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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19:37

第一章 我不签

笔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笔杆还是温的。

三月的天,医院走廊的空调开得足,笔在谢云舟西装内袋里焐了一路。

"签吧。"他说,"签完就推手术室。"

谢云窈低头看那张纸。

《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栏已经写好了三个字:谢云舟。笔迹很快,最后一撇拖出去很长。

她抬起头。

走廊上站着三个人。谢云舟,四十岁,谢氏集团副总裁。谢敬鸿,她父亲,六十二岁,深灰中山装,两手背在身后。谢婉柔,坐在轮椅上,盖一条薄毯,睫毛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毯子边露出一只手,指甲修得圆圆的。

她记得这只手。上一世,手术前一天,这只手端着一碗汤到她床边,说"姐,我不喝,你喝"。

那碗汤里有抗凝的药。她那时候不懂,喝完第二天进手术室,血止不住。

"云窈。"谢敬鸿开口,"别磨蹭。医生等着。"

她没说话。

她记得的比这些多。

她记得自己被推回病房,麻药退了,左后腰一层一层地疼。记得凌晨三点她按铃,没人来。记得走廊尽头那台自动售货机亮着蓝光,她爬下床走过去,买了瓶水,蹲在垃圾桶旁边喝。

记得自己死在四月的雨里,天桥底下,编号K7。

"姐。"谢婉柔轻声叫,"你要是为难,我不做这个手术了。真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你不给,我不怨。"

谢云窈看着她。

"你不怨。"

"我不怨。"

"你当然不冤。"谢云窈说,"因为你知道我最后会签。"

走廊静了一下。

谢云舟往前半步:"你什么意思。"

谢云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爸。"她说,"我名下那百分之七,什么时候过到我账上。"

谢敬鸿的眉动了一下:"先把手术做了。"

"做完就没有谈的价了。"她说,"今天上午,过户文件能不能签。"

"救你妹妹,你跟家里讲条件?"谢云舟声音沉下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有。"她说,"我的良心长在左后腰上,去年被切了一半。"

走廊上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停住。

谢云舟的脸绷住了。

"谢云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她把手里的笔放回他掌心,"我逼我自己。"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当着三个人的面,撕成两半。

再撕,四半。

她把碎片放在谢云舟的西装口袋里,一片一片塞进去,塞得很仔细。

"我不签。"她说,"从今天起,我身上这些东西,一样都不给。"

谢婉柔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抓住谢云舟的袖子。

"哥……"

谢云舟低头看她,又抬头看谢云窈。

"好。"他说,"你不签,我们走法律程序。"

"走。"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她说,"我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这句话说出口,走廊那头有人回头看她。

谢敬鸿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抬了一下,像要打,又放下。

"你妈心脏不好。"他说,"你别气她。"

"她心脏不好。"谢云窈说,"那我这肾是给谁长的。"

谢敬鸿的脸抽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谢云舟推着轮椅跟上,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很轻的声音。

走廊空下来。

护士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还抱着板夹,尴尬地看着她。

"谢小姐……这份我先归档?"

"归。"谢云窈说,"麻烦你再给我复印一份。"

"复印?"

"整份。包括家属签字那页。"

护士看了她一眼,点头去了。

谢云窈回到病房,把门反锁,坐在床边。

手在抖。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等它停。

她今年二十六岁,身体没开过刀,没捐过骨髓,没少一个肾。她摸了一下左后腰,皮肤是完整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屏幕亮起来:三月十四日,上午十点零九分。

她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滑到"三句"。

三句是只鹦鹉。绿毛,学了三句话:吃饭了、关灯、别签。前两句是保姆教的,第三句不知道跟谁学的,从她十岁那年起,只要有人拿纸给她签,它就叫"别签"。

她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那头是何秀兰,老宅的钟点工,声音有点警惕。

"何姨。"谢云窈说,"栖霞里的钥匙,你手上还有一把吗。"

那头停了一下。

"谢小姐,"何秀兰说,"你妈昨天刚让我把三楼那间屋子清空。"

"清什么。"

"床、柜子,还有个铁皮箱。"她压低声音,"她说要给婉柔改成衣帽间。"

谢云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何姨。"她说,"我下午过来。"

"你过来干什么,太太在气头上。"

"我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急。"

谢云窈站起来,走到窗边。

"一个箱子。"她说,"一把梳子。"

"还有一只鸟。"

第二章 铁皮箱

下午两点,栖霞里七号。

南城最老的别墅区。青砖围墙,门口两棵香樟,铁门刷了黑漆,漆下面全是锈。

何秀兰在侧门等她,围裙上有水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太太不在。"她说,"先生在公司,大少爷也在公司。"

"婉柔呢。"

"楼上养着。"

谢云窈进门。

院子里的锦鲤池还在,水面上浮着一层柳絮。池子东角有一条暗红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

"老朱。"她叫了一声。

鱼摆了摆尾巴,沉下去。

何秀兰在旁边小声说:"太太说这鱼认人。"

"她说谁都认。"谢云窈说,"就是不认我。"

主楼三层。楼梯走到三楼,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空了。

床搬走了,衣柜搬走了,墙上留着几块颜色深一点的方块,是以前贴海报留下的。地板上一圈圆痕,是猫窝压出来的。

她站在那圈痕迹上。

"箱子呢。"

"杂物间。"何秀兰说,"太太让扔,我没敢。"

杂物间在一楼后院,一间低矮小屋,门上有挂锁。何秀兰开锁,拉灯绳,灰尘在光里飘。

角落一个军绿色铁皮箱,边角掉漆,露出铁。

箱盖上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谢云窈。

"这箱子哪来的。"

"你十岁那年搬来就带着。"

锁是铜的,钥匙早丢了。锁扣早就坏了,一拉就开。

里面很满。

最上面一件蓝白校服,胸口一块白色的三角补丁,是用别针别上去的,针脚很粗,不是她的手艺。下面一摞奖状,卷成筒。再下面练习册、铁皮铅笔盒,还有一把黄杨木梳。

木梳断了两根齿。梳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窈"。

她把梳子握在手里。

"这梳子不是谢家的东西。"何秀兰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这刻字的刀法是老手艺。南城会这个的,只有打铁巷一个姓周的。"她顿了顿,"你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年轻时候在那儿住过。"

谢云窈把梳子翻过来。梳背背面有一道浅划痕,像刻过什么又磨掉了。

"打铁巷在哪。"

"城南老城厢,快拆了。"

她把梳子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箱底还有一个薄本子,封面印着"南城第三纺织厂职工子女登记册",纸黄了。

她翻开第一页:谢云窈,女,一九九九年生,父:谢敬鸿,母:沈曼青。钢笔字,很正。

翻到第三页,有一行被水浸过,字糊了。她凑近看,认出两个字:产科。

"何姨。"她说,"我妈生我,在哪家医院。"

"仁济。"

"哪个楼。"

"那我不知……"

楼上传来脱鞋声。

"何姨?"谢婉柔的声音从楼梯上下来,"我药呢。"

何秀兰脸色一变,往门口挡了一下。

谢婉柔走到杂物间门口,看见谢云窈,脚步停了。

米白色家居裙,头发松挽,没化妆。她扶着门框,眼睛先落在谢云窈手里的本子上,再移到她脸上。

"姐。"她说,"你怎么出院了。"

"我出不出院,跟你没关系。"

"医生说……"谢婉柔往前走一步,"姐,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逼你。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谢云窈看了她三秒。

然后低头,把本子翻到被水浸糊那页。

"婉柔,你几号生的。"

谢婉柔愣住:"什么?"

"生日,几号。"

"三月……十九。"

"我三月二十。"谢云窈合上本子,"你比我大一岁。"

杂物间的灯有点黄。

谢婉柔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白了。

"医院报错时间,很常见。"

"很常见。"谢云窈点头,"那你知道十八岁那年,我跟你配型,配上了。"

"……知道。"

"亲姐妹配型,成功率四分之一。"谢云窈说,"我们赔上了。全家都说这是缘分。"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谢婉柔身边,停了停。

"我今天上午在护士站问了一句。"她说,"配型报告原件归档在仁济B座病理科,编号后面有一行小字。"

谢婉柔没说话。

"那行字写的是:样本来源存疑,建议复检。"

"三年前,有人签了'不复检'。"

灯在头顶响了一下。

谢婉柔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姐。"她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这么不一样。"

谢云窈从她身边过去。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背后那声很轻的抽气。

院子里,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空掉的窗。

然后拿出手机,给何秀兰发消息。

"打铁巷那个姓周的,叫什么。"

回复很快。

"周桂英。我亲姐。"

第三章 十三段录音

晚上七点,谢氏大厦三十三层。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谢敬鸿在主位,谢云舟在左手,右手空着——那个位置以前是她的。

投影亮着,一张并购进度表。

谢云窈推门进去,财务总监正在念第三季度的现金流。

所有人停下。

"云窈。"谢敬鸿放下笔,"身体好点了?"

"好得很快。"她走到长桌另一端,没坐,"爸,我来谈一件事。"

"公司的事明天谈。"

"明天我要住院。"她说,"今天谈。"

谢云舟合上文件:"你要是还为了股份——"

"我为股份。"谢云窈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也为了这个。"

她按了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段声音。

先是电流声,然后男声,很平:"里面三十万。妈让我给你的。别闹。"

女生,很轻:"三十万。一副肾,三十万。"

男声:"你这话说得难听。当年要不是家里,你早就……"

录音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

财务总监把头低下去,翻手里的表。另外两个高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笔放了下来。

谢敬鸿的脸沉下来。

"你录音。"

"我记性不好。"她说,"怕记错。"

"这算什么,"谢云舟站起来,"一句气话,你拿来当证据?"

"气话。"她点头,"那这个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过来,一沓纸落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复印件,有医院的红色印章。

"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家属签字栏,签的是'谢云舟'。"她说,"签字的时候,患者本人不在场。"

"患者是成年人。"她把纸推过去,"成年人手术,家属签字无效。"

谢云舟伸手去拿,手停在纸上方,没碰。

"你从哪弄的。"

"护士站复印的。"

"顺手?"

"顺手。"

谢敬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云窈,坐下。"

"我站着说,说完就走。"

她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

"股权我再说一遍。我名下百分之七,是我妈当年用嫁妆转给我的,有公证书。这些年一直挂在家族信托里,分红我一分没见过。"她看着谢敬鸿,"我要把它从信托里摘出来。"

"摘出来做什么。"

"卖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卖给谁。"谢云舟问,"南城谁接得起谢家的股份?"

"有人接。"

谢敬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六十二岁,眼睛不浑浊,看人的时候习惯眯一下。

"云窈。"他说,"你妈知道你今天这样吗。"

"她知道。"谢云窈说,"她昨天让何姨把我屋子清空,改成衣帽间。她大概觉得我不会回来了。"

谢敬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百分之七,我可以给你。"他说,"但有个条件。"

"说。"

"婉柔的手术,你还得做。"

谢云窈笑了。

"爸。"她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公司,不是来医院吗。"

"因为我想让你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这句话。"

她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理齐。

"我做不了。"她说,"因为我不配。"

"什么?"

