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严广平带着新租客进厂,指着头顶说:“这间厂房也算在租金里。你把机器拉来,就能开工。”
我把摘下来的厂牌放进车里,走到警戒线外。
“魏工,人清完了。”
施工负责人点头,朝吊车司机打出信号。
第一捆拆下来的屋面板缓缓吊起。
厂顶豁开一块,阳光直直照在空车间里。
严广平仰着头,愣了一会儿,才转向我。
“陈守川,你来真的?”
“退租通知上写了。今天开始拆。”
他伸手要往里指,魏工先拦住了他。
“里面作业,别过线。有什么事在这边说。”
严广平退了半步,手却还指着屋顶。
“我让你搬设备,没让你拆房!”
我从车里拿出合同,翻到后面的设施清单。
“八年前租的是空地。这座钢构车间是我出钱建的,建设手续你也签过字。最后这一项,退租时我拆移,场地恢复后交给你。”
我把那一页递过去。
“你要是不记得,自己看。”
他没接。
他身后的鲁振海伸手拿了过去。
鲁振海是准备接场地的人,做门窗加工。他先看了清单,再看我,又问严广平:“你不是说,厂房已经谈下来了吗?”
“正在谈。”严广平皱着眉,“老陈这不是嫌价钱低,闹点动静给我看。”
我接回合同。
“我报了二十八万,你只给六万。没谈成,就是没谈成。”
“八年的旧厂房,你还想按新的卖?”
“我没按新的卖。你不买,我搬去接着用。”
屋面板落上运输车,工人开始固定。
严广平盯着那辆车,脸色变了几下。
“拆、运、重新搭,你算过要花多少钱吗?留在这里,我给你钱,你省多少事。”
“算过。新厂另做一套要四十二万,这套拆运整修、重新安装,原来预算十六万。你给六万,我得往里多填二十万。这个事咱们谈过三回。”
他没再接钱的事。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工人,压低声音:“你还剩十天。到期交不了地,后面占几天,就按合同结几天的钱。”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折腾?”
我指了指已经装好的第一车屋面板。
“所以我现在就搬。”
严广平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四个月前就在城东看厂。一个多月前新址办妥,我把不续租和拆移日期一块送给严广平。施工队进场看屋架,他还站在下面问过我,拆下来的钢梁卖不卖。
今天早晨,最后两台车床已经运到了城东。他领鲁振海进来的时候,只剩头上这层壳子。他赌的就是我舍不得再花一遍搬家的钱。
去年涨地租时,他也这么说。
“你机器买了,屋顶盖了,挪一次得伤筋动骨。这个位置用了这么多年,换地方多不方便。”
我那时候没有搬。
不是他那几句话说服了我,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如今找到了。
司机降下车窗,问我:“陈老板,还是送东边?”
“对。地址发给你了,方蓉在门口接。”
我把厂牌也送上车,用旧毯子垫好。
上面四个字,守川机械。
牌子晒了八年,蓝底有点褪色。
它得跟我走。
二
新厂比旧厂紧凑,原有车间面积也小一些。
好处是门宽,车能直接倒进院子,后面还有一块能按计划建料库的地方。
我到时,第一车屋面板正在卸。
方蓉站在门口核对车号,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卷边的本子。
她是我妻子,也是厂里管账的人。
看到我,她先问:“旧厂开始拆了?”
“拆了。严广平带鲁振海去了。”
“拦没拦?”
