进门,她妈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位是。”
“我儿媳妇。”婆婆说。
“哦。”
她妈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小曼看了我一眼。
“姐,你在哪儿上班。”
“房屋中介。”
“挣钱吗。”
“看月份。”
“一个月能有多少。”
“几千。”
“几千是几千。”
“六千。”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指甲上的钻在灯下闪。
有一颗钻掉了,留下一个白点。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
一箱橙子,三十八块。
婆婆看了一眼,没接。
“坐吧。”
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没地方坐。
沙发是新换的套,米黄色,塑料膜没撕。
我一坐,塑料膜响。
我往边上挪了挪,让膜少响一点。
茶几上的车厘子是洗过的,水没干,摆在一个白瓷盘里。
盘子是我买的,结婚那年,一对。
另一个不知道去哪了。
小曼她妈开口了。
“大姐,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
“我们家小曼,条件你也看见了。追的人不少。”
“是是是。”
“我们要三样。”
“你说。”
“第一,房子全款,不能有贷款。”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学区。将来孩子上学。”
“第三,房本上写小曼的名。”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亮在旁边点头。
“阿姨,您放心,都行。”
婆婆接了一句。
“都行,都行。”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车厘子,没人吃。
“大姐,你们家就这一套房?”
“还有。”
我抬起头。
“我们还有一套。”
说话的是婆婆。
她看着我。
“秀那儿不是有一套吗。”
小曼她妈把杯子里剩的可乐喝完。
杯底有一层褐色的糖。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留了一个圈。
没有人说话。
赵亮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小曼她妈站起来,把包背上。
“大姐,那我们等您信儿。”
“三天。”婆婆说。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人走了以后,厨房里剩了半桌子菜。
十七个碗,摞成两摞。
筷子三十四根,我用橡皮筋捆好。
热水器要等,水是凉的,我先泡上。
洗洁精挤了三下,泡沫不多,瓶子快见底了。
这瓶是上个月我买的,九块九。
我一边洗一边听客厅。
婆婆在跟赵磊说话。
声音压得低。
“她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妈。”
“她是不是有意见。”
“她没意见。”
“我看她有。”
“你想多了。”
我把水开大,盖过去。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两遍。
油烟机上的油盒满了,我倒进垃圾袋。
手指上沾了油,洗了三遍还有味。
婆婆进来,把我洗过的碗又冲了一遍。
她把碗放进水池,水开着。
“妈。”
“嗯。”
“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我们还有一套。”
“你那套不是空着吗。”
“没空着,租出去了。”
“租出去就收回来。”
“合同签到明年六月。”
“自己家的人,还讲合同。”
“妈,违约要赔两个月租金。”
“多少钱。”
“三千。”
“三千就三千。”
“租客家孩子在那儿上学。”
“上学怎么了。”
“退了租,孩子转学。”
“那是他们家的事。”
她擦了一下手。
抹布是黄的,洗过很多次,边上都起毛了。
“妈,那家男的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天。”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孩子叫豆豆,二年级。”
“……”
“他妈在超市上班,晚上十点才回。”
“林秀。”
“嗯。”
“你怎么向着外人。”
“我不是向着外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知道那一家三口搬一次家有多难。”
水关了。
她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
“林秀,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嫁到我们家,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是。”
“那我们家有难,你帮不帮。”
“帮。”
“那你那套房子,先借亮亮结婚。”
“借多久。”
“两年。孩子上完学就还你。”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是新烫的,卷很小,一脑袋。
“妈,那套房有贷款。”
“有贷款怎么了。”
“过户要先还清。十一万二。”
“还了就还了。”
“谁还。”
“你先垫上。”
“我垫上,然后呢。”
“然后就是亮亮的了。”
“那是借,还是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我是问清楚。”
她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
“妈,我每个月交两千。”
“你交两千怎么了。你住这儿不要钱?”
