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府里最横的丫鬟,连老太君都由着她胡闹,却唯独怕少爷成亲抛弃她;
他身为侯府见不得光的商道白手套,外人面前是手段狠辣的沈三爷,回了自己院子,却连剥个青橘都得看贴身大丫鬟白芍的脸色。
她仗着老太君的宠爱整天凶他、防他、挑刺他,夜里却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生怕哪天少爷娶了大娘子就不要她。
可她哪里知道,这满京城的繁华与沈家的万贯家财,从来都不是他想留在手里的东西,他机关算尽,图的自始至终不过她一人。
1
沈淮刚踏进院门,身上还沾着外头的杂香,就见道鹅黄影子风似的冲到他跟前。
白芍穿双软底绣鞋,跑起来悄没声的,脸却绷得紧紧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沈淮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拿出来!”
白芍双手叉腰,眉毛都竖起来了。
“拿什么?”
沈淮装糊涂,嘴角挂着在外头应酬惯了的懒笑。
“爷回自己院子,你堵在这儿跟门神似的,干嘛呢?”
“沈老三,你少跟我装蒜!”
整个安国公府,敢直呼他沈老三的,除了祠堂里的老太君,也就剩白芍了。
她是老太君陪嫁丫鬟的孙女,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吃穿用度不比庶出小姐差。
七年前沈淮被嫡母打发去管那些见不得光的暗账,满府人都等着看他笑话,是白芍抱着铺盖主动跑到他这偏僻院子来,一待就是十年。
白芍不由分说凑上前,鼻子都快贴到他领口了。
她狠狠嗅了两下,眼尾挑得老高。
“切,又拿青橘遮味儿?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你去勾栏听曲的事儿,我昨儿听许公子家小厮说了!还有这淡淡的百合香,分明是外头女子常用的香!说,今天去的醉月楼还是留香阁?”
沈淮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把藏在提盒里用油纸包好的青橘递过去。
果子皮薄透亮,裹着湿布,还带着点露水的凉气。
“没去那些地方。”
沈淮有点无奈。
“今天在城南码头盘香料与鲜果的货账,那一船货里就混着百合干,熏得衣裳沾了香气。刚好碰到江宁来的果船,知道你就馋这口酸的,特意挑了些留着。袖里放不下,我放在提盒里一路带回来的。”
白芍一愣,目光落在橘子上,眼神晃了晃。
可她随即又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嘴硬道:
“俩橘子就想收买我?就算是货上的香气,那些商贾堆里也多的是心思活络的女人!你早晚让人把银子骗干净!”
“谁敢骗安国公府的三爷?”
沈淮抬脚往屋里走。
“怎么不敢?你天天跟那些盐商粮商打交道,一个个满肚子算计,能有什么好人?”
白芍跟在后头碎碎念,一边进屋给他倒茶,嘴像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
“大爷在户部越升越高,二爷在西北立了军功,就你,天天被大夫人支着干那些脏活累活。银子全充了公,名声全是别人的,到最后你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着,图什么啊你?”
沈淮解下外袍递给她,听着这些听了几百遍的唠叨,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防着他、算着他。
大哥怕他贪商号的银子,二哥写信要军饷从来理直气壮,嫡母更是只把他当条好用的狗。
只有白芍,是真的替他委屈。
“好了,少说两句。”
沈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老太君今天精神怎么样?”
白芍挂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挺好的…… 就是今天,礼部王侍郎家的夫人进府请安了。这事是大夫人一力张罗的,老太君只在一旁坐着,没怎么说话。”
沈淮端茶的手微微一紧。
白芍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抠着衣架上的花纹,声音都发颤:
“听说他家有个二小姐,待字闺中,性子温婉。大夫人看得中意,想借着这门亲事,帮大爷搭上王侍郎这条线。”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沈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刚要开口,就见白芍猛地转过身,脸上硬堆着笑,杏眼却红通通的。
“少爷要是能娶了王家小姐,以后就有岳家撑腰了!也不用总在大夫人跟前受气!到时候…… 到时候你可得给我长长脸!”