“想谈价,还是那个意思。我没停。”
她点点头,把手里的表递给我。
“那就按原来的计划走。车床都到了,安装的人后天一早来。你先看看摆的位置,别等人家来了再改。”
我走进车间。
四台车床、两台配套设备,已经放在预留的位置附近,等专业人员安装找平。
靠墙是工具柜,最里面一排窗户,擦干净以后很亮。
买下这个厂区前,我和方蓉来过七回。
第一次看房,旧老板把大门推开,我站在门下仰头量了半天,回去就在纸上画设备和通道。
方蓉问我:“真买?首付下去,咱们手里可就没那么宽裕了。”
我说:“租别人的地方,每到快续约,我都睡不好。机器大修也不敢一次花太多,怕刚修好又得挪。”
她没有马上答应。
她把未来一年的还贷、工资、料款全算了一遍,又跟我跑了几处厂区。
最后选了这里。
买的是现成厂房和对应的土地使用权,登记在我们公司名下。新址适用的生产、消防、用电等事项,我们从谈购置时就开始逐项办,没等设备到了才想起来。
即便如此,机器进场以后,安装调试也得一步步来。
我在车间走到一半,袁师傅叫住我。
“老陈,搬家这些天,工资怎么算?”
“照正常出勤算。安装的人干他们的,你们整理刀具、工装和料单,不能让东西搬到了又找不见。”
“路远了,每天怎么来?”
“明天起,车先到旧厂对面那个路口接你们。早上七点二十,晚上下班送回去。这一个月先这样跑,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调。”
他说:“我主要怕赶不上送孩子。”
“孩子学校不是就在路口前面那一站?车从那边过,让司机先在那里接。你把孩子送进学校,再上车。”
袁师傅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那能赶上。”
他说完就去拆工具柜外面的防护膜,没有再追着问。
老宋站在门边,等其他人走开,才问我:“我可能来不了,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活。
“是路的问题?”
“孙子幼儿园就在旧厂后面。以前接上孩子,放门房待一会儿,家里人下班就来领。到了这边,来回实在顾不上。”
老宋在厂里待了六年。
我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没劝他再想想。
“那就按之前说的办,工资、补偿,该结的咱们结清。你愿意把最后这几天交接做完,我另外算这几天的钱。”
他松了口气。
“交接我肯定给你做完。我不是今天说走,今天就甩手。”
“我知道。你把量具登记好,小邵有不懂的,还得问你。”
他答应了,转身去找小邵。
方蓉等我把车间看完,把一把新钥匙放到我手里。
“前面的办公室收拾出来了。水壶在桌上,先去喝口水。”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
我把钥匙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外面是刚卸下来的屋面板。再过几天,旧厂的钢柱和钢梁也会到这里。
它们不会随便往院里一搭就用。新料库早做了设计,旧构件也查验过,能用的整修复用,该换的另换,之后由施工单位按要求安装。
这也是我不愿六万块钱卖掉的原因。
那不是一堆只能称斤卖的废铁。
新厂的料库,正等着这套东西。
三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到了旧厂。
工人到了,运输车到了,吊车没来。
魏工打了两个电话,走到我旁边。
“你那辆车,今天不来了。”
“坏了?”
“不是。姜老板说调去另一个工地了。”
我拨通租车老板老姜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陈老板,跟你商量个事。今天我那边实在抽不开车,你缓两天。”
“合同排的是这几天,昨天还在我这儿。你现在把车调走,现场这些人等谁?”
“我知道,你先别急。”
“车在哪儿?”
他没答。
我接着问:“是出了故障,还是接了别人的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接了个急活。”
“谁的?”
“这个我不方便——”
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口开进来。
严广平下了车,朝我手里的电话看了一眼。
“姜老板跟你说了吧?我那边仓库要倒一批货,急着用车。他先过去帮我两天。”
我把手机拿离耳边,看着他。
“你知道这辆车已经排给我了。”
“车是人家的。我出钱,他愿意接,难道我还不能用?”
他把车钥匙往手心里拍了拍。
“你也别太急。拆完了给谁看?留在这儿,还能卖个价钱。”
我对着电话说:“刚才的话你听见了。车被你调走,是你没有按合同提供。没用的预付款退回来,约定的违约金照付。其余损失,我另跟你结。”
老姜说:“我退你钱,你别弄得以后都没法打交道。”
“现在没车,已经没法干活了。我不能让施工队白等,你先把该退的退了。”
我挂断电话,走到魏工那边。
严广平跟了两步。
“怎么,生气了?做生意得算账,犯不上。”
我回头问他:“你租那辆车,要用几天?”
