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摇中出穹资格那天,老婆在给别人收拾行李
穹顶纪元八十七年,我摇中了"出穹资格"。
全地球七十亿人,这一批只有十个名额。十年开一次穹顶之门,中签者可以带着两名随行人员,前往穹顶外的定居点,从此告别这口扣了人类一百年的大锅盖。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打电话。老爷子肺气肿,穹顶内的空气一年比一年差,医生说,老人家的肺,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爸,"我说,"我摇中了。名额能带两个人,我带您和我妈出去。穹顶外的空气,医生说了,对您这病有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爷子说了句:"儿子,花不少钱吧?"
"不要钱。就是十年内回不来,得在那边定居。"
"那不行。"老爷子急了,"十年不回来,我跟你妈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那天下午,我跟老爷子争了一个小时,最后各退一步:名额留着,先去办手续,去不去,再商量。
我挂了电话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苏曼蹲在地上,正在往一只行李箱里叠衣服。
不是我的衣服。
是高俊的。我妻子的发小,她口中的"男闺蜜",我结婚三年,这个人出现在我家饭桌上的次数,比我亲妈都多。
"苏曼,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笑得又甜又自然:"老公,高俊要出差,我帮他收拾一下行李。他的行李箱拉链坏了。"
我盯着那只箱子。
箱子夹层里,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硬卡——出穹资格的确认卡,绑定着中签者的虹膜和指纹,全球只有十张。
而我那张,半小时前,还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下午。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曼,那一瞬间,有一百年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上一世,我也发现了这一幕,也问了这句话。然后她哭着跪下来,说她和高俊是真心相爱,求我把资格让给他们,说他们到了穹顶外一定好好过日子,说只要我肯放手,她愿意净身出户。
我心软了。
我把名额让给了他们,把我中签名下那笔四百万安家费留给了他们,我留下看家——因为老爷子死活不肯走。
两年后,老爷子在穹顶内的医院里去世。苏曼和高俊在穹顶外的度假沙滩上,用我留下的安家费,结了婚。
我连奔丧的资格都没有。出穹资格一旦转让,十年内,地球与穹顶外,双向关闭。
这一世,我看着她脚边那只行李箱,慢慢走过去,替她把箱子的拉链拉好。
"苏曼,"我说,"高俊出差的地方远吗?"
"挺远的。"她低着头,声音发飘,"去……穹顶外。"
"那确实挺远。"我拍拍箱子,"路上小心。"
她愣住,抬头看我,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上一世我歇斯底里地跟她吵,把行李箱扔出了窗外,然后她跪下来哭,哭了一整夜,哭着求我"成全"。她最擅长的就是把理亏的事,哭成别人对不起她。
这一世我不吵了。
吵架是给还想赢的人准备的。对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来说,吵架浪费体力。
我转身回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装进随身的背包:
一只录音笔——开机,放进了客厅的花盆底下。
一份打印好的《资格归属情况说明》,签好了字,按好了手印,装在防水袋里。
还有一枚旧钥匙——我妈家的钥匙。上一世我把它留在了苏家的抽屉里,这一世,我把它贴身收好。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晚上我带爸去您那儿吃饭。我做。"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看起了三天后仪式的新闻预告。
预告片里,苏曼作为"中签人代表"接受采访,面对镜头笑靥如花:
"能中签,我觉得我很幸运。也特别感谢我的家人……当然,还有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镜头切到台下,高俊坐在观众席,温柔地鼓掌。
新闻标题是:《十年十人:出穹者的幸运与担当》。
我看着这条上一世也看过的预告,关掉了电视。
幸运。
行。
三天后,我们看看幸运站在哪边。
第二章 全球直播的红毯,没有我的位置
三天后,穹顶之门开启仪式,全球直播。
地点在中央穹顶广场的巨门前,十道名额,十场交接。按照惯例,中签者携随行人员走过红毯,在闸门完成生物验证,全球七十亿人围观这一批"走出去的人"。
直播从早上八点开始。
第三场交接,司仪的声音响彻全球:
"出穹资格第三号中签人——苏曼女士!随行人员,高俊先生!"
我看着电视画面里,苏曼穿着白色的长裙,挽着高俊的手,走在红毯上。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苏曼的父母——我的岳父苏国富、岳母王桂香——坐在观礼嘉宾席第一排,王桂香一边看一边抹眼泪,苏国富举着手机全程录像,笑得见牙不见眼。
弹幕一片欢腾:
"恭喜苏女士!十年才十个名额,这是什么欧皇!"
