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开演前,老板女儿把我的名字从谢幕单上划掉了。
她说,后台的人就别上台了,画面不好看。
我照旧叫完灯,落完幕,把公司的道具一件件交回去。
唐振把下一季的合同推来时,我拿走了夹在里面的新戏稿。
“这本没卖给你。”
1.
唐芮站在化妆镜前,正让人替她调整头饰。
看见我进来,她先朝门口扬了扬手。
“箱子别堆这里,我出去容易绊着。”
我脚边是一个黑色道具箱,箱盖上贴着她的名字。里头的灯偶和幕布,都是公司买的,我待会儿要交给仓管。
我说知道了,把箱子拖到墙边。
她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又补一句。
“谢幕你别往前走。我爸说今晚有好几个团客负责人,得让人记住一张脸。”
我拿起桌上的节目单。
压轴《月灯集》,主创唐芮。
下面是演员表、合作方、赞助店,翻到最后,也没有我的名字。
我为这台戏改过十九版走位,带人从空排练厅磨到售票。唐芮进组不到一个月,演的是我替她减过两次难度的角色。
我没在镜子前跟她争,拿着节目单去找唐振。
他在走廊接电话,见我来,先用手挡了一下话筒。
“印都印了。照,先把今晚做好。”
“节目归公司做,现场编排也不能算她做的。你让剧场把电子版改回来。”
“你怎么还在意这个?你拿的是导演费,她是我们往后要推的人。”
我把原来的署名约定翻给他看。
他没看完,只说行,回头让人加。
开场铃已经响了,余川在耳机里叫我,问侧光什么时候亮。
我按住通话键,答得很清楚。
“等唐芮走到第二条胶带,别提前。她今天裙摆长。”
那一场,我没有让任何一盏灯迟到。
最后那轮月亮从白幕上升起来时,唐芮照排好的位置张开手。她背后的纸灯逐盏亮起,观众的掌声从前排滚到最后。
我在幕侧看着她鞠躬,手里攥着灯光表,忽然很想上去。
我以前也演过。
后来唐振说,林照,你会的多,待在后台才不浪费。我便接过了排戏、调灯、带新人和所有救急的活。
到今天,原来连出去鞠个躬,也显得多余。
散场后,我跟剧场负责人苏岚说了署名的事。她当场让人改电子节目页,唐振在旁边笑着说,一场误会。
电子页改了。
已经发出去的纸,收不回来。我也没打算把下一个季度都搭进去,等他再说一次回头。
我照清单交完公司的道具,留下自己的红纸伞和几套纸影。
唐振把下一季的合同塞给我。
原来的合作,到今晚履行完了。新合同里多了一项,要把我独立写的《影子借伞》一并买断,以后改名、改人、换演员,统统由公司决定。
我们以前明确说过,这个新戏不算在旧项目里。
我抽出稿子,把合同推了回去。
他终于收起笑。
“我给你安排整季活,你还嫌少?”
“钱少,管得多。”
“一台没卖过票的新戏,值多少你知道吗?”
“所以我去卖一次。”
唐芮从门边经过,听见这句,停了下来。
“照姐,别闹。你一走,明年的复排谁带?”
“你是主创,你带。”
她的脸绷住了。
唐振接过话,说外头没那么好混。一台影戏,场地、灯、演员,哪样不要钱?光凭几张纸,不会有人把周末的票交给我。
我把小道具箱提起来。
红伞斜插在箱里,伞柄顶着我下巴,硌得疼。
走到门口,我把它换了个角度。
这回,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2.
第二天一早,余川在早餐摊等我。
他没劝我回去,先问我,新戏准备怎么做。
“完整本五十二分钟,先拿二十五分钟那段出来演午场。”
“在哪?”
“青梧。明天有个团队取消了午场,只开八十个座位。”
“钱呢?”