“两天。”
“行。”
“你听我一句——”
“我要重新排车,没空再谈卖厂房。”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真在拨电话,才上车走了。
我先给之前询过的一家设备租赁公司打电话。
对方看了排期。
同规格的车都在外面,更大的车有,但当天也出不来。最快后天下午,车、司机和进场资料一起到。
价格比原来高,还要多算一次跨区转运费。
我记下来,又问了一家。
能来得更早的那辆,魏工看完资料,摇了头。
“这台不合适。现场条件、作业方案都不是照着它排的,不能为了赶时间硬上。”
我划掉了那个号码。
到了上午十点,老姜把未使用部分的预付款和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转了回来。
钱退了,今天和明天也补不回来。
魏工把施工人员集中到一边,重新分派工作。高处和起吊作业停下,已经拆下、允许转运的材料先整理装车。
我给另外两辆运输车重新排了活,让它们把整理好的工装和工具送去新厂,又叫接送车过来接员工。
袁师傅过来问:“我们今天都去那边?”
“对。这边由魏工安排。你们先把机床安装需要的工装分出来,旧件新件别混。车一会儿就走。”
他看了一眼头顶。
厂房只掀开一部分。
没顶的那一跨亮着,剩下的屋面还在阴影里。
我也看了一眼。
严广平这一下,确实卡住了工期。
可我手里还有六台待安装的设备,还有等着恢复的生产。
总不能一群人站在这里,陪他看屋顶。
四
方蓉在新厂等我,桌上摊着两份租车报价。
她拿计算器按了一会儿,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比原计划多花两万二。”方蓉指给我看,“原来那笔车租我划掉了,老姜赔的钱也抵进去了。临时找车、转运,加上工人等车,就是这个数。”
我没立刻说话。
我们留了搬迁备用金,可那是防着整个搬迁过程出问题的。
现在才第二天,已经用掉一大块。
方蓉问:“转账以后,后天当真有车?”
我把手机递给她。魏工和对方核过车辆、司机和到场时间,后天下午进场查车的确认单刚发过来。她从头看到落款,才把预付款转了出去。
她拿起本子:“我去看料。你吃点东西,桌上那碗面还没凉。”
我刚坐下,严广平的电话来了。
他说他就在新厂门口。
我出去时,他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停在那堆屋面板前。
“真买了?”
“买了。”
“这里这么小,你那几台机器摆得开?”
“车间里已经摆过位置。后面做料库,图也定了。”
他看向院子后面,又转头看我。
“你要是手头宽裕,今天也不用为一辆吊车打这么多电话。”
“我花多少钱,都得问清楚。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八万。整套钢构和屋面都留给我,拆走的也运回来。租地押金,我今天一起退。”
我把纸翻到价款那一页。
八万写得很清楚,后面的条款却要求我把已拆部分恢复好,再把厂房交给他。
我指着那一行问:“这八万,还要我把屋顶给你装回去?”
“我接的是整厂,光给我几堆料有什么用?”
“你加了两万,转手就把补屋顶的活塞回给我。等你拿着整间房收租,我新厂的料还得在院子里淋雨。”
严广平说:“你先用前面那个车间,后面的晚两年盖,谁还逼着你了?”
我领他走到门口。袁师傅推着一车钢料,正在屋檐下找能避雨的位置。“你问问他们,这样能挤两年吗?”
他走到屋面板旁,低头看了看,又转回我面前。
“为了留你这间房,我连吊车租金都加了。你现在跟我算这么细?”
我抬头看他。
“你加钱把我排好的车租走,再用这个延误来压我的价。我要是不算,才真成了给你省钱。”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就说八万行不行。”
“不行。押金是押金,收购是收购,不能混在一起。”
他把纸塞回包。
“行,你搬。最后别回来找我宽限。”
我把门拉开,让他出去。
回到办公室,面已经坨了。
方蓉往碗里加了点热汤,问:“又来让你留下?”
