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持刀上天台,我正好不想活
十一月的云林海陵,江风裹着长江入海口翻上来的咸腥味,刮在32层写字楼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像把没开刃的钝刀,一下一下蹭着裸露的脚踝。
我裹着那件穿了三年、袖口磨起球的灰色冲锋衣,左手插在兜里,指尖攥着半板铝箔包装的舍曲林。铝箔纸已经被指甲抠出好几个白印子,板上躺着最后三颗药,是我这个月剩下的最后一点剂量。右手兜里还揣着一样东西,我爸那张见义勇为证书上掉下来的旧鞋带,洗得发白,棉线头都散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我昨天出门前往兜里塞的,也不知道揣它干嘛,就是觉得该带着。
我慢吞吞地往天台边缘挪,鞋尖踢到半块被风刮上来的外卖盒。塑料盖子上还沾着干掉的辣油,滚到水泥沿边,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32层的高度往下看,楼下鼓楼路上的私家车缩成一个个铁皮小盒子,连平时挤得水泄不通的步行街,此刻看上去都像一条细细的彩色丝带。
我扶着天台边缘的水泥沿往下探头。二楼张阿姨家的晾衣杆伸出来老长,上面晒着三床棉被,牡丹花被面洗得颜色都快认不出了,但厚实是真的厚实,太阳一照,鼓鼓囊囊的,跟三块发面饼似的。张阿姨在我们这栋楼住了快二十年,从我上小学起就爱在二楼晾被子,见谁都说“新疆长绒棉,八斤重,盖着踏实”。我上楼的时候还碰见她正往杆子上搭第三床,她扯着被角朝我喊:“小季!下午记得帮阿姨收一下啊,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我当时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把我贴在后背上的病号服衣角吹得掀起来。我甚至已经能预见到下一秒失重坠落的轻松,重度抑郁症确诊第三年,爸妈走了之后的第728天,我姐走了之后的第94天,我终于攒够了“死的勇气”。
前一天晚上我在老房子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三间老房子,家具都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我在电视柜最下面那层翻出我爸的见义勇为证书,红封皮磨得边角发白,里面夹着他当年在江边救人时穿的旧解放鞋鞋带。我妈的东西少,护士服口袋翻出来半支没写完的圆珠笔,笔芯里的蓝油干得结成了块,我捏着笔杆按了两下,圆珠笔芯“咔”地响了一声,油没出来。我姐的东西最多,光是警服就挂了半柜子。我抽出她最后穿的那件,左胸口袋里有张便利店小票,日期是她走之前三天,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薄荷糖。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执勤间隙随手划拉的:“案子完了带小季去老街吃烫干丝,多放虾米。”
我把桌上的抗抑郁药整理成一小堆。舍曲林、劳拉西泮、米氮平,三个白色药盒码得整整齐齐。手机闹钟设了三个吃药提醒,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九点,但这三天我一个都没点过。药盒旁边的遗书我写了撕、撕了写,第一版写了三页纸,太啰嗦;第二版写了一页,太矫情;最后一版只写了三行:“房子卖了捐见义勇为基金会。冰箱里那盒蟹黄汤包是张阿姨给的,别浪费。爷爷,桂花糕我下次买。”写完看了看,把“下次”划掉了,改成“明天”。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黑变灰,最后亮起来,像我这三年的日子,熬了无数个通宵,天明明亮了,可我还是看不见光。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把三个闹钟全关了,吃了最后两颗舍曲林,剩三颗揣兜里,出门。
天台的防火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巨大的声响惊飞了楼顶上蹲着的三只流浪猫。喘着粗气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刀刃弹出来半尺长,刀尖上还沾着刚才抢便利店时刮到货架边缘的碎塑料碴子。他穿一件洗得起球的黑色夹克,左胸处印着已经磨掉漆的快递站点logo,下面还挂着工牌,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白净,也不慌,工号下面印着“XX快递云林海陵站·赵建”。
他抬眼看见我站在天台最边缘的位置,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拿刀的手都忘了抬。他身后紧跟着冲进来三个穿物业制服的小伙子,手里举着灌满干粉的灭火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他追到天台的时候,三个人都差点累瘫在地上。其中一个圆脸的小伙子一边喘一边喊:“大哥你别想不开!那什么,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喊的是我。
警笛声从楼下隐隐约约传上来,红蓝色的警灯顺着楼体往上晃,把天台冰冷的水泥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我慢慢转过头看赵建,他手里的刀离我的胳膊尖不到十厘米,我甚至能清晰闻见他身上沾着便利店关东煮的番茄汤味,还混着点跑了一路的汗味。关东煮的味道让我胃里轻轻抽了一下,昨天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早上出门前灌了两口凉水,此刻胃里空得发酸。
“都别动!谁再往前凑一步,我就拉他一起跳下去!”赵建反应过来,赶紧把刀一横,嘶吼声都破了音,抖得像被风吹的电线,“你们别过来!我手里有刀!我真敢动手!”