我把手机里的余额给他看,四万零六百。
这是我这几年一场一场攒下来的钱。一直想留着付个小房子的首付,现在看着那串数,心里也发虚。
余川没顺势替我壮胆。
“我家下个月有开销,不能陪你先干着。按场算,排练另算,哪天给,你写明白。”
“好。”
我们把费用说定,吃完早饭,才去找高遥。
她是演员,先前陪我练过新戏。三个月里,我们凑休息日排了完整本,只差正式上台。她一听有午场,马上问能不能多演几次。
“这次先签一场。卖好了再谈。”
她想了想,点头。
苏岚没有免我的场地费。
她带我们看了幕架、侧台和进出门,叮嘱我十二点之前必须收干净,下午还有别人的演出。
“你想试,我让你试。但卖不满,空座也算你租过。”
“明白。”
她把时间写在纸上,让我签名。
青梧是个小剧场,总共一百八十座。午场只开前八十座,后面的座椅罩着灰布,远远看过去,像半间还没睡醒的屋子。
我把红伞撑开,放在第一排。
这台戏很简单。
一个人在雨天怕自己淋湿,怎么也不肯把伞借给影子。后来影子跟他闹脾气,先一步走了,人追不上自己的影子,倒把日子过乱了。
布景只用一幅白幕,最贵的道具是那把我自己买的红纸伞。
余川站在白幕后,操纵一张跟演员轮廓相近的纸影。高遥站在幕前,用身体跟它对动作。
观众看到的,并不是演员被灯投上去的真影子,而是幕后的纸影。先要让两者走得一样,后来影子抢先,人才会显得真的被它丢下。
第一次对动作,高遥弯腰捡伞,纸影却抬了右手。
我在台下叫停。
“余川,她右边是你的左边。别盯她的手,盯那把伞。”
第二遍,方向对了,时机仍差半拍。
高遥直起身,捶了捶腰。
“观众会看出来是假的吧?”
“开头就是要让他们先信一会儿。后面发现影子自己动了,才会觉得好玩。”
我们把动作减掉一个。
不再让人一边转身一边捡伞,只保留站定、弯腰、举伞。三次重合以后,第四次,纸影才独自往旁边跑。
苏岚路过门口,停了两分钟。
她没说漂亮,只指了一下伞尖。
“别伸到观众区。第二排有孩子。”
我点头,重新贴了位置标记。
排到中午,高遥趁休息发售票链接,先发给以前看过她演出的家长。余川发到熟人群,写得很实在,说这是新戏第一次试。
我拍了一段十五秒的排练片段,只有人想追上影子,反被影子挡住去路的动作。
我在片段后面附上场次和票价。
发完,我低头看售票页。
七张。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排。
到傍晚才又看一次。
三十一张。
数量往上动的时候,我心里那点怕,也跟着动了一下。
但第二天要让这些人愿意坐到散场,还是得靠台上的二十五分钟。
3.
开演前十分钟,售票数停在五十八。
前几排有孩子,也有被孩子拽来的大人。有人把手机举起来看消息,有人问是不是只有二十五分钟,值不值四十块。
我站在幕侧,听得一清二楚。
这次没有老板替我挡评价。我拿了人家的钱,戏不好,就是我不好。
高遥从我面前经过,停了一下。
“第一段要是没人笑呢?”
“接着演。别等掌声。”
灯亮后,她抱着红伞站在白幕前,往左跨一步,幕后的影子也往左跨一步。
一个小男孩指着幕,跟妈妈说,那不是她。
他看出来了。
我的心刚沉下去,高遥就回头瞪了自己的影子一眼。纸影立刻挺得笔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小男孩先笑了。
高遥转回来,慢吞吞抬脚,影子照着抬。她忽然放下脚,纸影却悬着半天没放,急得往上一跳。
前排的笑声连起来。
观众不需要真的被我们骗住。他们愿意看这两个家伙怎么继续犯傻。
到了借伞那一段,高遥护住伞,影子站在白幕另一侧,头顶落下余川摇出来的纸雨丝。
她把伞伸过去一点,马上又收回。
一个女孩急了,大声说,借它一下嘛!