"姐姐好美!姐夫也好帅!两个人好般配!"
"等等,我记得苏曼不是结婚了吗?她老公好像姓林?"
"楼上村通网?早就离了,前夫是个软饭男,吃苏家的住苏家的,去年就净身出户了。"
净身出户。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这条弹幕,笑出了声。
我们没离婚。我们连吵架都没有。三天前我发现行李箱之后,苏曼主动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资格和安家费她都要,我要是不答应,她就以"家暴"起诉我,让我在这座城市连工作都保不住。
她连起诉书的草稿都打好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上面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我的手印。她趁我睡着的时候,拉着我按的。
上一世我没见过这份草稿,因为我答应得太快了。
这一世,我把它扫描存档了。
顺带的,我把这三年里她和高俊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还有她一次次"回娘家"实际去邻市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全都整理了一遍,存进了一个加密盘。
我不是要报复。
我是要留证——上一世我净身出户之后,他们对外说的是"林澈出轨被抓,自愿赔偿"。我百口莫辩,因为那三年我忙着跑摇号资格审核,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剧本写好了,就等我签字。
这一世,剧本我提前看过了。
直播画面里,司仪正在介绍苏曼:"苏女士是青年环保志愿者,长期致力于穹顶内空气质量的公益检测,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美丽的——"
"等一下。"
我关掉电视,起身,换鞋,出门。
下午两点,我出现在中央穹顶广场的红毯尽头。
七十亿人的直播镜头里,那个被弹幕骂了三天的"软饭男前夫",一步一步走上了红毯,站定在苏曼和高俊面前。
苏曼的脸,瞬间白了。
第三章 闸门滴血,名额只认中签的人
"林澈?!"苏曼的声音都劈了,"你来干什么!保安!保安!"
保安没来。因为按照规程,红毯环节,任何中签者的家属都有权在场见证。
高俊挡在苏曼身前,风度翩翩地开口:"这位先生,请你自重。苏曼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今天闹这一出,是嫌自己不够难看吗?"
"我和苏曼是不是没关系,"我看着镜头,"查一下婚姻登记系统就知道。我们是合法夫妻,婚龄三年零四个月。"
"而我们今天的第三号出穹资格,中签人,是我。"
弹幕瞬间爆炸:
"???什么意思?"
"中签人不是苏曼吗?司仪念的她的名字啊!"
"我嗅到了大瓜的味道。"
司仪慌忙核对名单,额头见汗:"这……第三号资格,中签登记人确实是……林澈先生。苏曼女士是……是作为随行人员申报的。"
"那我为什么没有随行?"我问,"我的随行申报里,是空的。"
"按照规则,"司仪硬着头皮念规程,"出穹资格与随行人员,须于闸门验证当日,由中签人本人携随行人员共同完成生物核验。核验项目:虹膜、指纹、血样。三者一致,闸门开启。"
"哦。"我点点头,"那请问,苏曼女士打算怎么通过血样核验?"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苏曼尖利的声音响彻全场:"血样核验是形式!资格是可以赠与的!我老公——林澈他已经自愿把资格赠与我了!我们有赠与协议!"
"赠与协议?"我笑了,"那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顺便让公证处核一下,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吗?"
苏曼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她当然拿不出来。这几天她试过我所有的笔迹模仿,连AI合成签名都试了——出穹资格的赠与协议,必须当着管理局的面手写,还要录下"自愿"的声纹。这条规矩,一百年前就堵死了所有"卖名额"的路。
"算了。"苏曼忽然一咬牙,"核验就核验!我是他妻子,血样有关系加成,走特殊通道——"
"没有特殊通道。"
广场上空,管理局的监察无人机降下来,程局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出穹资格,生物绑定,人证合一。一百年来,没有例外。"
"苏曼女士,高俊先生,请上闸门。"
第四章 我签了字,带他们一起去
闸门核验,全球直播。
苏曼和高俊站在验证台前,虹膜,通过——资格卡的副卡信息是他们录的;指纹,通过;最后一项,血样。
针尖刺破指尖,血珠落在验证芯片上。
芯片亮起的不是绿色,是刺目的红色。
【生物信息不符。核验失败。】
【本资格中签人:林澈。】
全世界都听见了。
弹幕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密度刷了起来:
"卧槽???名额真是偷的?"
