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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15:20:51

第1章 山下来的野道士

陈九斤右脚刚踩上杜家老宅台阶,院里就飞出一句话。

“这就是杜家姑娘从外头请的高人?”

台阶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山羊胡修得尖,黄布道袍浆得笔挺,手里三炷香还冒着烟。他上下扫了一眼陈九斤的旧夹克和帆布包,嘴角往下一撇。

“我当什么人物,这不就是个跑江湖的野路子嘛。小陈是吧?哪座山上下来的?师承哪位?”马半仙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嗓门刚好让满院子人听见。

几个杜家族亲跟着嘿嘿笑。有人递话:“马半仙,人家是青禾从外头请的,您给掌掌眼。”

“掌眼不敢当。”马半仙笑模笑样地打量,“我在这青石镇做了二十年法事,白事上百场。湘西过来的,十个里头九个半骗子,剩下半个连骗子都不如。小伙子,包里装的什么?桃木剑?八卦镜?拼西西批发的吧?”

陈九斤没接话。左脚迈过门槛,脚底板踩实青砖地,心里先“咦”了一声。地气不对。砖底像垫了层湿棉花,脚心隔着鞋底往上顶凉气。他不动声色走到院子当间,每一步都把脚底碾一碾,目光扫过四面墙角,最后定在东墙根老桃树下。

树底下土色发黑,跟周围干硬院地划出个不规则的圈。他走过去蹲下,吸了口气。土腥味裹着生石灰的呛,呛里头压着一丝铁锈似的血气。五指插进土里,一捏就散——回填过,没夯实。

“这棵树底下一尺八寸,”他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新土回填,底下埋了东西。”

院子里静了一瞬。马半仙脸上笑僵了半截:“你说什么?”

“挖开看。”

杜青禾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黄表纸,眼睛熬得通红,说话一点不含糊:“拿铁锹来。”

“青禾!”油头粉面的杜宝山站起来,金链子一晃一晃,“你跟着瞎掺和什么?明天就出殡——”

“挖。”杜青禾没看他。

两个族亲扛锹过来。第一锹切进土里,翻出的土块发黑冒潮气。第二锹、第三锹,越往下越松。陈九斤蹲在坑边,鼻子微微抽动,铁锈血气越来越浓。第四锹下去,“咯”一声闷响,锹头磕着硬东西。扒开浮土,一块青石板,一尺见方,揭开石板,底下白花花铺了半尺生石灰。

石灰层中间窝着一只鸡。

活的。

鸡毛被石灰烧秃大半,露出的皮灰白打皱,爪子有气无力地蹬。鸡头被人拧着脖子别在翅膀底下,鸡嘴用麻绳缠了死扣,冲外。整只鸡蜷成团,头朝院心,尾巴冲墙根。

“嘶——”围观的人不约而同退了一步。杜宝山脸色变了,嘴上还不饶人:“不就一只鸡么,谁家鸡跑树底下——”

“头朝内,嘴绑死,生灰镇着。”陈九斤蹲在坑边看了一眼,站起来拍拍手,“引尸活牲。”

他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鸡头别翅,阴气倒灌;生灰镇活,地脉引煞。这是把地底下的阴气往院子里引。鸡一死,阴气顺着石灰渗进土里,正好灌进堂屋棺材底下。”

马半仙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我做了二十年法事——”

“你没听过,是因为你们请神送鬼只管天上那一路。”陈九斤看了他一眼,“这是地下走的规矩。你又不是赶尸的。”

一句话把马半仙噎得够呛。杜青禾盯着坑里的公鸡看了两秒,转头道:“陈先生,晚上守灵你留下。”

“青禾!咱家白事凭什么一个外乡人——”

“凭我请的,凭我掏钱。”杜青禾一句话堵回去,又看向陈九斤,“守一夜多少钱?”

