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催婚逼到第41次相亲的花艺师闪婚了个"三无工程师"。
约法三章签得飞快——直到发现他条条违约、真实身份是屿建集团创始人。
而这场相亲,是他排练十年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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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第41次相亲,我提议闪婚
第41次相亲,我提议闪婚。
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好。"
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我等他反问,等他犹豫,等他说一句"是不是太快了"。
他没说话,先把我的醋碟往我手边挪了挪。
"先吃。"他说,"肉老了。"
陈屿,三十二岁,结构工程师,月薪一万八,无房无车,跟母亲住老小区。
资料右上角贴着一寸照,翻拍的,糊得看不清脸。
这是我相亲资料里,条件最差的一个。
也是这半年,唯一一个没跟我聊过"女人过了三十就贬值"的。
我叫林晚,二十九,开花店的。店开三年,亏了两年半。我妈的原话:再不成家,你这店迟早改行做单身公寓。
第38次相亲,对方问我婚后能不能辞职。
第39次,对方连停车费都AA,八块钱,发我微信上。
第40次,人没来,他妈来的。坐下来先看了我十分钟,然后说,我们小坤个子高,这个优势得写进房本。
第41次之前,我妈把资料拍在花店柜台上,压住了半排向日葵。
"就他。"我妈说,"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你俩正好,谁也别图谁。"
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我把向日葵从资料底下抽出来,插回水桶,答应见一面。
见面约在火锅店。那天下小雨,他提前十分钟到,坐最里面的位置,面前一杯温水。
杯壁上没有雾气。这杯水,晾了有一阵了。
我把包放下,先交代底细。
"我条件一般。花店不赚钱,脾气不好,不会做饭。"
"我条件也一般。"他说,"工资不高,没房,周末加班。"
锅开了,红油咕嘟咕嘟往上冒,白汽把他的脸糊掉一半。
我盯着那口锅,脑子一热。
"那不然结了?"
这话本来是句气话。半年相亲磨下来,我就想说给谁听听,说给这口锅听也行。
他擦了手,说好。
不问我图什么,不问他图什么,这件事办得跟我们商量的是加不加香菜一样。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结,我也想结。"他夹了片肉放进我碟子里,"目标一致,不用问。"
这人说话很稳。横平竖直,一听就是画图纸画的。
一顿饭吃完,他抢着买了单。四十八块六,付得很快,手机屏幕一直朝下扣着。
我说AA,他扫给我八块钱。
"毛肚钱。"他说,"这八串是你吃的。剩下的算我抢答。"
我说不用,他已经背起我包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从签子上一颗一颗撸下锅边的花生米,装进纸袋。
"这个带回去,下酒。"他说,"不浪费。"
当晚我回家写约法三章。
写在花店记账本上,撕下来一页。
一、AA制,谁也不占谁便宜。
二、互不干涉。工资各花各的,周末各过各的。
三、过不下去随时离,好聚好散,不出幺蛾子。
第二天拿给他。他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审图纸。
然后签名,写日期,前后不到一分钟。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大概两秒。
"有意见?"
"没有。"他把纸推回来,"写得很严谨。"
领证那天是周四。民政局人不多,前面一对小情侣摆了一路的手势拍照。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核对名字。他先答的,答完转头看我。
"你名字这个晚字,我写过很多遍。"
我没接。我以为是句无聊玩笑。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一点。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肩膀碰上我的肩膀。隔着两层衬衫,还是有一点温度传过来。
红底的布衬着,他耳朵有点红。
我猜是屋里热。
出来的时候起了风,梧桐叶刮得满地跑。他钱包掉在地上,我帮他捡,钱包缝里滑出一张蓝色卡片。
工牌。屿建集团,工程部,陈屿。
卡片边角磨白了,软塌塌的,不是新做的那种。
照片上的人比他本人年轻一点,笑得也比他本人开。
"你们公司还挺正规。"我把工牌塞回他钱包。
"嗯。正规。"他接过钱包,揣进兜里。
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路口分开之前,他停下来。
"每周一我下班早。你店里几点关门?"
