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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0:25

一

何苓擦了八年的窗,站里终于通知她,不用再擦了。

魏择给她刚擦净的窗扣上灰板,又递来一张照明券:“再过三个早班,育苗舱来收这段日光,二十扇窗都要封。你是老值班的,头一季的灯我给你免。”

这座环站每天有十三分钟能接住外面的太阳。往后想让房间亮,得按户去买一盏灯。

何苓拿起券。券背面画着灯下能照到多宽。按那个尺寸,床上并排放两个枕头,灯只照得到一个。

“能一直开吗?”

“每天两剂,晨间一剂,下午一剂。你那盆草莓用不完。也可以挪到公共亮室去,我给你留个台子。”

魏择伸手来帮她揭窗角一块干肥皂。他也是这条廊上住了十年的人,早先暖线断了,他背着工具走在最前头,修完还回来给几户腿脚不好的塞毯子。何苓知道那块亮室台子不是随口许的,他刻意留在人过路不碰见的墙边。她母亲还在的时候,椅子都挪到那儿去用过。

草莓是去年从母亲的长盆里扯下来的一根小苗,只看头顶那枝灯管。匍匐茎每长出一截就往屋门底下探一下。何苓夜里倒水踩过它两回。一早起来,它仍朝那条缝歪着。

“我不搬。”何苓把券塞回魏择手中,“这里本来有窗。给我十三分钟,我要它往窗里照。”

“你住这一面,有哪天看见窗里的光照到墙上?母带那边一转,留给这一圈总共才十三分钟,都走育苗舱那条亮道。以前哪怕没签,人家的苗也一直在用。我们有时候连个影都没有。”

“上个月蓝工区人搬光了,熄站那天,你们有没有回去收扫帚?”

“没有。你收的。”

“安全门关了,门底下那块黑箔上有光,外头转出去三道弯。我拿扫帚遮着一段,另外两段就跟着没了。那边没灯,也没窗。”

魏择没说话。站务的终端在他手里亮了亮,催他拿住户的安装回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亮度收了,举手去按灰板。何苓抢在他前面松开第一颗卡,托住板的下角。那板看着薄,手离了墙才知道有多沉,她咬着牙把另一颗卡松完,抱到膝盖上。

“我的窗,验收之前我自己管。卡子板子给我记进去,坏了我赔。下一趟日过来,你让我在边上借一点。要真没东西进窗,我自己把它挂回去。”

魏择看着她膝盖上的板:“你在这边摆弄,谁替你看那头的墙?”

“对面的廖嫂。”何苓往窗外努了一下嘴,“她早上起得来,我叫她看墙。没见着就是没见着。别找财务来,小伙子们干一夜,谁也不愿睁着眼等我。”

魏择这才笑出来一点。他收走照明券,把预装领用板改成何苓自管。这笔并不是柜台上翻个页那么便宜。扣板保管坏了从她班长津贴里掉,加装失败的照明券也不再留。往后那灯要交足钱,她屋里才会有。

“试一次。”他说,“正式的算另一事。”

门外,接着铜管的报时铃响了。何苓把板斜到门后,半晌才伸手摸窗。刚才用力太久,手抬到玻璃中段就跳了一下,她顺势用袖口抹掉上面的灰。玻璃后头还是那种扫干净了也发灰的黑。

二

蓝工区的旧箔没人要,工人撤的时候揭了大半,揭得最坏的一张有三个漏洞。提回来时廖嫂在内廊给她让路,长箔一卷,边角碰得她房门口的药罐响了一声。廖嫂看她那眼神,仿佛她下一步就要把这东西带进别人家。

“我前天才擦过窗沿,别把上头挡风的砖碰掉。”

“砖都在。”何苓还真蹲下看一眼,“我就借你窗角试一会儿,不拆窗。”

“你弄你家的。”廖嫂把罐往里收,“没钱买灯,我只剩半季的暖券。人家说照归照,暖归暖,不能又挪我的。”

