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夫摘下我的婚戒,当众套在了他妈手上。
“妈先替你收着,你太年轻容易弄丢。”
婆婆戴着我的钻戒,笑得像朵老菊花:“等你懂事了再给你。”
未婚夫拉住我的手,让我冷静想想,别闹。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转身端起桌上的王八汤,连盆带汤扣在了他妈头上。
“王八配绿豆,绝配!这戒指全当给您老买棺材的定金了!”
在全场的尖叫声中,我掀翻桌子直接宣布退婚。
可第二天,他全家居然敲锣打鼓来我家送彩礼。
打开箱子那一刻,我差点笑岔气。
01
订婚宴,酒店大厅,二十桌。
我爸妈为了这场面,把饭馆关了三天。
他妈穿了一身大红旗袍,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仪式走到交换戒指那一步。
周铭宇把戒指盒打开,我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手指,把钻戒往上套。
刚套到一半,他妈伸手过来了。
当着二十桌人的面,直接把戒指从我手指上摘走。
“妈先替你收着。”
周铭宇笑了一下,回头看他妈。
他妈把钻戒往自己手上一套,转了转,举起来给全场看。
“你们看看,年轻人毛手毛脚的,万一弄丢了多心疼。”
“等她进了门,懂事了,我再给她。”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我站在台上,手还伸着。
周铭宇拉住我的手,往下按了按。
“别闹,我妈就是这个性格,她替你保管,一样的。”
“你冷静想想,别闹。”
我确实想了想。
想了大概三秒。
第一秒,我在想这戒指两万八,我妈陪我去挑的款式。
第二秒,我在想周铭宇刚才那个笑,不是对我笑的。
第三秒,我看见他妈手上那颗钻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转身,端起桌上那盆王八汤。
汤还冒着热气,里面卧了一只老鳖,翻着白肚皮。
我走过去。
整盆扣在了他妈头上。
汤从她的大红旗袍领口往下灌,老鳖卡在她头发里。
她尖叫了一声,像踩了尾巴的猫。
全场炸了。
我开口了。
“王八配绿豆,绝配。”
“这戒指全当给您老买棺材的定金了。”
周铭宇愣在原地,嘴张着,像条缺氧的鱼。
他爸冲过来想拽我。
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转盘桌。
盘子碗筷哗啦啦全砸地上。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声音大得后排都听得清。
“退婚。”
“今天这门亲事,我不要了。”
我妈反应最快,冲上来一把搂住我。
我爸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对着周家那桌拍了一下桌子。
“这婚不结了!散!”
我拽着我妈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铭宇的声音。
“你疯了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回头。
“你家的脸,问你妈头上那只王八要去。”
推开酒店大门那一刻,外面下着小雨。
我妈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闺女,你没错。”
我上了车,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
是痛快。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还没起床。
窗外传来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我妈推开我的房门。
“你快出来看看,周家来人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门口。
好家伙。
周铭宇他爸打头,穿了一件西装,系了根红领带。
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两个大红箱子,扎着绸带。
再后面,周铭宇的三姑六婆,七八个人,浩浩荡荡。
街坊邻居全出来看了,我家饭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周铭宇他爸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像广播。
“亲家!昨天的事是误会!”
“我们周家是有诚意的!今天特地把彩礼送来,诚心诚意求结亲!”
我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妈拽着我爸的袖子,意思是别动手。
我走出去。
“周叔,昨天退婚退得还不够清楚?”
周铭宇他爸笑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小苏啊,年轻人嘛,吵吵架很正常,哪能说退就退呢。”
“你看看这彩礼,诚意够不够。”
他一挥手,后面的人把两个箱子抬到我面前,放下了。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
“打开看看呗!”
“周家出手,肯定不差!”
周铭宇他爸亲自弯腰,解开了第一个箱子的绸带。
箱盖掀开。
我低头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纸钱。
冥币。
花花绿绿,上面印着“天地银行”。
第二个箱子也打开了。
旧衣服。
男人的旧衣服,皱巴巴,还有一股樟脑丸味。
全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周铭宇他爸脸上的笑还挂着,往箱子里一看,笑僵了。
我倒是没僵。
我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沓冥币,翻了翻。
面额还挺大,一张一百亿。
我站起来,把冥币在手里扇了扇风。
“周叔,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昨天那只王八的?”
围观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人“噗”一声笑了。
接着哄堂大笑。
周铭宇他爸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这、这不对,肯定是搞错了!”