我没动,指尖把那板舍曲林捏得哗啦响,皱了皱眉,语气平得像楼下缓缓流的长江水:“你挡着我路了。”
“啥?”赵建以为自己耳朵被风吹聋了,拿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往后缩了半寸,“我他妈是劫匪!我刚抢了楼下24小时便利店三万块营业款!我现在要挟持你当人质跟警察谈条件!你配合点行不行?等我跟他们谈好条件,拿到跑路的车,我立马把你放了,半根汗毛都不动你的!”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商量:“兄弟,你站那儿别动就行,就配合我演一下,你假装害怕,我不真伤你。”
“演不了。”我嗓子发干,说出来的话跟砂纸蹭水泥地似的,“我抑郁症,哭不出来,怕不了。”
“……”赵建张了张嘴,卡了两秒,“那你站那儿别动总行吧?”
“我家不让我随便上天台。”我声音淡淡的,目光扫过他别在腰上的黑色编织袋,袋口没扎严,露出一叠红票子的边角,还夹着几张便利店刚打印出来的热收银小票,“我家规定,站在天台边上不能挡道,后面的人没法走。”
“你有病吧?”赵建被我一句话怼得直接卡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磕到地上的消防栓。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眯起眼睛,刀尖朝我点了点,一脸警惕:“不对,你不对劲。你是不是便衣?搁这儿钓鱼执法呢?”
“我是病人。”我掏了掏兜,把那板舍曲林亮给他看,“早上吃了两片,还剩三片。你要看处方吗?”
“不看!”赵建嘴上说不看,眼睛还是往药板子上扫了一眼,表情复杂地拧成一团,“……兄弟你这药一天几顿啊?贵不贵?能走医保不?”
“走。自己还要掏四成。”
“四成也不少了。”赵建咂了咂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拿刀的手又抬起来,“不是,我跟你聊这个干什么!你别打岔!我跟你说啊兄弟,我只求财,我不是坏人。我家里老娘瘫在床上要吃药,孩子上个月刚摔断腿要付手术费,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干这一次。我之前送了五年快递,连蚂蚁都没踩死过,绝对没想过要伤人!”
他说到“老娘瘫在床上”的时候,拿刀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回抖得比之前厉害,刀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圈。
我看着他急得脑门上汗直往下滴的样子,慢吞吞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钱包。钱包是超市积分换的,人造革的边已经裂开了,拉链坏了一半,我用皮筋箍着。我把里面的现金全掏了出来,三千七百二十块,这个月剩下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连昨天买早餐找的五个一毛钢镚都还在裤兜里揣着,哗啦一声全倒进了他手里的编织袋里。
“钱都给你。”我往后轻轻退了小半步,脚后跟已经完全悬空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沿上,风直接吹着我的脚踝往下带,“不用你拉我当人质,我自己跳,不连累你。警察来了问,我就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往下跳的。你拿好钱赶紧走,趁他们还没上来。”
第二章 劝人质回头,劫匪先慌了
整个天台瞬间死静死静的。
举着灭火器的三个物业小伙子,手都僵在了半空中。圆脸那个张着嘴,干粉保险栓什么时候蹭开了都没发现,白色干粉“呲”地漏出来一小股,喷在他自己裤腿上。旁边瘦高个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说:“老李,你喷我鞋上了。”圆脸这才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去捂喷口,结果越捂越喷,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拧灭火器阀门,干粉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雪。
天台门口刚冲上来的两个警察,手里举着警棍的动作直接顿住,警棍的橡胶头差点磕在门框上。走在前面那个是老民警,姓周,五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大半,举着警棍愣了两秒,把警棍收回来,朝身后的小年轻摆了摆手,示意先别动。后面那个小民警看着也就二十三四,举着防爆盾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就没合上过。
赵建攥着那叠还带着我体温的现金,眼睛瞪得像铜铃,刀刃“当啷”一声直接弹回了刀柄里,弹簧刀差点从他手里掉在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我,再看看手里的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你你——你干什么!你别冲动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我兜里塞,塞得太急,几张红钞票直接从指缝里滑出来,散在满地的灰尘里。还有一张被风吹着往天台边缘飘,他赶紧伸手去抓,没抓着,眼看着那张五十块像只红风筝似的往楼下飘,急得直跺脚:“我的钱!不是——你的钱!哎呀你快把脚收回来!”