何苓应了一声,把长箔拖到自己的门边。她挑了块没破的箔,在灯底下摊平。箔上现出一点白光,她抬起一角,光就散了。那晚蓝工区的箔是紧贴在安全门旁一块黑底板上的。底板早让人拆走了。她家里只有一样东西既硬,又黑得不透光。

那是她留了四年的旧灯盘。母亲早先靠一盏灯做针线,眼睛渐渐看不清了,临走前把灯盘给了女儿。光是这个稳光的底盘就能卖十一天工钱。新搬来的姑娘问过价,何苓没卖。她想有一天自己挑盏好灯,装在母亲的盘上。

她把灯盘从床底抱出来,用湿布擦净,又掂一下。手一转,摸到内沿上刻的那个“何”。撬片卡在字边,起初下不去,她停了停,换了盘另一侧。底撑响了两声,顶面再也扣不回去。

试的东西做好时,住处已经报过晨起的第一道钟。何苓把盘放上内廊清洁用的矮台,台子低到从上面看过去正能撞见灰窗。她绕过一只往后收餐盒的旧篮子,占住廊弯守了一会儿。兔子一样快的日带边跑过去了。先是什么也没有。

有人在廊顶的值室翻了一下钥匙,楼里都听得见。何苓顺着玻璃看过去,那条带的黄正在出来,从公窗端第一次擦到摆台正面。废箔上一闪,旁边的暗边红了一点。对着她自己门的侧底有一样东西亮起来,正是她昨天随手搭在餐椅背上的围裙。原来是洗旧了的布,有两根线还绿着。她把手往那两根线里一插,手背上的绒毛全看清了。

“看见没有?”何苓拿肩推了推廖嫂的门,没推开。一片指头粗的光正从她手腕外头退去,过了自己的窗口,舔到了廖嫂的小窗下面。那边窗帘上缝了两只鸟,鸟的一条腿照亮了。再一眨眼,那条腿也黑下去。

门开了。廖嫂没穿鞋,一脚在房里,一脚踏在廊上。

“我昨天把那只脱线的脚补了。”廖嫂说,“补完没发现,跟原来颜色不一样。”

何苓按着桌沿不叫它倒:“今早你看见了?”

“看见一只鸟腿。你想把那东西送到我这儿,先别挡窗上的小砖。冬天有风,我塞了六块,哪一块可动,我告诉你。”

何苓腾出手去扶卷起的箔,袖口勾住灯盘。盘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裂开了。值室的人探头来问,何苓蹲了下去。黑底上一道裂缝正穿过母亲常擦的那一块。这东西再不值十一天工钱。她把带字的半片底盘收起来,廖嫂拿了簸箕,把其余碎渣倒进废箱。

魏择没把两秒记成通过。何苓当场替这一排住户报了异议,封板验收得等她们试完一整段日光、再过一夜。肯借窗角的住户才参加试铺。先前答应的只有何苓自己,单靠自家这一扇,连试照两户都做不成。廖嫂从抽屉里拿一支写字发涩的笔,在预安装回单的空白处补了一句:我的可以试,窗上六块砖,最下面两块不动。

她写完把笔一甩,顺口说:“白日什么时候照过来,你先跟我讲。我刚醒的时候不开帘,不是认输。”

三

育苗舱提早送来一截暖。早班摆扫帚的人过来时,何苓看见魏择让一台老人椅往左挪了一寸,蹲下去给脚轮打了扣。椅上坐的是方四叔,早年在弯处修门把,落下筋脚一到冷天就肿。何苓下手去拿他垫脚的毯子,他说他还没热够。她俯身碰到座板下面,已经有一点暖气从地沿往外流。

“从哪挪的?”

