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鸩酒
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雁门关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萧衡是被自己的兵绑上城楼的。
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他没有争。风把雪吹成横的,刮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碎瓷。关外三十里有火光,那是北狄王庭的帐子,已经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烧完。
三天前,他把中军的七千骑调去了白草洼。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雪。三路大军合围的缺口,是他自己让开的。然后他解了甲,一个人走出辕门,对朝廷的监军说:“镇北王萧衡,请降。”
监军吓得从马上摔了下来。
三年。他举着“清君侧”的旗,和朝廷打了三年。朔州、代州、云州,一路打下来,死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敢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到京城去,连他手底下的将领都这么以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打算过黄河。
鸩酒是腊月初七申时送到的。送酒的是内侍省少监赵全,萧衡认得他——十几年前,这人在东宫当过差。
赵全捧着漆盘,盘上一只白瓷碗,碗里的酒色发青。他的手抖得厉害,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一晃就散。
“王爷。”赵全跪下,“陛下口谕。”
“念。”
“陛下说——”赵全咽了口唾沫,“陛下说,王叔,戏演完了,收吧。”
城楼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萧衡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了一句迟到了很久的家常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雪片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不掉。
“他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赵全的额头贴到了雪地里,“陛下说,那三千里,他替王爷看着。”
萧衡闭上了眼。
三千里。从雁门关往北,一直到黑沙城,三千里。他用三年“造反”,把二十万边军的军籍从朝廷的簿子上抹掉,让他们变成“叛军”。
叛军不用回京轮戍,不用被裁,不用被调去南边打那些没完没了的仗。叛军只需要守在这里。
朝廷不会允许一个藩王养二十万兵。可朝廷允许一个叛王有二十万兵——因为叛王是要被剿的,剿之前,兵得先在。
这就是他全部的计划。三年里,他顶着叛王的名头,把北狄王庭的位置一寸一寸摸清,把黑沙城的粮道、水源、牧场、王帐的移动规律,一笔一笔画成图,藏在一尊佛像的肚子里,等着交给朝廷。
而皇帝知道。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
“赵全。”
“奴才在。”
“图呢?”
赵全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他捧着,双手过顶:“陛下说,请王爷放心。北边……十年之内,不会有马蹄声。”
萧衡接过来,没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花了三年,画了十七稿,最后一稿是他亲手描的,墨里掺了自己的血——他听说北狄萨满的咒术认血,掺了血的图,烧了也能寻到灰。
他把图塞回赵全怀里:“拿好。别让它湿了。”
然后他端起了那碗酒。
酒很凉。凉得像小时候在宫里,二哥递给他的一碗井水。
他一口喝完。
药性来得比他想的快。先是手指发麻,然后是舌头,然后是从胸口往下,一寸一寸地沉。他扶着城楼的垛口站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要站着。
雪还在下。
他看见关外的火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片火里站起来又倒下。他想起那个北狄萨满的眼睛,琥珀色的,像狼。那人被他砍下头颅的时候,嘴里还在念什么。
他最后听见的是赵全的哭声,还有风。
2 春风
他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弄醒的。
萧衡睁开眼,看见一片杏花。杏花开在头顶,风一吹,花瓣落进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坐起来。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鱼符,符身还带着体温。
他认得这枚符。这是镇北王府的三护卫兵符,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他亲手从匣子里取出来的那一天。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血痕。手腕上没有勒痕,只有一道很旧的疤,是十七岁那年坠马留下的。
他掀开被子,赤脚冲进后园。
杏花开得正好。园子里的老仆正在剪枝,见他这样出来,吓得把剪子掉了:“王爷!”
“今夕何年?”
老仆愣住:“王……王爷,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啊。”
萧衡站在杏花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抹了把嘴,声音很稳:“去请陆先生。还有,把王妃也请来。”
陆无咎来得比王妃快。这人四十出头,瘦,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进门先看他的脸,看了三息,说:“王爷昨夜没睡。”
“陆无咎。”萧衡坐下,“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王爷问。”
“我若交出兵权,自请削藩,入京为质——北边,守得住吗?”
陆无咎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书卷放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守不住。”他说,“王爷,守不住的。”
“我知道。”
“您知道?”