"七点。"
"那我六点五十路过。"
说完他就走了。没解释为什么路过,往哪个方向路过。
我站在原地想,这人连顺路都顺得这么具体。
回家路上,我妈的语音进来,六十秒,中心思想一句话:房子怎么办,彩礼怎么办,你脑袋被火锅烫了吗。
我没听第二遍。
我给她发了张结婚证照片。
这次她秒回,三个字加一串问号。
"离了吧??"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约法三章那张纸,我夹进了记账本最后一页。
睡前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的签名很正,一横一竖都不晃。只有第三条旁边,笔停过的那个位置,纸面上有个很浅的坑。
笔尖悬在那里悬得太久,把纸悬软了。
我把纸放回去,关灯。
想不明白一个大男人,在"随时可以离"底下停笔两秒,在犹豫什么。
## 第二章 条条违约
领证第二周,我们搬进了婚房。
说是婚房,是他单位附近的老小区,两居室,月租两千八。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自行车,墙皮起壳,一敲簌簌掉灰。
房租AA,一人一千四。
搬完那天他下楼买可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
房租,三个月,一次性交清。
"你交的?"
"嗯,房东搞活动,交三送一。"他把可乐递给我,"下个季度归你。"
我信了。信了半个月。
直到房东上门修水管,跟我在楼道里唠嗑。房东说,这小伙子不讲价,只提了一个要求,合同一定得写清楚,不许跟女租客说是他交的钱。
我说我们是夫妻。
房东说,那他要求保密这事,怪我业务不精。
晚上他下班回来,我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很平静。
"提前结账,违反第一条,我认。这个月的生活费翻倍,你扣。"
约法三章第一条,AA制。
他违约的方式很多。
买菜,他总提前到超市,我先到就发现购物车里已经结过一半的账。
点外卖,他抢着付款,我转他钱,他不收,截图给我看他转给了我,说我手速慢。
我织了条围巾给他,怕他多想,说是买一送一,另一条给我爸了。
他围了一个冬天。到春天整理衣柜,我发现那条围巾没洗过,挂着,领口那里全是头发蹭出来的起球。
我问我妈,买一送一的围巾,质量是不是特别差。
我妈说,你什么时候买过一送一,那家店我去看了,专柜,四百八。
我织东西的毛线钱,都是他从买菜钱里省出来的。这事是我后来翻他的记账本知道的。他有个本子,记每一笔开销,字很正。
毛线,一百零二。备注栏写着:围巾一根,她织的,值四百八。
第二个月,我把下季度房租转给他。他没退,也没收,转账记录躺了三天,变成"已过期退款"。
他假装不知道。我也假装不知道。
这个家最大的谎言,是我们都以为对方没发现。
我妈第一个上门查岗,是领证后的第五周。
她带着一兜水果进门,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拍拍手,扫了一圈屋子。看家具,看墙,看阳台,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屿。"我妈坐下,"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妈您问。"
"你一个月一万八,养得起晚晚吗?"
"养得起。"
"花店那个窟窿你填不填?"
他没说话,先给我妈倒了杯水。
"妈,我们的钱分得很清楚。"我说。
我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败家子。她扭头继续问他,房子打算什么时候买,孩子打算什么时候要,你爸妈是干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
他一条一条答。房子在看了,孩子随缘,我爸走得早,我妈有退休金,在乡下种地,身体好。
答得不高不低,不躲不闪。
我妈转头问我,知不知道这份资料多难得。相亲角王阿姨压箱底的,说这男孩实在,不挑,多少人抢。
话是夸他,调子是叹的。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声音压得不大不小。
"晚晚,妈不是嫌他。妈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他站在客厅里,听见了,没吭声。
门关上,我冲回屋子里,冲他摆手。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刀子嘴。"
"我没往心里去。"
"真没有?"
"真没有。"他把水杯放好,"她怕你后悔,说明她疼你。这个妈不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人挨了挤兑,还替我妈说话。
那天之后我决定对他好点。方式是把他塞进我的省钱生活里——约会去吃半价自助,看电影挑周二半价日,逛超市只逛临期折扣区。
他全程配合。半价自助他吃了三盘虾,吃完帮我算账,说这顿比平时省了六十三块,值得。
周日奶茶,我说要三分糖去冰,他转头跟店员说他一样。
店员问他加不加珍珠,他说加,问加多少,他说随便,反正她吃独食惯了。
我把珍珠吃了,一杯奶茶我喝三分之二。这事儿他跟人说了八遍,逢年过节都要提。
五月底,表姐的婚礼请柬到了。
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我妈在电话里说,全家人都去,让陈屿也去,"让亲戚们看看,你是不是真嫁了个要有啥没啥的。"
我在电话里跟我妈吵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陈屿在阳台收衣服。他拿着我那件衬衫,一件一件捋平,叠好。
"婚礼什么时候?"
"下周六。你要是不想去,就说加班,我来扛。"
"想去。"他把衬衫放进柜子,"正装借我一身。你这行当,能借到西装吗?"