“八万,连装回屋顶都要我干。”
她皱了皱眉。
“那他根本没算过你这边的成本。”
“算过。他赌我怕后面继续花钱。”
我把面拌开,低头吃了一口。
方蓉在对面坐下来。
“多花的钱我记着。能找老姜追的,后面照样追。但你别一整天只盯着严广平。咱们还得把新厂转起来。”
“我知道。安装的人明天一早来,我跟着。”
“旧厂那边我过去接车。你有事打电话,别两头开车来回跑。”
我答应了。
当天晚上,施工人员的安排、新吊车的进场时间、运输车的线路,都重新排过。
我没有把损失当成一笔小钱。
可损失已经发生,再把值钱的东西便宜卖掉,也补不回来。
五
第三天上午,服务商开始给设备安装找平。
第一台顺利,第二台就慢了下来。
师傅反复测了几遍,没有让我们急着试做产品。
“搬过位置,要重新调。现在这个状态不行。”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在记录上添了一行,又擦掉一个刚写下的数字。
袁师傅站在我身后,问:“会不会耽误第一批?”
“先把机器调好。没调好,赶出来也是废件。”
服务商的师傅抬起头:“我今天把该做的做完,明早再复测。稳定了才能往后走。”
“行。”
我起身去打电话。
客户老邱接得很快。
“你们搬完了?”
“机器到新厂了,还在调试。钢架那边遇上一点事,不过不影响这边继续准备。”
“我那批连接件,还是照之前说的日子交?”
“目前按原计划,迁厂第三周交第一批。我先做样给你看。要是设备复测有问题,我明天就告诉你,不拖到交货那天。”
他问:“地址没变吧?还是上次发的那个?”
“对,我再发一次。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看厂就先不用了。东西做出来,给我发样件,我让人验。”
“好。”
他挂电话前,又提了一笔急单。
数量不算大,但要得很急。他原来合作的另一家临时接不下,问我愿不愿意做。
我问清期限,又拿生产表算了算。
如果接,现有人员就得全扑在这笔单上。安装、整理、原先答应的第一批产品,都得往后挤。
老邱在电话里等我。
我说:“这笔接不了。现在接下来,我怕两边都交不出来。”
“你以前不是最肯赶急活?”
“以前机器都在正常转。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光看能挣多少钱。你先找别家,别因为等我耽误你。”
他沉默了一下。
“行。那原来那批,你给我盯住。”
“会盯住。”
挂掉电话,我在纸上把那笔急单划掉。
毛利算下来,确实有一万多。
放掉时,我心疼。
可我不能一边拆厂,一边向每个人保证什么都做得完。
中午,袁师傅把一箱旧工装放上架子,拍拍手,问我:“你今天还去旧厂吗?”
“下午不去。怎么了?”
“我想让你看一下这边的过道。以前料架挤着机床,推一车料得侧着走。现在这里能不能再留宽点?”
我跟着他走过去。
他把手推车推了两遍,车轮都没碰到机器。
“就留这样,别以后又拿柜子塞满。”
我看着那条通道。
“留着。柜子放后面,图上本来也没占这里。”
他满意了,拉着小邵去搬另一个柜子。
第四天上午,第二台设备复测稳定。
等安装调试和该做的检查一项项落实后,我们才开始试做样件。
我站在机床旁,听着熟悉的运转声,没说话。
袁师傅把第一件取下来,清理好,交给检验的人。
等测完,他走到我旁边。
“这个行。”
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一只小小的连接件,跟我们以前做过的没有两样。
可它是在这间新车间里做出来的。
我给老邱拍了照片,又把样件安排寄出去。
方蓉打电话来时,我刚把发货单填好。
“旧厂这边,新车进场了。”
“魏工看过了?”