"配型报告,三年前有人签了'不复检'。"她把纸塞进信封,"我一个'存疑'的样本,上了手术台。你们让我捐的,可能根本不是给婉柔。"

谢敬鸿的手停住了。

谢云舟的脸白了一点,很快又恢复:"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把信封夹在腋下,"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把那百分之七签了。你不签,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什么地方。"

"证监局。"她说,"还有报社。"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谢云舟在背后说:"谢云窈。"

她停下。

"你这么干,是想把谢家拆了。"

"谢家不是我拆的。"她说,"是你们一块一块拆下来的。我只是把拆下来的东西,收一收。"

门关上。

走廊里没人。三十三层的窗外能看见半个南城,楼下的路灯连成一条线。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右手按在墙上,等它不抖。

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短信。

"谢小姐。你要卖股份,我出价。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白沙湾仓库。一个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回了一个字。

"来。"

第四章 寿宴上的六个针眼

沈曼青的生日是三月十六。

今年办在栖霞里,说"家里人吃顿饭",来了三十几个人。谢家旁支、沈家那边三姨二舅,还有谢云舟的太太罗蔓。

谢云窈本来不想来。温霓说,你得来,你不来他们就说你心虚。

她穿了件黑色长袖,头发扎起来,抱着半斤进门。猫在她怀里很老实,一只眼四处看。

客厅摆三张桌。沈曼青在中间那张,一身藕荷色,脖子上挂一串珠子。

"云窈来了。"三姨沈玉琴先看见她,笑,"哟,还抱着猫。"

"它怕生。"

"放后院去吧。"沈曼青说,"桌上有鱼。"

她把猫送到后院水房,回来的时候第一桌已经坐满。

她被安排在靠门那张桌,最末的位置。

菜上得快。沈玉琴讲她女儿在国外的学校。二舅沈国安讲股票。罗蔓讲孩子。

谢云窈低头吃菜。

"云窈。"沈玉琴转过来,"听说你昨天在公司闹了一场?"

"谈生意。"

"你爸那人,你跟他谈生意,他能给你什么。"

"该给的。"

"你这孩子,"沈玉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从小就不讨人喜欢,说话太直。"

谢云窈看着那块鱼,没动。

"三姨。"她说,"我小时候,是不是在你家住过。"

沈玉琴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住过。你三四岁那会儿,身体不好,你妈忙,放我这儿养了大半年。"

"我那时候叫什么。"

"叫什么?"沈玉琴笑,"叫云窈啊。"

"不叫别的?"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老问这些。"她放下筷子,"吃菜。"

第一桌那边传来动静。

谢婉柔被罗蔓扶着站起来,端着杯子。

"妈。"她说,声音不高,但客厅里都听得见,"我敬您。今年这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敬上。"

沈曼青的眼圈一下红了。

"胡说什么。"她拉住谢婉柔的手腕,"坐下。"

"我知道我这个身体。"谢婉柔说,"妈,您别难过。我就是想说,这些年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做您女儿。"

桌上有位旁支的太太掏了纸巾。

谢云窈放下筷子。

她看见谢婉柔端杯子那只手。手腕内侧,一小片青色,不止一个针眼,排成一排。

那不是治排异的针眼。那是每天抽血留下的。

"婉柔。"谢云窈开口。

客厅静了一下。

"你手腕上那些针眼,哪个护士扎的。"

谢婉柔的手往回一缩,袖子拉下来。

"什么针眼。"

"一排,六个。"谢云窈说,"扎得不整齐,不是一个人扎的。"

沈曼青的脸沉下来:"云窈,你今天是来给你妹妹挑刺的?"

"我是来问的。"她说,"她要真是排异,一周抽两次血就够。一天六个针眼,是做配型。"

"配型"两个字落地,桌上几个人同时抬头。

谢云舟不在,他去接电话了。

谢婉柔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姐,你非要在我妈生日这天说这些吗。"

"我不想说。"谢云窈看着她,"我昨天就问你生日。你说三月十九。可你手腕上的针眼是一周前开始的。一周前,医院还在做复检。"

"复检很正常。"

"复检抽六管血。"谢云窈说,"一个人一天抽六管,不是复检。是筛选。"

"晒什么。"

"筛谁的血能给她用。"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有人把杯子放下了。

沈玉琴站起来:"云窈,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不像话。"

"三姨,"谢云窈转过头,"您女儿在国外,去年做过一次手术,配型是谁给的。"

沈玉琴的脸一下白了。

"你……"

"我在医院档案室看到过一份'亲属自愿捐献'的备案。捐献人姓沈。"

沈玉琴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沈曼青把筷子拍在桌上。

"够了。"

客厅里没有声音。窗外草坪上的喷头开了,水声很密。

谢婉柔在这时候晃了一下。

她扶着桌沿,脸色白得很快,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落在白桌布上,红得刺眼。

"婉柔!"罗蔓扶住她。

"药。"沈曼青站起来,"她药呢,在她房间。"

一片乱。有人往楼上跑,有人去拿水。

谢云窈站着没动。

她看着桌布上那坛酒。干红,颜色深,渗进去以后往边上散,边缘是浅褐。

一个佣人端着一杯水过来,递到她面前。

"大小姐,喝口水。"

谢云窈看了她一眼。

这个佣人姓王,来谢家三个月,平时不怎么说话。

杯子是玻璃的,水很清。杯底有一点白,很细,没溶开。

"谢谢。"谢云窈接过,端起来,凑到嘴边。

一点味道。很淡,像苦杏仁,被水盖住了。

她把杯子放下。

"王姐。这水你从哪儿倒的。"

"厨房。"

"厨房拿个壶。"

"就……那个白壶。"

"白壶里的水,谁烧的。"

"太太让烧的。"

谢云窈点点头。

她端起杯子,走到第一桌,把那杯水放在沈曼青面前。

"妈,这杯水您喝。"

沈曼青愣住:"你干什么。"

"王姐说,这水是您让烧的。"

客厅里所有眼睛转过来。

沈曼青看着那杯水,脸一点点变了。

"我不喝。"

"您不喝。"谢云窈说,"那我喝。"

她端起杯子。

沈曼青的手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快,很用力,那只手很凉。

"放下。"

"妈,您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曼青没说话。

"您知道。"谢云窈说,"昨天晚上,您在杂物间门口站了很久。您看见我拿走了那本登记册。"

沈曼青的手松了一点。

"云窈。"她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小时候不这样。"

"我小时候,被你们灌过多少碗汤?"

沈曼青的眼睛眨了两次。

"坐下吃饭。"她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放在自己身后,"今天是我生日。"

谢云窈站着,看着她把杯子交给王姐,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姐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客厅重新有了声音。罗蔓扶着谢婉柔上楼。沈玉琴坐回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谢云窈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吃完。

吃完,掏出手机,给温霓发消息。

"你店里昨天来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回复很快:"晚上十点。怎么了。"

"长什么样。"

"一个瘦,戴眼镜。一个壮,手上有个疤,在虎口。"

"他们说我什么。"

"问你在哪儿住。"温霓打了几个字,又删,"云窈,我觉得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们像是在等你自己冒出来。"

第五章 七千万

下午三点,城西白沙湾。

旧码头,仓库一排排,铁门锈得发红。风里有股腥味,从江上过来。

谢云窈把车停在最外面,走了两百米。

十二号仓库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窗透光。地上堆着木托盘,靠墙一套旧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伞。

黑色长柄,伞骨上有一道划痕。

谢云窈在门口站住。

"你。"

"我。"裴知让站起来,把伞靠在沙发扶手上,"坐。"

"短信是你发的。"

"是。"

"你要买我股份。"

"我要。"他说,"百分之七,我出七千万。"

这个数字比市场价高。谢云窈没动。

"你知道谢氏现在什么状况。"

"知道。负债率六十四,两个项目停工,信托里的钱挪去填了城南那个盘。"

"那你买它做什么。"

"我不买谢氏。"裴知让看着她,"我买你手里那百分之七,是因为有那百分之七,你就能进股东会。"

"我进股东会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

谢云窈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裴先生,我们不熟。"

"三个月前,K7天桥。"他说,"你把伞还我了吗。"

"没有。"

"我也没催。"

他把伞横放在膝上。

"三年前,我在仁济见过你一次。"

"我住院。"

"你在走廊上。穿病号服,蹲在垃圾桶旁边,给一只猫喂东西。"

谢云窈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猫是橘色的。"裴知让说,"瞎了一只眼。"

"你记得很清楚。"

"我在那层楼待了四十天。每天经过那条走廊,每天看见你蹲在那儿。你不抬头。"

"你在那层楼做什么。"

"我父亲在楼上。"他把伞放下,"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层楼的护工全换了一遍。"

仓库外面有车开过,铁门被风带得响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

"七千万不是小数。"

"我算过。"裴知让说,"谢氏城南那个盘,如果资金链断,会被法院查封。查封之后,那块地会被拍卖。拍卖价大概两亿八。"

"你要地。"

"我要地。"他说,"但我不想从法院手里买,我想从你手里买。"

"我手里只有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加一份诉状,"他说,"就能让谢氏的信托冻结。"

"冻结多久。"

"九十天。九十天里,城南那个盘必须找钱。找不到,就上拍卖台。"

谢云窈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算账。谢云舟算的是怎么把她身上的东西切下来,谢敬鸿算的是怎么让她安静。这个人算的是时间。

"你要我起诉。"

"我要你活着。"他纠正,"起诉是手段。"

"你怎么知道我要起诉。"

"你昨天在会议室,把一份证监局的材料夹在腋下。"他说,"我在三十三层有间办公室。"

"你在哪儿有办公室?"