我说能。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三年前买的一套西装,我参加花艺比赛时的战袍,一直挂在店里当招牌。
西装是他的了。领带我帮他打,打完退后一步看。
挺合身。就是人太老实,穿西装都像去投标书的。
我没忍住,伸手替他把领带又紧了紧。
他低头看着我,没动。呼吸放得很轻。
离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向日葵籽的味道,说不清,很淡。
"行了。"我先撤了,"就这身,全场最便宜,但绝对最合身。"
他笑了一下。
"听你的。"
## 第三章 全场最便宜的西装
表姐的婚礼定在周六中午,酒店三层。
宴会厅冷气足,香槟塔的反光晃眼,司仪在试话筒,嗡的一声,满场静下来。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签到台前,二姨接过我的结婚证复印件,看了一遍,又抬头看陈屿。
"这就是那个……工程师?"
"嗯,陈屿。"我挽住他的胳膊,"我老公。"
二姨"哦"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那个"哦"我太熟了,意思是:就这?
入席,我们那桌坐的全是亲戚。表姐穿了婚纱过来敬酒,姑妈拉着陈屿问工资,问你爸妈做什么的,问买房了吗。
他一条一条答。工资一万八,我爸走得早,我妈在乡下种地,房子在看了。
姑妈回头冲姑父努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晚晚这孩子,可惜了。
菜过五巡,高翔来了。
高翔是我前男友,三年前分的。理由很正当,他说我开花店不赚钱,他等不起。半年后他娶了他们部门总监的女儿,去年又离了。
他端着酒杯过来,杯里的酒满的,一口没动。先敬表姐,再自然不过地站到我旁边。
"晚晚,好久不见。"他看我,再看我旁边的人,"这位是?"
"我爱人,陈屿。"
"哦,陈工。"高翔笑起来,"听说了,搞工程的。哪个单位啊?"
"自己做点事。"
"个体户啊。"高翔点点头,"也挺好,自由。"
姑妈在旁边接话,说小高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年会上万元的桌子随便摆。
高翔摆手,说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就图个踏实,像晚晚这样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我,话是说给全桌听的。
"晚晚,当年你要是听我的,现在也不用租店面。"他抿了口酒,"我跟这儿的经理熟,回头我打个招呼,你们店的租金,我让他给你打个折。"
全桌安静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高翔,我店面不用打折。"
"别逞强,我了解你,你那点家底——"
"我店面首付,我自己付了八成。"我说,"剩下两成在还,月供没超支过。三年零违约。"
高翔愣了一下。
"至于你熟的那个经理,"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我们商场的统一合同价,一分折扣没有,你别为难人家。"
姑父咳了一声,低头扒饭。
高翔脸上挂不住了,转头找台阶,问陈屿:陈工觉得呢?男人还是得给老婆撑着,不然多累。
陈屿一直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杯酒放下,杯底磕在桌布上,酒面晃了一圈。
"她不累。"他说,"她自己撑得住。撑不住的时候——"
他看着我说的。
"剩下的两成,我来。"
桌上有个亲戚"哟"了一声。高翔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声,转身回自己那桌去了。
散席的时候,姑妈拉住我妈咬耳朵。我妈进厕所跟了我一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小子,看着是老实。老实人受气,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了。
出了酒店,风很大。他慢我半步,帮我挡着风走向公交站。
我说打车。
他说公交两站就到,风大,车不好叫。
上了车,车窗映出他半张脸。他还穿着那身西装,领带松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整个人松下来一截。
"今天,"他开口,"谢谢。"
"谢什么。"
"八成首付的事,你说得很大声。"
"我说给高翔听的,跟你没关系。"
"嗯。"他说,"跟没关系的人,不用说得那么大声。"
我没接话。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数到第十一盏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婚礼开始就攥着的那只手,一直是松的。
在他旁边,我那天一个拳头都没握过。
到了小区,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给我。
一颗糖。奶白色的,包装皱了,被他体温焐得发软。
"婚礼上抢的。"他说,"甜的。你今天声音大,费嗓子。"
我剥开吃了。
糖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我舔了一下指尖,很甜。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周一早上他出门,在玄关换鞋。
"晚上照旧?"
"照旧什么?"