高遥假装没听见,抬着下巴往前走。
下一刻,影子自己朝另一头迈开腿。高遥低头找,发现脚下少了一块,急忙追过去,结果追到哪儿,那团黑影就快一步。
余川让纸影躲到一盏画在幕上的路灯后,高遥绕到幕侧去找。纸影却从相反一边探出头,举起一只手,朝观众比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孩子们笑得更响,有人故意往错的方向指。
我按着耳机,听见余川在里头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快撑不住笑了。
最后,人终于把伞交到影子手里,自己站进伞下。两道大小不同的轮廓在白幕上靠到一起,雨丝渐渐停了。
灯落下来,掌声不是很大,却实实在在。
高遥回到幕侧时,先抱了我一下。
“成了。”
我没敢立刻答成了,还得看有没有人投诉时长,有没有人说后面不清楚。
散场时,我站在出口收意见。
一个父亲说前面好笑,后面那盏路灯为什么突然不亮,他没看明白。
我记下了。
另一个孩子问,下次还能不能看影子出来。
“有长一点的版本。”
“还是它吗?”
他指着余川手里的纸人。
“是。”
他拉着妈妈的袖子,开始问下次什么时候。
这比十句客套都管用。
苏岚把结算发给我:五十八张票,票房两千三百二十。扣场地和灯光六百,再付余川、高遥各三百五,道具耗材一百八,剩八百四。
我的排练时间没给自己算钱,剩下的也谈不上多大利润。
但这是这台戏挣来的第一笔钱。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费用转过去,截图收好,才走去找苏岚。
“下一季周末亲子档,还没签吧?”
她抬头看我。
“你要拿今天这二十五分钟谈?”
“我有完整本。给我两个晚场,我按正常售票做。”
她翻开排期,手指停在两格空白上。
十二周,二十四场,原来的合作正好到期。
唐振的声音就在这时从我背后响起。
“苏总,我把下一季的主创带来了。”
我回头,看见唐芮抱着印好的大幅海报,站在他旁边。
海报下方,已经写了二十四场。
4.
苏岚没有接那张海报。
她把排期本往中间移了移,指着下一季的位置。
“这里还空着,怎么先印了?”
唐振笑着说,跟青梧合作多年,总得早些准备。
“熟客都认我们。你要做亲子档,省心最要紧。”
“那就照试演的标准来。”
她也把同一张试演条件递给了他。
两家各做两场完整的周末试演,下午和晚间错开排。一百八十座,每场至少一百零八张实际付费票,演出必须按时完成。赠券、工作人员和家属不算付费观众。
两家都达标,再看扣除退票及票务费用后的售票收入,和下一季真正付了定金的预订。嘴上说下次一定来,不算数。
唐振看完,答应得很快。
他有学校和亲子机构的团客,卖一百零八张票,对他不难。唐芮拿着那张海报,终于也肯看我一眼。
“照姐,午场好玩,不一定撑得住五十分钟。孩子坐不住,是会当场走的。”
她说的是真话。
我把完整本翻开,给苏岚看段落和预计时间。
“所以我不拿午场硬拖长。后面有人丢了影子、跟别人的影子弄混、最后把伞借出去,已经排过,不是这两天现编。”
苏岚让我把完整排练的片段传过去,还要看一遍装台。
“够安全、能准点收,我才把时段给你。”
我当天把这些做完,第二天正式签下试演。
签字前,我把署名和新作后续怎么用也问清楚。
她没有嫌我麻烦。
“戏是你的,我们谈演出。你不能演到一半撤掉,我也不能拿你的节目换别人演。”
有了这句话,我才落笔。
唐振站在门口等我,问我,真想拿四万块钱跟他耗?
我没告诉过他余额。他只是太清楚我这些年每场拿多少,能攒下多少。
“你有团客,我有戏。”
“戏是人做的,照。你的人能一直跟着你?”