“这房子的贷款是赵磊还的。”
“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她这句话喊出来,声音在厨房里撞了一下。
客厅里,赵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妈,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我凭什么小点声。”
“邻居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孙桂英怕谁。”
她指着我。
“你问问她,她那套房子哪来的。”
“她自己买的。”赵磊说。
“她一个卖房子的,哪来的钱买房。”
“我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带看,一组三十块油钱。”
“三十块。”
“六年。”
我看着她。
“妈,您要是不信,我明天把房本拿来。”
“你拿来。”
“我拿来您看。”
“我看什么。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
她哭了。
哭得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眼泪下来,她还站着,手在围裙上擦。
“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套房子。”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大。”
“现在亮亮要结婚,我这个当妈的,连句话都说不上。”
赵磊过去扶她。
“妈。”
“你别碰我。”
“妈。”
“你也一样。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婆婆哭够了,去洗脸。
赵磊跟进去,说了几句。
我听不清。
后来他去了阳台,打了个电话。
是打给赵亮的。
“你别回来了。”
“……妈这边我处理。”
“我说,别回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窗玻璃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
那道印子一直留到过完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赵磊和赵亮小时候,两个孩子站在一辆自行车前面。
自行车是二六的,男式,横梁上缠着黑胶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八年,兄弟俩。
我把相框放回去,摆正。
摆正了两次。
赵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走吧。”
“嗯。”
“我妈……”
“我知道。”
“她不容易。”
“我知道。”
“秀。”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我自己都不认识。
他伸出手,想拉我。
手伸到一半,收回去了。
四
我们回了那间次卧。
次卧原来是赵亮的,他搬出去以后就空着。
衣柜是婆婆结婚时的嫁妆,木头,两个抽屉,拉手掉了一个,用铁丝弯了个圈代替。
我的衣服没地方放,装在两个行李箱里,塞在床底下。
箱子拉链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钥匙在我包里。
屋里有股味,是旧棉被的,冬天晒不透。
窗台上摆着赵亮的一双球鞋,四十四码,鞋底是黄的。
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翻身都得商量。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套是新的,洗过,还有一股洗衣粉味。
枕头上有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
赵磊背对着我。
“秀。”
“嗯。”
“要不……先借?”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那儿一直裂到墙角。
“借多久。”
“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孩子上学,就还。”
“赵磊,你做过贷款吗。”
“没有。”
“学位一旦占了,六年才能再用。”
“……”
“学位占了,这套房六年卖不掉,也租不上价。”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秀,我弟二十六了。”
“我知道。”
“他那个对象,谈了两年。”
“我知道。”
“我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
“那我的心愿呢。”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到墙上,没了。
“赵磊,我问你一句。”
“你问。”
“这套房,是谁的。”
“……我的。”
“我的那套,是谁的。”
“你的。”
“那你妈凭什么让我借。”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哪个意思。”
“她就是急。”
“急就可以。”
“秀。”
“我困了。”
我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那只手放了很久,收回去了。
他睡着了。
呼噜一声长一声短,中间停两秒,再接上。
我起来,把包拿到厨房。
包里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房本、购房合同、契税发票。
我把房本抽出来,在手机的光下看。
权利人那一栏,三个字。
我一个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房本放回去,把纸袋按平,塞回包的夹层。
我躺回去。
他在黑暗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带他们看房。”
“你真要卖?”
“看清楚了,他们自己就不买了。”
腊月二十八,我照常上班。
腊月二十九,婆婆家吃饭。
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
菜是头一天买的,放在她家阳台。
一条草鱼,三斤二两。
她买虾的时候跟人讲价,讲下来两块。
厨房小,转不开身。
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吸不干净,炒到第三个菜,屋里就一股油烟味。
我做了七个菜。
炸藕夹,炸丸子,红烧鱼,肘子,白切鸡,油焖虾,一个汤。
厨房门对着客厅,关不严,缝有两指宽。
我在里面炸丸子,油响。
客厅里的话一句一句漏进来。
“亮亮这个对象,家里条件不错。”
“就是要求高。”
“我们家又不是拿不出。”
“妈,你说话注意点。”这是赵磊。
“我注意什么。”
“人家还没提呢。”
“我不就是先想想。”
“你先别想。”
“我怎么不能想。”
油溅到我手背上,一个小点,白的。
我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接着炸。
姑姑来帮忙。
姑姑叫赵桂兰,赵磊他爸的姐姐,六十三,手上有老年斑。
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蒜苗,择得很慢。
“秀啊。”
“嗯。”