“收不回来。”我看着他急得脸都白成了纸色,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雾,“我爸就是站在这条江边上没的。我脚收回来干什么?我收回来也没地方去。”
“你爸——”赵建塞钱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爸怎么了?”
“我爸死了。十年前就在楼下这段长江边上,救一个落水的小学生。那天是周末,我爸带我去江边钓鱼,鱼没钓着,听见有人喊救命。他把外套往我手里一塞就跳下去了,外套兜里还揣着给我买的橘子汽水。”我盯着他手里那叠钱,视线散着,没聚焦,“孩子最后被路过的渔船捞上来了,我爸体力耗光了,被浪卷走了。三天之后才在下游的码头边上捞上来。他单位给他追授的见义勇为证书,我家电视柜下面压了整整十年,封皮都磨得起皱了。”
“我操。”赵建嘴张了张,塞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开始往下褪。他身后那个圆脸物业小声“嘶”了一声,瘦高个拿胳膊肘捅他:“别出声。”
“我妈是云林市人医的急诊科护士。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三年前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主动申请去了定点救治医院支援,在隔离病房连熬了三十七天。最后一天倒在了病房走廊里,手里还攥着要给病人换药的点滴瓶。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楼下坐了整整五个小时,从下午坐到天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们医院后来把她的工作牌给我送回来的时候,挂绳上还沾着一点消不完的消毒水味。我把那根挂绳收在床头柜抽屉里,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闻一下,味道越来越淡了,快没了。”
赵建的手彻底不塞了。他僵在那儿,手里的钱被风吹得哗哗响,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姐比我大六岁,市刑侦支队的刑警。去年扫毒行动,她带队跟了半年的案子收网,为了替新入职的小徒弟挡嫌疑人刺过来的刀,直接被刀尖扎进了胸口。送到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我摸出钱包,翻开夹层,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微信截图打印件,还有一张警号封存证明,“她单位的领导跟我说,她的警号永久封存了,以后整个系统里,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那个号码。我姐以前总笑我胆子小,说以后她当我一辈子的靠山。结果她先走了,靠山塌得一点渣都没剩。她带的那个小徒弟上个月还来看过我,站在我家门口,进门叫了声‘季哥’,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里了,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敢说。我也没留他。”
风把我额前的碎头发全吹起来,我转过头看赵建,他攥着那把弹簧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抖,刀尖对着地面,连抬都抬不起来,膝盖都开始发颤。他身后的三个物业已经彻底不动了,圆脸小伙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瘦高个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那摊干粉看,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把钱包合上,塞回冲锋衣内侧,“上个月去复查,医生给我下的诊断是重度抑郁伴重度焦虑。我天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一把一把往嘴里塞药,还是睡不着。家里剩下的半套房子,我已经托中介挂出去了,钱全部捐给见义勇为基金会。我早就不想活了,今天来天台,就是来把我这条命,还给我爸妈和我姐的。”
我说完,又往边缘轻轻挪了一厘米,整个脚后跟彻底悬空,风把我的灰色冲锋衣吹得鼓鼓的,像一张马上就要被风扯走的纸。
“我操!别!大哥!我亲哥!我求你了行不行!”赵建“噗通”一声直接重重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弹簧刀“哐当”一声扔出去老远,滑到周警官脚边。周警官低头看了看刀,没急着捡,拿脚尖轻轻拨到自己身后。
“我把抢的三万块钱全部还给便利店!我现在就去自首!我以后再也不抢了!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的娃,我就是出来搞点钱给我妈付医药费,我啥坏事都没干过!”赵建跪在地上,两只手举着那叠钱,举过头顶,像上供似的,“你要是在我跟前跳下去,我这直接就变成重大刑事案件了!我这辈子都出不来,我要偿命的啊!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跳!算我给你磕头了行不行!”