“育苗舱昨晚先接了一架板。”魏择把烫手处写给方四叔,“垫过脚的地方不许直接伸手按。你膝盖自己挨着就知道。”

二十扇窗让出去,十三分钟的日光就全归育苗舱。他们少开一批育苗灯,愿意拿省下的钱替住户供一季夜暖。对何苓来说,那是母亲草莓盆上该有的太阳。对方四叔,那是半夜还肯动弹的两条腿。

“方四叔这儿比别的地方冷多少,你最知道。”魏择说。

何苓知道。她冬天把他剩的一盆洗脚水往外倒,总要绕过这两个直角。若从正面提,下班前再经过,门底的湿要不干;冷水在砖缝里咬着,拖布洗三次都洗不出来。她把一块搭脚的布搁在椅边。方四叔伸手摸了摸,过了一会儿,他把盖膝的毯子往下拉了拉。

“试那天,方四叔原来那份暖可不能停。”她说。

“原来那份不停。”魏择站起来,拿那截记号纸挡着工具锤,“你的东西会把同一条带上的暖也带偏,蓝工区的箔从前叠过几回,叠的地方烫,隔两道门的暖面摸起来却冰。育苗舱集了暖和光,不是从站里凭空生出一份。分光可试,不能把夜里本来有的那份也算成白天赢下的。”

何苓回去多找了几截箔,有人从灰工衣上拆下加厚的布,缝成简单的包,让边角不显得一抖就响。两个早班帮工的人平日不住这一面,听说暗处能弄亮也凑过来,猜想站方肯不肯把内廊打开,大家下班在那里打一次牌。何苓嫌他们说远了,叫一人拿纸先画出最边上的五扇窗。

第二天,何苓才弄明白,挡光的不是窗台,是两扇窗外共用的一道厚栏。光带挪过去,两家一起暗。她抹净窗钩背后的灰,摸到一块平面,正好能托住一页反光箔。

她先问左侧的谢叔。谢叔掀起半边窗帘:“借你试。可别叫人站窗口看,你婶还在桌上分药呢。”

两秒钟的亮光传开后,又有几家愿意借窗。上夜班的叮嘱她别一早敲门,有人默默把窗边的杂物挪开,还有人借来蒸衣服用的白板垫底。庆嫂找了张纸,把肯借的窗一扇扇画给何苓。第二天铺箔,就照这张图来。

何苓的第一次成片试铺,照亮了四扇想要的窗,以及二十来个人没想要的头顶。

何苓把一大片箔靠上旧展台,日光刚到,四扇窗同时雪亮。谢叔急着去拉帘——十几双眼正望着他妻子分的药。外廊尽头接着传来一声:“这儿烫手!”

两页箔叠在一块,光和热全挤在近处,窗框上的漆起了泡。何苓赶紧压下遮光板。走到方四叔那里,她一摸椅子底,早先能暖脚的那道边已经凉了。

何苓回头摸那两处起了泡的窗框,还是烫的。方四叔的椅子离这儿不过六步。他没发火:“我答应借你两个早班,我自己也想看。可你摸摸这下面。要是夜里也这么凉,谁半夜起来扛我?”

实数出来以后,补一次得垫六格储暖。第二回有没有那么多另说。何苓把自己这几晚的加班暖签都压上,抵了四格,剩的两格扣下月。她后来跟带夜班的庆嫂换了扫线,自己去冷的那个工位守最后一趟。两个贴过窗纸的人退了许可,也把旧板拿回屋。

四

夜里风不大,可脚是先凉的。

何苓守在窗边等暖线第二次回报。桌下搁着一张皱巴巴的窗纸,里头夹了截蓝线,是廖嫂傍晚送来的。“我的窗角再借你一次。用得上就铺,照不着我也行。”方四叔却把窗角收回去了。何苓摸了摸自己的脚背。他冬天疼得下不了地,给他看多少次日出,他半夜也还是得起来找毯子。

何苓两手捧着凉透的搪瓷杯,忽见门边亮了一截。是晚展开始了。八个展位依次亮起来,屏上的日落从廊这头走到那头。她熟悉那片橙光,每逢换展,她和庆嫂各管四个展位。靠那两班换画的钱,她才舍得给那盆草莓买土。