"三十一层。"他说,"做投资的,楼要挨着。"

谢云窈笑了下。

"裴先生,你调查我。"

"我调查谢氏。"他说,"你是谢氏的一部分。"

他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三份东西。第一份,谢氏信托设立文件副本。第二份,你母亲当年转给你的公证书。第三份,城南那个盘的施工许可。"

"给我这个做什么。"

"第三份你打开看。"

她把纸袋拆开,抽出最底下那张。

一张施工许可的复印件。建设单位一栏写着"谢氏置业",旁边有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原南城第三纺织厂地块。

谢云窈的手指停在那个括号上。

"第三纺织厂。"

"对。一九九九年改制,两千多工人下岗。厂区空了十六年,二〇一五年被谢氏买下来,做了个公寓盘。"

"我家原来住那片。"

"我知道。"他说,"我看过你的档案。"

"档案上不会写这个。"

"档案上写的是'十岁前寄养于南城郊区'。"他说,"但你十岁那年转学,学籍是从'打铁巷小学'转出来的。"

谢云窈把纸放回纸袋。

"你今天给我这些,是想让我欠你。"

"是。"

"欠多少。"

"欠一次。以后我要的时候,你给。"

"要什么。"

"还没想好。"

谢云窈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

"我考虑。"

"考虑多久。"

"三天。"

"三天后,谢氏的信托就会被另一家银行查账。到时候你这百分之七,不值七千万。"

她走到门口,回头。

"那你为什么不等三天。"

"我等了三年。"他说。

外面风大,铁门被吹得开了一点,光斜着进来,落在伞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昨天去花店那两个人,不是我的。是谢云舟找的。他在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九九九年仁济医院B座产科七号床的病历。"

谢云窈的手在门把上收紧。

"他找那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找了两家档案室,都没找着。"

他把伞重新靠好。

"那份病历,现在在一个姓何的女人手里。"

"哪个姓何。"

"你自己想。"他说,"还有一句。你手上那百分之七,我明天就打定金。定金到账,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不需要退路。"

"我知道。"裴知让说,"你需要的是时间。七千万买不了时间,但它能买九十天。"

"九十天够不够,看你自己。"

第六章 打铁巷

打铁巷在城南老城厢最里面,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修鞋的铁架子,人不在。

墙上刷着红漆的"拆"字,一半被雨冲掉了。

七号是一间矮房,两扇木门,门框上贴过春联,只剩一点红纸边。门口晾着一条蓝布裤子,裤脚是湿的。

谢云窈敲门。

敲三下,里面有人拖着脚步出来。

门开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别着,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找谁。"

"周桂英。"

老太太把门缝拉大一点,看她。

"你是谁。"

"谢云窈。"

老太太没反应。

"我十岁以前,可能住在这儿。"

老太太的手停在门框上。

风从巷子里过,吹得门口那条蓝裤子摆了一下。

"进来。"她说。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球炉。桌上放着半碗剩饭,饭上盖个小碟。墙上挂一串干辣椒,旁边一把黄杨木梳,断了两根齿。

谢云窈站在桌边,看着那把梳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把,放在桌上。

两把梳子并排放着,缺齿的位置一样。

周桂英把剪子放下,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梳子是我打的。"

"打了几把。"

"三把。一把给了人,一把留着,一把跟着孩子走了。"

谢云窈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周桂英抬头。

"谢云窈。"

"窈。"老太太念了一遍,嘴唇动了两下,"这名字是我起的。"

煤球炉上有个水壶,开始响。

"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凌晨四点二十,我生了个女儿。仁济B座,八号床。"

"七号床是谁。"

"七号床是个姓沈的女人。她比我早进来两天,生的是个女儿,生下来没气。"

谢云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没气。"

"没哭。护士拍了半天,没哭。"

"那孩子呢。"

"抱走了。第二天早上,医院说孩子没保住。"

水壶响了,尖细。

周桂英站起来,把壶端下来,倒进一个豁口的搪瓷缸。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男人在纺织厂,厂里要改制,天天有人上门要账。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就出院了,孩子没带出来。"

"孩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直到十年前,我姐姐来找我。"

"何秀兰。"

"她那时候在谢家做钟点工。她告诉我,我女儿活着,在谢家,叫谢云窈。"

谢云窈看着缸子里的水。

"她为什么告诉你。"

"她心里过不去。那年她帮着抱过一个孩子。"

"抱给谁。"

"抱给七号床的女人。"

风从门缝进来,把桌上两把木梳吹得挪了一点。

"我姐姐说,她只负责抱。抱进去,抱出来。剩下的她不管。"

"抱出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周桂英看着她,"孩子,我只知道这一个。"

谢云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周姨,我十岁那年,是谁把我送到谢家的。"

"我姐姐。"

"为什么是十岁。"

"因为你九岁那年,谢家那个孩子病了。"

"需要人。"

"需要人配。"周桂英重新拿起剪子,剪了一下桌上线头,"我姐姐说,谢家找了个孩子去医院抽血,抽了三次,配不上。"

"那个孩子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谢家开始找你。"

谢云窈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桌上,"当"了一声。

"周姨,仁济B座产科一九九九年的病历,还在吗。"

周桂英手里的剪子停了。

"你怎么问这个。"

"有人正在找。"

"谁。"

"谢家长子。"

周桂英慢慢把剪子放下。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干的东西。

"病历不在医院。"

"在哪。"

"在我这儿。"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锁是坏的,用布条系着。

解开布条,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叠用塑料布包着的纸。

最上面那本薄薄的,封面印着"南城仁济医院 产科 住院病历",右下角一行钢笔字:

七号床 沈曼青

"这不是我的。"周桂英说,"这是我姐姐从医院废纸堆里拿出来的。"

"她拿它做什么。"

"她说,"周桂英抬起头,"上面有个名字,跟她抱走的那个孩子对不上。"

第七章 七页病历

病历只有七页。

纸是老的,黄,边缘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

谢云窈坐在打铁巷那张桌子边,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入院记录。沈曼青,女,二十八岁,孕三十九周,胎位不正,既往有先天性心脏瓣膜病。

第二页:分娩记录。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九日二十三时四十分,剖宫产,娩出一女婴,体重二千九百克,Apgar评分一分钟二分,五分钟二分。

下面一行补记,字迹不一样:抢救四十分钟,无效,宣告死亡。时间:三月二十日零时二十分。

"宣告死亡。"她念出来。

"对。"周桂英在旁边坐着,"七号床的孩子,那天晚上就没了。"

"那我是谁。"

"你是我生的。八号床。"

"可我在谢家的户口上是三月二十号生的。"

"我姐姐抱你过去,是三月二十号凌晨。七号床的孩子刚死两个钟头。"

屋里静了很久。

"谢家那个孩子……"

"埋了。我姐姐说的。谢家自己处理的。"

谢云窈翻到第四页。

"新生儿记录",上面贴两张小纸条,是手环转抄。

七号床:沈曼青,女婴,二九九〇克,血型O。

八号床:周桂英,女婴,三一五〇克,血型AB。

谢云窈看着那个"AB"。

她自己的血型她知道。十八岁做骨髓配型前查过,AB型。

谢敬鸿是A型。沈曼青是O型。

A型和O型,生不出AB型的孩子。

这件事她从来没算过。因为没人告诉过她,血型会酸。

"周姨,我血型是AB。"

"我知道。你十岁那年,谢家带你去查过。"

"他们那时候就知道。"

"他们知道。"周桂英说,"所以他们不敢让你在仁济体检,年年带你去外地。"

谢云窈把病历合上。

"这七页我拿走。"

"拿走。放了二十年,纸都快烂了。"

她用塑料布重新包好,递过去。

"还有一样。"

她从皮箱底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

一个塑料手环,淡蓝色,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褪得差不多,还能看清:

仁济医院 B座 产科 8床 周桂英 女 1999.3.20

手环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笔画很浅:顾窈。

"顾窈。"谢云窈念。

"你爸姓顾。顾长庚。"

"他在哪儿。"

周桂英把手环收进布袋,系上口,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二〇〇三年,纺织厂改制,厂里最后一笔安置款被人挪了。你爸是车队的,带着十几个人去要钱。"

"要到了吗。"

"要到了一半。另一半被人拿走了。拿钱的人姓谢。"

煤球炉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后来呢。"

"后来厂里出了事故。仓库塌了,压了人。你爸那天在现场。"

"他死了?"

"他没死。他定了。"

"顶了什么。"

"顶了'违规操作'。"周桂英说,"判了十年。"

谢云窈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二〇〇三年判十年,二〇一三年该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以后没来找我,也没来找你。"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去年有人在巷口放过一封信,没写名字,里面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七号床的事,我知道'。"

谢云窈站起来,把手环和病历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回头。

"周姨,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周桂英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剪子。

"因为你以前不问。你以前来这儿,只站在巷口看,从来不敲门。"

"你怎么知道我来过。"

"门口那棵槐树,我天天在底下坐。你来了三回。第一回去年秋天,第二回今年正月,第三回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那天,你身上穿着病号服。"

谢云窈站在门口,没说话。

"丫头。"周桂英忽然叫住她,"你拿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算账。"

"算什么账。"

"三笔。"谢云窈说,"钱、身份、命。"

"算得清吗。"

"算不清也得算。"

她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那把剪子落在桌上的声音。

回城的路上堵车。

她把车停在辅道,拿出手机。

一个未接来电,谢云舟。三条短信。

第一条:你去过打铁巷。

第二条:那本东西你不能拿。

第三条:接电话。你要什么我都给。

谢云窈看着第三条,回了两个字。

"手环。"

那头几乎立刻打过来。

谢云舟的声音不像平时,很紧:"手环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你听我说,那东西对你没用。你给我,我们之间就算了。股份、房子、你那些破烂,我都给你。"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因为那东西……"他停了停,"会毁掉的不止是我。"

"是谢家。"

"是。"

"哥,你怕什么。"

那头很久没出声。

"我怕我妈。"他说。

谢云窈愣了一下。

谢云舟四十岁,谢氏副总裁,签过无数文件,怕他妈。

"她做了什么。"

"你问她。"谢云舟说,"你今天晚上回家,你问她。"

"她不会说。"

"她会。"他说,"她今天早上在你屋门口站到天亮。"

电话挂了。

第八章 手环上的名字

天黑的时候,谢云窈把车开进栖霞里。

院子里的灯全亮着。老朱在池子里游。

客厅里没人。

沈曼青在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空屋子门开着,里面搭了一张折叠床,铺着薄毯。

沈曼青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谢云窈站在门口。

"妈,我今天去了打铁巷。"

沈曼青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见着人了。"

"见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七号床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气。"

沈曼青没有表情。

"她说我血型是AB。"

沈曼青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说你生的是个死孩子。"

沈曼青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上。

是一张纸,很旧,折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

"你过来。"

谢云窈走进去。

"这是你十岁那年,我写的。"沈曼青把纸推过去,"我一直收着。"

纸上是钢笔字,很秀:

"三月二十日凌晨,我抱了一个孩子。她的手很凉。我给她改名云窈。我知道她不是我生的。我告诉自己,以后要待她好。"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很小:

"可是我一看见她,就想起我那个没气的孩子。"

谢云窈把纸拿起来。

"你为什么不扔。"

"扔了三次。"沈曼青说,"三次都捡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没有泪。

"云窈,你知道我为什么护着婉柔吗。"

"因为她是谢家的孩子。"

"不是。"沈曼青说,"因为婉柔是我妹妹的女儿。"

走廊外头的风把窗吹得响了一下。

"沈玉琴。"

"对。"

"所以配型。"

"所以配型。"沈曼青说,"我妹妹那年未婚生的,她养不了,我抱回来,当成谢家的孩子。她有病,我一直在找能配的人。"

"找到了我。"

"找到了你。"

谢云窈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

"妈,我不是你生的,也不是谢家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签那张纸。"

沈曼青看着她,很久。

"因为你在这个家里,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那个。"

谢云窈点点头。

她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一半,沈曼青在楼上说:

"云窈。"

她停下。

"你爸……"沈曼青的声音有一点抖,"谢敬鸿当然知道。他同意换的。他说,谢家不能没有孩子。"

"哪个孩子。"

"长子。"沈曼青说,"你哥。"

谢云窈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转过身。

"你哥今年四十。他是我生的。生他的时候我还年轻,身体还行。可是……"