他说完“咚咚咚”对着天台地面磕了好几个响头。水泥地又粗又硬,磕到第三个的时候额头就见了红,水泥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血印子。他身后的圆脸物业小伙子往前迈了半步想拉他,被瘦高个拽住了:“别去,让他磕。”
赵建磕了七八个头,额头红了一大片,抬起头来朝着天台门口的警察嘶吼,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们都往后退!别过来!他要是跳下去全是你们的责任!我可没逼他!我碰都没碰他一下!你们都给我作证!”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不是,兄弟,你也给我作证!我是不是一下都没碰你?”
“没碰。”
“听见没有!他说的!他亲口说的!”赵建激动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又转回去朝警察喊,“他自己要跳的!你们赶紧想办法!拿个网子什么的!叫消防!叫救护车!”
周警官把手里的警棍收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稳得很:“小伙子,你也别急,我们已经叫了。你先稳住他,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别让他往下看。”
“我稳住?我他妈腿都软了!”赵建嘴上这么说,还真就跪着往我这边蹭了两步,仰着脸看我,表情又急又委屈,“兄弟,你听我说,你这情况——你这情况确实惨,我承认,我长这么大没听过比你家更惨的。但你想想,你爸妈你姐,他们为啥啊?你爸跳江里救人,你妈进隔离病房,你姐挡刀,他们图啥?他们不就图你好好活着吗?你要是今天从这儿下去了,你爸妈你姐在底下见着你,第一句话准是骂你!”
我愣了一下。赵建自己好像也被这句话吓着了,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点:“……反正要是我老娘知道我为三万块钱跳楼,爬也得爬上来抽我。”
我没理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二十六年的云林城。目光划过楼下我爸以前上班的老机械厂,厂房早拆了,现在是个商业综合体,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妈以前待的云林市人医,急诊楼翻新过,楼顶上“急诊”两个大红字亮着;我姐以前单位的宿舍楼,六层的老房子,她住过的那间窗户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风推着我的后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轻轻一倾。失重感一下子把我整个吞进去,我听见头顶上传来赵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都劈成了碎片:
“我证明啊!他自己跳的!我没逼他!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冤枉啊——”
第三章 玉泉山来的电话,他直接崩了
下坠的风把我的衣服拍得猎猎作响。我甚至能数清三楼住户家阳台上晒的十块咸肉,肥肉部分在太阳底下透亮透亮的;二楼张阿姨家那三床厚棉被上绣的小牡丹花,原来有一床是深红的,两床是浅红的,浅红那两床花瓣上还缝着黄色花蕊,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天台上传来赵建带着哭腔的辩解声,他甚至已经开始跟周警官讨价还价,说自己主动放弃挟持人质,还尽力劝阻人质轻生,算重大立功表现,能不能给他宽大处理,少判个十年八年的。周警官没接话,正忙着朝楼下打手势。
我离张阿姨家的晾衣杆越来越近。第一床被子——深红牡丹花那床——就在我正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我甚至来得及想:张阿姨这被子确实晒得厚,八斤重,她没吹牛。
就在我即将砸上被子的那一瞬间,天台门口周警官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是最老国营厂的《运动员进行曲》,脆生生的旋律划过吵闹的天台。赵建的辩解声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抬头看过去,还以为是自己在“道上”认识的哪个以前一起送快递的“老朋友”,托了关系专门打电话捞他。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甚至还挤出了一点讨好的笑,跪在地上拿膝盖转了半个圈,面朝周警官。