头一个秋天,她还真当长屏上那个太阳就是窗外的。母亲在她下班回来时会睡过一小会儿,醒来指着橙盘大的金圆问:到几点了?何苓顺着答一回,后来只管进屋拉帘。不拉又怎么样。墙上的那轮日落到五个图位,又沿着另一面重新升起来,老是在那几幅里转。

她抽出展柜里的分户图,蹲下去摸罩子。上沿有道托画框的槽,薄箔也能卡进去。底下是夜里合拢的保温隔板,给方四叔那一排挡冷风。上回两页箔叠在一起,近处的窗亮得晃眼,方四叔脚下却凉了。这回她沿窗一扇扇画过去,每过一道厚栏就换一页箔,底下的隔板一块也不用拆。

画到方四叔的屋子,她停了笔。能挡风还不够,椅子底下的暖线得有电。八个展位的灯还在头顶亮着。要是今晚把灯都关了,叫魏择把这笔电拨给暖线,够不够老人过一夜?

她原先把最好的一页箔画在自己的窗角,正对搭着围裙的那把椅子。何苓拿拇指把那根线擦淡了些。明早要是光走不到尽头,这一页还转得动。

五

何苓第二天去找庆嫂时,她正在给展灯换最后一套画。画里的孩子踩进齐腿深的雪,把两手伸进一只大狗的毛里。庆嫂在居住环里从没见过真下雪,原图换掉时,她总要把没坏的那一幅拿回去,贴给孙子看。

“别拿这套去大厅后头试。墙上老涂层没擦过。你一亮,人家以为要收他们一个季的钱。”

“今晚这轮日落,我想停一回。”何苓把图摊在桌上,手指从画框的托槽一路划到方四叔窗前,“早上我在槽里架箔,隔板留着,夜里照常关。你要也肯关灯,我就去找魏择,请他把八盏展灯的电拨给四叔那排屋子的暖线。”

庆嫂抬起眼:“咱俩一人四盏。你替我答应了?”

“我只能退我这四盏。你那边你做主。要是一整晚省下来的电真够用,往后咱这两个换画的班,就都没有了。”

“你想清楚。”庆嫂把手里的画往纸套里收了收,“只退你的四盏,你那份工钱也一样拿不回来。”

何苓拿起桌角一只装画的纸套,在灰地上擦出一点雪。“我知道。你认不认停一场,还是你自己说。”

庆嫂把那张换下来的压平,许久没再往下放新的。庆嫂靠这两班加班钱给孙子的旧外套加过两层棉。她没答应何苓,说:“让我再想想。你那边要停,可以先停。”

何苓拿了只空盆去方四叔家。他隔窗看见她,把手伸到膝头的毯子底下,摸出暖线的限签,捏在手里。

“你要把我这份暖也拿走,那我真怕你。”方四叔说。

“我要你拿这盆水验暖。”何苓把盆塞到他椅子边。往年魏择检查暖线,用的也是这种白胎盆,受足暖,隔夜不结沿,用不着往房里偷偷添一根灯。“今夜不移床,续你原有的暖。你若发现水发僵,喊一声,我就在外头。”

方四叔没伸手,又把那只笨重的椅子划响了一下。

“你忙一晚,只想让墙变个色?”

何苓移开盆:“借我试一回你那扇窗。你就躺这儿,看光能不能照进来。试完窗还是你的,你想挡就挡。我想让二十扇窗都能这么开。不是把你搬出去叫别人看。”

方四叔没问太阳长什么样。他晾在扶手那只手一点点暖回来,食指挑开半垂的帘子,露出窗下的三枚木棋。一枚棋子本该是正红的,何苓见它已经掉了漆。

“摆过来验。”他说,“到我这里的时候别叫我推窗。它往外推,手长也够不着。”

何苓回去,把退展单投入站务柜。值班人提醒她:“写清楚,你替晚展换画那两班,连下一季也没了。”