“我知道。”萧衡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铜鱼符,“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要你替我办一件事——把这句话,写进奏疏里。”
三月十五,镇北王府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写得极漂亮。说自己“久镇边陲,兵权过重,恐招物议”,请求“裁三护卫,解兵符,自请入京,以闲散宗室终老”。字字恳切,句句卑微,是陆无咎的手笔。
奏书送出去的那天,王府的将领跪了一院子。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刀插在庭前的青石上。萧衡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一句话也没多说。
他遣散了募兵。二十万人,他给了三个月的粮,让他们回家。有人不肯走,他就当着众人的面烧了花名册。火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火光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妃沈氏是在第三天来的。
她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坐下,看着他把汤喝完。
“你是不是又要死一次?”
萧衡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沈氏的声音很平,“你是不是又要死一次。”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他太熟了,熟到闭眼都能画出来。可这一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不是王妃看王爷的眼神,是另一个人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看过来。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你……”
“我不知道。”她摇头,自己先乱了,“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你在雪里站着,喝一碗酒。醒过来我就想哭。阿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你把兵符交出去,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窗外的杏花被风吹得乱响。
萧衡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阿沅,”他说,“这回不会了。”
3 蝴蝶
旨意在四月里下来。比他前世记得的早了两个月。
来传旨的还是赵全。这人这一世还没那么老,眼角的皱纹浅一些,笑起来也更像个活人。他念完旨,把黄绫合上,又低声补了一句:“王爷,陛下让奴才带句话。”
“说。”
“陛下说,王叔若是舍不得,可以再想想。”
萧衡愣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句。
“不必。”他说,“替我谢恩。”
五月初六,他离开朔州。
走的那天没下雨,天很蓝。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北看。雁门关在雾里,只看见一道灰白的影子,像一条横在天边的旧伤疤。
出关的军队排在道旁。按规矩,藩王入京,沿路要有人“看管”。可那天来的不是看管的人,是朔州的老百姓。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东西——鸡蛋、馍、腌菜、一双双新纳的鞋。
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有个老太太忽然扑上来,抱住了车辕。
“王爷!”她喊,“王爷您把兵带走啊!您把兵带走啊!”
亲卫要拉她,萧衡摆了摆手。
他下了车,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的手在他袖子上抓得死紧,指节发白。
“大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并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朝廷的。”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哭了。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说:“王爷,我儿子在关外种了三十年地。北边那些人,每年秋天都来。您把兵带走了,谁去拦啊。”
萧衡站在那里,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没法回答。
他上车,帘子放下来。车走了很久,他还能听见后面有人在喊。
七月,到了真定。
八月的急报是在一个雨夜送到的。驿站的灯很暗,送信的人浑身是泥,跪在地上,把一封湿透的文书举过头顶,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萧衡拆开。
第一行字:北狄铁骑五万,破雁门。
第二行:朔州失守。
第三行:屠七城,死者十七万。
他坐在灯下,看完了。
然后他把文书折起来,放在桌上,很仔细地把折痕压平。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抓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想起自己说“兵不是我的”。
他说的是真话。可三千里边境上十七万条命,不认这句话。
那一夜他没睡。他坐在窗前想一件事:前世他死的时候,雁门关是完好的。北狄王庭被烧了,边关太平。他死得其所。
今生他做了“最聪明”的选择。他保住了一家人的命。他让二十万人回家种地。
然后他亲手拆了一堵墙。
天快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想不起陆无咎是怎么死的了。
前世陆无咎死在永昌二十二年冬,死得很难看。他记得自己为此在帅帐里坐了一夜。可现在他去想那个细节——他死在哪,为什么死,谁杀的——脑子里是一片白的,像被雪盖住了。
这不正常。
他用力去想。越想,那片白越厚。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不是忘了一件事。他是忘了一整段。
4 骨上的字
九月,他到了京城。
朝廷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给了他一座旧邸,就在皇城东边,三进的院子,墙很高,门很沉。门口站着四个禁军,轮班。说是“护卫”,其实是“看着”。
他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每天在纸上写字。
写什么?写他记得的、前世的事。写到一半就停,因为他发现自己写的和他记的,越来越不一样。有时候他记得某场仗是在雪里打的,纸上写出来却是雨。有时候他记得某个人穿了红衣服,再想,是青的。
一个月后,他把那些纸全烧了。
他坐在火盆边上,看着纸灰往上飘。他想: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能被人改,那他还剩什么?