她停了很久。

"他也不是谢敬鸿的。"

走廊的灯在她脸上,把法令纹照得很深。

"一九九九年那晚,我抱了一个孩子进来。"她说,"因为那一年,谢家已经在查你哥的血了。"

谢云窈站在楼梯上,忽然想笑。

她想起谢云舟今天在电话里说"我怕我妈"。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怕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怕的不是她,是她手里那张出生证。

"妈。"她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哥今天早上跟我说,他要跑。"

"跑哪儿。"

"不知道。"沈曼青说,"他说他这四十年,一直在替别人活。"

谢云窈下了楼,站在院子里。

半斤从后院一颠一颠跑过来,蹭她的腿。

她蹲下去,把猫抱起来。

"半斤。"她说,"我们搬。"

第九章 维生素

沈曼青的药放在二楼卧室床头柜上,一个白色塑料瓶,标签写着"护心丸",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谢云窈小时候给她拿过很多次。瓶子拧开,里面是白色小片,中间一道浅痕,闻起来有点甜。

三月十七日早上,她趁沈曼青下楼吃早饭,进了那间卧室。

窗帘拉着,屋里一股药味。

床头柜三样东西:药瓶、水杯、一张谢婉柔的照片。

她把药瓶拧开,倒出两片。

白色,圆的,中间有痕。

她闻了闻。

不是药味,是甜的,很淡的甜,像那种小孩吃的维生素片。

她掰开一片。断面很干,没有药片那种粉末感。

她拍照,把两片放回瓶子,拧紧。

下楼时,沈曼青在餐桌边喝粥,谢婉柔坐对面,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姐,坐。"谢婉柔叫她。

"我站着。"

"你还在生气。"谢婉柔把勺子放下,"我知道你恨我。可那些事我真不知道。曼青阿姨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是我妈。她是你姨。"

谢婉柔的手指在勺柄上收紧。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谢云窈拉开椅子坐下,"婉柔,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你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能用我的肾。"

谢婉柔看了沈曼青一眼。

沈曼青放下碗:"云窈。"

"我在问她。"

"三年前。"谢婉柔说。

"三年前配型报告出来的时候。"

"是。"

"那这三年,你一直吃着我的东西,花着我的分红,看着我每年去医院体检。"谢云窈说,"你知不知道,我十八岁捐的那次骨髓,是给谁的。"

谢婉柔的嘴唇动了一下。

"给我的。"

"给你?你那时候在哪儿。"

"我在……"

"你在国外。你十六岁去英国读书,十八岁那年,你在伦敦。我捐骨髓的时候,你在伦敦发朋友圈。"

餐桌安静下来。

沈曼青的手在碗边停住。

"那次的骨髓,是给……"

"给谁,妈你说。"

沈曼青没说话。

"我查过。"谢云窈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二〇一七年,仁济B座血液科。受捐者姓名那一栏被涂掉了,但床号没涂——七床。"

"七床是谁。"

"七床是沈玉琴的女儿。"

沈曼青的脸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那年回国治病。我妈跟我说,是婉柔需要。我签了。我疼了三天,起来给婉柔打电话,她说她在准备考试。"

"我不知道。"谢婉柔的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云窈转向她,"那你手腕上那些针眼怎么解释。"

谢婉柔把手缩到桌下。

"三月九号开始,一天六管。"谢云窈说,"那是给我做'备选'。万一我不肯,还有别人。谁?你姨的女儿?还是你?"

"是给我自己做的配型。"谢婉柔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想知道我自己能不能救我自己。"

"赔上了吗。"

"没有。"

"所以你更急。"

谢婉柔低下头。

沈曼青站起来,走到谢云窈身边,手放在她肩上。

谢云窈把那只手拨开。

"妈,你的药是谁给你买的。"

沈曼青愣住。

"我自己买的。"

"在哪儿。"

"城南那家老药房。"

"多久去一次。"

"一个月。"

"谁陪你去。"

沈曼青的嘴唇动了动。

"玉琴。"

谢云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照片,放在桌上。

"这药片是维生素。"

沈曼青看着照片,眼睛慢慢睁大。

"什么。"

"我掰了一片。里面是淀粉和糖,没有药的成分。"

"不可能。我吃了六年。我吃了六年这个药,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很正常。你上个月在仁济做过心电图,报告我看过。你的瓣膜有问题,但没有到一天三次吃药的程度。"

沈曼青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谁……"

"你妹妹。她每个月陪你去药房,每次帮你把药倒进瓶里。她也在场,看着你吃。"

沈曼青往后退一步,撞到椅子。

"她为什么。"

"因为你怕死。你怕死,你就会听她的话。你听她的话,你就会把股份留给她女儿。"

沈曼青的脸白得很难看。

谢婉柔站起来。

"姐,你别说了。"

"你要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谢婉柔的声音有点抖,"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

"你说。"

"我姨让我做的事,不止这些。她让我在你饭里放东西。放了两年。"

窗外的阳光落在餐桌上,把那只白瓷碗照得很亮。

"什么东西。"

"一种药。她说让你'身体弱一点'。她说你太强了,你不听话。"

谢云窈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你放了。"

"放了两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二十四岁,到你二十五岁半。后来我不敢了,因为你有一次吐血。"

谢云窈想起那次吐血。二〇二四年冬天,她在公司加班,咳出一口血,去医院查,说是"慢性胃炎"。

"那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名字。她给我一个小瓶子,没有标签。"

"瓶子呢。"

"我扔了。"

"扔在哪儿。"

"栖霞里后院的垃圾桶。"

"那一年。"

"二〇二五年三月。"

谢云窈站起来。

沈曼青在她背后叫:"云窈。"

她回头。

"你哥知道这件事。"

"那件。"

"药。"

谢云窈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知道,还让我吃。"

"他说……"沈曼青的声音很低,"他说你太像你爸了。"

"哪个爸。"

"顾长庚。"

第十章 第十三条

三月十九日,谢氏大厦三十三层。

董事会通知发得很急,上午发,下午开。议题只有一项:信托。

谢云窈到的时候,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秘书。看见她,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谢小姐。"

"我在名单上。"

"在。"秘书把门推开。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谢敬鸿在主位,谢云舟在左手,右手还是空的。

她走过去,坐下。

"开始。"谢敬鸿说,"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名单要调整。"

"调水。"

"调云窈。"谢敬鸿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惊讶。这就是通知发得急的原因。

"理由。"谢云窈说。

"受益人须为谢氏血脉。这是信托设立时的条款。"

"我不是谢氏血脉?"

"你自己清楚。"

谢云窈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爸,我也清楚另一件事。"

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谢氏家族信托,二〇一六年设立,受托人南城信托,受益人七人。第九条:受益人对家族有重大贡献,可追加分配比例。"

"第十二条:受益人因家族事务致身体损伤,家族应承担终身医疗及生活保障。"

"第十三条:受益人身份发生变化,须经全体受益人书面同意,方可除名。"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

"第十三条去年十二月修订过。修订人:谢云舟。"

谢云舟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

"修订的内容是,把'全体受益人同意'改成'三分之二受益人同意'。"

"七个人,三分之二,是五个人。除我以外还有六个人。只要有五个人签字,我就可以被踢出去。"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议的,是来签字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坐在末位的一位老董事,姓陈,跟谢敬鸿三十年,把笔放下。

"敬鸿,第十三条我签过。我不知道是改这个。"

"你签的时候看没看。"

"我看了。我以为改的是分红比例。"

谢云窈把第二份文件拿出来。

"陈叔,这是去年十二月的修订会记录。签到表上五个人。您、我哥、我爸、还有两位。"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记录上写着:全体一致通过。"

"可那天我没来。我在医院。三月十四号上午,我在签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陈董事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我退出。这个会我不参加了。"

"陈叔。"谢敬鸿的声音沉下来,"你坐下。"

"我坐不住。"陈董事把西装扣子扣上,"敬鸿,我跟你三十年。你儿子拿我的名字去签一份我没看过的文件,这事我要是不说,我以后在南城没法做人。"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谢云窈一眼。

"丫头,你妈当年把你抱回来,我在场。"

门关上了。

会议室剩下八个人。

谢云舟开口:"陈叔糊涂了。"

"他没糊涂。"谢云窈说,"糊涂的是你。"

她拿出手机。

"爸,我这儿有十三段录音。"

"什么录音。"

"从三月十四号到我今天进这个门。十三段。"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第一段,是你在医院走廊上说'救你妹妹,你跟家里讲条件'。第三段,是我妈说'你在这个家里,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那个'。"

"第七段,是我哥在电话里说'我怕我妈'。"

谢云舟的脸变了。

"第八段,是谢婉柔在我家餐桌说的,她给我下过两年的药。"

"第十段,是我妈的药瓶。"

"第十一段,是周桂英说的,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凌晨,八号床的孩子被抱去了七号床。"

"第十二段,是沈曼青自己承认的,她抱了一个孩子回谢家。"

她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第十三段还没录。我留着,等你们说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谢敬鸿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松开,又握住。

"你要什么。"

"三件事。第一,信托受益人名单不改。第二,我名下百分之七从信托里摘出来,由我自己处置。第三,家族互助基金的账,公开。"

"哪个基金。"

"第十二条写的那个。这个基金从二〇一七年开始支出,六年,一共支出两千三百万。"

"支出给谁。"

"给我。每年按我的体检报告拨钱。可我一分没见过。"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钱在哪儿,账上写着。"

谢敬鸿低头看,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下去,停在一行数字上。

"云舟。"

谢云舟没应。

"这笔钱,你懂的?"

"我懂的。"

"做什么了。"

"城南那个盘。二〇二一年缺一笔保证金。"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谢云窈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

"爸,我今天来不是拆你的台。"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你儿子拿我的身体当提款机,拿了六年。你女儿的命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老婆的药是维生素。你这三十年,一样都没看住。"

她拿起包。

"百分之七,我明天挂牌。价格已经谈好了。"

"谁。"

"裴知让。"

谢敬鸿的手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个姓裴的,是想吞谢氏。"

"他不吞。他只买地。"

她走到门口,回头。

"爸,还有一件事。城南那个盘的地,原来不是谢家的。"

"是纺织厂的。"

"那二百三十七个工人,一九九九年的安置款,四百万。"

"你挪了两百万。另一半,顾长庚分给了人,一分没拿,替你顶了十年。"

谢敬鸿的脸一下白了。

谢云窈推门出去。

走廊上,开会的人陆续往外走,没人跟她说话。陈董事站在电梯口,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她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一层。

裴知让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两份合同。

"签吧。"他说。

"我看一眼。"

"你看三眼都行。"他把笔递过来,"定金今天到账。"

"九十天。"

"九十天。"

她签下名字。

签完,她抬头。

"裴知让。"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算过账。"他说,"你赢,我赚地。你输,我赔七千万。"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你还想听别的?"