"偷名额偷到全球直播的红毯上,这是什么级别的社死……"
"所以她老公才是中签人?那前夫软饭男的传闻哪来的?"
"前面的,你看她刚才那副'我老公自愿赠与'的样子,娴熟得可怕,这家人惯犯吧。"
观礼席上,我岳父苏国富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机器坏了!你们机器坏了!我女儿的名额是她自己摇中的——"
"苏先生,"程局长的声音冷冰冰的,"摇号系统有日志。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当着七十亿人的面念吗?"
苏国富哑火了。
苏曼站在验证台前,摇摇欲坠。高俊的脸色比她更难看——他是本市"云帆公益计划"的发起人,今天这场直播,他原本要借着"出穹者"的身份,给自己的竞选铺路。
红毯两侧,几十台摄像机对准了他们。
王桂香忽然冲破了安保线,扑到红毯上,一把抱住苏曼,对着镜头嚎啕大哭:"我女儿是被逼的!是林澈!林澈他家暴!他拿资格威胁我女儿!我们一家老小被他逼得没办法啊——"
我看着这位三天前还在跟高俊商量怎么分我那四百万安家费的岳母,此刻哭得肝肠寸断。
上一世,也是这套。
先偷,再闹,闹不成就泼脏水。反正只要哭得像,全世界都会先同情哭的那个。
"林澈。"程局长在广播里问我,"现在由你决定。按照规程,中签者可指定两名随行,即刻核验,即刻出穹。也可以当场放弃名额——放弃后,本名额作废,十年内不再补录。"
"你选。"
全场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苏曼跪着挪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眼泪流了满脸:"老公,老公我错了,你带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到了那边给你当牛做马——"
高俊站在两步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直播弹幕在刷:
"别带!这种女人带去穹顶外就是祸害!"
"放弃吧哥,名额作废也不能便宜他们!"
"可是……他爸妈不是等着出去治病吗?"
"完了,这哥要是带了,我当场脱粉。"
我低头看着苏曼,看了很久。
"行。"我说,"我带她。"
全场哗然。
苏曼抱着我的腿,哭得更凶了。高俊站在两步外,飞快地低下头,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狂喜——他以为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上一世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哭着的是他,狂喜的也是他。
签确认书的时候,程局长亲自把终端递给我,低声问:"林先生,你确定?试炼七十二小时,全程直播,他们要是再出幺蛾子——"
"程局长,"我在确认书上按下指纹,"让他们去。"
"啊?"
"偷东西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抓住。"我看着他,"最怕的是没人看见他们偷。"
"程局长,"我顿了顿,"我查过试炼的规则。全程直播,舱内收音,对吧?"
程局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点头:"对。全程直播。"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把确认书推回去,"走吧。"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苏曼在她母亲怀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妈,成了。他心软,他一直都心软。"
王桂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是笑着的:"到了那边,妈给你包韭菜饺子。"
我脚步没停。
韭菜饺子。
上一世到了定居点的第三天,他们一家人——还有高俊——在定居点的公寓里包饺子,用的安家费买的面粉,馅料是高价空运的。那场饺子宴的录像,半年后传回地球,被人发给了我,配字是:"前夫哥,谢谢你。"
那时候我爸刚住院。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继续给我的新老板写方案——到了定居点我才发现,所谓的新生活,是给人家打十年的工,而我那年已经三十四了。
这一世。
我看着前面四十公里的试炼通道,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走,不着急。
每一步,都直播给他们看。
我低头看着苏曼,看了很久。
"行。"我说,"我带她。"
全场哗然。
"随行两名。"我伸出手,"苏曼,高俊。一起。"
第五章 出穹第一夜,随行是累赘
出穹试炼,全程直播。
规矩很简单:出穹者不是游客。穹顶外的定居点资源有限,每一位新移民必须通过七十二小时的"环境适应试炼"——在低氧、低温、强辐射的真实穹顶外环境里,从转运站走到定居点,全程四十公里。
一百年来,试炼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九,死了,或者重伤遣返。
出发前,高俊还维持着体面:"林澈,三个人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试炼不分先后,我们结伴。"
出发两小时,体面就没了。
苏曼的氧气面罩阀芯漏气——她的行李里塞了三套礼服和一台咖啡机,唯独没带备用阀芯。高俊的恒温服电池被他自己改装过,想多撑两个小时,结果短路,烧了。
低氧环境里,拖累是全队的。
"林澈!把你的备用阀芯给我!"苏曼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我的备用阀芯,"我头也不回,"在背包最外层。你嫌它重,出发前让你扔了,你说'反正有高俊在'。"
"高俊——"
高俊靠在一块岩石上,自己的面罩警报响个不停。听见苏曼喊他,他反手把自己的面罩又扣紧了一分。
直播弹幕里,有人开始回过味来:
"等等,他俩不是要结伴吗?"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比试炼好看多了。"
"那个男的面罩还有电,他女的快不行了,他连看都不看?"