她笑得一脸灿烂,可沈淮看得清楚,她眼眶里的泪都快兜不住了。
2
白芍自以为藏得好,转身就跑去外间摆饭了。
沈淮坐下,看着一桌子全是他爱吃的 —— 清蒸鲈鱼挑得干干净净没刺,炙羊肉切得薄溜溜的,还有一小碟她腌的酸嫩姜。
这丫头从来都是这样,嘴上骂得凶,手上比谁都细心。
晚饭吃得很闷。
白芍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挑他毛病,只闷头给他盛汤,眼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刚才躲在门帘后偷偷抹过泪。
沈淮咽下一口鱼肉,忽然开口:“王侍郎家的小姐,我不娶。”
白芍盛汤的手猛地一抖,热汤差点溅到手背上。
她抬头瞪着他,一脸惊愕。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家是正经书香门第,人家能看上你这个庶出的老三,是大夫人费了大力气游说!你凭什么不娶?”
“沾了商贾这摊子暗产,哪那么容易洗干净。”
沈淮放下筷子,语气平平。
“王侍郎是清流领头的,最看重门第风骨。他肯嫁女儿,不过是他家大儿子在户部捅了亏空,想拿沈家的银子填窟窿。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交易,娶回来是无穷麻烦。”
白芍被噎了一下,嘴上还是不饶人。
“就算不是王家,以后还有李家张家!高门大户的小姐多了去了,你总得成亲吧?”
沈淮抬眼看向她,目光深得像口古井。
“白芍,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妻?”
白芍的呼吸猛地顿住。
她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角,指节都泛了白。
“我…… 我当然盼着!”
她仰着下巴,硬撑着理直气壮。
“你成了亲,有大娘子管着,也省得天天在外头瞎晃!再说我算什么啊?老太君抬举我,叫我声姑娘,可我本质就是个家生子丫鬟!等你娶了正房太太,我…… 我大不了当个通房,要是老太君开恩,能抬个姨娘就不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当个偏房又怎么了?只要能守着少爷,在这院里给你端一辈子茶倒一辈子水,我就知足了。可你天天没个正形,要是连个正经好人家的姑娘都娶不上,我…… 我都替你臊得慌!”
话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力气,眼泪掉得更凶,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凶他、管他、防着他外头的女人,从来不是痴心妄想当正妻。
她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做那个梦。
她只是怕,怕沈淮娶个厉害容不下人的正室,转头就把她发卖了;怕沈淮哪天厌了她,忘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她就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没名分、受白眼,也认了。
沈淮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钝钝地疼。
他起身走到白芍面前。
白芍下意识想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淮从袖里摸出块帕子,动作很轻地擦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当妾了?”
白芍愣住了,抽抽搭搭地看他。
“不…… 不当妾,难不成你要赶我出府?”
“胡思乱想什么。”
沈淮敲了下她的脑门,力道轻得像羽毛。
“老太君寿宴快到了,这几天账房忙,别天天盯着我。把院子看好,别让大房的人进来乱翻东西。”
白芍捂着脑门,有点懵,没跟上他的思路。
沈淮没再多解释,把剥好的青橘塞她手里。
“吃你的橘子吧,酸死你算了。”
看着她捧着橘子小口啃的样子,沈淮眼底的温柔慢慢收了起来,浮上一层冷意。
他给沈家做了七年牛马,手里攥着江南半份盐引,京城八成的暗账都在他手里。
大房想卸磨杀驴,借着他的婚事笼络王侍郎,寿宴上还打算借机搜走他的账本。
这些年,他早就备下后手:大房私扣军饷、结党、私藏禁物的证物抄本,已经交给心腹暗卫保管,是一张随时能掀翻沈家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
他沈淮的命,还有白芍的命,从来轮不到沈家做主。
3
三天后是老太君七十大寿。
国公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不断,满厅都是来贺寿的权贵世家。
大爷沈修穿着新做的绯色官服,在厅前迎客,一副温润公子的派头;
二爷沈烈在边关,也派人送了张珍贵的白虎皮来,宾客们都夸二爷了得。
只有沈淮,穿了件半旧的青锦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偏席上,手指慢悠悠转着个白玉酒杯。
白芍站在他身后,看着厅中央风光的大房众人,再看看孤零零的沈淮,心里一阵发酸。
她悄悄扯了扯沈淮的袖子,压低声音。
“少爷,你怎么把那尊紫檀观音交上去了?那可是你托人在南洋找了半年才找到的,大爷刚才报礼单,提都没提你名字,全算成二爷送的边关贡品了!”
沈淮转头看她。
今天白芍穿了件鹅黄掐腰短襦,配着百褶裙,发髻上插着老太君赏的鎏金步摇,小脸衬得娇滴滴的,就是眉头皱成一团,像只随时要炸毛的小母鸡。
“名声能当饭吃?”