“你婆婆这个人,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
“她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
“嗯。”
“她当年也有一套房子。”
我手上停了一下。
“为了磊磊上学,卖了。”
“姑,您说什么。”
“卖了。”
客厅里婆婆喊了一声。
“姐!你瞎说什么。”
姑姑把手里的蒜苗放下。
“我没瞎说。”
“你别说了。”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她把蒜苗递给我,我接过来,洗了三遍。
十一点半,人陆续到了。
两张桌子拼起来,铺了一块红塑料布。
十七个人。
婆婆,赵磊,我,赵亮,姑姑,二姑一家,三叔一家,还有两个孩子。
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在沙发上跳。
椅子不够。
婆婆从卧室搬出一个小马扎,放在墙角。
“秀,你坐这个。”
我坐在马扎上,比桌子矮一截,夹菜要站起来。
二姑坐在主位,婆婆坐在她右手边。
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这屋有点冷。”
“暖气不太行。”婆婆说,“老房子。”
“我们家那边,二十四度。”
婆婆笑着给她倒可乐。
“喝这个,热。”
最后一道是鱼。
我端出去,桌上已经满了。
婆婆把一盘鸡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放这儿。”
我把鱼放下。
鱼头朝着二姑。
这是我妈教的,鱼头朝客。
我回厨房,站在灶台边上,吃了两个丸子。
丸子有点凉了。
外面在碰杯。
玻璃碰玻璃,一声一声。
酒过三巡,婆婆放下杯子。
“今天趁着人齐,我说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
“亮亮这个事,大家都知道。”
“小曼家提的条件,也不算高。”
“房子这个事,我想了个办法。”
婆婆的手往我这边一抬。
“秀那儿有一套。”
十七个人的眼睛都过来了。
“学区房,实验中学后头。她一个人住不着,先借亮亮结婚。两年。孩子上完学就还。”
二姑先开口。
“那挺好啊。”
三叔说:“一家人嘛。”
三婶没说话,她在看我。
我把筷子放下了。
放得很轻。
“妈。”
“你说。”
“我算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纺织新村五号楼三单元四楼,五十二平。”
“二零一六年买的。首付十二万,我出九万,我妈出三万。”
“月供两千零四十。现在还差十一万二。”
我抬起头。
“房本上一个人的名字。我的。”
桌上没人说话。
二姑问了一句。
“秀,这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我自己买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带看。一组三十块油钱。六年。”
“……”
“房子现在租出去了。租金一千五,租到明年六月。”
二姑把杯子放下了。
“等会儿。”
“二姑您说。”
“这房子有贷款?”
“有。”
“还有多少。”
“十一万二。”
她转过头看婆婆。
“桂英,这房子还有贷款?”
婆婆的脸红了一下。
“贷款还上就是了。”
“谁还。”二姑问。
“她还。”婆婆指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
“妈,我出十一万二,把房子过给小曼,写小曼的名。”
“我图什么。”
“你图一家人和和气气。”
“我图一家人和和气气,我出十一万二。”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三叔把烟按在碟子里。
“我问一句。”
“三叔您问。”
“这房子,现在能不能过户。”
“能。”
“怎么办。”
“先还清贷款,解押,签合同,网签,交税,过户。最快二十个工作日。”
“税多少。”
“看情况。满五唯一的话,一个点。”
“不满五呢。”
“那就看面积和是否唯一。这套是唯一,但不满五,按差额征。”
他点点头。
“那钱呢。”
“二姑,三叔,我给你们算一笔。”
“赵亮跑网约车,车是租的,一个月四千二。”
赵亮的脸白了。
“流水一个月八千到九千,扣掉租金、电费、平台抽成,剩四千出头。”
“彩礼十五万。酒席八万。房子六十二万。”
“一共八十五万。”
“这八十五万,谁出。”
二姑站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钱从哪儿来。”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跳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流到红塑料布上。
“林秀!”
“妈。”
“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搅局的!”
“我来吃饭的。是您让我算的。”
“我让你算了吗!”
“您让我借。我得先知道借出去的是什么。”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
“妈,房本在我抽屉里。”
“你——”
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您看出什么了。”
“你心眼多。”
“妈,我一个月交两千。”
“你交两千怎么了!你住我的房子!”
“这套房贷是赵磊还的。我不争。”
“那是我儿子的!”
“是。所以我只说我那套。”
“你那套也是我们家的!”
客厅里非常安静。
五岁的那个孩子不跳了,站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妈,您再说一遍。”
“你那套,也是我们赵家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兜里。
“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您不是要借。您是要我交出来。”
她不说话了。
“我妈给我三万首付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闺女,这房子是你的底气,你谁也别给。”
“我那时候还笑她。”
“现在我知道了。”
婆婆坐下了。
她坐得很慢,像腿突然没劲了。
“这个家,容不下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行。”
我站起来。
“我走。”
赵磊伸手拉我。
“秀。”
我甩开了。
他没再拉。
我走到门口,穿鞋。
鞋带系了两下没系上,我蹲下来重系。
身后有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磊坐在那儿,低着头,在剥虾。
他剥得很仔细,虾线抽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剥完,他把那只虾放进我的碗里。
碗是空的,我一口没吃。
五
正月初三,赵亮打电话来。
“嫂子。”
“嗯。”
“小曼她妈说,想看看那套房子。”
“看哪套。”
“你那套。”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行。”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我自己那套房子的租客打了电话。
豆豆妈接的。
“林姐。”
“过年好。”
“过年好。有事吗。”
“明天上午有人看房,麻烦你开一下门。”
“看房?”