入夜,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
我们三个挤在一个应急庇护舱里,舱里的氧气只够两个人用到天亮。
这是试炼设计好的环节:资源博弈。一百年来,所有队伍在这里都学会了均分——官方手册上,这一页还专门加粗了字:"团队通过率与个人一致,请互帮互助。"
而我们这一队,苏曼和高俊,先动了手。
动手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
高俊先开的口,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按手册,均分。每人三分之一,吸六小时停六小时,轮换。"
"我反对。"苏曼说,"我体质弱,我应该多一点。"
"你体质弱?"高俊笑了,"你的氧气从出发到现在,一半是你自己浪费的,礼服占的配重你算了吗?"
"高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俊一字一字地说,"既然按贡献分配,那我背了一路的物资,是不是该多拿一点?"
我在舱门口,听着这两个人当着直播镜头的面,从"均分"吵到"按贡献分配",再吵到三年前谁先追的谁。
弹幕已经开始变了:
"这俩人还没开始缺氧呢,就先开始算计了。"
"手册加粗的那行字是白写的吗?"
"林澈呢?林澈在干嘛?"
我在检查舱门的气密性——顺便,把舱内收音系统的红色指示灯,擦干净了。
第六章 氧气面罩只有一个半
谁先动手的,直播镜头没拍清。
总之凌晨两点,庇护舱里响起了一声尖叫,然后是撕打声,翻滚声,面罩卡扣被掰断的脆响。
"你给我!我快喘不上气了!"苏曼的声音。
"你疯了!我的也快没了!"高俊的声音。
"你把你的给我!你体力好,你能憋——高俊你个畜生,你推我?!"
"我推你怎么了!要不是你非要走什么红毯直播,我们至于连备用件都没检查吗?!"
"你还好意思说?!偷名额的事是你提的!你说林澈那种废物中签就是糟蹋名额——"
"放屁!下药是你妈干的!撬保险柜是你爸撬的!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跟着走!"
"两百万安家费呢?!两百万你没分?!你妈收我爸妈钱的时候你也在场!"
舱内收音系统是管理局的标准配置——为了让地面指挥部在试炼事故时听清舱内呼救。
凌晨两点,七十亿人的直播里,庇护舱的打斗声、咒骂声、互相揭发的声音,一字不落,全程播放。
"迷药是我妈下的,可她药方子是跟谁要的?跟你要的!你姑姑在药厂,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爸撬保险柜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你在客厅放风!你放的风!"
"手印!林澈的手印是你按的!你半夜拉着他手按的!我看见了!"
"你看见你为什么不阻止?!你说让他按!按了他就说不清了!"
"高俊,你别把事都推我身上!当初是谁哭着求我,说到了穹顶外就跟我结婚,说你受够了在林澈面前演戏——"
"我那是哄你!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啊——!你咬我耳朵!你这个疯子!"
直播弹幕,以每秒十几万条的速度滚动,全世界的夜猫子和早起的人,共同围观了这场四十平米的庇护舱全武行:
"我的天,下药、撬锁、按手印、分安家费……全家合谋啊。"
"信息量太大,我笔记本记不过来了。"
"所以之前的'软饭男家暴男',全是这家人泼的脏水?"
"林澈呢?林澈在干嘛?"
林澈在舱外。
庇护舱的氧气只够两个人用,打斗进行到一半,舱门从里面反锁了。我站在零下四十度的舱外,靠着自己的面罩余量,守着直播镜头,顺便吃了一支能量膏。
出发前高俊说过,试炼不分先后。
我只是没想到,最先到达终点的,是真相。
第七章 他们把罪行讲给了八亿人
天亮之前,舱里的氧气见了底,两个人终于打不动了。
打到最后,苏曼的一只氧气阀芯彻底报废,高俊的恒温服彻底没电,两个人裹着一张应急毯,像两条冻僵的虫子,缩在舱角。
然后我听见苏曼说了一句,让七十亿人集体屏住呼吸的话:
"高俊,你说,林澈要是死在外面,安家费是不是就都是我们的了?"