沈淮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先垫垫肚子,宴席还早着呢。”
“你还有心思吃!”
白芍气得跺脚,还是把糕接了过去,狠狠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大夫人身边的王妈妈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
“三爷,老太君和大夫人在内堂叫您呢,王侍郎夫人和王小姐也在,说让年轻人见见。”
白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手指捏得桂花糕都碎了。
沈淮神色没变,拍了拍衣袍站起身:“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僵在原地的白芍,低声道:“跟着。”
内堂暖烘烘的,熏着香。
老太君坐在主位,大夫人陪在一边,下首坐着个穿得华贵的中年妇人,旁边站着个秀气的年轻姑娘,正是王侍郎家的嫡女王婉儿。
沈淮进门行礼:“给祖母请安,母亲安,王夫人安。”
老太君笑着招手:“老三来了,快坐。婉儿方才还说,听说你懂音律,改天要向你讨教呢。”
王婉儿羞怯地低下头,眼波悄悄往沈淮身上瞟。
沈淮生得好,剑眉星目,身形挺拔,虽是庶出又管着商贾事,可这气度样貌,比京里好些草包公子强太多。
大夫人眼里闪过算计,笑着开口。
“老太君,我看这门亲事极好。老三虽然性子散,但王姑娘知书达理,进门定能好好拘束他。我都看过了,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不如先把庚帖换了?”
王夫人也满脸堆笑:“大夫人说的是,能和国公府结亲,是我们家婉儿的福气。”
站在沈淮身后的白芍,头垂得极低,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她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可亲耳听见 “换庚帖” 三个字,心口还是疼得像被刀绞。
她连抬头看沈淮侧脸的勇气都没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了命地忍着。
“母亲且慢。”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大夫人的话。
沈淮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大夫人:“这门亲事,儿子不能答应。”
内堂的笑声瞬间僵住。
大夫人脸色骤然沉下来,厉声道:“老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在这儿放肆?”
王夫人的笑也挂不住了,王婉儿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淮。
老太君端着茶盏,眼神微眯,没立刻发作,只淡淡问:“老三,你为何不愿?”
沈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半分不退,一字一句道:
“回祖母,儿子心有所属,已立誓非她不娶。王家小姐出身名门,沈淮不敢高攀,更不愿误了小姐一生。”
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心有所属?你整日在外头鬼混,被哪个狐媚子迷了心窍?我安国公府的三少奶奶,也是阿猫阿狗能当的!”
站在后面的白芍一下子懵了。
她猛地抬头,盯着沈淮挺直的后背,脑子嗡嗡的。
少爷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
是外头商行的女掌柜?
还是哪里的红颜知己?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凉得透透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原来他不肯娶高门贵女,不是别的,是心里早有别人了。
她连那个人是谁、叫什么都不知道。
4
堂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夫人再也挂不住脸,冷笑一声拉起王婉儿。
“国公府门第高,是我们王家自作多情了!大夫人,老太君,告辞!”
说完,她带着羞愤不已的王婉儿拂袖而去。
“你这个逆子!”
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淮大骂。
“你知不知道大爷在户部正缺王侍郎的举荐!你坏了国公府的大事,今天家法容不得你!”
“够了。”
一直沉默的老太君忽然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 “笃” 的一声闷响。
大夫人神色一僵,不得不闭了嘴。
老太君那双看了一辈子世事的浑浊眼睛,慢慢落在沈淮身上:“老三,你跟我进佛堂。”
沈淮躬身。
“是。”
他转身跟着老太君往里走,路过白芍身边时,扫了她一眼。
只见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沈淮手指动了动,想去擦,终究还是忍住了,径直走进了佛堂。
佛堂里檀香缭绕。
老太君屏退所有人,在蒲团上坐下,手里捻着佛珠,淡淡开口。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孩子心思深,我活了七十年,有时候都看不透你。”
沈淮撩起衣袍,结结实实跪在蒲团前,行了个大礼。
“孙儿想离开沈家,从此和安国公府再无瓜葛。”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什么?你手里捏着沈家半副身家,大房岂会放你活着离开?”
“我已经备好后手。” 沈淮抬眼。
“这些年大房留下的把柄,我留有抄本。我可以把江南盐引、京城铺面的底册留下,归大房掌管;但倘若他们赶尽杀绝,证据就会送入御史台与锦衣卫。”
老太君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在拿捏我?”