何苓盯着下方空格。母亲的草莓土,她自己过冬的外套,从前都从这里出。她添上名字,把展柜钥匙放在单子旁边。

庆嫂下一个班回到展位,手里少了两幅雪图。人没进门,何苓看见她往桌里推了一个多余的空托。托上落了一点儿碎棉。

“第二块隔板的搭扣有点涩,夜里合不上就叫我,别硬撬。”庆嫂说,“你去找魏择吧。我那四盏也停,今晚这一班钱我跟你一起退。”

附近几个窗的住户看到庆嫂停灯,也只答应把自己的东西让一尺。一个不肯卸旧窗台,自己拿了把长背椅去垫;一个不许有人进屋,出来帮何苓搬走公共廊上逐灯跑的画片。他们把那一尺量得挺紧,有人只伸半臂,有人愿多给一拃,谁也没说先来的人要让光让到头。

六

魏择在约好的早班到。他还带了育苗舱的人,一位姓贾的女工长,身上沾着灯上那种干燥土味。她没带合同,带了一排育苗盘,底下的根在湿纤维里排成筷子似的几个小列。

“让给我们能起两大盘,一半是长得迟了不等人的青菜。”她把口袋里的盐早饭掏出来分魏择一半,“你们若留窗,我们就保原本最早到期的一盘。迟的移回补灯,也能长。我带一排来不是显它会死。”

何苓问她原来在哪一段接光。贾工长直起身,指了指原来展灯下那截罩底。

“那道黄线以外是我们。不拦你们的窗,也别拿我们那边本来有的存暖去付你们今夜。我答应先在这儿看,夜里我还得回去翻苗。”

魏择把今夜整场晚展改成停灯,省下的电留给暖线。他请育苗舱撤了借来试暖的那架板,方四叔原来的夜暖照旧供。今夜如果还是太冷,他会立刻补暖,封窗这事就得重谈。魏择手上带了张窄纸,没去沿路挂牌。那纸只是等着方四叔问他半夜要不要加一块毯子,他好记下来。

公窗能接到日带的地方前一夜画了粉线。何苓把第一张箔压在矮台暗底,往后仰看,平整的那一道还没有粘上光。几扇本来早开帘的人家关着屋门,从帘缝漏出床头的小灯;这种时候日光不来,常有人就继续躺,怕开门看见外廊也还是黑的。

第一道晨响之后,有一线金贴着玻璃复进来。何苓抬起手背,看见那点灰褪过自己半边指甲。再一眼,右侧近的两扇已经亮起来。屏前本来有一块反亮的角没拆,太阳从后面捅进去,左窗的帘子一下子仿佛着了火。旁边有人以为该把那页箔挪近一点,好快一点照到剩下的窗,搭手去扶。越扶它越抖,几条光岔就在墙上撞到一起。

“往回拉点?”庆嫂一手攥着停灯绳,一手等着去接那页箔。

“不拉,先别摸。”何苓看左边谢叔的窗,光八成都留在他窗前的厚栏上了。若任它走,再过去的那家和方四叔同陷在阴面。试过一次,谁都知道一块最亮的地方有多好看,也知道伸手把它搬准一寸,远处的分支就要像纸灰一样散。右边方才亮的那间有人说:“别收我这扇,是你昨天说可以晒半张被。”

何苓绕开伸手的人,站到自己窗下,把本来最能朝里一束的那片箔转开了。那片箔动的时候,她椅背的围裙一角还黄着。她看着那点黄从面上滑过去,翻个方向并到廊柱侧,裙角一下暗了。

“你那不就没了?”谢叔在背后问。

她没回头。擦窗八年,她知道谢叔窗下那条厚栏左边缺了个口。平时拖布伸不进,今天那束原该照到她围裙上的光,却刚好能从那里穿过去。

她叫庆嫂合上遮光罩,将两页箔分开。一线亮留在谢叔的窗台,避开他妻子的药碗;另一线顺着缺口走,照进隔壁屋里。

对面第十九扇还不亮。何苓看见了那里的帘子钩,昨天还是挂左边,今早挪到右边去了。那也有一片不想外人看见的白纱,所以她没有叫人把帘全扯开。她抬手叩玻璃,听见里面的人在挪架子,便从窗台下找出原来沾住一蓬棉线的暗面,又倒过来压住一小块。短的那道光贴着屋里白纱的上角往两边散,里头的人把同一角的帘稍稍掀高一点。没有大露窗,半桌纸已能看见墨色。