舱里静了两秒。
高俊哑着嗓子回答:"试炼死人有赔付,三百二十万,受益人写的是我们仨……你急什么。"
"我是怕,"苏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万一他活着出去,跟咱们秋后算账怎么办。直播都看着呢,咱俩刚才那样……"
"放心。"高俊咳了两声,"我有后手。空白纸带了吗?让他再按几个手印……不对,他这回精了……"
然后他们开始哭,开始互相埋怨,开始把三天前那个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跟上一世的版本,分毫不差。
三天前的晚上,我睡着了。王桂香在我的安神汤里加了双倍的迷药——方子是高俊从药厂姑姑那里要的。苏国富用一根铁丝撬开了我的保险柜,拿走资格卡的时候手抖,是苏曼接过去放好的。四百万安家费的存折,四个人在灯下商量怎么分:苏家父母两百万,苏曼一百万,高俊一百万,"先放在高俊那儿,他理财稳"。
伪造的"自愿赠与协议",写了四稿,因为我的笔迹模仿不像,最后决定不伪造了——直接让我在睡着的时候,把指纹按在一张空白纸上,"到时候打印上赠与协议,就说他自己签的"。
那张按了手印的空白纸,此刻就在苏曼的行李夹层里。她带着它来穹顶外,本来是打算到了定居点之后,用它彻底锁死我在地球上的财产的。
"高俊,"苏曼哭着说,声音在舱内收音系统里沙沙作响,"我们把林澈的安家费,还他好不好?我们回去跟他认错,他心软的,他以前心软过的……"
"认错?"高俊冷笑,声音虚弱却恶毒,"现在全世界都听见了。苏曼,我们完了。全都完了。"
"是你完了。"苏曼忽然不哭了,"是你教唆我偷的,主谋是你。我是从犯。"
"你——"
"哦对了,"苏曼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还不知道吧。这舱里的事,高俊,一直直播着呢。从你抢我面罩那一刻起,就直播着呢。"
"你说什么?!"
"收音系统有红灯,闪了一整夜了。你光顾着抢,没看。"
舱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站在舱外,听着这声哀嚎,仰头看了一眼穹顶外没有遮盖的天空。
天上一轮太阳,蓝白色的,陌生,干净,亮得刺眼。
上一世,我在这片天空下,孑然一身,接到了地球上医院打来的电话。
这一世,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定位终端——试炼计时,还剩四十小时,我现在的行进速度,足够提前十二小时抵达终点。
我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不着急。
有些账,要让它自己算完。
第八章 弹幕排队道歉
庇护舱直播冲上全球热搜第一的时候,是地球时间上午九点。
标题在短短半小时内换了四茬:
《出穹试炼庇护舱全武行,下药撬锁分赃全曝光》
《苏曼高俊互相揭发,罪行细节堪比审讯笔录》
《反转:被网暴三天的"软饭男"林澈全程在场外,一口氧气没跟他们抢》
《跪求林澈别带他们的,现在看看你们拦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一个小时的直播弹幕还在骂"林澈不死试炼必输",现在,同一个直播间里,刷屏的是同一个句式:
"对不起。"
"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
"对不起,我转发了'软饭男'的帖子,现在删了。"
"对不起,我们七十亿人,差点替两个贼做了证。"
与此同时,地球那端,管理局的特勤已经出现在了苏家的别墅门口。
苏国富和王桂香正收拾着细软准备跑路——试炼直播曝光之后,他们就知道完了。特勤破门而入的时候,王桂香手里还攥着半瓶没用完的迷药,苏国富的包里,两百万存折、我的资格卡副卡、和我那枚家传的玉扳指,码得整整齐齐。
抓捕画面,同步插播进了试炼直播。
"根据《穹顶移民法》第二十一条、第四十四条,"程局长亲自宣读,"涉嫌盗窃国家战略物资、盗窃他人财物、投毒,苏国富、王桂香,即刻逮捕。"
"苏曼、高俊二人,待试炼结束后由定居点警方接收,另行起诉。"
弹幕刷过一排"舒服了"。
还有一条弹幕问:"林澈在客厅花盆底下藏的那支录音笔呢?三天里那家人在家商量过的话,全都录下来了。"
这条弹幕被顶到了第一。
三天前我放进花盆的录音笔,此刻已经作为证物进了管理局的物证室——里面有苏曼和高俊七段对话,最长的一段四十二分钟,从"保险柜钥匙放哪"聊到"到了那边怎么把林澈从受益人名单里划掉"。
也有人在问:"林澈呢?试炼还走吗?"