"不想。"

她把笔放下。

"我怕听完就欠你两次。"

第十一章 八年的账

温霓的花店在城南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今日有白玫瑰。"

谢云窈推门进去的时候,温霓正在剪枝。

"来了。"温霓头也不抬,"坐。"

谢云窈在椅子上坐下。

店里有股很浓的花香。架子上摆着一排玻璃瓶,最里面那个瓶子里插着一枝干的洋桔梗,颜色都褪了。

"那枝花是我十八岁送的。"

温霓的手停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我送过你什么。我也记得我十八岁那年,你在哪儿。"

温霓把剪子放下。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

"谢敬鸿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

温霓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

"两万。从你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个月十五号打进来,打到我这个店的对公账户。"

"备注写什么。"

"花材采购。"

谢云窈看着那沓纸。

"你收了八年。"

"八年。一共一百九十二万。"

"你拿了做什么。"

"开了这个店。"温霓指了指四周,"还有一部分,我拿去查东西了。"

"查什么。"

温霓从铁盒最下面抽出一个信封。

"你爸。"

谢云窈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

"顾长庚。"

"顾长庚。二〇〇三年判十年,二〇一三年出来。出来以后在城南待了两年,二〇一五年去了外省。二〇一九年回来过一次。"

"你怎么查到的。"

"花钱。找一个在司法局有熟人的。"温霓顿了一下,"谢敬鸿给我钱,让我看着你。我拿了钱,一半用在这上面。"

"为什么。"

温霓看着她。

"因为我十四岁那年,你救过我。"

"我救过你?"

"你忘了。那年夏天,我在菜市场偷东西被人抓住。你从人群里站出来,说'她是我同学'。你替我付了钱。"

"我不记得。"

"我记得。那天你穿一件蓝白校服,胸口有块补丁。"

谢云窈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眼。

"温霓,那两个人来你店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他们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一个。"

"谁。"

"瘦的,戴眼镜那个。他姓王,以前在谢氏做保安。"

"你怎么认得他。"

"我盯谢家盯了八年。谢氏大厦门口的保安,我全认得。"

谢云窈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复印照片,很模糊。上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工厂门口,穿蓝工装,手插在口袋里。

背面一行字:二〇一五年,江北,恒昌机械厂。

"他现在在哪儿。"

"江北。恒昌机械厂,做门卫。"

"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身份证是'顾常青'。改了一个字。"

谢云窈把照片收进包里。

"温霓,还有一件事。三月十七号,我在谢家被人往水里下了东西。"

温霓的表情变了。

"你喝了?"

"没喝。"

"谁下的。"

"一个姓王的佣人。"

温霓把剪子放下,走到门边,把玻璃门上的牌子翻过来,写成"暂停营业"。

"云窈,谢家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不齐。谢敬鸿、谢云舟、沈曼青,三个人各有各的算盘。谢婉柔在中间,谁都想要她。"

"想要她做什么。"

"她活着,谢家就还有个'病孩子'。她一死,很多账就断了。"

谢云窈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温霓从柜台底下又拿出一个本子。

"这八年我记的。谢家每个月来几个人,谁来得勤,谁几点走。"

她把本子推到谢云窈面前。

"你信不信我,随你。但这本子给你,你自己看。"

谢云窈翻开第一页。

"二〇一八年三月,谢云舟来花店,问谢云窈最近有没有交朋友。"

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这个圈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问的时候,手在抖。"

谢云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三月十四号:

"上午十点,谢小姐在仁济拒签。下午两点,王姓保安到店,问住处。下午四点,谢云舟来电,问温霓'她有没有说要卖股份'。"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温霓说,"我那时候还想挣那两万。"

谢云窈把本子合上。

"温霓,我给你两条路。"

"你说。"

"第一条,你继续拿谢家的钱,我把你这个店告到关门。"

温霓的脸白了一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这个本子交给我,你当我的人证。谢家给你的钱,我补给你。"

温霓沉默了很久。

"补多少。"

"两万一个月,补到你不想干为止。"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因为你值这么多。"谢云窈说,"你记了八年,记得比谢家的会计还细。"

温霓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行。"她说,"我选第二条。"

她把本子推到谢云窈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这个也给你。"

"什么。"

"三月十四号下午,王姓保安在我店门口打电话。我录了一段。"

谢云窈按下播放。

里面一个男声,很轻:"……她出来了,往城西开的。车牌我记了。谢总说,跟着,别动手。"

谢云窈把录音笔握在手里。

"这个够了。"

出门的时候,温霓在后面说:

"云窈。"

"嗯。"

"你十八岁那年,我在医院门口等过你。"

"等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说谢谢。"温霓说,"我等到晚上,你没出来。第二天我听说,你捐了骨髓,疼了一夜。"

谢云窈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温霓。"

"嗯。"

"那两万你收着。"她说,"以后别收了。"

第十二章 缺的那一页

三月二十二日,南城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韩琢是温霓介绍的。三十四岁,女,做信托和家事纠纷,说话很慢,问问题很细。

她在台阶上等谢云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材料我看了。三件事能立。"

"那三件。"

"第一,信托收益返还。你名下百分之七的股份,六年分红,按账面估算一千一百万。这部分可以立。"

"第二,家族互助基金。两千三百万被挪用,你可以主张返还,但主体不是你,是基金。你得先成为基金的监督人。"

"怎么成为。"

"信托文件第十二条有个空档。监督人条款是空的。空白条款可以补,但要受益人一致同意。"

"第三件呢。"

"第三件最有意思。撤销捐献。"

"撤销?"

"民法典一千零六条。无偿捐献可以撤销的情形里,有一条是'捐献人意思表示不真实'。"

"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欺骗的。"

"对。你签那张纸的时候,不知道受捐者是谁,也不知道配型报告存疑。这叫重大误解。"

"能撤吗。"

"能撤。但撤销之后,你追不回已经捐出去的东西。你只能追一个'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那份同意书无效。这个确认,可以让你在后面的民事诉讼里主张人身损害赔偿。"

谢云窈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韩律师,如果我不是谢家的孩子,这些诉讼还成立吗。"

"成立。而且更成立。因为你不是谢家的孩子,谢家对你的'抚养',在法律上不构成当然的扶养义务。"

"那构成什么。"

"构成不当得利。或者更准确地说,构成'以抚养为名的长期利用'。"

谢云窈笑了下。

"这个说法,法官会认吗。"

"看法官。也看证据。"

她把文件夹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你昨天给我那份病历,我看了三遍。"

"有问题?"

"七号床的病历,第七页少了一页。"

谢云窈低头翻。

"第七页应该是'出院小结'。这上面直接跳到了'附页'。"

"附页写的什么。"

"附页只有一行字:'婴儿遗体由家属自行处理,签字:谢。'"

"签名是全名吗。"

"不是。只有一个'谢'字。"

谢云窈把病历合上。

"韩律师,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一九九九年三月,仁济B座产科,那个月一共出生多少个孩子。"

"查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没气'的孩子,到底有几个。"

立案大厅的玻璃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排队。

韩琢看了她一眼。

"你怀疑不止一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今年四十,他出生的时候,谢家已经在查他的血。二十年后,谢家又在找孩子。"

"他们一直在找。找一个能用的。"

四月一日,韩琢打电话来。

"查到了。"

"多少。"

"一九九九年三月,仁济B座产科出生登记二十七个。"她顿了顿,"其中死亡登记两个。"

"两个。"

"一个七号床,一个十一号床。"

"十一号床是谁。"

"登记名是一个姓刘的女人。"韩琢说,"死亡原因写的是'新生儿窒息'。"

"那个孩子呢。"

"家属自行处理。"韩琢说,"签字是一个'谢'字。"

谢云窈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韩律师,那个姓刘的女人,还在吗。"

"死了。二〇一二年。"

"她有家人吗。"

"有一个儿子。"韩琢说,"现在在谢氏置业做项目经理。"

"叫什么。"

"刘敬。"

谢云窈把手机放在桌上。

"韩律师,我今天下午过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立第四件事。"

"什么。"

"十一号床。"

第十三章 两份遗嘱

三月二十四日,谢敬鸿的律师打电话来,说要见她。

城南一家茶馆二楼,包间。律师姓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谢小姐。"他把茶推过来,"谢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一份遗嘱。"

谢云窈把纸袋拆开。

三页纸,打印的,落款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内容很简单:谢氏置业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全部由长子谢云舟继承;栖霞里七号房产,由妻子沈曼青继承;其余资产设立基金,用于"家族医疗"。

一个字都没提她。

"这是让我看的。"

"是。"卢律师说,"谢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撤诉,他可以在这份遗嘱里加一条。"

"加什么。"

"给你一套房子,加五百万。"

谢云窈把遗嘱放下。

"卢律师,你手上还有另一份吗。"

卢律师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二〇〇三年的那份。谢敬鸿二〇〇三年立过一份遗嘱。那年他做过一次手术,胆囊。"

卢律师没说话。

"我在公司档案室见过一份'遗嘱公证'的登记。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五月,经办人姓卢。"

"那份遗嘱跟这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因为二〇〇三年,谢氏还没买纺织厂那块地。那块地是二〇一五年买的。一份二〇〇三年的遗嘱里,不可能写'谢氏置业百分之三十五',因为那时候谢氏置业还没成立。"

"谢氏置业成立于二〇〇六年。"

包间里安静下来。

卢律师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收拢。

"谢小姐,你在查我。"

"我在查一份遗嘱。你经办过两份,两份内容不一样。"

"遗嘱可以改。"

"可以改。但改遗嘱要写撤销声明。二〇二五年这份,撤销声明在哪儿?"

卢律师没答。

"没有撤销声明。因为二〇二五年这份不是谢敬鸿立的。"

"那是谁。"

"我猜,是谢云舟拿了一份空白的签字页,让你做了一份。"

卢律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谢小姐,我今天叫你来,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是谢先生。"

谢云窈看着他。

"二〇〇三年那份遗嘱,在我这儿。"

"内容。"

"谢氏当年百分之六十的资产,给一个人。"

"谁。"

"顾长庚。"

茶馆楼下的街上有人在喊卖菜。

"为什么给顾长庚。"

"因为二〇〇三年,谢氏差点破产。纺织厂改制,有一笔安置款。谢敬鸿挪了那笔钱,把谢氏救回来了。"

"挪了多少。"

"四百万。"

"那年顾长庚去要钱,要到的'一半'就是这个数。"

"对。顾长庚带着十几个人去,谢敬鸿给了他两百万现金,让他散人。剩下的两百万顾长庚没要。"

"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他说,'钱是工人的,不是我的'。他把两百万分给了工人,自己一分没拿。"

"然后仓库塌了。"

"然后仓库塌了。押了三个人,一死两伤。事故调查说'违规操作',签字的是顾长庚。"

"他为什么会签。"

"因为那天在现场指挥的是他。他不签,谢敬鸿就要进去。"

谢云窈把遗嘱推回桌上。

"二〇〇三年,谢敬鸿立这份遗嘱,是赎罪。"

"是。他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后来没死。"

"后来没死。二〇〇六年他把遗嘱撤了。"

"撤销声明在哪儿。"

"在我这儿。"

卢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张纸。

上面一行字,钢笔,签着"谢敬鸿",日期二〇〇六年四月。

"撤销理由。"

"没有写理由。只写了'本人自愿撤销'。"

谢云窈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卢律师,你今天把这些给我,是想做什么。"

"我想退休。我今年五十八,还想安稳过几年。"

"那你就把二〇二五年的那份撤了。"

"撤不了。那份已经送去公证处了。"

"什么时候送的。"

"三月二十号。"

谢云窈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

三月二十号。她的生日。

"那天谁去的。"

"谢云舟。他带我一起去。公证处的人问'本人是否到场',他说'本人在医院'。"

"谢敬鸿三月二十号在医院?"