方四叔躺着没有开口。窗下三枚棋子哪一枚真的红,他用指头拨过来看两遍,举了中间那个,自己笑出来。他本来不知道那一枚掉不掉漆,清洁的人也懒得去摸。他才摸明白,窗上的光已到他膝盖边。膝盖并不一下子发暖,不过前襟那些细小的补丁,在旧日灯下认不分明,这会儿都显了出来。

何苓最后去看自己的窗。没有正照在床面上的那一束。零星的光已经在玻璃上落匀,停在餐椅和旧垫之间,照得出来围裙上第二根线,颜色不比第一次深。她听见屋角的水滴到草莓叶上,停在背光的地方,叶脉一丝没藏。小盆里的那株两周前开出了花,边上挤着两粒绿硬的小果。她没有搬盆,往下蹲到和窗一样高,双腕搭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日带撤掉以后,前廊热面没见缩漆。魏择的表停在十三分钟。前几息还在调,到最后二十扇窗都亮过。何苓在清洁板上记住这回各页箔的位置,免得明早重新摸索。但她的手一离椅背,夜里守过的那口冷气又像从脚面冒了上来。何苓贴窗站好,知道今天要等的还有半天。

七

晚饭时不亮屏,内廊比平时冷清。一位抱着换仓礼盒的人本来要来找展台拍张画,走到长屏前,看到停灯的绳,“哎”了一声,把礼盒放下重新栓了个扣。他没叫人去把画打开,学着前面下班的工人往走道另一头走,借近窗那盏小壁灯找家门。

魏择留在廊上值夜。庆嫂扣好方四叔窗下的隔板,里面的暖气便顺着椅底慢慢漫出来。何苓伸手试过那道搭扣,没漏风。站务柜上,八盏展灯的用电都记到了这排屋子的暖线上。魏择把育苗舱的试用签收回去,等着看这点电能不能撑到天亮。

夜里第二轮巡廊,方四叔家有人喊冷。何苓披衣坐起来,用自己的钥匙开小柜,指尖没有摸到从前值夜额外留的暖片。她想起这账早在昨天扣了,手放回去,提着杯子过去。是方四叔摸水时差点从凳上滑掉,水点刚撒在腿边,赶紧叫人,以为把椅底的暖线踩坏了。备的白盆摆歪了,水没结冰,盆沿摸着还温。何苓等他把盆扶正,问明白他晚间该吃的药吃了,才坐在窗边陪他下三步棋。

魏择从外头来,不推门,在门口敲两下。方四叔让他自己滚进来,恨不得把被单也挪过去,“你脚该回去歇会儿了。”

魏择摇头,把手探到左面另一户的折角后头,又往原本低温的那截廊走了一趟。他回来没报数,低头给暖壶加了水,等水从上边流出来,才说:“最凉的那间今天也在原来的线内。你别挪椅子,再挪碰我脚。”

“我的脚轮也是你锁的。你站着偏要挡路。”

魏择就把外套拿到另一个板凳上。两个人在阴处对了会儿棋,谁也没喊把屏开了,好叫看清这步该进还是退。何苓把水壶留给他们,出去看最中间房间的小孩睡了没有。她擦过那个门角,知道家里夜里总爱把喝过的杯子丢在手边。今晚孩子早睡,门外静静搁了一双没脱针线的靴。