十月初九那天下午,他搬床。
床是旧的,花梨木,沉得要命。他和一个老仆把床往外挪了三寸,墙根露出一个缝。缝里塞着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
他打开。
是一块羊肩胛骨。
骨头上刻着字。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笔迹——不是现在的手,是更老的手,笔画瘦,收笔往左带一个很小的钩。他十七岁学写字的时候就是这个毛病,后来改掉了。
骨头上第一行字是:
「第六次。别信自己的记忆。」
下面还有一行,刻得更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每次都会选家人。」
萧衡捧着那块骨头,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翻了翻另一面。
另一面上是一道一道的刻痕。他输了。一道,两道,三道……六道。
六道。
他死过六次。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想不起陆无咎怎么死的”——那不是忘了,那是那些记忆太旧了,旧到一层一层被压下去,压成了骨头上的一道刻痕。
他死过六次。前六次,他大概都和那老仆说的一样,做了“最聪明”的选择:不反,交兵,保命,保家。每一次,雁门破。每一次,十七万、二十万、三十万。
然后他回到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手里握着那枚铜鱼符,什么都不记得,重新做一遍“最聪明”的选择。
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他想起那个琥珀色眼睛的萨满。那人被他砍头的时候,嘴里念的咒,他当时以为是祷词。
那不是祷词。那是“逆时”。
用他的血养的咒——他三年里流的血,都在这咒里。
北狄不需要杀死他。北狄只需要让他每次醒来,都变成一个聪明人。
一个聪明人,永远会先保自己的家。
夜里,他把那块骨头放进怀里,躺下。
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禁军换班。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近,就在他耳边,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那个声音说:
“第七次了,萧衡。你还要聪明几次?”
他睁开眼。屋里什么也没有。
5 少年天子
他求见皇帝。奏书递上去,三天后,宫里来人,把他带进御书房。
皇帝萧承煜十九岁。
比萧衡记忆里的那个二十三岁的皇帝瘦。也更黑一点,大概是这几年在御书房里熬的。他坐在案后,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了边。
“王叔来了。”他说,“赐座。”
萧衡站在那里,没有坐。
“陛下。臣有一件荒唐事,想讲给陛下听。”
“讲。”
“陛下听完,可以杀臣。”萧衡说,“但请陛下听完。”
然后他讲了。
他讲得很慢。他讲三年后雁门关的雪,讲三路大军合围,讲他怎样把中军的七千骑调去白草洼,讲他怎样解开甲胄走出辕门,讲那碗发青的酒。
他讲那尊佛像肚子里的图,讲他画了十七稿,讲到最后一稿,墨里掺了血。
他讲赵全捧着油布包,说“北边十年之内不会有马蹄声”。
他讲完了。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的炭裂。
皇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一份折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折子翻了一页。
“王叔。”他抬起头,“朕问你三个问题。”
“陛下问。”
“第一,朕为什么要杀一个不造反的王叔?”
萧衡一窒。
“因为……”他开口,又停住。
因为叛王必须死,戏才真。因为一个“造反三年、杀了朝廷十几万人”的藩王,不能活着回京。因为朝廷需要一个“平叛”的胜利,需要一个跪在午门外被斩首的逆贼,来让天下人相信,中央还压得住四方。
“因为,”他终于说,“陛下需要一个死人。”
“朕明白了。”皇帝点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那三千里边境,值王叔一条命吗?”
“值。”
“为什么值?”
萧衡沉默了一下。
“臣十四岁到朔州。”他说,“那年冬天,臣跟着老王爷出去巡边,走到一个叫白土坡的村子。村子被屠过,人还没收。臣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冻硬了,她还抱着,抱着不肯放。老王爷说,这样的村子,一年能有二十个。”
“臣那时候就想,臣要是有一天能说话算数,臣就把这堵墙修结实点。”
他停了停。
“臣这辈子就当一堵墙。墙不用有名字。”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他站不住了。
“王叔,”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那个二十三岁的我,是不是很孤独?”
御书房里没有风。可萧衡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塌下去了一角。
他张了张嘴。
“……是。”
“他是不是,”皇帝说,“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看着一份奏疏,上面写着‘镇北王萧衡,叛’,然后他把那份奏疏压在最底下,压了三年,谁也不敢让看?”
“是。”
“他是不是,”皇帝说,“每年腊月,都会往北边送一坛酒,不写名字,不写地址,就让驿卒送到雁门关下,倒掉?”