“孙儿不敢。”
沈淮磕了一个头。
“孙儿只求两样。其一,待我脱身之后,府里对外宣称我意外身亡,一桩祸事就此了结;其二,白芍的卖身契。”
佛堂里陷入死寂。
老太君愣了半晌,忽然苦笑一声。
“你方才在外头说的‘心有所属’,是白芍那丫头?”
“自始至终,唯她一人。”
沈淮沉声道,“我要以正妻之礼,明媒正娶她。”
老太君久久沉默,指尖佛珠捻得越来越慢。
礼教如山,家生子丫鬟抬作正妻,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跪在面前这个,从小不受疼惜、在泥潭里挣扎长大的孙子,又想起白芍,那个她看着长大、忠心又烈性的丫头。
良久,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这有多难?礼法、旁人非议,一重一重,压得死人。”
“孙儿知晓。只要能带着她离开这牢笼,旁人眼光,我都不在乎。”
老太君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扔给沈淮。
“东边暗格最底下的红木匣子。白芍的身契,她娘亲走的时候我就单独收起来了,没有入府中公奴名册。记住,身契我给你,是我这老婆子私底的情分。至于假死脱身的安排,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替你遮掩。你自己选的路,祸福自负。”
沈淮接过钥匙,深深叩首。
拿到身契,他本该立刻回小院带白芍筹划离开。
可府里宾客众多,他怕引人注目,先安排心腹暗卫守在小院外围,叮嘱盯紧白芍,不要让人靠近。
只是大夫人震怒之下动作太快,派去的婆子走的是偏僻侧门,绕开了暗卫值守的路线。
等沈淮赶回小院时,院里空荡荡的。
白芍不见了。
5
桌上留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还带着水渍干了的褶皱。
信上留着这样一段话。
【少爷:
奴婢走了。
奴婢笨,想不明白少爷喜欢的是哪位姑娘,但奴婢知道,大夫人容不下您抗婚,定会拿我撒气。
奴婢留在这儿,只会是拖累。
床底下陶罐里有一百二十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的月钱和老太君的赏赐。少爷拿着,以后万一受了委屈,买几亩薄田也能过日子。
奴婢已经求了老太君恩典,去庄子里配个管事也好,出家当姑子也罢,少爷别找我。
祝少爷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白芍绝笔。】
字迹到最后已经糊成一团。
沈淮捏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散着骇人的寒意。
绝笔?
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蠢丫头,以为他心里有别人,竟然自己打算远远躲开,给他让路!
“来人!”
沈淮厉喝一声。
暗影里两道黑衣身影瞬间落下,单膝跪地:“主子!”
“查!白芍去了哪儿?谁带走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回主子,半个时辰前,大夫人院里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从侧门悄悄把白芍带走了,说是先送去城西的田庄看管。大夫人本意是拿白芍拿捏主子,逼您交出账本,可方才在路上,王妈妈收到大夫人密令,改道往黑风庄去了!”
黑风庄,沈家处置罪奴的地方,进去的人,十难存一。
大夫人见软的行不通,打算斩掉这个软肋。
沈淮眼底戾气暴涨。
本来他还留着余地,不想立刻掀翻整个沈家。
既然对方已经下死手,不必再等。
“传令,三十铁卫,封锁城西官道关口。同时派人,把证物送往御史台与锦衣卫。”
沈淮把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胸藏进怀里,眼神狠戾如狼。
天色渐渐暗下来,暴雨倾盆而下。
城西官道上,一辆颠簸的马车冒雨狂奔。
车厢里,白芍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被颠得七荤八素。
王妈妈坐在对面,满脸横肉冷笑。
“小蹄子,平日里仗着老太君宠、三爷护,尾巴都翘上天了!如今三爷为了外头的野女人,坏了府里大事,你以为你还有靠山?”
白芍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她不怕死。
从被王妈妈按住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活。
她只是庆幸,自己被抓前把银子藏好了,信也留在了桌上。
少爷……
那个从小抢她橘子吃、爬树摔下来会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挨大夫人责打的少爷,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
娶个温柔贤惠的大娘子,别再走那些见不得光的险路了。
“轰隆!” 一声炸雷撕裂夜空。
马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马嘶,整辆车猛地向一侧翻倒!
“哎哟!”