"在。他在仁济做心脏检查。"

"谁陪他去的。"

"沈曼青。"

谢云窈把三张纸收进包里。

"卢律师,你手上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二〇〇三年那份遗嘱的公证书。"

卢律师看了她很久。

然后从公文包最里面抽出一个信封。

"我留了二十年。"他说。

"你为什么要留。"

"因为二〇〇六年撤销那天,谢敬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这东西给该给的人。'"

卢律师把信封放下。

"他没说该给谁。我猜了二十年。"

"猜对了吗。"

"猜对了。"他说,"你拿着它,我看着,我这才敢退休。"

第十四章 门卫室

三月二十六日,江北,恒昌机械厂。

厂子在一条国道边上,铁门锈了,门口一间门卫室,窗户糊着塑料布。

谢云窈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走过去。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蓝色工装,胸口有个洗掉的厂标。他正在拆一包烟,手很粗,指关节上有老疤。

"找谁。"他抬头。

"找顾长庚。"

男人的手停了。

"没有这个人。"

"顾常青。"谢云窈说,"登记的身份证上是这个名。"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进来。"

门卫室很小,一张桌、一张床、一个暖水瓶。墙上挂着一本翻旧的日历,停在三月初七。

"坐。"他指了指床沿。

谢云窈坐下。

男人给她倒了一杯水,搪瓷缸,豁口。

"你是谁。"

"谢云窈。"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这名字我听过。"

"你起的。"

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帮我查。"

"谁。"

"一个开花店的姑娘。"

男人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妈还好吗。"

"我妈在栖霞里,姓沈。"

男人没说话。

"周桂英说,你是我爸。"

"她说的。"

"你不认?"

"我认不起。"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这十年蹲在里头。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房子拆了,厂子没了,我连个名字都不敢用。"

"你改名叫顾常青。"

"常青。我想活得长一点。"

谢云窈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手环,放在桌上。

淡蓝色,发黄,"顾窈"两个字还在。

男人看着手环,手在桌沿上按住。

"这手环我戴过一晚上。"

"周桂英说,你在她生完孩子第三天就出院了。"

"我没出院。我在走廊上蹲了三天。"

"为什么。"

"因为孩子没了。医院说孩子没保住。我不信,我在走廊上等着,等有人抱孩子出来。"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三月二十号凌晨,我看见一个女的抱了个孩子,从产科后门出去。"

"那个女的是谁。"

"不认识。她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披着,走得很快。"

"孩子呢。"

"孩子包在一块蓝布里。布的边上有块补丁。"

谢云窈的手指抖了一下。

"什么补丁。"

"一块白的。三角的。"

屋里暖水瓶在冒气。

"那块布,是不是蓝白校服改的。"

男人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那件校服。胸口有一块白的三角补丁。"

男人把手放在桌上,十指张着,很久没动。

"你是我女儿。"

"我不知道。我来这儿不是来认亲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九九九年纺织厂安置款的凭证。二百万,你分给工人的那个名单。"

男人看着她。

"你要那个做什么。"

"谢敬鸿挪了四百万。你分了两百万,自己一分没拿,还替他顶了十年。"

"这笔账,我要算清楚。"

男人低下头,笑了一声。

"丫头,你比他狠。"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一把锁,锁是新的。

他掏出钥匙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一沓纸,还有一个红色塑料皮本子。

"这个本子是当年分钱的名单。二百三十七个人,每人八百到一千二不等。"

"这本子有什么用。"

"没用。人早散了,有的死了,有的搬了。"

"那你还留着。"

"我留着,是因为这上面有二十三个人的手印。"

他把本子递过去。

谢云窈翻开。

第一页一行字:纺织厂车队 顾长庚 代领。

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按着红手印,印泥都发黑了。

翻到第七页,一个名字让她停住。

沈国安。

"沈国安。"她说,"我妈的二舅。"

"对。那年他也在厂里。"

"他领了多少。"

"一千二。他是车间主任。"

谢云窈把本子合上。

"还有一样。"

"什么。"

"那件蓝布。包我的那块。"

男人的手在铁盒边上停住。

"烧了。"

"烧了?"

"二〇一五年我回来过一次,去老宅那边,把那块布找出来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上面有血。"

"什么血。"

"我的。那天仓库塌了,我抱着一个人出来,手上全是血。后来我抱你的时候,布上沾了。"

"你抱过我。"

"抱过。三月二十号凌晨,我隔着窗户看见那个女的抱孩子,我追出去,在楼梯口拦住她。"

"她说什么。"

"她说,'孩子是你的,我抱去救命'。"

"你信了?"

"我信了。我那时候想,我养不起。"

铁盒里的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她抱走的是我。"

"是她抱走的。后来我才知道,她要去的是谢家。"

"你怎么知道的。"

"二〇一五年我在南城碰到一个人,姓何。"

"何秀兰。"

"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女儿在谢家,活得不好'。"

谢云窈把手环收回包里。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去了。我在栖霞里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从铁门里出来,背着书包。"

"那是我。"

"是你。"

"你为什么叫我。"

"我没叫。你走得很快,头发扎在脑后,鞋是白的。我看着你走过去,我想,这丫头活得挺好。"

谢云窈站起来。

"顾长庚,你今年五十七。"

"五十七。"

"你还有八年。这八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把谢家那块地拿回来。"

男人看着她,很久。

"拿回来做什么。"

"还给那二百三十七个人。"

男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过来。

"我叫顾长庚。"

"我知道。"

"我不是好人。我蹲过牢。"

"我知道。"谢云窈握住他的手,"我也不是。"

门外有狗叫。

一条土狗从院子那头一颠一颠跑过来,后腿有点瘸,在门卫室门口停下,看着谢云窈。

"这狗叫什么。"

"没名字。厂里喂的。"

"它见皮卡就躲。"

"它被打过。"男人说,"有一年冬天,有人在厂门口卸货,拿铁棍赶它。"

谢云窈蹲下去,伸出手。

狗往前挪了半步,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跟我走。"她说。

狗摇了摇尾巴。

第十五章 股东大会

四月八日,谢氏大厦三十三层,股东大会。

到会三十七人,代表股权百分之八十二。谢敬鸿坐在主位,脸色不好,眼下有很深的青。

谢云窈坐在末位。她旁边是韩琢。

裴知让坐在靠窗的位置,代表他收的百分之一——他在二级市场扫了一个小股东的全部股份,不多,但够坐进来。

会议第一项是年报。财务总监念到第三页,谢敬鸿抬手让他停。

"今天有件事要先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谢氏置业城南项目资金链有问题。今天到会的各位都收到了增资通知。"

"增资多少。"

"三个亿。"

"按什么比例。"

"按现有持股比例。不增的,稀释。"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我有话。"谢云窈举手。

"你说。"

"我名下百分之七,不增。我要卖。"

会议室里的声音大了一点。

"卖给谁。"

"裴知让。"

所有人都看向窗边。

裴知让把杯子放下:"我出七千万,买她百分之七。"

"七千万买百分之七,"有人算,"谢氏现在总市值……"

"总市值十二亿。"谢云窈说,"但那是账面的。实际净资产,扣除停工损失和信托挪用,不到六个亿。我这百分之七卖七千万,是溢价。"

"你为什么要溢价卖给他。"

"因为他答应我一件事。城南那块地,他要留百分之二十,给纺织厂的老工人。"

会议室里静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盖公寓。他要改建。改成什么,我后面说。"

谢敬鸿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云窈,你今天不是来卖股份的。"

"我是。我也是来换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从韩琢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

"在座各位,有一份文件我要念。"

"什么文件。"

"一九九九年仁济医院B座产科,七号床和八号床的病历。"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七号床,沈曼青,三月十九日二十三时四十分剖宫产,生一女婴,Apgar评分二分,抢救四十分钟无效,宣告死亡。"

"八号床,周桂英,三月二十日凌晨四点二十分顺产,生一女婴,健康。"

"三月二十日凌晨,八号床的女婴被抱走,抱入七号床。"

"抱孩子的人是当时的护工何秀兰。"

"指使人是沈曼青。"

"同一人是谢敬鸿。"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声很清楚。

谢敬鸿站起来。

"云窈,你坐下。"

"我不坐。爸,这一段念完还有一段。"

"别念了。"

"要念。因为接下来这一段,关于你的长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谢云舟站起来。

"谢云窈,你想清楚。"

"我想了七年。我十八岁签第一张纸的时候就想。"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一九八六年,谢云舟出生。出生地,南城第二人民医院。母亲,沈曼青。父亲一栏,空白。"

"空白?"

"空白。那份出生证上,父亲一栏是空的。因为二〇〇三年谢家去补办出生证的时候,谢敬鸿没签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谢云舟不是他的孩子。"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推,发出很响的声音。

谢云舟的手撑在桌上,指节白。

"你从哪儿弄的。"

"第二人民医院的档案室。你上周派人去找病历,找的是仁济。你找错了地方。"

"你哥的出生证,在第二人民医院。"

谢云舟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坐下。

"是。"他说,"我不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十五岁。谢敬鸿在我二十五岁那年,把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放在我桌上。"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想坐这个位子,就当没看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谢云窈把文件合上。

"我今天念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在座的人知道,谢氏这三十年是建在一堆烂账上的。这块地是用工人的安置款买的。这个家是拿别人的孩子撑的。"

"现在,账要清。"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提议。第一,城南项目停工,改规划。第二,家族信托全部账目公开审计。第三,互助基金两千三百万返还。"

"附议。"裴知让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坐在中段的一个股东举手。

"我附议。"

又一个。

谢敬鸿站在主位,看着一个个举起的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慢慢滑下去。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就表决。"

表决结果:同意百分之五十四,反对百分之二十八。

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谢云窈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

韩琢跟出来:"成了。"

"成了三分之一。停工还得走程序。"

"够了。"

手机响了。

是栖霞里的座机。

"谢小姐。"何秀兰的声音在抖,"太太……太太不行了。"

第十六章 抢救

雨从中午开始下,到晚上没停。

仁济B座三楼,抢救室外面。

谢云窈到的时候,走廊上站着几个人。谢云舟在窗边,背对着。谢婉柔坐在长椅上,抱着一个暖水袋。沈玉琴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情况。"谢云窈问。

"心脏。"谢云舟没回头,"早上吃药,吃了一片,就倒了。"

"那瓶药。"

"床头那瓶。"

谢云窈往抢救室的门上看了一眼,门上的灯亮着。

"药瓶呢。"