周警官“喂”了一声,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听了两秒,眉头皱起来,先问了一句:“您哪位?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又听了两秒,瞬间站得笔直,连腰背都挺得像标枪,语气里全是恭敬,“您好您好,是是是,我在现场。对,32层天台。您说。”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抬眼扫了一眼天台边缘我刚刚消失的空白位置,目光刚好落在地上跪着的赵建身上。他沉默了两秒,开口郑重道:“好,我这边正好有这么个人,您没找错,我现在就让他接电话。”
他举着手机,一步步走到赵建面前。赵建跪在地上仰着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伸出去接。手机刚到他手里,他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是个座机号,区号是云林的——然后才贴到耳朵边上,声音刻意放软了,还带着讨好的颤音:“喂?哪位哥?您认识我?是不是老张?还是大刘?您放心,我啥都没干,我就是抢了点钱,三万,就三万,我回头就还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江湖大哥的客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耳膜上:
“赵建是吧?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就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你就懂了。”
赵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嘴张了张,没插上话。
“刚才跳下去的那个孩子,他爷爷是当年长津湖战役里的老兵。当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带着一个连的弟兄守了三天三夜,全连最后就活下来他一个。大腿上至今还留着美军的迫击炮弹片,阴雨天疼得站都站不稳。回国之后他隐姓埋名进了云林的国营机械厂,当了四十年的车工,一辈子没找过组织任何好处,连当年的抗美援朝纪念章都锁在抽屉里没往外拿过。老爷子现在就在云林市人医住院,腿疼得下不了床,知道孙子上了天台,正拔了针头要往这边赶。”
赵建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笑已经不往上走了,僵在脸上,像贴了张假面具。他拿手机的手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他家三代人,全是为了别人活的。爹救了人,妈救了人,闺女抓坏人,全家的根现在就剩这么一个独苗。你今天抢便利店撞上他,是巧合。但你在他跟前动了刀,这事就没法善了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赵建脸上那点讨好的笑直接僵死在脸上,手背上的青筋瞬间全部暴起来,像一条条爬在手背上的小蚯蚓。手机“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后盖直接摔开,电池都滑出来半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周警官脚边。周警官弯腰捡起手机和后盖,不慌不忙地对上电池,开机,回拨过去:“喂,您好,我是现场周志国,您刚才说的老爷子——对,人我们一定稳住,您让医院那边放心——对对对,我们马上派人去楼下接——好,好。”
赵建整个人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地上。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张了合、合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死人脸还白。他身后的圆脸物业小声问瘦高个:“他说啥了?怎么成这样了?”瘦高个摇了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远处楼下传来围观人群的一片惊呼,紧接着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顺着街面一路往这边冲过来。赵建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台边缘那片我刚刚站过的空白,风把他手里剩的半叠钞票吹得满天飞,红票子像蝴蝶一样往楼下飘。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声音里全是彻底的、浸到骨头里的绝望:
“我陪你来了——!!!我罪该万死啊——”
话音没落,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天台边缘。周警官眼疾手快,一把没抓住他的夹克下摆,只扯下来半截工牌挂绳。赵建连眼睛都没闭,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纵身往下跳,黑色的夹克在风里展开,像一只断了线的黑风筝。
周警官扒着天台边缘往下看,脸都白了,回头朝小民警吼:“叫楼下!消防气垫!快!”