王妈妈惨叫着摔在车厢板上,撞得头破血流。
白芍也滚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没等车里人反应过来,外面忽然传来惨烈的呼号和兵刃相交的脆响。
雨声极大,可骨头碎裂、刀刃入肉的声音却清晰得让人胆寒。
仅仅片刻,外面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车帘猛地被扯开,混着雨水的寒气涌进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车门口,手里的剑还滴着血,浑身都湿透了,墨发贴在脸颊上,平日里那副懒散劲儿全没了,眼神冷得吓人。
可看清角落里缩着的白芍时,那股杀气一下子就散了,只剩慌得不行的疼惜。
“白芍!”
他扔了剑,扑进来把她抱进怀里。
6
沈淮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平日里算盘打得飞快、遇事沉稳的沈三爷,这会儿解个绳子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他干脆拔出腰间短匕,一把割断绳索,扯掉白芍嘴里的破布。
“少爷……”
白芍喉咙干涩,呆呆看着他。
“你怎么……”
话没说完,沈淮猛地收紧手臂,狠狠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白芍能清晰听见他狂乱的心跳,还有滚烫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蠢货。”
沈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百二十两银子就想把我打发了?沈白芍,你的胆子被狗吃了?谁准你跑的!”
他嘴上骂得凶,抱着她的手臂却抖得厉害。
白芍趴在他怀里,原本麻木的心突然狠狠抽痛起来。
她抬起被勒出淤青的手,想推开他,又舍不得这贪恋了十年的温度。
“少爷,你快走啊……”
白芍哭出了声。
“王妈妈是大夫人的人,你杀了她的人,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有心上人,为了我惹上人命官司,不值得……”
沈淮一把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可他的眼神却灼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心上人?”
沈淮又气又心疼。
“沈白芍,你长眼睛是出气的?我从小到大身边除了你,还有过别的女人?你闻见的百合香,是码头香料货的味道;青橘是专门挑给你的。哪个男人去勾栏,专门揣一兜酸橘子?”
白芍整个人都懵了,连哭都忘了。
“可…… 可你说你心有所属……”
“我说的人就是你。”
沈淮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砸进她心里。
“京里哪个大家小姐敢天天指着我鼻子骂?哪个会把攒了十年的私房钱藏床底下,就为给我留后路?”
他眼眶都红了:“白芍,我要娶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暴雨倾盆,雷声在头顶炸响。
白芍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神魂颠倒,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做了场荒诞又不真实的大梦。
“少爷…… 你…… 你说什么?”
她嘴唇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 我是丫鬟啊…… 我是家生子…… 你怎么能……”
“你不再是奴了。”
沈淮从怀里掏出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纸,狠狠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脱了奴籍,是良民。”
白芍低头,借着闪电的光,看着那张盖着府印的契纸。
这东西束缚了她娘一辈子,也压了她一辈子,如今却被沈淮硬生生从国公府里夺了回来。
“可是…… 大夫人……”
“大夫人?”
沈淮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绝。
“我方才已经派人把证据送出去了。大房私藏禁物、结党营私,今夜锦衣卫便会抄查国公府。他们想卸磨杀驴,拿我顶罪,那我就先掀了这桌子。沈家气数尽了。”
“那老太君……”
白芍急忙抓住他的衣领。
“祖母心里清楚风险。她有免死铁券,最多降爵,闭门思过,性命无忧。”
沈淮将她打横抱起,走出翻倒的马车,抱上备好的快马,扯过厚防雨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自己翻身上马,从身后紧紧环住她。
“走。” 他双腿一夹马腹,长剑入鞘。
“去哪儿?”
白芍缩在他怀里,听着马蹄踏破泥泞的声响,悬了十年的心,忽然奇异地安定下来。
沈淮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在风雨里清晰又坚定。
“去江南。买几百亩良田,开几家铺子。然后…… 选个黄道吉日,明媒正娶你。对外,世间再无安国公府沈淮,只有江南一个普通客商。”
7
江南,姑苏城。
半年时间一晃就过。
京城那边,安国公府卷入党争,爵位被削,家产抄没大半,大房一干人发配边疆。
府里传出消息,沈三爷在府变前夜意外落水,尸骨无存,旧人都只当他早早殒命。
姑苏城南的水巷边,多了家叫青橘斋的茶果铺。
铺子不大,前店卖蜜饯茶点,后院是个小四合院,墙角种了棵橘子树,刚抽新芽。
“沈淮!你长没长手啊?让你搬个蒸笼,能把糖霜撒一地!”