这句话让我不太舒服。
我转身给高遥打电话,问她晚场的时间,能不能定下来。
她说要再看看安排。
我没催她口头答应,直接把场次和报酬发过去,请她最迟明晚回复。午场是一场一结,她没有答应过我的晚场。
余川倒先把日期圈好了。
“别到时又让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我把最难的一段拆开,今晚我们再过。”
我们原来三个人的分工,是高遥在幕前演人,余川在幕后操影,我在侧台掌握道具交接,同时跟灯光、声音对时间。
唐振公司有一扇轻便影墙,侧边的开口正适合红伞进出。我以前询过价,想租它做两场晚场,自己省去找材料的工夫。
当天晚上,负责仓库的人一直没回。
我盯着手机,慢慢明白唐振问我的,不是句随口的闲话。
5.
第五天上午,高遥来找我。
她先把借去练习的红伞还了,伞套仔细卷着,放在桌边。
“唐总找我了。三个月,按月给,排多少场都写好了。”
我看着她的手。
她拇指上有一小块起皮,是昨天练伞磨的。
“你决定去了?”
“嗯。我不能一直等下一场卖得好不好。”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选。她妈妈的店刚关,家里等着固定的钱。可我一时还是说不出没关系。
前天散场,她明明第一个抱住我,说成了。
我把那口气咽下去,问她,已经排过的新增部分工钱有没有算漏。
她说没有。
我还是核了一遍,把应付的排练费转给她。
她临走前,问能不能以后再一起演。
“有合适的场再说。这次,你把公司的场次做好。”
我坐在原地,等她自己带上门。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仓库终于回消息:影墙不外租。
我拿着手机站在排练厅里,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太空。
三个人排好的五十二分钟,少了幕前演员,侧台还缺一面适合的影墙。钱付了,场定了,再过两天,观众就要进来。
余川赶到时,把自己的包重重放在地上。
“你不是早就问好了墙?”
“问过价,没签。”
“那现在呢?”
“用剧场原来的幕架,租白幕,开口重排。”
他绕着幕架走了一圈,伸手比了比。
“这边到那边多两步。高遥要照原来的转身走,伞递不到。”
“高遥不来了。”
他转过脸看我。
我把事情说完。余川好久没开口,最后问,退场要赔多少。
我已经问过苏岚。
她能把空档再放出去,却不能替我承担临时退场的钱,已售票也得退款。更要紧的是,我亲手争来的这次机会就到这里了。
“我不退。”
“那谁演?”
我把红伞拿起来。
他往后一靠,坐到了观众席上。
“林照,排练里你替一下,跟演一整场不是一回事。你上台了,侧台谁管?换影的时候,我哪只手给你递伞?”
他问得一点不客气。
我走到白幕后,把最难那段从头试了一遍。
果然,走到换影的地方,我伸出的手等不到伞。余川两只手都在操纸影,腾出一只,人形立刻斜倒。
他看着那团倒下去的影子,说,你看。
我蹲下来,把伞捡起。
这时唐振发来一张报价单。
六万元,买下《影子借伞》全部后续使用和改编安排。我不用再垫钱排戏,继续给他带组,编导费另谈。
紧跟着,是唐芮发在朋友圈里的新宣传。
他们的晚场团票降到二十九元,一张能看足一小时,大型布景、多人表演。
她把“完整制作”四个字放得很大。
我的票价是六十。
我盯着那两个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到一半才发现水早凉了。
余川在旁边问,接不接六万。
“不接。”
“你想清楚。输了不会有人替你鼓掌说勇敢。”
“知道。先让我把伞递出来。”
6.