"六点五十,"他穿好鞋,站起来,"路过你店里。"
我趴在吧台上算这个月的账,看他出门。
顺便想了一件事。
这人每周一买一支向日葵,买了一个月了。五支,单价三块五,他天天记在账本上。
账本的备注栏里写的都是同四个字。
"送人,不贵。"
我翻了翻进货单,我们店里的向日葵,三月起就是我挑的品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清是好事坏事。
这个"送人",我打算跟到底。
## 第四章 工牌的背面
六月台风季,第一个台风夜,停了电。
我们点着蜡烛吃泡面。蜡油味混着泡面味,窗外广告牌哐哐响,楼下的树弯成了弓。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看得出神。
雷炸下来的时候,碗一晃,汤洒在我手背上,烫的。
他抽了张纸巾给我擦手,一下一下,很稳,一边擦一边讲笑话。
笑话很烂。说的是一根钢筋走进酒吧,被做成了锚。
我笑没笑不重要,重要的是讲完之后,雷还在炸,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雷在城南。"他说,"离我们十四公里,打不到这来。"
"你怎么知道在城南?"
"看闪电的方向。"他指给我看,"你看,那边闪,声音到我们这儿,隔三秒,一公里一秒,就是三公里——"
窗外又闪了一下。
"刚才那道,五秒。"他重新算了算,"五公里。它在走远。"
我盯着窗外看完了整个雷雨。
后来雷声远了,他收了蜡烛,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是半夜,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天气软件上。
天气软件的页面,是雷区分布图。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三秒后雷声到。图上的小红点,跟着挪了一格。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接着睡。
台风过去,店里进了一批新货。我随口说了一句,柜台上那个碎边的陶盆该换了,换成哑光白的好看。
第二天早上,柜台上摆了个哑光白的陶盆。
我问进货的小妹。小妹说,早上有个男的来放的,说是老板娘的私人物品。
我说我们店没有这种陶盆的供货单。
小妹说,可是那个盆,一看就不便宜。
不便宜。我翻了翻陈屿的账本,那一页干干净净,没有这笔。
他这个人,自己的账记得天上的星星都数得清,给别人花钱的账,一概不留。
七月,市里的花艺设计大赛收作品,我投了个架构花艺,主题叫"等一场雨"。
入围通知下来那天,我蹲在店里看了三遍名单,给我妈打了电话,给我闺蜜打了电话,最后给陈屿发了条微信。
他秒回。
"恭喜。"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句,"决赛哪天,我把那天空出来。"
决赛在八月,布展前一天要进场踩点。
他陪我去的。会展中心场馆很大,穹顶的灯往下照,人走在里面,影子缩成一小团。
我们俩在3号展位对着图纸比划。
比划到一半,主办方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走过来了,站在两米外看了陈屿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有点快。
十分钟后,那个工作人员领着大赛的总监过来了。总监五十来岁,胸前挂着胸牌,快走到的时候小跑了两步,伸出手。
"陈总?"总监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拿着图纸的手停在半空。
陈屿握了那只手,握得很随意。
"陪家属踩点。"他说,"决赛在本地办,她入围了,我来看看场地。"
总监说哪里哪里,说场地有问题随时找他,说3号展位挨着主通道,是抽签抽的好位子,说完一叠声地让人给我们搬了两瓶水。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陈总。"我说,"培训班出来就成总了?"
"干我们这行的,工地上包工头也人人是总。"他把图纸从我手里抽走,摊开,压平,"看你的展位,别多想。"
我"哦"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搜了那个总监的名字,没搜到任何培训班。
想发消息问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领证两个月,他没骗过我一件小事。连八块钱毛肚钱都记在账上的人,不至于在一件大事上骗我。
我把这点疑问摁了下去。
摁下去的东西,都在后面排着队等我。
转折发生在布展前三天。
我接到大赛组委会的电话,说我的参赛资格被复核除名了,理由:作品申报主体为个体工商户,注册年限不符合本届"独立设计工作室满两年"的条款。
我问是哪一条新规。
对方说是新加的,说抱歉,然后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查那个条款。往届没有,本届章程附件九,三天前更新的。
附件九的落款单位旁边,有一行赞助商鸣谢。
第一个名字,翔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法人,高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给组委会打了第二个电话,问申诉渠道。
对方说申诉要走线下流程,决赛前走不完。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到天黑。
陈屿六点五十来接我。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关灯,他看我一眼,没问,先去柜台给绿萝浇了水。
"参赛资格没了。"我说,"高翔改的章程。赞助商条款,他加的。"
他浇完水,把喷壶放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公司上个月在投我们的标。"他关了柜台的灯,"标书里承诺过,本届大赛零投诉、零争议。我去把争议做实了一半,剩下的,合规部门在做。"
"等等,"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你们公司?哪个公司?"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片,隔着柜台递给我。
工牌。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卡面上一道旧划痕。
屿建集团,工程部,陈屿。
跟领证那天我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背面。
背面原本光滑的地方,有一行激光刻的小字。
不细看看不见。
是"创始人 陈屿",下面一行,一个日期。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
我捏着那张工牌,卡面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
"屿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市里那个屿建集团?给会展中心做场馆的那个?"