"在里面。"

她转身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里有个小护士在写记录,看见她,站起来。

"谢小姐。"

"三月十七号早上,我妈吃的药,你们验过吗。"

"验过。毒理筛查,没查出药物成分。"

"查出什么。"

"维生素B。"小护士翻了翻记录,"还有一点咖啡因。"

"她心脏有问题,六年吃维生素B。"

小护士没说话。

谢云窈往抢救室走。

走到门口,沈玉琴拦住她。

"云窈,你妈在里面。你别进去添乱。"

谢云窈看着她。

"三姨,你的药房是哪一家。"

沈玉琴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药房。"

"给我妈配药那家。"

"我不记得。"

"城南老药房,姓周的老板。你每个月去一次,把瓶里的药倒掉,换成维生素。"

"你胡说什么。"

"你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心脏真的会停。"

沈玉琴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换。"

"那这是什么。"谢云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男声,很慢:"沈女士每个月来一次,把护心丸倒出来,装进一个白瓶。她说她姐姐怕苦,换成维生素片,口感好一点。"

沈玉琴的脸白了。

"这是谁。"

"药房老板。我昨天去找他,他收了钱,把话说了。"

沈玉琴的手开始抖。

"你……"

"三姨,你女儿的病,二〇一七年那次,是我给的骨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知道,我妈的药是假的。"

"因为你怕她死得太快,你还没来得及把股份拿到手。"

沈玉琴的嘴唇动了动。

"她那份股份,你早就看上了。你以为她一死,你作为她妹妹能代管。"

"我没有……"

"你还有一件事。"谢云窈说,"三月十六号寿宴上,王姐端给我的那杯水。"

沈玉琴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杯水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因为那杯水是你让她端的。"

走廊上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车过来。

"让一让。"

谢云窈往旁边站。

沈玉琴抓住她的袖子:"云窈,你听我说,我不是……"

"你放手。"

"你妈她……"

"她要是活下来,我让你在法庭上说。她要是活不下来,你在法庭上说的机会都没有。"

沈玉琴的手松开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掉口罩。

"家属。"

几个人围上去。

"心跳恢复了。"医生说,"但情况不好。她的瓣膜本来就差,这六年没正经用药,心肌已经有损伤。"

"能撑多久。"

"看。"医生说,"这三个月别让她受刺激。"

谢云窈站在人群外面。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重新关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知让。

"你在医院。"

"在。"

"我在楼下。"

"上来。"

"不上。你下来。"

她坐电梯到一楼。

大厅外面,裴知让站在檐下,手里拿把黑伞。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我不用。"

"下雨。"

"我知道下雨。"

他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谢云窈。"

"嗯。"

"你欠我一次。"

"我记得。"

"我现在要。"

她抬头看他。

"要什么。"

"我要你把城南那块地,留百分之二十,做成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人待的地方。不要商场,不要公寓。要一个能坐下、能喝水、能说话的屋子。"

"为什么。"

"因为我爸最后四十天,是在医院走廊上过的。他不喜欢那地方。"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行。我答应。"

"不问条件?"

"你已经替我算过账了。这次我算你的。"

四月十二日,谢敬鸿在办公室倒下了。

那天上午,证监局来了两个人,带走了三箱账。

下午三点,谢敬鸿在三十三层的会议室里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只手扶住桌子,滑了下去。

救护车来了。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

医生说,脑干出血,抢救过来了,左边身子不能动了。

第十七章 判决

六月十八日,南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四件案子,两个庭,一天开完。

上午是民事。

第一件,信托收益返还。

法官念判决的时候,谢云窈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桌上。

"被告谢氏家族信托、谢氏置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原告谢云窈信托收益一千一百二十六万元。"

"理由:原告名下百分之七股份的分红,自二〇二〇年起被截留,用于集团关联项目,未经受益人同意。"

第二件,家族互助基金。

"被告谢氏置业返还基金两千三百万元,并公开六年支出明细。"

"理由:基金为受益人身体损伤而设,资金被挪用至城南项目保证金。"

第三件,撤销捐献之诉。

这一段念得最长。

"经查,二〇一七年三月,原告谢云窈签署《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时,未被告知实际受捐人身份,亦未获知配型报告'样本来源存疑'的结论。"

"原告意思表示不真实,构成重大误解。"

"确认该同意书无效。"

"被告谢氏置业、沈曼青、沈玉琴连带赔偿原告人身损害及后续治疗费用八十三万元。"

陈董事出庭了。

他站在证人席上,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早上,我在栖霞里看见沈曼青抱着一个孩子进门。"

第二句:"孩子包在一块蓝布里,布是校服改的。"

第三句:"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把这句话说完。"

法官念完,敲了一下法槌。

谢云窈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判决书最后一页。

八十三万。一副骨髓,一副肾,两年下药,换八十三万。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躺在手术台上,数天花板上的灯,一共十二盏。

下午是刑事。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沈玉琴、王姐、谢云舟。

沈玉琴的罪名是故意伤害。

"被告人沈玉琴,自二〇二四年三月起,指使他人向被害人谢云窈食物中投放药物,致其消化道出血;自二〇二〇年起,将被害人沈曼青的心脏用药替换为维生素片,致其心肌损伤。"

"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王姐的罪名是从犯。

"被告人王某某,受指使投毒一次,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

谢云舟的罪名是挪用资金。

"被告人谢云舟,利用职务便利,挪用家族互助基金两千三百万元,用于项目保证金,数额巨大。"

"案发后主动退赔,如实供述,认定自首。"

"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法槌落下的时候,谢云舟抬起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谢云窈坐在第三排。

她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点了下头。

休庭以后,韩琢在走廊上摊开卷宗。

"第四件。"

"嗯。"

"十一号床那件,检察院不立案。"

"为什么。"

"因为查下来,那个孩子确实死了。"韩琢说,"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号,十一号床姓刘的女人难产,孩子窒息死亡,家属签字处理。签字那个'谢',是谢敬鸿。但他是以'医院协调人'的身份签的,那时候他是医院基金会的理事。"

"他为什么要签。"

"因为那家没钱。"韩琢说,"孩子的母亲是外地来打工的,交不起处理费。医院按当时的惯例,找基金会的人签字垫付。"

"所以那个'谢'不是害人。"

"不是。是我看错了。"韩琢说,"我把两个'谢'看成一个。"

谢云窈站在走廊的窗前。

"那第四件白立了。"

"不算白立。"韩琢说,"刘敬作了证。"

"他怎么说。"

"他说他母亲临死前告诉他,孩子是被医院弄死的,不是他自己的错。他一直在等一个说法。"

"他等到什么。"

"他拿到了当年产科护士的排班表,交给了检察院。检察院回复:事件已过追诉期,但医院愿意出具一份书面说明。"

"什么说明。"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本院产科因监护不当致新生儿死亡,本院承认过错,向家属致歉。'"

谢云窈看着窗外。

"刘敬现在在哪儿。"

"还在谢氏置业。"韩琢说,"不过项目停工以后,他被调去做档案。"

"他愿意做档案?"

"他说,档案里有他要的东西。"

第十八章 送钱的人

七月,南城入伏。

谢云舟穿着一件灰色布衬衫,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上是一份名单,二百三十七个人,后面标着"已联系""已发放""已故"。

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梳得很紧。

"找谁。"

"王秀云的家人。"

"我是她女儿。"

"一九九九年纺织厂安置款,"谢云舟说,"你家当年领了八百。"

老太太愣了一下。

"领过。"

"这笔钱少了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现在补。连本带息,一千九百六十。"

老太太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你是谁。"

"我是谢家的人。"

"谢家的人来送钱?"

"我爱人跟我离婚了。"谢云舟说,"我现在没别的事。"

老太太接过信封,捏了捏,忽然坐在门槛上。

"我男人那年下岗,一直在等这笔钱。等到死。"

谢云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鞠了一躬。

转身走的时候,老太太在后面叫他。

"哎。"

他回头。

"你叫什么。"

"谢云舟。"

"你替谁送。"

"替我爸。"他顿了顿,"也替我妈。"

八月,谢云窈在律所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韩琢把一沓材料摞好。

"几件事跟你核一下。"

"你说。"

"信托收益一千一百二十六万,到账了。"

"互助基金两千三百万,到账了。这笔钱进了新设的'纺织厂职工补偿基金',监督人是你,还有两个工人代表。"

"人身损害赔偿八十三万,沈曼青那份由她的账户出,沈玉琴那份从她的房产拍卖款里出。"

"谢敬鸿那边呢。"

"二〇〇三年挪用安置款那笔,追诉期已过,没追究刑责。"韩琢说,"但他签了一份《债务确认与道歉书》,承认欠二百三十七人四百万,承诺以个人名下资产清偿。"

"他名下还有多少。"

"两套房子,一块地,加上存款,估一千二百万。"韩琢说,"够赔。"

"沈曼青呢。"

"她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法院指定了监护人。"韩琢看了她一眼,"监护人是她妹妹沈玉琴。"

"沈玉琴在服刑。"

"所以法院改指定了。"韩琢说,"指定的是罗蔓。"

谢云窈抬起头。

"罗蔓?"

"她跟谢云舟离婚了,孩子归她。她说她愿意。"韩琢说,"法院审查以后同意了。"

"她为什么愿意。"

"她说,她在谢家做了十二年媳妇,最对不起的人是沈曼青。"韩琢把文件合上,"她说沈曼青叫她'蔓蔓',从来没叫过她'谢太太'。"

九月,谢婉柔搬出了栖霞里。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药箱。

何秀兰帮她叫了车。

"去哪儿。"何秀兰问。

"我姨那儿。"谢婉柔说,"她判了四年,房子卖了,我得去收拾。"

"她对你不好。"

"她对我也不好。"谢婉柔说,"但她是我亲姨。"

车开走的时候,谢婉柔从车窗里往外看。

栖霞里的铁门后面,三楼那扇窗开着,窗帘没有拉。

她没有招手。

九月末,沈国安来了律所。

他是沈曼青的二舅,六十七岁,穿一件印花衬衫,手上戴着两个戒指。

"那笔钱我领过。"他一进门就说,"一千二。"

"名单上有你的手印。"韩琢说。

"我现在还。"

"连本带息,两千九百四十。"

沈国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没让人点。

"我那年拿这个钱的时候,以为是厂里发的。"他说,"后来才知道是谢家的。"

"你怎么还?"