“嗯。”
“……是要卖吗。”
“不一定。先看看。”
“林姐,我们合同签到六月。”
“我知道。合同算数。”
“那……”
“你放心。我要卖,提前跟你说。你们有优先买的权利,也有住到期的权利。”
“哎。谢谢林姐。”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先到。
我提前一天来过一趟。
开了窗,通了风。
楼道里的灯换了,我买的灯泡,五块钱。
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我踢到一边。
九点半,人来了。
小曼她妈,小曼,赵亮,还有小曼她舅。
豆豆妈在厨房烧水。
豆豆在写作业,趴在小桌上。
桌子是折叠的,有一条腿用一本字典垫着。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
“阿姨。”
“嗯。”
“你们是要卖房子吗。”
“不卖。”
“那他们来看什么。”
“看看。”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
铅笔很短,尾巴上套着一截纸筒。
墙上贴着他的一张奖状,三好学生,二年级。
奖状的一角翘起来了,用饭粒粘过,干了,发黄。
屋子小,五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五十二平。”我说。
“实际使用四十出头。”
“朝南,一室一厅,厨房在北边。”
“房龄二十六年。”
小曼她妈走到窗边。
“楼下是什么。”
“实验中学的后门。走路四分钟。”
“学区是真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我前一天截的图,教育局的划片查询。
“二零二五年学区划分。实验中学,招生范围,纺织新村一到九号楼。”
她看了很久。
“这套房,卖不卖。”
“卖。”
“多少钱。”
“六十二万。”
她抬起头。
“你不是说不给吗。”
“我不白给。”
“什么意思。”
“阿姨,您要的是全款、学区、写小曼名。”
“对。”
“这三样,这套房都能给。”
“但得买。”
“六十二万,加上税费中介费,六十五万左右。”
“加彩礼十五万,加酒席,八十万。”
“您出得起,我明天就能签。”
她不说话了。
小曼在旁边拽她袖子。
“妈。”
“你别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赵亮。
“亮亮,你有多少钱。”
赵亮低着头。
“……八万。”
“八万。”
“我这两年攒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多。”
“剩多少。”
“……四千。”
“四千。八十万,你要攒二十年。”
她把包背上。
“大姐那边,跟我说你们家全款。”
“房子是全款,学区也是学区。”
“那是人家的房子。”
“对。”
“那你让我们看什么。”
“看清楚了再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秀。”
“阿姨。”
“你这人,厉害。”
“我不是厉害。”
“你是什么。”
“我是干这行的。”
她们出门,我送到楼下。
小曼她妈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小曼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亮走在最后。
“嫂子。”
“嗯。”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妈让我说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嫂子。”
“回去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嫂子,那房子……你真要卖啊。”
“你要买,我卖你。”
他站住了。
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买不起。”
“我知道。”
“那我走了。”
“嗯。”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出小区。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在放收音机,评书。
正说到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我上楼。
豆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塑料小汽车。
“阿姨,他们走了?”
“走了。”
“你不卖房子了?”
“不卖。”
他把小汽车塞给我。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你别卖房子。”
我蹲下来。
“豆豆,阿姨不卖。”
“拉钩。”
“拉钩。”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有铅笔灰。
她们走了以后,豆豆妈给我倒了一杯水。
“林姐,是不是要卖了。”
“不卖。”
“那……”
“我就是让她们看看。”
她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行。”
正月初六,赵亮来了我家。
不是婆婆家,是我们那套,建设路 89 号院。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
“嫂子。”
“进来。”
“不进了。”
“有事说。”
“黄了。”
“什么黄了。”
“小曼家退了。”
“哦。”
“她妈说,我们家不实在。”
“嗯。”
“嫂子,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
“我怪我妈。”
他说完这句,眼睛红了。
“她跟人家说全款。她哪来的全款。她连十一万都没有。”
“赵亮。”
“我二十六了。我连个房都买不起。”
“你一个月剩四千。”
“四千怎么了。”
“四千不少。”
“四千能干什么。”
“我二十五的时候,一个月挣两千八。”
“赵亮,你二十六,你还有时间。”
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嫂子,我妈在楼下。”
“她来干什么。”
“她让你下去。”
我下楼。
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葱。
她不是来送葱的。
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的,围了四五个人。
“林秀!”