"嗯。"
"我们学校新校区,"
"嗯。"
"你上周还问我,说你妈让你把老小区那套房卖了,问我值不值——"
"那套房,"他说,"是我妈的。我在我自己的公司只领工资,一万八,报税的。"
工牌在我手里,轻得很。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他的照片,比本人年轻,笑得比本人开。
背面是那个日期。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
十年前。
我认识他不到三个月。这张工牌的照片,看起来至少放了一年。
"这张工牌,"我说,"从哪儿来的?"
他看着我,隔了两秒。
"复印件。"
他说,原件在很远的地方,跟一个人有关。
"跟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工牌从我手里接回去,重新放回西装内袋。
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明天我去处理高翔的事。"他说,"今晚,我给你做碗面。"
那天晚上他做了面。
面卧了两个蛋,我一个都没动。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他洗碗,脑子里全是那张工牌。
屿建集团的创始人,陪我吃了四十八块六的火锅,抢着付了八块钱的毛肚钱,把一颗婚礼上抢的糖在口袋里焐软了才给我。
以及那个日期。
十年前。
我睡着以后,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抽烟,烟是上次装修剩下的,他知道在哪个抽屉。
第二天早上六点,厨房的灯亮着。
我假装没看见,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搜了一件事。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屿建集团。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十年前的地方新闻。
标题很短。
《屿建创始人陈屿:从破产清算到行业第一,他只用了三年》。
正文第一段引用了他接受采访的话。
记者问他,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撑着他走过来的。
他说,是一家花店。
记者问,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一家花店,那天下雨。
## 第五章 和那年一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厨房灯亮着。
我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煮面。两个蛋卧在锅边,蛋白边缘起了一圈焦花。
"陈屿。"
"醒了?粥在保温——"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我靠着门框,"你在哪儿?"
锅铲停了。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一声。
"医院不让进了。"他说,"探视时间过了,家回不去,查封的。我在城里走了一夜。"
停了一下。
"走到一家花店门口,台阶是干的,雨棚往外伸出去一大截。我就在那儿坐下了。"
粥好了。他关火,把碗端到桌上,摆好勺子,然后坐在我对面。
"坐到你们打烊。门拉了一半,又推开了。"
我记得那天。
我是真记得。那天店长把我骂了,我进花进多了,一桶向日葵没卖动,天热,蔫了一半。店长说按进价扣我工资,扣三百。
那天下雨,客人少。满屋子百合的味道,浓得发闷。打烊的时候,台阶上坐了个人,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我递拖把的时候差点踩着他。
我说了一句,进来吧,淋着要感冒。
他不进来,说我就坐一会儿,不耽误你关门。
我进去倒了杯热水给他,热的,滚烫那种。想了想又从桶里抽了支花,蔫得最厉害的那支。
"向日葵。"我说,"贱,怎么都活。你别学它,天黑就蔫。"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声音哑的。
然后是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他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四十块钱,把那桶蔫花全包了。
店长高兴,我的三百块保住了。我给他装花的时候多送了他两支满天星,心想这人是个傻子,两百四,买一桶蔫花。
"是你。"我说。
"是我。"
"你把我的三百块工资买走了。"
"那桶花是好的。"他说,"你挑的货没问题,是那周雨太多,没人上街。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花蔫,是没人看。"
我看向他放工牌的方向。
"那工牌呢?你昨晚说是复印件。"
"没说谎,那张确实是复印的。"他说,"原件是公司第一张工牌,编号001,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当年整个工程部,就我一个人。背面的日期,是我自己刻的。"
面的热气从锅口往上冒,白汽里他的眉眼有点晃。
我盯着他看,从头到脚。
这十年,他把一桶没人看的花,供成了行业第一。
"你找我找了多久?"
"一年。"他说,"店搬了。后来在行业活动上又碰见过你两次,你没认出我。"
"我凭什么认出你?你那时候是个傻子,现在是个——"
我停住了。
"是个什么?"
"是个投资人。"我说,"上个月还来问过我店要不要融资,被我轰了。"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喝得很平静。
"那次融资不是融资。是我唯一一次,想换个身份跟你说话。"
"结果呢?"