第四章 神级二创,整个警局笑到拍桌子
我以为我落地的时候会有剧烈的疼痛,结果脚底下软乎乎的,像整个人直接砸进了刚弹好的棉花堆里。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完完整整挂在二楼张阿姨晒的三床新疆长绒棉被上。那三床被子晒了整整一上午,吸足了太阳的温度,厚得足足有八斤重。我砸在最靠外面的那床被子上,弹了两下,第一下弹起来半米高,第二下弹起来二十公分,然后顺着被子的边滚下去,被晾衣杆挡了一下,翻了个面,刚好掉进一楼花坛里种满月季花的软泥土里。月季花的刺在我左胳膊上划拉出三四道红印子,不深,渗了点血珠子,除此之外浑身上下连一根骨头都没断。
张阿姨的骂声比救护车先到。她从单元门里冲出来,脚上还趿着棉拖鞋,手里攥着晾衣叉,先看了一眼被撞歪的晾衣杆和塌了半边的被子,再看了一眼坐在花坛泥地里满身是土的我,晾衣叉往地上一杵:“小季!你个小炮子!你不要命啦!阿姨这被子晒了一上午!你你你——”她骂到一半,忽然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声音一下子软了,蹲下来拿袖子擦我脸上的泥,“……你没事吧?胳膊疼不疼?阿姨不是骂你,阿姨是吓的。”
紧随在我身后跳下来的赵建,下落的速度比我快了半米。他砸下来的位置比我偏了整整一米,刚好避开了张阿姨家的晾衣杆范围,直直朝着楼下花坛外侧的停车位落下去。周警官在楼上吼的“消防气垫”还没铺开,气垫刚拖到楼门口,离花坛还有十来米远。赵建“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了刚好开车路过此地的黑色奥迪A8车顶上。
那辆奥迪A8是厅长夫人的。她刚从城南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车停在花坛边上正准备倒进车位,手里还拎着半只酱得油亮的卤肘子,等着倒车雷达响完最后一声“滴”。突然车顶传来巨响,整个车身往下猛地一沉,她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酱肘子“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脚垫上,卤汁流得满车都是,油汪汪的一摊。她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推开车门下车一看——车顶凹进去一个一米宽的大坑,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蜘蛛网,安全气囊“嘭”地弹出来填满了整个驾驶座,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瘦男人嵌在天窗位置,腿还抽了两下。
厅长夫人看了看车顶的赵建,又看了看花坛里满身泥的我,再低头看了看脚垫上那只滚了满车卤汁的酱肘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老钱,我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车让人砸了,对,砸了,人还在车顶上。肘子也掉了,没法吃了。”
五分钟之后,我坐在辖区派出所的塑料长椅上。胳膊上贴着护士给我贴的卡通奥特曼创可贴,她说没有普通创可贴了,就剩她儿子落在这儿的这盒。我胳膊上三道红印子,贴了三个奥特曼,一个发射光线,一个飞踢,一个举着拳头。
对面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小哥,笑得手里的签字笔都握不住,摊在桌上的笔录本写了擦、擦了写,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旁边几个值班的辅警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边听边拍桌子,笑得直捶旁边同事的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不是……我干刑警干了八年,办过三百多起案子,第一次见这么离谱的。”做笔录的民警大哥喝了一大口保温杯里的热茶叶水压惊,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笔录本,“你自己说说,你去天台打算轻生,结果劫匪撞上来要劫持你当人质,啥好处没捞着,被你几句话吓得半死,最后听说你家是满门忠烈,直接主动陪你往下跳,还精准砸中了省厅领导爱人的私家车?这情节拍电视剧都没人敢写,怕观众说太扯淡。”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端着茶杯走过来,拿笔杆敲了敲桌面:“笑归笑,笔录好好做。人家孩子刚从天台上下来,你们一个个跟看猴戏似的。”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下来,“小季是吧?你爷爷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了,医院说你爷爷拔了针头就往外走,被护士堵回去了,现在血压有点高,但人没事。你歇会儿,待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派出所的门被推开。刚才在天台上接那个“玉泉山电话”的周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老人。两个人看见我好好坐在长椅上,明显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可算找着你小子了!我们俩刚才在楼下看见你被棉被弹下来,心脏都差点停了。”领头的白头发大爷胳膊上还留着当年长津湖战役冻出来的冻伤疤痕,一块一块的,像树皮上的旧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老茧,硌得我手背发痒,“你爷爷当年跟我是一个连的老战友,我是你爷爷的指导员,姓刘。昨天他老寒腿犯了,在医院住院,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小子,你爸当年敢为了陌生人往江里跳,你妈、你姐都是敢把命拼出去的英雄,你作为英雄的后代,可不能当逃兵。他还说了,你要是敢从楼上跳下去,他爬也爬到楼下把你骂醒。”
我张了张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刘爷爷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穿一身崭新的警服,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二级英模奖章,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这是你姐之前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叫沈鹏。上个月刚把你姐没办完的那个跨省制毒案彻底破了,端了整个窝点,三百多公斤毒品全部缴了。这小子在表彰大会上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这案子是我师父的’,第二句是‘我师父的警号封存了,但活我接着干’。”
沈鹏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季哥,姐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语音,让我盯着你按时吃饭吃药。我……我忙着收网,没盯住。对不住。”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使劲吸了吸鼻子,补了一句:“姐还说,案子完了带你去老街吃烫干丝,多放虾米。我记着呢。你哪天想吃,我陪你去。”
窗外的太阳彻底从江雾里钻出来,暖融融的阳光透进派出所的玻璃门,落在我贴着奥特曼创可贴的胳膊上,暖得发痒。我伸手摸了摸冲锋衣的口袋,之前装着半板舍曲林的地方空了。刚才从天台上往下掉的时候,药板子直接从口袋里滑了出去,撒了一地,风一吹,所有的药片全飘进长江里,顺着水流漂走了,一点渣都没剩下。
医院那边刚好给我打来电话,说爷爷醒了,嚷着要吃云林老字号的桂花糕,让我赶紧给他送过去。还说爷爷的原话是:“你跟那小子说,桂花糕我要现蒸的,不要隔夜的。他要是敢跳楼,我回头把他那份也吃了。”
我攥着电话站起来,往派出所门口走。路过里屋的时候,听见几个民警还在围着监控视频讨论刚才的案子,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哎你们说,那劫匪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算好位置了?怎么能那么准刚好砸厅长车上?”