他扭头冲后面的人吼。
“谁装的箱子?谁装的!”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
有个中年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嫂子说的,就按这个装。”
嫂子,就是周铭宇他妈。
我笑了。
“行,收到了。”
“这份大礼,我原封不动给您退回去。”
我转身进屋,拿了一支记号笔,走出来。
在箱子盖上写了四个大字。
“奠仪签收”。
周铭宇他爸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我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各位街坊作个见证,周家给我苏家送奠仪来了!”
“我苏念恩不收!原封退回!”
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周铭宇他爸一把抢过箱盖,盖上了。
“走!走走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抬着箱子往回走。
锣鼓也不敲了。
走到街角,我又喊了一嗓子。
“周叔,冥币别浪费,留着清明用!”
街上笑声震天响。
我妈在后面拽我。
“你少说两句。”
“我就是心情好。”
03
箱子退回去了,事情没完。
当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打印店。
打了一副挽联。
上联:一盆王八汤浇透痴心妄想。
下联:两箱冥币钱道尽周家排场。
横批:绝配天成。
红纸黑字,大号楷体。
我骑着电动车,直奔周家小区。
周家住在老城区的回迁房,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铁门没锁。
我把挽联贴在了他家大门两边。
贴完了,拍了张照。
正准备走,楼上窗户开了。
周铭宇探出头来。
“苏念恩?你干什么呢?”
我仰头看他。
“送你家一副对联,恭喜你家今天大出殡。”
他脸一下就绿了,啪一声关了窗户。
我骑车走人。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饭馆后厨剁排骨。
菜刀剁得咚咚响,明显心情不好。
“爸,消消气。”
“我没气。”
他又剁了一刀,排骨飞出去砸到墙上。
“我就是后悔,当初怎么答应这门亲事的。”
我妈从前面端着碗进来。
“行了,事都过了,别在这剁排骨出气了,肉都碎成渣了。”
我拿了一罐可乐坐在后门台阶上。
手机震了一下。
周铭宇发来消息。
“你是不是有病?贴挽联?你想让全小区看笑话?”
我回了四个字。
“已经看了。”
他又发了一条。
“你把对联撕了,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结婚的事。我跟我妈说了,戒指还你。”
我打了一行字过去。
“你留着吧,给你下一个未婚妻用。”
“咱俩的事,没有下一次了。”
他连着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没听,直接拉黑。
可乐喝完,罐子压扁了扔进垃圾桶。
我以为这事到这就结了。
哪知道,这才刚开始。
晚上八点,我在饭馆帮忙收桌。
隔壁卖水果的张婶探头进来。
“念恩啊,我跟你说个事。”
“周家那个婶子,就是你那前婆婆,下午在菜市场跟人说呢。”
“说什么?”
“说你退婚不是因为戒指的事,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说你跟一个送快递的好上了,周家才不要你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说的?”
“亲口说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刘婶,卖鱼的老赵家媳妇,都在。”
我妈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的脸色变了。
“造谣?她还造谣?”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拍。
“行。”
“她想玩是吧。”
“那就陪她玩。”
我妈拉住我。
“你要干什么?”
“妈,你放心,我不动手。”
“动手多掉价,我用脑子。”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
不是买菜。
是找人。
卖豆腐的刘婶摊位在东头第三家。
我走过去,笑眯眯的。
“刘婶,生意好啊。”
刘婶一看见我,眼神就躲。
“哎,念恩来了,买豆腐?”
“不买。”
“我来问个事。”
“昨天周铭宇他妈在您这说我的事,原话是怎么说的?”
刘婶手里的刀停了。
“我、我也没太注意听。”
“刘婶,您要是不方便说,我拿手机录个音,您对着手机再说一遍也行。”
我把手机举起来。
刘婶急了。
“别别别,你这孩子。”
“她就是说你在外面有人,跟送快递的好上了,说周家是主动退的你。”
“就这些?”
“还说你爸妈的饭馆不干净,后厨有老鼠,她在你家饭馆吃了一次拉了三天肚子。”
我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刘婶。”
转身去了卖鱼的老赵家。
老赵媳妇比刘婶痛快,不用我问,主动开口。
“念恩你来得正好,昨天周铭宇他妈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替你气。”
“她怎么说的?”