我把积蓄分成了两份。
一份付已经确定的房租、伙食和不能拖的开销,另一份拿出来做这两场。余川的排练、演出保底先转,剧场灯光和声音的人员照常付钱。
我把付款截图发给他,没有说陪我赌一把。
他有家要养,我不该拿自己的委屈当他的工钱。
白幕送来后,剧场的人帮我们装到原有幕架上,检查好固定和走道,才准继续排。
我跟余川把最难那段从动作上拆开。
原来高遥在幕前把伞伸进侧口,我在侧台接,再递到余川手里。余川趁这一瞬换掉纸人,接过伞,便能让观众看见影子把真伞借走。
现在侧台少了我,伞和纸人都得压到余川一双手上。
“你不能一边收人一边拿伞。”
我拿胶带在地上划了一道。
“我让人先坐下,影子跟着坐。你把坐着的纸影固定好,再腾手接伞。”
余川试了一遍。
纸影稳了,伞却来早了,撑开的伞面挡住了口子。
我把动作改成先收伞,再把伞柄递进去。
“这一下慢了。”
“慢给它一个理由。”
我蹲在幕前,抱着伞,把它往自己怀里又收了一点。影子伸手要,我先摇头,等台下看够这个小气的人,才不情不愿地合伞。
余川从侧口接过伞,转到灯前撑开。
白幕上,那团独自坐着的黑影终于有了一把伞。
我站到伞影旁边,抬头看它,忽然很舍不得马上转场。
“这儿就留两拍。”
余川说。
他也看见了。
我们又试了人追回自己的影子那一段。原先要高遥绕幕,我在幕侧补位,画面才不会空。现在我只好亲自从侧口穿过去,再从另一边出来。
一旦跑快,呼吸就乱。
到了第三遍,我说不出后面那句短台词,扶着膝盖直喘。
余川把水递给我。
“这段别跑满。影子可以跑,人追不上,停下来想办法,比跟它比腿快好看。”
我把那半圈追逐删了。
新的动作是我站住,故意把伞往相反方向一递,影子被伞勾回来。它想抢先,我偏偏慢一点,观众知道谁在骗谁,人才有办法赢回自己的影子。
这一下,只要我们配准,不需要第三个人。
排到傍晚,我的大腿已经发酸。躺到空座椅上时,连翻售票页的手都不想抬。
余川替我看了一眼。
一百零九张。
刚过线。
唐振那边的第一场已经卖了一百六十张。
“要不咱们也降一点?”
余川问。
我坐起来,把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大降价,台下热闹,台上却没钱付人。唐振有团单,我在这一点上拼不过他。
“给看过午场的人发完整场的新片段。不加赠券,不写求支持。”
“就说什么?”
“说影子这次真把伞借走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明晚得真递给我。”
我从椅子上爬起来,把伞又撑开了。
7.
第一场晚场,我在开演前看见了唐芮。
她下午刚演完,妆还没卸,站在大厅的下一季预告板前,跟几个家长合影。那张已经印好二十四场的海报,仍倚在墙边。
有个孩子看见我手里的伞,跑过来问,是不是午场的影子。
我蹲下说,是呀,今晚它还有别的事。
唐芮等人拍完照,走到我旁边。
“没找到演员?”