她这一嗓子,把人都喊过来了。
“你出来!你跟大家说说!”
我走过去。
“妈。”
“你别叫我妈!”
“行。”
“你把我们家的事,搅和黄了,你满意了?”
“我没搅。”
“你没搅?你带人家看房,你卖六十二万,你让亮亮拿八十万,你这不是搅是什么!”
“我报的是市场价。”
“市场价!你良心呢!”
买菜的人围了一圈。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土豆,站在最前面。
“这是怎么了。”
“我儿媳妇!”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儿子的媳妇,要把小叔子的婚事搅黄!”
“为什么呀。”
“她有一套房子,不借!”
“不借就不借呗。”
“她还不让我说!”
我没说话。
我手里也拎着菜。
一把香菜,一小块姜。
“我跟你们说,”婆婆转过身,对着那圈人,“这个女的,心黑。”
“她嫁进来,就惦记我们家的房。”
“我儿子那套房,她天天算,算得比谁都清。”
“她还有一套,捂得死死的,一个字不露。”
“这种人,你们说,是不是搅家精。”
有人小声说:“是有点。”
我站在那儿。
我想说一句话。
我想说:我不是不给,我是不白给。我出了十一万二,房子写别人的名,我图什么。
这句话就在我嘴里。
我没说。
因为我要是说了,就等于我在求他们理解。
我这个人,最受不了这个。
“行。”
我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拎着菜,从人堆里挤出去。
有人在我背后说:“这媳妇厉害。”
“厉害什么呀,就是不懂事。”
“现在的年轻人……”
我上楼。
六楼,一百零八级台阶。
我数过。
到家,我把菜放在厨房。
然后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
我摸了摸兜。
兜里有半包烟,是赵磊的。
我抽出一根,点上。
我不会抽。
第一口就呛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磊下来的时候,我正咳。
他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从我手里拿走,自己抽了一口。
“你别抽。”
“你抽。”
“我抽了十五年。”
“所以呢。”
“所以我抽。”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
“我妈在楼下骂了半个小时。”
“我知道。”
“全楼都听见了。”
“嗯。”
“秀。”
“嗯。”
“我明天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搬。”
六
正月初十,赵磊去了他妈家。
他带了三张纸。
是他的工资卡流水,去银行打的,盖了章。
三张纸,二十六笔。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七千八,有时候七千九。
十六号转出两千,收款人:孙桂英。
剩下的还房贷,四千三。
再剩下,一千五。
这一千五,他抽烟、加油、中午吃碗面。
有时候不够,他中午就不吃。
这事他一直没说。
有一天我在他车里翻到一包饼干,最便宜的那种,六块五一斤,袋子已经开封了。
我没问。
我把饼干放回原位。
我没跟着去。
我在楼下的车里等。
车窗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擦了一块,能看见单元门。
他上去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分钟,我听见了。
六楼的窗户开着,声音从上面漏下来。
“你要走?”
“妈,我搬出去住一段。”
“你搬出去,我怎么办。”
“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
“一千五!”
“以前是两千。”
“以前是两千,现在一千五,你还降了!”
“妈,我要养家。”
“你养哪个家!”