"结果你说,我的商业计划书做得不如我妈的广场舞队形。"他放下勺子,"我回去想了三天。"
"然后你就想通了,走相亲这条路?"
"嗯。你妈常去的那个相亲角,组织者是城东社区的王阿姨。王阿姨的孙子,在我们捐的希望小学念书。"
我:……
"她那本相亲册子,你——"
"我没改你的资料。"他纠正我,"我只往里加了一页。条件最差的那页,我放在最前面。她拿给你妈的时候说,这本里就这个男孩,实在,不挑。"
我想起我妈拍在我柜台上的那份资料,压住了半排向日葵。
"工牌也是假的。"
"工牌是真的。"他说,"部门是真的,工资是真的,一万八,交税。只有职务不是真的。"
"为什么要降级?"
"因为我想让你嫁的是个能AA的人。"他看着我,"你要是知道我是谁,你连八块钱毛肚钱都不会让我付。"
我把脸转开了。转过去正对着灶台,锅里他那份粥咕嘟着。我端过来先喝了。
厨房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全亮了。面在锅里坨着,他起身重新点火了,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约法三章第三条,"我背对着他说,"随时可离,好聚好散。你就这么赌?"
"嗯,我赌了。"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他把火关了,把面端上桌,推到我面前,"就认。好聚好散,散之前,我跟你把日子过明白。你散的时候想带什么,提前列单子,我一样一样给你备齐。"
我低头吃面。
两个蛋,一个是我爱吃的溏心,一个是煎老的、蛋白带焦边的那种——是他爱吃的。
我把老的夹给他。
他接了,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句话。屿建的陈总,谁都想认识。台阶上那个人,只有我见过。
面吃到一半,我想起台风夜那道雷。他说离我们十四公里,后来又算成五公里,语气笃定得跟画图纸似的。
原来那个雷,他提前十分钟就替我算好了。
下午他回来,带了两件事。
第一件,组委会来函,附件九撤销,资格恢复,翔远文化因违反大赛零争议条款,终止合作,赔付违约金。高翔的公司,上周在屿建的招标名单里,出局了。
第二件,我妈的电话。她语气很怪,怪里带着抖。
"晚晚,楼下张姐给我转了个新闻,说屿建的陈总……陪媳妇进货,还给媳妇当搬运工,那个陈总,是不是我们家女婿?"
"是。"我说,"他给我扛了三个月的花土。"
电话那头静了十秒钟。
然后我妈说,晚上想吃什么,她买肉过去,让陈屿别做饭,他做的她吃着牙碜。
挂了电话,我把记账本最后一页抽出来,约法三章那张纸还在。
我把纸拍在桌上。
"三条,"我说,"你自己看看,违约记录,从领证第二周算起。"
他凑过来看了一遍,点头。
"第一条,AA,违约十七次。第二条,互不干涉,违约三十四次,主要是干涉我吃独食。第三条——"
他停了。
"第三条没违约。"他说,"一直没到需要离的日子。"
"这就完了?"
"背面。"他说,"背面还有一条。"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字。不是他签名那天的字,是更早的,笔画压得深,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四、以上三条,我一条都做不到。
落款的日期,是领证前一天的。
"你签字那天,第三条那儿停了笔,"我说,"是在想这个?"
"嗯。想好了才签的。"
我把纸又翻回正面,看了很久。
"那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把我轰了。"他说,"商业计划书那事你忘了?"
周一,六点五十。
他推门进店,这次没从桶里挑一支,直接指了柜台上刚到的一束,九支,包好的。
"九支?"我一边包一边问,"过什么节?"
"不过节。积欠的,"他说,"一年一支,正好九年,今年这束第九年。"
我包好了,递给他。
然后转身,从水桶最里面又抽了一支出来,蔫边都修掉了,饱满的一支,插进单独的小袋。
"这支不算钱。"我把袋子塞进他的纸袋里,"送你的。和那年一样。"
他捏着纸袋站在柜台前,没动。
"那年的向日葵,"我说,"你怎么都活?我记得它蔫了半个月才扔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花。
"没蔫。"他说,"十年了,没蔫过。"
我拨了一下吧台上的旧铃铛。铃是铜的,用了三年,边角摸得发亮。
叮的一声。
他抬手把纸袋举过头顶晃了晃,推门出去了。
上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过半个店堂,一直铺到那排向日葵脚下。
门口那排向日葵,一整排,都朝着外面,朝着太阳。
没有一支蔫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