“说你脾气暴,动不动摔东西,说周铭宇跟你在一起两年被你打过好几次。”
“还说你精神有问题,吃药的那种。”
我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好笑。
造谣都不带打草稿的。
从菜市场出来,我骑车去了一个地方。
镇上的法律援助中心。
值班的是个年轻律师,姓顾。
我把事情一说,顾律师推了推眼镜。
“录音有吗?”
“有一段。”
“证人呢?”
“菜市场十几个摊贩都听见了。”
“够了。”
“这种情况,构成名誉侵权。可以发律师函,也可以直接起诉。”
“律师函多少钱?”
“五百。”
“起诉呢?”
“三千到五千。”
我想了想。
“先发律师函。”
“不够的话再起诉。”
顾律师拿出一份模板开始填。
我坐在对面,心里盘算另一件事。
律师函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我还有一招。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我表姐。
我表姐苏月在镇政府上班,管城建口的。
“姐,周铭宇家那个回迁房,是不是老城区第三批拆迁安置的?”
“对,怎么了?”
“他家那个院子,有没有违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姐,我就问一句,有还是没有。”
“他家院子往外扩了两米,搭了个铁皮棚子,严格来说算违建。”
“一直没人举报,就没拆。”
“知道了,谢了姐。”
我挂了电话。
律师函对付她的嘴。
违建举报对付她的家。
两手都要有。
回到饭馆,我爸在门口抽烟,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
“中午有三桌老客人取消订餐了。”
“说是听人讲咱家后厨不干净。”
我握紧了车钥匙。
好啊。
造谣造到我家生意上来了。
周铭宇他妈,你可真行。
我进屋拿了个本子,坐下来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条:律师函。
第二条:违建举报。
第三条:饭馆后厨卫生检查报告。
第四条:我在想。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四条怎么空着?”
“还在想。”
“想一个能让她再也不敢开口的办法。”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念恩?我是周铭宇他大姑。”
“你大姑让我给你带句话。”
“明天晚上,你铭宇奶奶八十大寿,全家人都在。”
“老太太发话了,让你也来,说有话跟你当面说。”
“你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清单上空着的第四条。
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寿宴摊牌。
“来。”
“几点?”
05
周铭宇奶奶的八十大寿,摆在他家楼下的院子里。
就是那个违建铁皮棚子底下。
六桌酒席。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周铭宇的大姑、二姑、三叔,七大姑八大姨,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去的。
我妈要跟来,我没让。
“妈,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去他们全家的饭局?”
“就是因为他们人多,我才要去。”
“人越多,传得越快。”
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刷过来了。
周铭宇他妈坐在主桌旁边。
头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看见我,她嘴角抽了一下。
周铭宇坐在她旁边,看见我站起来了。
“你真来了?”
“你奶奶请的,我能不来?”
正中间坐着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
她看着我,招了招手。
“念恩,来,坐这。”
我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了。
周铭宇他妈脸色变了。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
“孩子,订婚宴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转头看了一圈。
“老大家的。”
周铭宇他妈站起来。
“妈,我在。”
“你把人家孩子的戒指摘了,是不是你干的?”
周铭宇他妈眼珠子转了转。
“妈,我那是帮她保管,怕她弄丢。”
“放屁。”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订婚宴上当众摘人家戒指,你不要脸,我周家还要脸。”
全场没人敢出声。
老太太又问。
“送冥币彩礼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周铭宇他妈脸白了。
“妈,那是底下人搞错了。”
“菜市场造谣的事呢?”
“说人家姑娘有问题,说人家饭馆不干净,是不是你说的?”
周铭宇他妈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我、我就随口说了两句。”
老太太把拐杖往桌上一拍。
“你随口两句,人家饭馆丢了多少客人?”
“你随口两句,人家姑娘名声让你糟蹋成什么样了?”
我坐在旁边,没动。
我在等。
等老太太把火力输出完。
然后轮到我。
老太太骂完了,转头看我。
“念恩,奶奶今天给你做主。让她当面给你道歉。”
周铭宇他妈咬着牙。
“妈!”
“道歉。”
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铭宇他妈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旁边的周铭宇拽了一下他妈的袖子。
“妈,你先道个歉,把事情了了。”
他妈哆嗦着嘴唇,挤出一句。
“对不起。”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
我站起来了。
“周奶奶,谢谢您的好意。”
“但是道歉我不接受。”
全场又安静了。
老太太看着我。
“孩子,你想怎样?”