“我养我自己的家。”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声很响的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下车,上楼。
门开着。
地上是一个碗,碎成四块。
婆婆坐在地上,不是摔倒,是坐下去的。
她背靠着沙发,腿伸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爸要是在,轮不到你说话。”
她说完,扶着沙发站起来,进了厨房。
水开得很大。
赵磊站在那儿,没动。
“妈。”
水声没停。
“妈,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
“一千五。”
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厨房里出来。
“你爸走的时候,你十岁。亮亮三岁。我一个人,一个月挣四百二。”
“我不是要你的钱。”
水关了。
“我是怕这屋里,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看着婆婆。
我想起我第一次来这个家。
那天下雨,我鞋上全是泥。
她给我拿了一双拖鞋,是她自己的。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排骨汤。
汤上漂着一层油花。
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碗汤是热的。
“赵磊。”
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
“下来。”
他看了他妈一眼。
“妈,我晚上再来看你。”
“你走。”
“妈。”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出来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关得很重。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们站在黑暗里。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知道。”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
“你三十三了,你连跟你妈说一句‘我要过自己的日子’,都要等到今天。”
他不说话。
灯又亮了。
是他跺的脚。
“秀,我们搬哪儿。”
“我那儿。”
“那是你的房。”
“现在是我们俩的。”
他抬起头。
“租客呢。”
“我跟她说了。她愿意提前退。”
“违约金呢。”
“我赔。”
“多少钱。”
“三千。”
“我出。”
“你出什么。你那点钱,留着给你妈。”
正月十五,搬家。
前一天下了雪,路上一层薄冰。
我们没什么东西。
两个行李箱,三个纸箱,一台洗衣机,一台冰箱。
冰箱是我陪嫁的,双开门,搬的时候在楼道拐角磕了一下,右下角掉了一块漆。
抬冰箱的是两个人,赵磊和三楼的一个小伙子。
六楼,抬到三楼停了一次。
小伙子说,哥,这冰箱多少年了。
赵磊说,六年。
小伙子说,双开门的沉。
歇了两分钟,接着抬。
楼道拐角过不去,侧着才过去。
侧过去的时候,右下角磕在墙角上。
掉了一块漆,指甲盖那么大。
东西搬上六楼,搬了四趟。
楼下有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看。
“搬来啦。”
“搬来了。”
“几楼。”
“六楼。”
“六楼好,亮。”
她看了看地上的两个箱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年轻人,东西少。”
她说完就进屋了,门没关严,里面在放戏曲。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上楼的时候用手机照。
手机的光照到墙上,墙上有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的,还有收旧家电的。
我们这栋楼,一共六层,一层三户,十八户人家。
我搬来九年,认识三户。
搬完最后一趟,我在四楼歇了一下。
四楼有个小孩在练琴,弹的是一支我听不懂的曲子,弹错了就在同一个地方停住,重来。
停了三次。
我那套房五十二平。
搬进来,屋子就满了。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暖气片上搭着一块抹布,是租客留下的,已经干了,硬邦邦。
窗台上有一个塑料小汽车,红色的,是豆豆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角上。
赵磊蹲在地上装床。
床是网上买的,一千二百八,实木框架。
他找不到六角扳手。
翻了三个箱子,没有。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硬币,卡在螺丝上,一圈一圈拧。
“能拧上吗。”
“能。”
“别拧坏了。”
“坏了再买。”
他拧了四十分钟。
装完,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
“秀。”
“嗯。”
“这床,比我家那张硬。”
“新的都硬。”
“睡两天就软了。”
“嗯。”
他伸手在床板上按了两下。
按得很轻,像怕按坏了。
床板响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手撑着膝盖。
“秀。”
“嗯。”
“这屋子,比我妈那儿小多了。”
“嗯。”
“但是安静。”
“嗯。”
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
“秀啊。”
“妈。”
“过年怎么没回来。”
“忙。”
“忙什么。”
“搬家。”
“搬什么家。”
“搬到我自己那套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你厉害。”
“她原话是什么。”
“她说,你养的好闺女,把我们赵家搅散了。”
我笑了一下。
“妈,你信吗。”
“我信我闺女。”
“……妈。”
“你爸那边的坟,我替你上了。你别惦记。”
“嗯。”
“秀。”
“嗯。”
“那三万块钱,妈没白给吧。”
“没白给。”
挂了电话,天黑了。
我给二姑发了条消息。
过年好。
发出去了。
到晚上,那条消息还是发出状态。
她没有回。
二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坐在床边,屋里没有窗帘,对面楼的灯照进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墙上。
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相框。
玻璃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里面是结婚那天拍的。
我穿红毛衣,他穿西装,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僵。
我拿着相框,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上没有钉子。
也没有锤子。
我把相框立在窗台上,靠着墙。
相框往一边倒,我用那张契税发票垫在底下。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婆婆。
一张照片。
广场舞队的合影,二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红马甲。
她站在最边上。
照片底下是一行字:我腿疼,明天去医院,你陪我去。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赵磊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碗。
“吃什么。”
“下面条。”
“有鸡蛋吗。”
“有两个。”
“那就一人一个。”
他去厨房烧水。
我把碗洗了。
洗完,我又冲了一遍。
冲完,我站在水池前面,看着自己的手。
水还在流。
我关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的纸箱上。
纸箱上还写着四个字。
林秀 冬衣。
字是我婆婆写的,记号笔,笔画很粗。
窗外有人在放炮,放了两声。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