“啥啊,他跳下去的时候腿都吓软了,眼睛都睁不开,哪能瞄准。你没看监控?他扒着天台沿往下看的时候脸朝下,翻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横着的,纯粹是慌不择路,直接撞大运撞上去的。”
“周叔抓他那一下没抓住,就扯下来半截工牌挂绳,上面还别着快递站的工牌,照片上那人笑得可开心了。”
“你们说他图啥啊,抢个便利店三万块钱,结果把自己命差点折腾没了,现在家属还得凑钱赔人奥迪的修车钱。4S店那边报了个价,八万块的修车费,他抢的那三万全赔进去都不够。”
“厅长夫人那边怎么说?”
“师母人好,说人没事就行,修车费走保险,不用他全赔。但赵建自己老娘在医院那边听说了,急得血压飙到一百八,他媳妇抱着孩子往医院赶,一家人哭了一路。”
“嗨,他哪能想到啊,出来抢个劫,直接把自己抢进地狱级副本。人家全家满门忠烈,一代一代全是给社会做贡献的,他一个抢便利店的小毛贼,撞上这种级别的家世,心理防线不直接原地崩溃才怪。”
“你别说,赵建在楼下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拉着护士的手问那孩子没事吧。护士说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他听了长出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就晕过去了。这人吧,说坏也不坏,就是一步走岔了。”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张阿姨在单元楼底下朝我喊。她的晾衣杆撞歪了,被子塌了半边,但她先没管那些,手里端着个保温盒,站在花坛边上朝我招手:“小季!阿姨给你炖了红烧肉,你爷爷那边待会儿我让你叔送饭过去,你陪他说说话就行。你听阿姨的,晚上必须来家吃饭,阿姨给你做烫干丝,多放虾米,你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那个味。”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又堵了。张阿姨走过来把保温盒塞我手里,又看了看我胳膊上那三个奥特曼创可贴,嘴一撇,眼眶就红了,赶紧拿手背擦了一下,嘴上还硬着:“贴得什么玩意儿,一点都不好看。走走走,先去买桂花糕,阿姨跟你一道走,正好去菜场再买点青菜。”
远处的警笛声慢慢远了,江面上的雾彻底散干净,长江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楼下早餐店飘来烫干丝和蟹黄包的香味,跟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之前装着抑郁药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我的胸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
哪有人规定,得了抑郁症的人就只能困在黑夜里啊。我之前以为走上天台就是这辈子的终点,没想到风把我吹下来的时候,我才算是真正重新活了第一天。
——不过也没那么快。路过药店的时候我脚底下顿了一下,想着药全撒了,晚上回去得去社区医院补个处方,不然明天早上又没药吃。手机里还有一条医生的未接来电,得回。社区网格员上周上门登记过,说每周二有心理随访,我得记着去。
但这些事,可以明天再说。
今天先把桂花糕买了。爷爷爱吃的那家老字号就在街对面,我迈开腿往那边走,张阿姨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筷子一戳就烂,还说赵建那小子活该,抢谁不好抢到烈士家属头上,又说他老娘可怜,回头社区得帮扶一下。
风刮在脸上,一点都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