萧衡的眼眶忽然发热。
他不知道。前世他不知道。他死的时候都不知道。
“陛下……”
“朕不知道。”皇帝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朕只是猜。朕今年十九,朕每天在这间屋子里坐着,朕觉得,如果朕是那个二十三岁的朕,朕大概会这么干。”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萧衡面前。
“王叔,朕信你。”
“陛下,这是荒唐之言,无凭无据——”
“有凭。”皇帝说,“雁门关的布防图,兵部的存档和王爷说的对不上。朕上个月刚看过。存档里有一处标错的口子,白草洼。谁会把白草洼标成一个缺口?只有想把兵调开的人。”
萧衡愣住。
“还有,”皇帝说,“王爷今天进来,第一句话说的是‘臣有一件荒唐事’,不是‘臣冤枉’。”
他笑了笑。
“一个真要造反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窗外日头偏西。铜炉里的炭塌了,火光一跳。
“王叔,”皇帝说,“朕现在问你最后一句话。这一次,你要什么?”
萧衡跪下。
他跪得很慢,一件一件地跪。他这三年——不,这六世——没有跪过谁。
“臣要回雁门。”他说,“臣要一面‘叛’旗。臣要陛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低头看他。
“你要死第二次。”
“臣要边关活。”
6 雁门雪
十月的最后一天,镇北王萧衡“越狱”了。
看守他的四个禁军,三个被打晕,一个被他用刀背敲了后颈。他从旧邸的后墙翻出去,抢了一匹马,出城东门,一路向北。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朝野哗然。有人说镇北王疯了,有人说他早就和北边勾连,有人翻出他那道“自请削藩”的奏疏,冷笑说果然是缓兵之计。
三天后,刑部发下逮捕文书。五天后,京营三千骑出城追。
没有人知道,那三千骑出城前,领兵的将军进过一次宫,在御书房里待了两刻钟。
也没有人知道,萧衡出城那天夜里,城东门的守将把门开得比平时早了一刻。
他一路北行。
十月的北边已经很冷了。他换过四匹马,吃过七顿饱饭,剩下的日子啃干粮。过了真定,过了保州,过了那些他前世带兵走过的关口。
十一月十七,他到了雁门关下。
关上的旗还是朝廷的旗。
他在关下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枚铜鱼符。
他举起兵符的时候,城楼上有人看见了。
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喊得破了音。
那天晚上,雁门关的城门开了。
旧部没有散尽。那些被他遣散回家的兵,有一半根本没回家。他们就在关下的村子里种地,等着。等到秋天,等到北边有动静,等到有人来。
萧衡进关的时候,关墙上站满了人。没有人喊王爷,没有人跪。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他。有人眼睛红了。
老参将韩七走过来,一瘸一拐。这人左腿在永昌十九年断过,接歪了。
“王爷。”他说,“您回来了。”
“回来了。”
“兵符是真的?”
“真的。”
韩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那这三年,咱们还打不打?”
萧衡看着他,看着关墙上那一片人。
“打。”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粮运进关。九仓粮,两千石冬麦,三百车盐。他用了二十七天,从太原、从代州、从那些还没被战火毁掉的州县,一车一车往关里拉。路上遇到朝廷的兵,他不打,他绕。他甚至在一次遭遇里把对方的主将放走了,还让那人带话回去:“镇北王说,他只要粮,不要命。”
第二件,把那张图送出去。
他没有交到朝廷手上。他把图拆成了十七片,交给十七个不同的人,走十七条不同的路,最后在京城一家纸铺里合起来。合起来的那天,赵全在纸铺后院里等着。
第三件,他把一个人藏在军中。
那人是十一月二十三到的,穿一件普通士兵的棉甲,脸冻得发红,手上没有茧。
萧衡在辕门外接他,一看见就跪下了。
“陛下不该来。”
“朕要来看看。”少年皇帝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朕长这么大,没见过雪。”
萧衡抬起头。
“陛下,这里三天后就要死人。”
“朕知道。”皇帝说,“朕就是来看看,死人的地方长什么样。”
腊月初五,北狄来了。
五万骑,从黑石口压下来。马蹄踏在冻硬的雪上,声音像远处的闷雷,一阵一阵。萧衡站在城楼上,能看见那道黑线在雪原上铺开,越铺越宽,最后把整个地平线都占满了。
他把皇帝按在城楼的垛口后面。
“陛下,”他说,“现在看,看清楚。看清楚他们有多少人,看清楚他们怎么摆阵,看清楚他们的马队后面跟着多少辆粮车。回去以后,把这些画下来。”
“王叔呢?”