我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律师函。
放在桌上。
“这是名誉侵权的律师函,明天会正式寄到你们家。”
“菜市场的证人证词我都录了音。”
“我家饭馆的卫生检查报告,昨天刚从卫生局拿的,全部达标。”
“如果她不在菜市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七天之内,我正式起诉。”
我把律师函推到周铭宇他妈面前。
“还有一件事。”
我指了指头顶的铁皮棚子。
“这个违建,我已经举报了。”
“城建口的人下周来拆。”
周铭宇他妈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周铭宇猛地站起来。
“苏念恩!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我看着他。
“你妈造谣毁我名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
“你妈往我家彩礼箱子里塞冥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
“你在订婚宴上让我冷静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你妈冷静?”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拿起包,转身准备走。
老太太在身后开口了。
“念恩,你先别走。”
“奶奶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老太太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牛皮信封。
“这是铭宇他爸的意思,我替他交给你。”
“你先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份拆迁协议书。
我家饭馆那条街的拆迁协议。
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苏家店面如与周家合并产权,可多分两套安置房。”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抬头看了一眼周铭宇。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
我全明白了。
06
我把拆迁协议放在桌上。
手指按在那行备注上。
“周奶奶,这份协议,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老太太没说话。
我指着那行字念出声来。
“苏家店面如与周家合并产权,可多分两套安置房。”
我抬头扫了一圈。
“你们周家急着跟我结婚,不是因为看上了我。”
“是看上了我爸妈的饭馆。”
周铭宇他爸在旁边坐着,酒杯举到一半,放下了。
“念恩,你别胡说。”
“我胡说?”
我把信封翻过来,底下还夹着一张纸。
银行催款单。
周家的。
欠款金额,四十七万。
“这个也是我胡说?”
我把催款单拍在桌上。
“你们家欠了四十七万的债,回迁房已经抵押出去了。”
“如果跟我家合并产权,多拿两套安置房,刚好够抵债。”
“这才是你们非要结这门亲的原因。”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在座的各位周家长辈,你们今天坐在这儿给老太太祝寿,吃的这桌席面,是拿我苏家饭馆的流水换的。你们喝的这个酒,是拿我爸妈拆迁款换的。你们夸周铭宇有出息,知不知道他订婚宴上摘我戒指、第二天送冥币、凌晨三点来我家泼漆?”
全场没人接话。
周铭宇的三姑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二姑把头低下了。
他三叔端着酒杯,酒洒了一桌子。
周铭宇他妈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拐杖敲了三下地面。
“都别吃了。”
周铭宇他妈抓起那张催款单想撕。
我一把按住。
“别撕,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
她手僵在半空。
周铭宇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弄来的。”
“你就告诉我,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他不说话了。
够了。
这就是答案。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老大。”
周铭宇他爸低着头。
“你跟我说是真心喜欢这孩子,让我出面做脸。”
“你骗了我?”
周铭宇他爸不吭声。
老太太拐杖敲了三下地面。
“周家的脸,让你们丢尽了!”
她转过来看我。
“念恩,对不起。是奶奶被蒙在鼓里了。”
我对老太太点了点头。
“奶奶,这事不怪您。”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装进包里。
然后对着在场所有人说了最后一段话。
“第一,律师函照发,名誉侵权的官司我打定了。”
“第二,违建照拆,这个谁也拦不住。”
“第三,拆迁的事,我爸妈的店面是我爸妈的,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第四。”
我看着周铭宇。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爸妈的打算。”
“订婚宴上你让我冷静。”
“不是怕我闹,是怕我闹了这婚结不成,你家的债还不上。”
他张了张嘴。
“念恩,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你更恶心。”
“喜欢我还拿我当工具。”
我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周铭宇他妈的哭嚎声。
“这下完了!全完了!”
我没回头。
走到巷子口,电话响了。
我爸打来的。
“闺女,回来了吗?”
“回来了,往家走呢。”
“饭馆今天的流水出来了。”
“多少?”
“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一千二。”
“菜市场那些婶子帮咱辟谣了,说周家那婆娘满嘴胡说。”
“好多老客人又来了,还带了新客人。”
我笑了。
“爸,明天我来帮忙。”
“不用你,你忙你的。”
“你把那一家子收拾利索了就行。”
挂了电话,走到街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苏念恩,你别得意太早。你动了我家的房子,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这事没完。”
号码查了一下。
周铭宇他妈的。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
打开备忘录,在清单最后加了一条。
第五条:恐吓短信,留作证据。
手机锁屏,装进兜里。
没完?