"走。"我对着胸前的直播镜头说,"试炼是试炼,官司是官司。我答应过一些人,要走完这四十公里。"
"至于那两位——"我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终于从庇护舱里爬出来的两个人影,"终点有救护车,饿不死。"
第九章 通过者的名单上,只有我
第四十一个小时,我抵达定居点三号门。
七十二小时的试炼,我用了一半不到。终点处的考官核对记录:全程未触发一次救援警报,未与随行人员共享物资,未遗弃随行人员——最后一条,我还超额完成了:我把自己的备用氧棒,挂在了庇护舱的门把手上。
苏曼和高俊,在第四十九个小时被救援车拖了回来,双双冻伤,双双缺氧性脑损伤,双双——考核不合格。
"不合格者,"定居点移民官面无表情地宣布,"遣返地球,医疗费用自理,终身不得再申请出穹资格。"
苏曼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挣扎着朝我伸出手:"林澈……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个上一世给我当了三年"贤妻"的女人。
"苏曼,"我说,"夫妻一场。所以我在舱外守了一夜,没让你死在里面。"
"剩下的,交给法律。"
她被抬走了。
高俊被抬上另一辆担架,从头到尾没敢看我。据说过安检的时候,他还试图用他的慈善基金理事身份走贵宾通道——定居点的答复是:您的基金,一小时前已经宣布跟您切割了。
三天后,最终名单公示:本批次出穹试炼通过者,林澈,一人。
第十名原定递补者已经准备动身——程局长亲自打来电话:"林先生,按照规定,您可以选择现在就办理定居,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放弃定居资格,换领一张'十年往返证'。"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个选项一百年来没人选过。定居点那边,都希望您慎重——穹顶外的医疗资源,对您父亲的病,是刚需。"
"程局长,"我问,"往返证,能让两个人自由往返吗?"
"可以。主证人加一名随行。"
"多少钱?"
"……不要钱。但是林先生,往返证持有者在穹顶外没有定居权,不能享受新移民的医疗配额——"
"我懂了。"我说,"程局长,我要往返证。两个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先生,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望着定居点的方向,蓝白色的太阳正在落山。
"我笑了笑:"上一次离家的时候,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说等我在外面站稳了,就把他们接出去。"
"两年后,我爸走了。我隔着一整道穹顶,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我算明白了。我爸的肺气肿,穹顶外的空气治得好。可他想要的不是好空气。"
"是我。"
"所以哪儿都不去了。我就守在穹顶里,守着我爸我妈。病情真到了那一步,我用往返证带他们出来治病,治完,再带他们回家。"
"程局长,穹顶内一年比一年差,我知道。可我算过账——"
"十年往返,够了。我爸今年六十七。十年,我天天在他眼前,够了。"
第十章 这一世,我哪儿也不去了
回程的转运舱里,只有我一个人。
苏曼和高俊被另一艘船押送,走不同的通道。开庭在三个月之后,罪名很多,刑期很长,但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了。
落地地球那天,老爷子来接我,在出口搓着手,踮着脚,跟我妈一起伸长了脖子。
"儿子!这边!"
我走过去,老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没瘦?在那边吃苦了吧?我就说外面不好混——"
"爸,"我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桶,"咱回家。你炖的排骨汤,我闻着味儿了。"
回家的车上,老爷子絮絮叨叨:"名额真让出去了?可惜了,你妈念叨好几天,说咱老林家祖坟冒青烟——"
"让出去了。"我说,"换了个更好的。"
"啥?"
"十年往返证,两个人的。"我把证件递过去,"以后您想什么时候出去看看,我就什么时候带您出去。咱不在那边定居,咱就是去看看——看完,回家。"
老爷子捧着那张暗金色的证件,看了半天,眼圈红了:"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要钱。"我说,"您儿子用四十一小时走完了四十公里,人家送的。"
车过穹顶内城的旧街区,灰蒙蒙的天,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我妈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深深吸了一口:"还是家里的空气顺鼻子。"
我笑了。
上一世我拼了命想带他们离开这口"锅盖",以为穹顶外才是活路。这一世我明白了——
穹顶内外的距离,从来不在天上。
在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地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