“臣在这儿。”
那一夜打得很惨。
韩七死在北门。他带着三百人堵缺口,堵了两个时辰,最后被人从背后砍断了脖子。萧衡找到他的时候,他还睁着眼,手里攥着半截旗杆。
天亮的时候,关墙塌了一段。北狄的云梯架上来,一个一个往上爬。
萧衡亲自上去了。
他穿上那副旧甲,甲上有三处补丁。他站在缺口上,手里一把刀,砍到刀卷了刃。有人把他拽下来,他又爬上去。
中午,他下令点火。
雁门关的烽火台一共有九座。他点了七座。火起来的时候,浓烟直上,在风里折了一下,往北飘。
这是他三年前就和北狄萨满算好的一步——不是算好,是他等的。
烟往北飘,黑沙城就看得见。可黑沙城看见的不是“雁门关告急”,是“雁门关已破”。萨满会以为关破了,会带着王帐往南压。而南边,三路大军已经在白草洼等了他半个月。
那七千骑,从来就没有调走过。它们一直在白草洼。三年了,一直在。
入夜,北狄的后军开始乱。
先是左边的马队无故往回跑,然后是辎重营起火——那是十七个人从山里绕过去放的火。再然后,黑沙城方向的天边红了。
萧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红。他想,这一世的萨满,大概还没有念完那句咒。
他身边站着皇帝。少年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地看着。
“陛下。”
“嗯。”
“这就是三千里。”萧衡说,“现在陛下看见了。”
腊月初七,雪停了。
北狄退了。退的时候丢下了八千具尸体,和三百多辆烧了的粮车。黑沙城烧了四天。
朝廷的“平叛大军”在腊月十一进了雁门关。领兵的是兵部侍郎,带了圣旨,带了三千人,带了一坛酒。
萧衡在城楼上接的旨。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镇北王萧衡,拥兵构逆,罪在不赦。念其旧勋,赐全尸。”
他跪下来,接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兵部侍郎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禁军的甲,脸被风帽遮了一半。风帽掀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十九岁。眼睛很亮。
萧衡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腊月十二,雪又下了。
城楼上摆了一张案,案上一只白瓷碗,碗里的酒色发青。
赵全捧着盘,手抖得比上一次还厉害。
“王爷……”
“念吧。”
“陛下说——”赵全的声音哽住了,“陛下说,王叔,这一次,朕替你把名字记住了。”
萧衡端起碗。
他往下看。城楼下,雪地里,跪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没有人给他撑伞。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萧衡把碗举起来,朝那个方向。
“陛下。”他说,“墙修好了。”
他一口喝完。
酒很凉。凉得像小时候在宫里,二哥递给他的一碗井水。
7 第七次睁眼
他听见风。
风很大。他以为自己在城楼上,可睁开眼,看见的是杏花。
杏花开在头顶,风一吹,花瓣落进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坐起来。
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鱼符,符身带着体温。
窗外是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的天。
萧衡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没有勒痕,只有那道十七岁坠马留下的旧疤。
他慢慢地笑了。
然后他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像个孩子。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门外有脚步声跑来,老仆在敲门:“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没事。”他抹了把脸,声音还在抖,“没事。去,把陆先生请来。”
“陆先生已经在门口了。”
“……什么?”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陆无咎。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十九岁,瘦,黑一点,穿一件普通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萧衡的手慢慢攥紧了。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王叔。”
“……陛下。”
“朕昨夜做了个梦。”年轻人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朕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跪着,跪了很久。跪得膝盖都没知觉了。朕抬头,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喝了一碗酒。”
他停了停。
“朕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墙修好了。”
萧衡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窗外的杏花落了一地。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王叔,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问。”
“这一次,”年轻人说,“不用你当墙了。朕来当那个反贼,行不行?”
萧衡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这个十九岁少年的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小时候拍二哥的肩膀。
“行。”他说。
那年春天,镇北王府又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里说,镇北王萧衡“年老多病,不堪边任”,请求朝廷派一位宗室亲贵来朔州“监军”。
朝廷准了。
来的那位亲贵,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封号“宁王”。他到朔州的那天,下着小雨。萧衡在城门口接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后来朔州的老百姓说,那一年很奇怪。
镇北王的兵没有散,边关的墙修高了六尺,关外三十里的荒地上,忽然多出很多烧过的痕迹。
还有人看见,某个夜里,镇北王和那位年轻的宁王站在关墙上,指着北边说了很久的话。
说什么,没人听得见。
只有守夜的老兵听见一句。
那句话是——
“这一次,咱们把墙修到黑沙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