那就接着来。
07
周铭宇他妈说没完,还真没完。
三天后,我家饭馆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
一大早,我妈开门就看见了。
门板上两个大字。
“骗子。”
红漆顺着门缝往下淌,地上一滩。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念恩,你快来看看。”
我赶到的时候,街坊已经围了一圈。
我蹲下来看地上的油漆桶。
五金店的桶,上面还贴着价签。
我拿手机拍了照。
站起来环顾四周。
我家饭馆斜对面有一家烟酒店。
门口装了监控。
我走过去。
“赵哥,你家监控能调吗?”
烟酒店老板正在摆货,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门口的红漆。
“能调。”
“昨晚的。”
他把我带进里屋,翻出监控录像。
凌晨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人戴着帽子,拎着油漆桶,小跑过来。
泼完漆,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帽子被风吹歪了。
露出了半张脸。
周铭宇。
我把这段录像用手机翻拍了下来。
“赵哥,原始录像帮我留着,别删。”
“放心,给你留着。”
我走出烟酒店,给顾律师打了电话。
“顾律师,名誉侵权那个案子,我要加一条。”
“故意毁坏财物。”
“我有监控录像。”
顾律师在电话那头翻东西的声音停了。
“你拍到人了?”
“拍到了,就是周铭宇本人。”
“行,你把录像拷一份送过来,我今天就补充材料。”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开始清理油漆。
我爸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铲子。
“别蹲了,我来弄。”
他一铲子下去,刮得铁门嘎吱响。
“爸,你轻点,别把门铲坏了。”
“门坏了我赔,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漆。
“爸,不用你出气,我来。”
“周铭宇亲自泼的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这回不光是律师函的事了。”
“故意毁坏财物,可以报警。”
我爸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报警?”
“报。”
“他动了咱家的东西,就别怪我走法律程序。”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拍照取证,录了我的笔录。
我把监控录像的事也说了。
民警看完录像,表情变了。
“这个人你认识?”
“认识,我前未婚夫,周铭宇。”
“行,我们去找他做笔录。”
民警走了之后,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陌生号码。
是周铭宇奶奶打来的。
“念恩啊,铭宇这孩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奶奶,他昨晚来我家泼油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孽障。”
“奶奶,我已经报警了。”
“你报得对。”
老太太的声音听着很累。
“念恩,奶奶跟你说句实话。”
“他家那四十七万的债,不是做生意亏的。”
“是他爸赌的。”
我手指捏紧了手机。
“赌的?”
“线上那种,玩了两年多了。他妈知道,一直瞒着。”
“结婚是为了拿你家的拆迁款去填窟窿。”
“这事他妈一手策划的。”
我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奶奶,谢谢您告诉我。”
“谢什么,我是怕你不知道深浅,被这家人拖下水。”
“你离他们远点。”
挂了电话。
我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进屋,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
“网络堵伯举报渠道。”
08
举报堵伯的事我没立刻动手。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三天后,时机来了。
派出所通知我去做补充笔录。
我到的时候,周铭宇也在。
他坐在隔壁的询问室里,低着头。
我在走廊上跟他隔着一扇玻璃窗。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了。
隔着玻璃做口型。
“我错了。”
我没理他。
做完笔录出来,民警跟我说了结果。
“他承认泼漆了。”
“故意毁坏财物,根据损失金额,够不上刑事,但行政处罚没问题。”
“拘留五天,罚款五百。”
“加上你们之前名誉侵权的案子一起走,法院那边会合并处理。”
我点了点头。
“行。”
从派出所出来,门口停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车上坐着周铭宇他妈。
她看见我,从车上跳下来,冲过来拽我胳膊。
“苏念恩!你把铭宇害进去了!”
“你是不是人?他就泼了点漆,至于报警吗?”
我甩开她的手。
“你儿子泼漆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他进去五天,出来照样活蹦乱跳。”
“你要是再拽我,我再报一个警。”
她愣住了。
我整了整被她扯歪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提醒你一下。”
“你男人在网上赌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
“你以为瞒得住?”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种变法,不是生气,是害怕。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四十七万,两年多,线上赌。”
“你男人犯法了,你帮着瞒,你也有份。”
她往后退了一步。
嘴唇哆嗦。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
“你回去让你男人自首,该交代的交代。”
“如果他不去,我替他去。”
“举报材料我都整理好了。”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饭馆,我妈在擦桌子。
“处理得怎么样?”