“找到了,我。”
她看着我的排练鞋,过了一会儿,说我应该知道台上有多难。
“知道。你也知道后台有多难,以后节目单别印错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带着伞进后台,直到门合上,心跳都还快。
不是说赢一句就不怕了。我上一次从头到尾演完整场,已经是三年前。幕外每坐下一个人,我肩上就多出一张票的重量。
实际验票一百一十六人。
过线,却比对面少。
余川站在幕架后,把左右两只纸影检查了一遍,伸手跟我碰了碰拳。
“伞交给我,别抢那半拍。”
我点头,走到开场的位置。
前二十分钟比想象中顺。人和影子的错位一出现,就有孩子笑,大人放下手机,开始顺着幕前幕后的动静看。
我举着伞经过白幕,影子跟在后面,故意踩我的步子。我回头,它便站得规规矩矩;我刚转回去,它又把腿抬高得不像话。
笑声起来,我下意识想多等一会儿。
耳机里,余川轻轻提醒了一声。
“走。”
我把节奏追回去,没有等下一阵掌声。
真正出问题的是中间那段找错影子。
我们原先安排了三盏路灯、三种纸影,想让人连续碰壁。午场只演一盏,完整本加到三盏,每次都要收一套、换一套。
第一次换,观众还在笑。
第二次,前排有个孩子转过去找水。
第三次,我站在台上说着同样的找寻台词,忽然听见后排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有一家人站起来了。
他们牵着孩子悄悄去洗手间。可我知道,戏没抓住他们。
我不能追出去喊后面更好看。
我只能把接下来的动作演完。
到了递伞的地方,我慢慢合拢伞面,蹲下,把伞柄探进幕边。余川接住以后,我的手空了,那团黑影终于撑开伞。
我往伞影里靠了一点,前排一个小女孩忽然说,够了,够了,两个人都遮住了。
那句话把我从方才的慌里拽出来。
我抬头,像真的第一次看见那把伞能容下两个人,笑了一下。
掌声这才响起来。
散场时,苏岚没说你真不容易,只告诉我,一百一十六张都核过,完整演出也做到了。
我擦掉脸上的汗,去出口等意见。
午场看过的一个父亲说,后面有点绕,好几段都在找影子,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要再找一遍。
“最后借伞挺好。”
他指指幕。
“那个留着。前面绕来绕去的,能少点就少点。”
我想起自己在台上等换景的那几口气,没替那些熬夜做出来的纸影辩护。
下一季预订收了十八个座位的定金。唐振下午那场已有三十五个。
我站在售票台旁,看见两组数字,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第一场演完,我没有拿下任何整季合同。
我把团队当晚的费用结好,叫余川留下半个小时。
他看了眼时间,问又要折腾什么。
“把三盏灯留一盏。”
“那段我们排最久。”
“可台下不想看三次。”
他靠着柜台沉默了片刻,回舞台把另外两盏路灯的纸片取了下来。
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我亲手画了好几晚的东西,最后却得由我自己先拿掉。
8.
第二天下午,我们重新顺了一遍中段。
删掉两次找错影子的重复动作以后,戏短了几分钟,目标反而清楚了:我舍不得借伞,影子离开,我想把它追回来,最终得亲手把伞交出去。
剩下的时间,留给两人真正交锋。
我假装把伞送给影子,等它靠近又收回来。影子不再上当,直接转身走。我只能坐下,把伞放在身边,等它自己决定回不回来。
余川把纸影的手往前递了一点,又收回。
我看着幕,忽然觉得我们之前给它安排太多跳跃和怪动作。它不过是想借一把伞,凭什么每次都得闹腾给人看?
我没把这个想法讲成一篇道理,只改了自己坐下时的动作。
这次,我不盯影子,盯着伞。
台下看见的是一个还在舍不得的人。
余川从幕后问,要不要再调灯。
“灯不用动。等我真的松手,你再接。”
演出前,售票来到一百六十二张。
有午场观众介绍来的朋友,有剧场原来的亲子客,还有几个看了短片想看看真人怎么跟影子打架的人。
我没把那一百六十二个人全算作自己的支持者。
他们是来花钱看戏的。
唐振和唐芮坐在中间偏右,买了票,没有被我安排到看不见的角落。高遥坐在他们后排,跟我对上视线时,抬了抬手。
我点头,转身进了幕侧。
灯亮的那一刻,我还是紧张,却已经知道这次要带观众走到哪。
红伞先从幕边露出来,我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余川让纸影把脚步放大,几乎一步踩过我的两步。
我回头,影子立刻缩回原来的大小,装作老实。
有孩子提前叫,后面!