到第二天晨光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才去站房并账。何苓站在边上拿湿布擦掉前台玻璃上三层指印。这整场晚展一停,省下的电刚填上昨夜的暖账。往后的晚展也停掉,这排住户就不用拿白天的日照跟育苗舱换夜暖。偿她前日造成的损耗还差得远,谁也没给她销掉那两格。魏择当着站务和贾工长把准备签的那页独占条款抽出来,盖了撤销。贾工长没有退育苗舱原定的补灯安排,她把苗盘搁到门口等推车,指着公窗底下粉线以外的位置。昨早有一条窄亮从那里漏出去,没进住户的窗。

“以后只收这条余光,别切住户那十三分钟。我们能按小盘的活算。还有,你们过夜冷不冷,每季要拿账再看,别叫谁以后抓现成的。”

何苓玻璃擦到一半,停一下,递了块干布给魏择。两边已经验过,她不愿意让这二十扇窗再变成临时试用。魏择翻回原来的站房常设安排,把停掉晚展和二十扇窗的公共日照一并写进去:每天这十三分钟,二十扇窗一起用,不挂售卖牌。那张照明券魏择夹回单独一本账里。另外半圈有些屋没窗,愿意买的是晚间一盏灯。

晨响到了。今天照昨日的位置摆好了箔,最远的两扇窗也跟着亮了。魏择守着表,十三分钟没走完,没有一扇窗先暗下来。柜边堆着回收来的二十块灰板,魏择请站务的人来收,没有一块再往窗上挂。魏择出站房,往自家旧窗下走,走到半截又折回拿衣架。他窗边一直挂着件半干的工作衣,工作衣够他穿十几年,现在袖子头有一处闭不上。他没拿苗票,倒把衣架递给了才从房里出来的谢叔,请他放到廊上晒到跑完这一圈亮。

八

后来有人摸惯了时间,不等晨响就下地找拖鞋,也有人把帘扯得密不透风,只想睡够。廖嫂前一晚总把帘角勾高一点,天一亮,何苓望过去,就看见那只鸟露出一条补错颜色的腿。方四叔知道对门下夜班,每早把棋子摆在窗边等人来,很少一大早就推着椅子出去,把过道的铁门撞得哐当响。

过了一个月,展灯不亮的时候,挂画天线上积白絮。庆嫂拿扫尘布把它们卷下来,她孙子的外套还差一个纽,盒里没有一样的。何苓没法拿退掉的布展津贴帮她买四粒新的,回屋挑了自己早年一件穿瘦的外套,让她拆一个,反正她平时不扣最上一颗。

贾工长赌气说小菜苗贵了两分,长得仍挺好。她坐窗下替她女儿补了一道松线,补完试一个缝眼,窗前那点真亮已经开始往下收;她不急着把线拿回亮屋,先在里头看一会儿远处的颜色。她往前要租的那一大截厅并没全空着,夜里原先的热还进来;她现在把两半低苗错开,一列照灯,一列睡着。开春能出多少,等称过再卖,不掺今天的日账。

何苓的草莓有一颗长出来时还青,另一颗一侧红,一侧像覆了一点灰。她从母亲那个长盆边上挖过来的小苗,终于有根支叶不往走廊去。她把最红那只摘下来,跑去接温水,怕刚浇完的味道沾到嘴。早班带徒弟的时候她连着想起过几回,原来摘个草莓不用人通知清点。她自己说熟了就算,咬下去里头有点苦,酸味留得很久。

有一只小些的晚两天红。何苓拿它穿过内廊,敲对面廖嫂的门,只敲一下。廖嫂在屋里找着镜片,等过去半天才开。她没问果是哪家买来,说她昨儿下了夜班早睡半个钟,醒来就看见一缕实在的亮挂在自己桌上。上面不响,不怕人翻身挡一点。

“先坐。你总站在门边干什么。”

何苓进了屋,把草莓搁在她补旧线的纸板上。两人没分它,也没急着拉窗。她坐下时听见隔壁有人扯过帘子,悄悄又松手放回去。窗沿一寸寸亮起来。廖嫂把钩上的小药罐朝偏处挪了挪,没叫何苓去帮她挪。她放稳以后伸了个懒腰,留出一方空地给白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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