“拘留五天。”
“他妈呢?”
“在派出所门口堵我,被我吓回去了。”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
“念恩,你别把事做太绝了。”
“妈,不是我做绝。”
“是他们家一步一步逼的。”
“泼漆、造谣、送冥币、抢戒指。”
“哪一件是我先动手的?”
我妈不说话了。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去后厨帮忙。
一边切菜一边想事情。
周铭宇拘留五天,后天出来。
他爸堵伯的事,我手里有老太太的证词。
但老太太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出面作证。
得找别的突破口。
晚上收摊后,我打了个电话给表姐苏月。
“姐,城建口拆违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下周三去拆,通知已经贴了。”
“还有个事想问你。”
“你在拆迁办有没有认识的人?”
“有,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周家的回迁房产权信息,有没有异常。”
“比如抵押、转让这类。”
表姐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帮你问问。”
“不保证能查到。”
“谢了姐。”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周铭宇后天出来。
他出来之后会怎么做?
认怂?不可能,他妈不会让他认怂。
报复?有可能,但他不敢再泼漆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
求和。
他们一定会来求和。
因为堵伯的事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手机震了一下。
表姐回的消息。
“查到了。周家回迁房去年十月做了二次抵押,抵押给了一个叫方成的人。”
“方成是谁?”
“不清楚,但抵押金额是三十二万。”
“加上银行那边的十五万贷款,总负债四十七万。”
和老太太说的数字对上了。
我把聊天截图保存。
关了灯。
明天还有硬仗。
周铭宇后天出来。
他出来之前,我要把所有的牌都摆好。
等他来求和的时候,让他一张都接不住。
09
周铭宇出来那天,我没在家。
我在拆迁办。
表姐帮我约了拆迁办的一个科员,姓马。
马科员翻着电脑上的资料,眉头皱成一团。
“你说的这个周家,情况确实有点复杂。”
“他家的回迁房做了二次抵押,按规定,抵押状态下是不能参与新一轮拆迁安置分配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家就算想通过跟你家合并产权来多拿安置房,也拿不到。”
“产权有抵押瑕疵,审批通不过。”
我靠在椅子上。
“他们知道这个情况吗?”
马科员摇了摇头。
“不好说。有些人以为结了婚合了产权就能绕过去,其实绕不过去。”
“系统会自动筛查产权状态。”
我站起来,跟马科员道了谢。
走出拆迁办大楼,外面阳光晃眼。
我站在台阶上理了理思路。
周家的如意算盘,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
就算我跟周铭宇结了婚,合了产权,他家的抵押问题一天不解决,安置房一天拿不到。
他们是在拿我当冤大头。
而且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真是又蠢又坏。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在路口碰见了一个人。
周铭宇。
他站在我家饭馆对面的路灯底下。
穿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胡子没刮,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
拘留所出来的样子。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念恩。”
我停了车,没熄火。
“出来了?”
“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
“能聊聊吗?”
“就在这聊。”
他看了一眼周围。
街上有人来人往。
“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不能。”
“就在这说。”
他咬了咬嘴唇。
“念恩,泼漆的事是我不对。”
“我那天喝了酒,脑子不清楚。”
“你拘留所里待了五天,脑子该清楚了。”
他被噎了一下。
“我是来道歉的。”
“这段时间我做的事、我妈做的事,都不对。”
“道歉收到了。然后呢?”
他犹豫了一下。
“我想问你,我爸堵伯的事,你到底想怎么处理?”
来了。
我就知道他是为这个来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你能不能别举报?”
“他去自首了吗?”
他没说话。
“没去是吧。”
“那我为什么不举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念恩,你举报了我爸,我们全家都完了。”
“我妈已经快崩溃了,我奶奶身体也不好。”
“你真想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我关了电动车的引擎。
把车撑好。
站直了看着他。
“周铭宇,你听好。”
“第一,你爸堵伯四十七万,这是违法行为。我不举报是情分,举报是本分。”
“第二,你妈造谣、你泼漆、你们全家合伙骗婚图我家拆迁款,这些账我还没算完。”
“第三,你现在站在这求我,不是因为你真觉得做错了。”
“是因为你怕了。”
他站在那,拳头攥了又松。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三个条件。”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妈去菜市场当众澄清,把她造的每一条谣言都收回去。”
“第二,你爸去自首,主动交代堵伯的事。”
“第三,你们家所有人从今天开始离我和我爸妈远远的,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三个条件全部做到,我撤诉,不举报。”
“少一个,法庭上见。”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最后他开口了。
“第一条和第三条我答应。”
“第二条不行。我爸要是自首,就得进去。”
“那是他的事。”
“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所以他堵伯你帮着瞒。”
“他是你爸,所以他想骗我家房子你帮着演。”
“周铭宇,你是帮你爸,还是害你爸?”