我猛地转身,却扑了个空,伞尖指着幕,像跟那个看得见又抓不住的家伙生起气来。
这一回,我没有追着它跑完半圈。
我把伞朝左边递过去,眼睛却望着右边,假装看不见影子已经悄悄回头。
纸影伸手去碰伞,我便收一下。
第一次,孩子们笑我小气。
第二次,影子伸到一半,手停住了,转身朝幕另一边走。
笑声慢慢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伞还举着,身后却再也没人跟。
这段不需要大布景。
台上只剩一个抱着伞的人,回头看见空白。
我把伞放下,去找那团黑影。找到路灯下时,它缩成很小一团,抱着膝盖,头顶的纸雨仍落着。
我蹲在幕前,想拿伞给它遮雨,却发现人站在幕外,伞伸过去,也碰不到它。
前排的小女孩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喊,只坐直身子,看我的手。
我把伞合拢,试着递向幕边的小口。纸影先抬了一下头,随后把脸转开。
它还记得我骗过它两次。
我停下来,把伞收回胸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我用两只手把伞柄送进去,慢慢松开手指。
幕里的纸影稳稳坐住,余川腾出一只手,接住了伞柄。我感觉他握牢了,才彻底松手。
他将红伞移到灯前撑开。白幕上,一片圆圆的伞影张开,盖住了那些落下来的雨线。
我往后退一步,仰着头,手里空空的。
一开始,我只顾找自己的影子。
这时我才走进了它替我留下的那块遮雨处。
我在幕前坐下,余川让影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两道轮廓一大一小,在伞下并排。
中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听见一个孩子对妈妈说,它等她了。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故事终于讲明白了。
最后的段落,我要带着伞从幕前转到幕侧,让人和影子交换一次位置。过去我站在侧台替演员递东西,如今得自己走过那道窄口。
余川先在幕里收拢红伞,把伞柄从侧口递出来。我踩稳步子接住,将合着的伞拉到幕前,再撑开。
伞一转,红色的伞面遮住侧口,我借着这一下从幕前退到幕侧。余川把站立的人形纸影送到灯前,观众再看见时,原本在外面追影的人,也变成了幕上的一道影。
我隔着伞面听到一阵惊呼。
接下来,我从另一边重新走到幕前,影子这次没有抢先。它等我抬脚,才跟着我一起往前。
我们把最开始那个三次重合的动作又走了一遍。
红伞收拢,雨停,灯落。
掌声从前排起来,越过我熟悉的幕架,落到了我面前。
我站在那里,一时忘了下一步。
耳机里,余川说了一句。
“照,谢幕。”
我朝侧口伸出手,把他叫出来。
他抱着那张磨旧的纸影,衬衫背后湿了一片。我们并排站到舞台最前,弯腰,再直起身。
这次没有一张谢幕单,要把我留在后面。
我抬头时,看见唐芮坐得很直,膝上还放着她的手机。
她没有鼓掌,也没有离开。
唐振已经起身,朝售票台的方向走了。
9.
我卸完装出来,售票台前还有人。
一位家长拿着日期表,问下个月孩子生日,能不能约上几个同学一起来。她不用包场,先要十二个座位。
负责售票的女孩告诉她,下一季档期还没定,可以先付订金留意向,最后没排上会原路退回。家长看完说明,把十二个人的钱一起付了。
另一位是亲子活动的带队老师。
她前一天带学生看了唐振的戏,今天是自己买票来看看。她没有马上替整个机构下单,只先订了二十个位置,说要把自己确实看过的东西带回去。
我把能接的时间讲清楚,没承诺临时加演,也没说她要什么都能做。
这回,余川帮我递节目说明。
那些印着我和他名字的小纸,终于不是只能塞在后台抽屉里。
唐振站在几步外,听了一会儿,把我叫到走廊。
“节目不错。”
他说。
我等着后半句。
“你跟芮芮一块儿做,你管编排,她管台前。我们把价格往上提,何必两家争一块小地方?”
我指了指售票台。
“刚才那二十个座位,她看的就是我和余川。”
“演员能培养。你又不是没带过。”
“我带过。所以我也会演。”
他看着我,没再拿多年合作的交情往下劝。
“你这是一定要跟我分家?”