"我把老家那间铺子卖了。"他说,"我外甥女那边,我不敢去。你替我说一句,我不是故意。"

韩琢把钱收了,写了一张收据。

沈国安接过收据,看了很久,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这个我留着。"他说,"我孙子以后问我,我拿得出来。"

十月,那个王姓保安被拘留了。

公安机关的处罚决定书上写着:跟踪他人,情节较重,行政拘留十日。

谢氏置业同日发了辞退通知。

他走的那天,温霓在店里看见了,隔着玻璃。

"他拎着一个纸箱。"温霓后来跟谢云窈说,"箱子里有个水杯,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谁。"

"没看清。"温霓说,"他上车的时候,把相框朝下放了。"

十月,温霓的花店重新开门。

玻璃门上换了新纸:"今日有白玫瑰。"

柜台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两个穿校服的女孩,一个扎马尾,一个头发很短。

下面有一行小字:二〇一六年,城南菜市场。

谢云窈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这照片哪来的。"

"你妈给我的。"温霓说,"三月里,她让何姨送到店里。"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那孩子只有这一个朋友'。"

谢云窈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照片。

"温霓。"

"嗯。"

"那两万,我按你说的补。"

"不用了。"温霓说,"我现在卖花能活。"

"那你以后帮我管一件事。"

"什么。"

"栖霞里那个屋子。"谢云窈说,"我要找个人,天天在那儿坐着,听人说话。"

"给钱吗。"

"给。"

"多少。"

"两万。"

温霓笑了。

"你是不是只会这个数。"

第十九章 一年后

二〇二七年三月,栖霞里七号。

院子的铁门换了,刷成深灰。门口两棵香樟还在。院子里的锦鲤池填了一半,剩一半水,池边加了一圈矮石栏。

池子里还剩一条鱼。

老朱。

它比去年瘦,游得慢,但还认得人。

半斤蹲在池边的石栏上,一只眼看着它。

"别捞。"谢云窈从屋里出来,"它比你大。"

半斤打了个哈欠。

屋子的门廊上挂着一个鸟笼。绿毛鹦鹉站在横杆上,歪着头。

"吃饭了。"它叫。

"还没到点。"

"关灯。"

"天还亮着。"

鹦鹉停了停,忽然又叫了一声:"别签。"

谢云窈抬头看了它一眼。

"没人签了。"她说,"你换个词。"

鹦鹉不理她。

一楼改成了一个大房间。原来的客厅拆了墙,摆着一排长桌、十几把椅子、两台饮水机、一个书架。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手写的字,是周桂英的笔迹:

"栖霞里七号 · 坐一会儿"

门边贴着一张纸:免费。开水免费。电话免费。有人听你说话。

第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纸。

谢云窈走过去,坐下。

"周姨,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周桂英把那张纸推过来,"这个你看看。"

纸上是一张名单,手写的,字很小。

"纺织厂的。我一家一家问的。活着的有八十九个。"

"还有呢。"

"死了四十三个。"她说,"剩下的,搬走了,找不着了。"

谢云窈把名单收好。

"周姨,百分之二十的地,规划批了。六月开工。"

"盖什么。"

"一个食堂,一个诊室,一个能坐的屋子。"

"给谁。"

"给还在的人。"

周桂英点点头,把剪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剪了一下桌上的一根线头。

"你爸呢。"

"在楼上。他在弄那个名单。"

"他住这儿?"

"住这儿。他睡三楼那间。"

那间屋子以前是她的,后来空了,改成衣帽间,又空了一年。现在铺了床,摆了一张桌,桌上放着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个塑料手环、一本红皮本子。

顾长庚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扫完坐在池边,看老朱。

门廊边上趴着一条土狗,后腿有点瘸。

"铁皮。"谢云窈叫了一声。

狗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吃饭。"

狗站起来,一颠一颠跟进屋。

楼梯上有脚步声。

谢云舟从楼上下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短了,穿一件灰色的布衬衫。

"名单我理完了。"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二百三十七个人,找到一百三十二个。里面还有九个在世的没领过钱。"

"钱在账上。"谢云窈说,"你去送。"

"我送了七个月了。"

"接着送。"

谢云舟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云窈,你为什么不告我。"

"告了。信托那件,判决下来了。"

"我说刑事。"

"刑事也判了。缓刑三年。"谢云窈说,"你现在是缓刑期,别犯事。"

他笑了一声。

"我十八岁就知道我不是。"他说,"血型。我是O型,谢敬鸿是A型,沈曼青是O型。"

"等等。"

"我是O。他们俩,生不出O。"

谢云窈看着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的肾,我知道互助基金,我知道药瓶。"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一说,我就什么都不是。"

他把袖子放下来。

"现在也什么都不是了。"

"你现在是送钱的。"谢云窈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像以前。

"行。"他说,"我送。"

他拿起那沓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妈昨天醒了。"

"她说什么。"

"她问你在不在。"谢云舟顿了一下,"她说,'那孩子今天来不来'。"

谢云窈站在桌子边,没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把她屋子又清了一遍,别让她看见那些破烂'。"

谢云窈低下头。

"你告诉她。"她说,"破烂我都留着。"

楼上有窗开了。

顾长庚站在窗口,往下看。

"名单上第十九个,"他说,"姓孙,住城北养老院。我今天去。"

"你腿不好。"

"能走。"

下午,谢云窈去了仁济。

沈曼青在B座三楼的单人病房,靠窗那张床。

她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很慢,一句一顿。

罗蔓在床边削苹果。

"她今天精神好。"罗蔓说,"早上还问了几次。"

谢云窈在床边坐下。

沈曼青的眼睛转过来,看她。

"你……来了。"

"来了。"

"屋子……"

"屋子我改了。"谢云窈说,"改成能坐的地方。"

沈曼青看了她很久。

"你恨我。"

"恨过。"

"现在呢。"

"现在忙。"

沈曼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

"我那个孩子……"她说,"埋在南山公墓。第七区,第十二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谢云窈说,"去年十一月我去过。碑上没有名字,只写了'谢氏女'。"

沈曼青的眼睛湿了。

"你……去看她做什么。"

"给她换了一块碑。"谢云窈说,"上面刻了名字。"

"什么名字。"

"沈念。"谢云窈说,"我起的。念,是念着的念。"

沈曼青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

罗蔓把苹果放下,转过身去。

谢云窈站起来。

"妈。"

沈曼青睁开眼。

"下个月我带半斤来。"她说,"它现在胖了。"

第二十章 下雨了,撑伞

二〇二七年三月二十日,谢云窈二十七岁生日。

那天没人告诉她,是温霓早上打电话说的。

"你生日。"

"我知道。"

"晚上来店里,我给你留了花。"

"什么花。"

"白玫瑰。"

下午三点,她去了南城中级人民法院。

第四件案子的书面说明,在那里归档。

刘敬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谢小姐。"

"刘经理。"

"我不做经理了。"他说,"我现在做档案。"

"为什么。"

"因为档案里有我妈的东西。"他把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谢云窈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医院出具的书面说明,盖着红章。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本院产科因监护不当致新生儿死亡,本院承认过错,向家属致歉。"

下面一行,手写:

"对不起。—仁济医院B座产科,时任护士长 赵敏"

"赵敏是谁。"

"当年值班的护士长。她还活着,八十一岁。"刘敬说,"她自己去医院签的这份东西。"

"她为什么肯签。"

"因为我把排班表给她看了。"刘敬说,"她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是我那天不在'。"

谢云窈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现在做什么。"

"整理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六年的产科档案。"刘敬说,"一共四千多份。我想一份一份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有吗。"

"还不知道。"他说,"看到第三个月了。"

"看到就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我帮你找。"谢云窈说,"我现在有时间。"

四点半,天阴了。

谢云窈从法院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半路,雨落下来。

先是几滴,打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圆点。然后就密了。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檐下,没带伞。

手机响了。

"在哪儿。"

"法院。"

"别动。"

八分钟以后,一辆车停在路边。

裴知让下车,撑开那把黑伞,走过来。

伞骨上有一道划痕。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你呢。"

"我淋不着。"

谢云窈接过伞。

她握着伞柄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把伞我欠了三年。"

"嗯。"

"今天还你。"

她把伞合上,递回去。

裴知让看着她。

"还了以后呢。"

"以后我买一把。"

"买一把做什么。"

"下雨用。"

他笑了。

"谢云窈。"

"嗯。"

"城南那块地的食堂,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七号'。"

"为什么叫七号。"

"因为有人问起来,能讲一个故事。"他说,"故事讲完,人也就记住了。"

雨小了。

他们并排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边,谢云窈停下来。

"裴知让。"

"嗯。"

"你当初说欠你一次。"

"说过。"

"你要的那次,我给了。"她说,"现在轮到我欠你人情,我不喜欢欠。"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把账结清。"

"怎么结。"

谢云窈看着他。

"我这个人。"她说,"你要不要。"

裴知让站在雨里,看了她三秒。

"要。"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我算了三年。"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你会赢。"

"输了怎么办。"

"输了我也要。"

她把伞重新撑开,举到他头顶。

"那走吧。"她说,"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送饭。"

车开到仁济B座楼下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有一点亮。

谢云窈把饭盒拎上楼,推开病房的门。

沈曼青靠在床头,罗蔓在给她擦手。

窗台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哪来的。"

"温霓让人送的。"罗蔓说,"她说,'她今天生日'。"

谢云窈把花拿起来,插进柜子上的玻璃瓶里。

"妈。"

沈曼青看她。

"我明年还来。"

沈曼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每年都来。"谢云窈说,"你活着一天,我来一天。"

沈曼青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罗蔓把纸巾递过去。

谢云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走廊上灯管是新换的,很亮。

她往电梯走,手机又响。

"谢小姐。"何秀兰的声音,"那个鹦鹉又叫了。"

"叫什么叫。"

"它叫'回家'。"

谢云窈停下脚步。

"它什么时候学会的。"

"今天早上。"何秀兰说,"我开笼子添食,它忽然就叫了。"

谢云窈看着走廊尽头的窗。

"何姨。"

"哎。"

"把笼子门开着。"她说,"它想出来就出来。"

"飞了怎么办。"

"飞不远。"谢云窈说,"它就会三句话,飞出去没人喂它。"

何秀兰在那头笑了。

"那我给它加个碗。"

挂了电话,谢云窈站在电梯口。

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下"1"。

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二十六岁那年,她在这栋楼里签了三张纸。二十七岁这年,她在这栋楼里送饭。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

门开了。

外面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湿着,反着光。

她走出去,往停车场的方向。

身后有人喊她。

"谢云窈。"

她回头。

裴知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黑伞,没有撑开。

"今天不下雨了。"他说。

"我知道。"

"伞还要不要。"

谢云窈想了想。

"要。"她说,"放车里。"

"做什么。"

"备用。"她说,"下次下的时候,你别跑过来。"

他把伞递给她。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

走了一步,谢云窈忽然说:

"裴知让。"

"嗯。"

"我哥今天在城北。"

"我知道。"

"他去送钱。"

"我知道。"

"我妈的药换了新的。真的药。"

"我知道。"

"温霓的店这个月挣了四千八。"

"我知道。"

裴知让停下脚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的事,我都问过。"她说。

他看着她。

"谢云窈。"

"嗯。"

"以后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他说,"你问我就行。"

她笑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香樟的叶子落了几片在车顶上。

她把伞放进后备箱,关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栖霞里那边打来电话,是顾长庚。

"丫头。"

"嗯。"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找到了。在江北。"

"叫什么。"

"姓孙,八十二岁。"他说,"他说他等这笔钱等了二十八年。"

"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谢云窈看着前面的路。

"告诉他,钱到了。人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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