他说不出话了。
我跨上电动车,重新打火。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没收到派出所的通知,材料自动提交。”
我骑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路灯底下。
一个人。
回到家,我爸在门口换了一块新门板。
油漆的痕迹没了。
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生意兴隆”。
我进屋放下包。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周三。
周三也是城建口拆违的日子。
周家的铁皮棚子和周家的老底,同一天拆。
手机响了。
老太太的电话。
“念恩,铭宇刚才回来了,在屋里跟他爸吵起来了。”
“他爸动手了。”
“奶奶,您别掺和,注意安全。”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爸说他不会去自首的,死也不去。”
“还说要去找你爸谈。”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了。
找我爸谈?
他敢来?
10
第二天中午,周铭宇他爸来了。
一个人来的。
没进门,站在饭馆门口。
我爸正在柜台后头算账。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站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
“老苏,咱俩谈谈。”
我爸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
“没什么好谈的。”
“谈生意,谈钱,谈你闺女。”
我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不是要砍人。
是刚切完土豆。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声音很响。
“谈什么?”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念恩,我是来跟你爸好好说话的。”
“那就好好说。”
“站门口说。”
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
“念恩,我跟你爸商量个事。”
“你闺女举报我堵伯,这事能不能算了?”
“我拿钱补偿,你说个数。”
我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
“你拿钱补偿?”
“我家差你那点钱?”
“你儿子戴着帽子来我家泼漆,你媳妇到处造谣,你躲在后面让你儿子来求你。”
“你也好意思站在这?”
周铭宇他爸脸上挂不住了。
“老苏,话别说得太难听。”
“我这人脾气好,才来找你商量。”
“我脾气要是不好呢?”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他。
“爸,让他说。”
“我今天就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
周铭宇他爸搓了搓手。
“念恩,我那点事,你要是举报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完了,是你自己走的路。”
“你闺女心善,不至于把我往死路上逼吧?”
“我心善?”
我笑了一声。
“周叔,我问你一句。”
“订婚宴那天,你儿子摘我戒指的时候,你怎么没出来说句话?”
“你媳妇往我家彩礼箱里塞冥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句话?”
“你儿子凌晨三点来我家泼漆的时候,你人在哪?”
他不吭声了。
我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我再问一句。”
“那三十二万的二次抵押,钱去哪了?”
他眼睛一抬。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钱去哪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
“还账了。”
“还的什么账?”
“赌账。”
“哪来的赌账?”
他又舔了一下嘴唇。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周叔,我查过了,方成是你同一个平台的代理。”
“你欠他的三十二万,你抵押房子抵的。”
“这钱不是还债,是把赌账换成了房产抵押。”
“你还在赌,对不对?”
他脸白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
“你昨天晚上九点还在转账,二十三笔,一共七千八。”
“我从哪知道的,你不用管。”
“反正我知道。”
他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我爸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周德昌。”
他喊了周铭宇他爸的全名。
“你还赌?”
“你欠着四十七万,抵押着房子,你还在赌?”
“你儿子拘留所刚出来,你还赌?”
周铭宇他爸往后退。
“老苏,你听我解释。”
我爸一抬手。
“滚。”
“从我家门口滚出去。”
“我闺女不举报你,我也得举报你。”
周铭宇他爸突然变了脸。
他指着我。
“苏念恩,你逼我,你别怪我。”
“我告诉你,我死之前先拉你家垫背。”
“我天天来,我天天闹。”
“我看你这饭馆还能开几天。”
我按下手机,停止了录音。
“周叔,你刚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威胁恐吓,加上你刚才承认的堵伯。”
“这份录音我马上交给派出所。”
他愣在原地。
“你、你诈我?”