“旧约已经做完了。我今天卖的是自己的戏。”
他提出再加买断费,我没有接价。
这台戏能演两场、二十四场,以后还有没有别的场,风险归我,决定也得归我。
唐芮走过来时,听见最后一句。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伞,说他们的新季海报已经做了,宣传也投了。
“那是你们提前做的。”
“原来这个档一直是我们的。”
“原来的合同,到这季结束。”
她不再争,但也没向我道歉。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走了靠在墙边那张大海报。
我回到售票台,接过余川给我留的半瓶水。
他问,明天是不是就能知道。
“明天。”
那晚收场,我仍先把幕收好、纸影擦干,再逐笔结清该付的工资。眼前排了队,不等于钱已经都归我。
第二天上午,苏岚把两家叫到办公室。
她把售票结算放在桌上,没有先讲谁辛苦。
我的两场,一百一十六和一百六十二张付费票,票房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元;唐振两场都过了上座底线,团票价低,合计八千九百九十元。扣去同样口径的退票、票务费用后,我的售票收入仍高。
下一季的预订,我这边一百七十二个座位,对面九十六个,定金都已实收。
苏岚把数据给我们核对了一遍。
唐振说,团票是试演才有的优惠,不能代表整季。他可以把下一季演出费再降一点,旧节目也能跟着换。
“这些话,签试演条件前就可以说。”
苏岚把那张纸放到他面前。
“这次的档,按先前说好的给。”
她拿下墙上印着唐芮照片的待定排期,放回唐振的文件袋。
我看着那十二个周末,从纸上的空白,变成属于我们团队的日期。
其中第一个周六,我以前总要等唐振发消息,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活。现在我要做的,是把演员、排练和演出按约安排好。
合同写得清楚,十二周二十四场,最低演出费合计十二万元,按完成的场次结算。首期预付款两万元,计入总额,往后再逐期付。
不是签完字,就能把十二万全拿去花。
但二十四场工作,以及自己的名字、节目怎么改、以后再给谁演,都有了确定的安排。
我一页页看完,签上林照。
手机提示收到首款时,唐振还坐在对面。
他没有摔杯子。他把文件袋里的海报折了一下,没折进去,又展开,卷成一卷握在手里。
那幅海报太大了。
当初他觉得它挂在大厅里,足以让所有人先认定下一季归谁。现在只剩一根硬纸筒,连放进包里都费劲。
我把合同收好,跟苏岚定下第一次装台的时间。
走出办公室,余川在门边等我。
我把第一场的日期递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排练也按钱算,别替我白忙。
他把日期拍下来。
“行。那我先回去睡一觉。”
我笑着给他让开路。
等他走远,我才抱着那只装合同的文件袋,站在走廊里,痛痛快快地吐出一口气。
10.
两周后,第一场驻演开门。
我没有添豪华布景,先给余川换了更顺手的纸影架,又请一名按场计费的侧台助理。双人版继续演,搬抬和递备用道具却不再全压在我们身上。
新增的人和花出去的钱,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高遥来问过一次,是否还有场能合作。我说这季先照现在的安排,后面有适合的角色,会按正常报酬请她试。
她回复好,没再找我讲当时的难处。
唐振把公司新做的大布景挪回了仓库。存放费、已经谈好的演员月薪,都不会因为丢掉青梧的档期就消失。他仍接别的演出,只是这一季亲子档的订单,没再回到他手里。
剧场后来发来宣传稿,苏岚让我核名字。
编导、演员:林照。
影戏操演:余川。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回复正确。
开演前,余川在幕后叫我。我走过去,红伞柄递到手里,已经被我们握得温润。
“准备好了?”
“好了。”
我听见前排有人在问,影子真的会自己走吗。
一个看过午场的小孩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朋友说,你等着看,我先不告诉你。
我隔着幕笑了一下,站到自己的位置。
灯亮。
这回不用等谁把我的名字补进谢幕单。
我撑开伞,直接走了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