“看过,正在做进场检查。今天先把准备工作接上,明早按调整后的安排继续。”
“行。我这边样件也出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我看着手里的样件。
“明天我过去。”
原先严广平觉得,只要旧厂拆不动,我就只能站在他面前谈价。
这会儿,新厂里已经响起了机器声。
六
第五天早上,新的吊车在旧厂展开作业。
车比原来那辆大。
进场条件、方案调整、人员配合,魏工都已经核过。工地围起警戒,运输车按安排等在外面。
我站在线外,手里拿着接运清单。
严广平来时,第二车材料刚要出门。
他绕过车头,看见吊臂,脚步停了。
“不是还要等?”
“车昨天下午就到了。”
“谁给你找的?”
“我之前询过的一家公司。”
他朝驾驶室看,司机没顾得上看他。
魏工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所有人继续干自己的活。
严广平叫我过去。
“老陈,停一下。我有话跟你谈。”
“作业不能这么随便喊停。你要谈,我们到外面谈。”
我们走到大门旁。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捏在手里。
“你新厂买了,贷款也背了,何必再把手里的钱花光?这次拆完,以后有事还得用钱。”
“我留了工资和生产的钱。搬迁花多少,我和方蓉算过。”
“那八万你不满意,说个能谈的数。”
我看着他。
“二十八万,上个月就说过。你那时不肯。我现在已经签了拆运和新厂安装的安排,不准备再改了。”
“上个月你是要卖房,现在都拆成这样了,还值二十八万?”
“所以今天不卖了,按我自己的计划用。”
他把烟头捻掉。
“这几年,我也没亏待过你吧?当年你刚来,第一笔地租晚了半个月,我是不是让你缓了?”
“是,我记得。那笔钱后来补上了,这些年的租金也没欠过。”
“那你今天非得把事做绝?”
“我搬自己的钢构,不是砸你的东西。该留的基础、原有地坪,都按约留下。我不续租,不等于把厂房送给下一个人。”
他看着我,脸越来越沉。
门口又来了一辆车。
鲁振海从车里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你们还没谈好?”
严广平立刻转过身。
“再等等,价格还在谈。”
我开口:“鲁老板,我刚才说了,今天不卖。不是差一句话没谈拢。”
鲁振海望向厂里。
大片屋面已经拆掉,拆下的构件正在编号装车。原来挡着视线的围护板没了,从门口能看到厂房后面的空地。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严老板,第一天他开拆,我就跟你说过,没厂房的地我不要。你让我等,说这两天能谈下来。现在还让我等什么?”
严广平说:“旧材料我给你留下,找人恢复,不耽误你用。”
“材料不是你的。”鲁振海指了指我,“人家当着面说不卖。”
我没有插嘴。
鲁振海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他们之前说过的交付条件。
他要的是按约定日期能进设备的现成厂房,钱也是照这个条件付的。
他看过合同以后,一直在等严广平收购成功。
如今屋架开始往车上装,那点指望也没了。
“后面的钱我不打了。你要么按合同交现成厂房,要么把已经收的十二万退给我。我没时间在这儿等你重新盖。”
严广平低声说:“小鲁,咱们到车上谈。”
“可以。钱什么时候退,也一起说清楚。”
两个人去了车边。
我回到警戒线外,给方蓉发消息,告诉她第二车是什么料。
她回复:位置空好了,让车直接进。
我抬起头。
靠门那根钢柱慢慢离开原来的位置,柱身下端有一道蓝漆。
当年划叉车通道时留下的。
工人给它贴了编号。
我拍了张照,发给新厂负责接收的人,提醒他们按编号堆放,别把这一批和别的构件混了。
那根柱子最终落在车上。
严广平站在车门旁,看着它运出去,已经顾不上继续谈那半个月地租的人情。
七
后面几天,旧厂一车车变空。
天气有半天不适合起吊,魏工就按安排暂停相关作业。我没催他冒险,把已经落地的材料和接运工作先往前做。
换车和重新进场检查耽误了工期,后面的日程紧了不少。
可重新排过之后,仍有时间完成。
第九天下午,只剩最后一批构件。
最后一根钢梁还在原位。
我到现场时,严广平也在。
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瓶身被捏得响了一下。
“陈守川,十六万。”
我停在离警戒线几步远的地方。
他走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现在转。剩下的别动,已经运走的料卖给我,我找人重新装。”
有那么一瞬,我真想接他递来的手机。十六万现钱,这阵子方蓉每天算账算到半夜,见着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一下。新厂发来照片:袁师傅在地上画了两道粉笔线,留的正是这根大梁的位置。我把严广平的手机推了回去。
“车还是发城东。”
他捏紧那瓶水:“鲁振海真要退钱。我得退他十二万,还得重新找租客!”