“我没诈你。”
“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你刚才说‘死之前先拉我家垫背’,这话我录进去了。威胁加堵伯,够你多待几天。”
我拨了110。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饭馆门口。
两个民警下车,走进来。
我把录音放了一遍。
放完之后,民警的表情变了。
“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铭宇他爸被带上了警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我的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有躲。
我看着他被车门关上。
周三上午九点,拆违队来了。
周家院子门口围了二十几个人。
铁皮棚子在十分钟内被拆干净。
周铭宇他妈坐在院子里哭。
哭给谁看?
没人看。
对门邻居还搬了个凳子出来坐着嗑瓜子。
“早就该拆了,挡着光。”
拆完之后,马科员给我打了个电话。
“产权抵押的事系统里调出来了,不合格。”
“他家拿不到安置房资格。”
“这事已经通知他们了。”
“知道了,谢谢马科员。”
同一天下午,方成上门了。
来了三个人,堵在周家门口。
债主这东西,最讲时机。
房子拆了违建,抵押物的价值缩水。
方成要求提前还钱。
周铭宇他妈站在门口哭。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宽限你两个月了。”
方成手里拿着一沓合同纸。
“下个月十六号之前还不上,法院见。”
我骑车路过的时候听见了。
我没有停。
骑过去了。
回到家,我在清单上划掉第七个条目。
清单现在就剩一行。
“等。”
等我爸说的那句话。
等周德昌自己把路走完。
三天期限到了。
派出所没有通知我。
我去问。
民警说,人来了,但只是做了一般询问,没立案。
“他态度还行,说愿意配合。”
“情况我们还在核查。”
我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我打了个电话。
“顾律师,举报材料递上去吧。”
“你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
“三天时间给了,路给他铺了,他自己不走。”
“那不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
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痛快,也不难受。
就是觉得,该结束了。
举报材料递上去第七天,结果下来了。
周德昌被立案。
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没违法所得,另案处理。
那平台被端了,一并捞了十几个人出来。
第八天,方成起诉,法院冻结了周家的房子。
第九天,周铭宇他妈去菜市场了。
我自己去的,站在人群里看着。
她一条一条念,念完鞠躬,裤子湿了一块。
我转身走了,没说话。
第十天,周家的房子被挂上拍卖。
第十二天,周铭宇来了一趟。
我正在新店里搬桌子。
老饭馆那条街已经围起来了,拆迁办画了红线。
新店开在街对面,面积大一半。
我妈把“生意兴隆”那块红纸抠下来,重新贴上去。
周铭宇站在门口,没进来。
“念恩。”
我放下桌子看他。
他瘦了一圈。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们家要走了。”
“搬哪去?”
“我妈老家,南方。”
“房子拍了,债还了,剩下的钱够我妈糊口。”
“我爸出来以后,我妈说要离婚。”
我点了点头。
“你奶奶呢?”
“我奶奶跟我们一起走,她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路上照顾好你奶奶。”
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骂我。”
“我不骂你了。”
“骂不着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线上蹭。
“念恩,我有时候想,如果订婚宴上我没说那句话。”
“我要是跟我妈说一句‘把戒指还回去’。”
“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拿起抹布,擦桌子。
“周铭宇,一个人怎么活,是从小看家里人怎么活学来的。”
“订婚宴上你要是说一句‘妈,把戒指还回去’,今天就不是这样。你没说。”
“你学错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但你不改,就全是你自己的错。”
他低下头。
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看他。
桌子擦完,我把抹布搭在桌沿上。
“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抬头。
新店开张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我妈在门口摆了两桌,请街坊吃饭。
刘婶端着碗哭,说当初不该跟着传闲话。
我妈拍她后背。
“行了,都过去了。”
我爸新买了一口大铁锅,在后厨烧得旺旺的。
他出来递给我一罐可乐。
“闺女。”
“嗯。”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答应这门亲事。”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不后悔。”
“不后悔?”
“要是不答应,我还不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程度。”
“也不知道,我自己能硬到什么程度。”
我爸笑了。
笑完他往店里看了一眼。
“你妈说,等挣了钱,给你换一辆新车。”
“电动车骑着挺好。”
“你妈说给你买个四个轮子的。”
我看了看街上。
老巷子那边已经推平了,围挡上喷着“建设新城市”。
周家那个铁皮棚子的位置,什么也没剩下。
我喝完可乐,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爸,多放两把椅子。”
“干什么?”
“以后客人多。”
雨停了。
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砸。
我妈在门口喊。
“念恩!来端菜!”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