后厨传来脆生生的骂声,紧跟着穿桃红襦裙的白芍走了出来。
她梳着妇人髻,插着支白玉簪 —— 是离京前沈淮亲手给她买的。
江南水养人,她眉眼越发动人,只是叉腰瞪眼的样子,半点儿没变。
沈淮正蹲地上收拾蒸笼,穿件粗布青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沾了点面粉。
他听见骂声也不恼,抬头笑:“娘子息怒,为夫这就扫干净。”
“谁是你娘子!”
白芍脸一红,瞪他一眼。
“媒人明天才来,婚书都没换呢,少占我便宜!”
“三书六礼,纳采问名都走完了,只差迎亲。”
沈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面粉,一步步凑过去,眼里带着点坏笑。
“明天花轿就到门口了,你现在想反悔?晚了。”
白芍往后退,后背抵上了院里的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洒在两人身上。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从前他是国公府里藏在暗处的三爷,手里握着数不清的银子和人脉,心思深得没人看得透。
可现在,他就守着这小小的铺子,天天给她搬蒸笼、扫院子、早起生火。
这半年,他守着分寸分房而居,认认真真托了姑苏城里可靠的媒人,按着娶正妻的礼数,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他不声张,聘礼都托别的商号代为转送,对外只说是外地客商娶亲,不惊动旁人。
从前她缺失的所有体面和尊严,他都要一分不少地补回来。
“沈淮……”
白芍声音软下来,眼眶有点热,她咬着唇,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后悔吗?”
她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
“京城的富贵,那么多银子,还有身份…… 为了我,全扔了,就守着这么个小铺子,你甘心吗?”
沈淮没直接答,从怀里摸出个青橘。
刚入夏,橘子还青着,酸得很。
他慢悠悠剥开,掰一瓣塞自己嘴里,酸得眉头皱了皱,跟着就笑了。
“那些富贵?那是给沈家当牛马换的。”
他拉过白芍的手,把剥好的橘子放她掌心。
“以前在侯府,我睡觉枕头底下都压着刀,防兄弟防嫡母,步步惊心。只有回了院子,听你骂我两句,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都缠在一起。
“白芍,那些金山银山堆起来,都不如你冲我笑一下值钱。以前在泥潭里,我护不住你,只能让你胡思乱想受委屈。现在天大地大,没人能再压你一头。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沈淮的正头妻子,生同衾死同穴,谁也抢不走。”
白芍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这一次全是热的,满得要溢出来。
她破涕为笑,掰了一瓣橘子塞他嘴里,恶狠狠道:“酸死你算了!”
沈淮含着橘子,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带着橘香的唇。
酸涩过后,全是化不开的甜。
8
第二天,姑苏城里,喜事办得安静稳妥。
没有惊动半条街的锣鼓喧天,只有相熟的几个商户好友到场。
聘礼丰厚,却由别的商行代为送来,外人只道是远方富商成亲。
花轿停在青橘斋门口时,一身大红喜服的沈淮翻身下马,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半点不见从前在侯府的阴郁。
喜婆唱着喜歌,挑开轿帘。
白芍穿着正红的凤冠霞帔,拿着金团扇,在亲友目光里,被沈淮稳稳牵住了手。
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跨火盆,过门槛。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正堂的牌位前,摆着两方灵位,一方是沈淮早逝的生母,一方是白芍过世的娘亲。
两个在侯府里受尽冷眼的女子,今天看着他们的孩子拜堂成亲。
“夫妻对拜 ——”
两人相对而立。
白芍透过团扇的流苏,看着眼前的新郎。
他眼里全是她的影子,专注又滚烫,深得让人心颤。
她缓缓弯腰,和他深深一拜。
十年相伴,十年忐忑,十年藏在心里不敢说的心意,都在这一拜里,落了地,生了根。
洞房里红烛高烧。
喝了合卺酒,沈淮轻轻挑开她的红盖头。
烛光里的新娘子眉眼含春,平日里凶巴巴的小野猫,这会儿羞得抬不起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沈淮低笑一声,坐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白芍。”
“嗯……”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今天怎么不凶了?”
他凑到她耳边逗她,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
“平时骂我的劲儿呢?‘沈淮你长没长手’‘沈淮你又去哪儿鬼混’,嗯?”
白芍耳根一下子红透了,羞恼地捶他一下。
“沈淮!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淮抓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按在锦被上。
大红的喜服叠在一起,青丝缠成一团。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眼底是压了十年的情意,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不容躲闪的笃定。
白芍身子慢慢软下来,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院角的橘子树晃了晃,飘来淡淡的清香气。
往后岁岁年年,这满院青橘,都只为她一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