“他把钱交给你那会儿,买下这间厂房了没有?”
他盯着我。屋里最后一片阴凉就在他脚前,过了半天,他自己说:“没有。”
严广平还想说话,魏工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问我:“最后这车,新厂的人等着了?”
我拿手机确认。
方蓉刚发来一张照片,接运区域已经清好,车辆进出的路也留着。
“等着。车过去就能接。”
魏工点头,回去安排最后的吊装。
严广平朝他喊:“先别动!我和老陈还没说完。”
魏工停在线外,看看他,又看我。
我说:“没有新的买卖约定。还是按原委托做。我和严老板在这里说,不进作业区。”
魏工确认后回到施工队那边。
严广平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再商量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看着他的手。
“价格和用途,我都跟你讲清楚了。你还有哪一项没听明白,可以现在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新的话。
我把胳膊抽回来,后退半步,站在警戒线外等着。
魏工的手举起来。最后一根钢梁离开了原位。
我仰头看着它。
八年前,它第一次被吊上去时,我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那天我把身上最后一笔工程款转给施工队,回家路上,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饭。
后来,屋顶底下有过第一台机器,有过第一批工人。
设备坏了,我在里面熬过夜。
订单多时,方蓉送来的饭就摆在工具柜上,吃一口,回头接着干。
我当然舍不得这地方。
可厂里的机器、工装,还有这些肯跟着一起搬的人,都已经在新厂等着。
这根梁也得过去。
它在吊臂下慢慢转向运输车。
严广平跟着走了两步,被现场人员提醒后,又退回线外。
他不说话了。
梁落到支承位置上,施工人员按要求完成固定。
司机检查好,过来拿接运单。
我把新厂联系人的电话确认给他。
“到了门口给她打电话,她带你进去。”
“好。”
运输车开始往外走。
严广平站在门边,朝车里看了一眼。
司机只等前面的道路让开。
严广平往旁边退了两步。
最后一根钢梁从他面前驶出去。
他身后没了厂顶,也没了立着的钢架。
原本他带鲁振海进来时,随手就能指给人看的那间厂房,已经不在这里了。
鲁振海从旁边的轿车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空场地,直接走向严广平。
“现在可以退款了吧?”
严广平没看他。
鲁振海又说:“你让我等你谈,我等了。今天最后一车都走了,你还打算拿什么交给我?”
严广平把手里的水放到车顶,低头去找手机。
我收好自己的接运单,给方蓉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末车已出门。
八
鲁振海没有立刻上车。
他和严广平把退款、终止原定租赁的事情写清楚,签了字,又站在车边等到账。
严广平打了两个电话。
过了十来分钟,鲁振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万,齐了。”
他把签好的那份纸收进包里,没有再说什么,开车走了。
严广平站在原地。
他为抢走那辆吊车多花了租金,想低价留下的整套厂房也没有留下。现在,那笔照着现成厂房收来的钱,又退了回去。
我没留下来等他说话。
末车还在路上,新厂那边等我确认接收。
第十天,现场清理和约定的恢复工作完成,我才再来旧厂。
拆除队把该处理的地方处理好,零散材料、废弃物也清走了。原有硬化地坪和按合同应留的基础都在。
魏工陪着我们看现场。
严广平走到墙角,指着一道旧裂缝。
“这儿怎么这样?这得补。”
魏工看了一眼,打开进场前拍的照片。
“这道裂原来就有。你那天也在场,位置能对上。这次作业造成、按约需要处理的地方,我们已经做了。”
严广平拿着手机放大,没再坚持那道裂缝。
我们沿场地走了一圈,把该交的地方核对清楚。
最后,严广平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
方蓉把结算表放到他面前。
地租没有欠,水电按核实的数结清,押金里该扣的项目和应退金额都写着。
他看了半天,说:“老陈,你连这点钱也算这么细。”
方蓉指着表上最后一行。
“退租就是要结清。你看这一项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照这个数转。”
严广平没有再挑出一项,拿手机转了钱。
方蓉看见到账,把结算表收好。
我把旧大门的钥匙交出去。
正要走,严广平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
“地方还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他看了眼空场地,停了停。
“没有厂房。就是带硬化地面的场地,你要用得自己安排。”
我拿起自己那份交接记录,和方蓉往外走。
上车以后,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旧址那一栏画了道线。
“这边结清了。”
我伸手启动汽车。
车里还放着一个保温盒,是她早晨带给我的饭。
这次我没等到饭凉。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允许停车的地方,吃完,再回新厂。
九
搬迁第三周,老邱订的第一批连接件装车。
样件早已给他验过,正式产品又按要求逐批检查。
来的司机带着提货单,我和袁师傅一起把箱数核了一遍。
老邱打来电话,问:“今天能出?”
“正在装。装完把车号给你。”
“那就好。我后面还有一批,等这批用起来,咱们再对数量。”
“你把计划提前发我。我现在能安排多少,会跟你说实数。”
“行。”
他没有讲什么漂亮话。
司机发车后,方蓉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约定的这笔货款到了。
我看了两遍金额,才把手机还给她。
搬厂这些日子,转出去的钱一笔接一笔。我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到货款进来时,有没有这样长出过一口气。
方蓉问:“下午那批料,还按原计划付?”
“付。已经跟人家约好的,别拖。”
她点开付款单,接着做账。
接送工人的车,这些天一直按说好的安排跑着。
袁师傅每天送完孩子,在约定的地方上车。谁临时请假,就提前说一声,不让一车人等。
老宋把交接做完后离了厂。
工资、补偿和最后几天交接的钱,我们都结清给他。他把自己用了多年的那本工装记录交给小邵,临走前又挨个指了一遍存放位置。
那个月发工资时,搬迁期间的出勤照算,之前答应的补贴也到账。袁师傅看完工资条,把手机揣起来,顺手把门口一箱料推了进去。
我跟着进去,帮他让开路。
下午,老姜来把剩下的费用结了。
现场等待、临时换车等单据都齐了,我们照合同和实际发生的损失把账核完,该由他补的那部分,也补了。
他问:“以后还用不用我的车?”
我把结清的单子递给他。
“眼下的工程已经排好,先不约了。”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单子,没再劝。
旧钢构在指定位置存放,施工单位依着既定设计,检查、整修、安装,最后完成需要的检查验收。
一个多月后,料库开始使用。
原先那根带蓝漆的钢柱,立在靠门的地方。
料车能倒到合适的位置卸货,钢料和成品分开存放,不用再堵在机床旁边。
袁师傅推着车从车间出来,走到料库门口,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这回真不用侧着走了。”
我站到旁边,让他把车推过去。
他一把转过弯,连箱角都没碰。
车间里,小邵摊开第二批料的图纸叫我。我跟他在机床旁站了半天,再也不用听见推料的动静就给谁让路。
那天收工前,我把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厂牌抱出来。
旧毯子掀开,蓝底上落着一点灰。
方蓉拿抹布擦了一遍,递给我。
“放哪儿?”
“门边这块墙。留的位置正好。”
我和袁师傅把牌子固定到门旁的牌架上。离地不高,站着就能干。装好后,我往后退了几步,看它有没有歪。
守川机械。
还是那四个字。
院门外,一辆送货车缓缓停下。
司机探出头问:“守川机械,是这儿吧?”
方蓉指了指刚挂好的牌子。
“对。往里开,给你留着地方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