陈九斤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百,加一炷香。”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规矩不能坏。事完一块结。”

杜宝山气得甩袖子走了。马半仙站在灵堂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咬咬牙:“行,我也留下。我倒要看看这野路子能玩出什么花来。”

入夜,灵堂。

白蜡烛点了两排,长明灯搁在棺材大头底下,火苗豆子大。棺材停堂屋正中,棺盖虚掩着没钉死。

陈九斤站在门槛上交代了几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今晚守灵,几条规矩。门得敞着,给亡人留路。谁也不许跨棺材头,不许拍棺帮,香火不能断,断了就是断气引。”

他扫了一圈几个远房亲戚:“打牌去隔壁,赢了钱别咋呼,老太爷听着心烦。”

几个亲戚缩缩脖子,抱着牌去了西厢。

马半仙换了身新道袍,供桌上摆开黄纸符箓、桃木小剑、铜铃铛,左手摇铃右手撒米,围着棺材转圈:“天清清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杜老太公莫怪莫怪,冤有头债有主,你安心上路——”

陈九斤靠门框上抽烟,眼睛眯着看。

子时前后,蜡烛忽然暗了一截。没风,火苗齐刷刷往下一矮,又慢慢蹿回来。隔壁打牌的声音闷下去了,明明只隔一道墙,听着像隔了一里地。

陈九斤把烟按灭在门槛上,眯起眼,阴眼开了。

棺材前面浮起一缕灰白色的东西,絮状,一丝一丝从棺盖缝往外渗,像旧棉絮泡了水。爬了半尺高,散成薄薄一层雾,把棺材头整个罩住。鼻子底下的臭味跟着来了,先是若有若无像死老鼠,再一抽,浓了,铁锈腥,舌根底下发苦。脚底地气也从软棉花变成硬邦邦往下拽的沉,脚心像踩着块冰。

陈九斤走到棺材头,俯身凑近棺盖缝吸了口气。直起身,眉心拧了拧。毛色白中带灰,尸气偏稠,贴棺盖往上爬时有挂丝,养了七天以上的老底子。灰白絮状往一处聚,位置在棺材里头尸体左肋那一片。

他回头看了看马半仙。马半仙正念到“急急如律令”第三遍,眼皮往下耷拉,呵欠连天。

“马半仙。”

“嗯?”被打断,很不耐烦。

“别念了,没用。”陈九斤指了指棺材,“里头这个已经起了。毛僵,三品,尸门在左肋。你那个镇尸咒念八百遍也镇不住。”

马半仙瞪眼:“你说什么?什么毛僵三品——”

“棺盖缝里渗出来的灰白絮状尸气,看见没有?贴棺盖往上爬那个。”陈九斤微微偏头,“你长没长阴眼?没长是吧?那你肯定看不见。”

他蹲下点了点棺材帮:“尸门聚在左肋,说明左边先动的。明天出殡要是从左边抬,一碰就炸。老话,‘左尸右出,右尸左出,抬错一边,全街遭殃。’你抬了二十年棺材,这总听过吧?”

马半仙脸色变了,咽了口唾沫还想嘴硬:“你少唬——”

棺材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像有人拿脚后跟蹬棺壁。堂屋里几盏长明灯同时一抖,马半仙“妈呀”一声往后跳了两步,铃铛掉地上叮当滚。

棺材盖挪了半寸。没钉死的盖子被从里面顶开一道缝,一只青灰色的手伸出来,指甲全黑,指头僵直,扒着棺沿往外挠。挠第一下,指甲刮在棺材帮上,五道白印;挠第二下,木屑飞出来。

“卧槽——”马半仙一屁股坐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起、起来了——”

陈九斤没动。帆布包往供桌上一搁,摸出墨斗。老式木匠墨斗,牛角斗身,手汗浸出油亮包浆。墨仓线饱浸黑墨汁,手一勾,“啪”地弹出截线头。

“马半仙,借你铜铃用一下。”

“什么——”

陈九斤已经把他脚边的铜铃捡起来,墨线在铃舌上缠两圈,往棺材头上一挂。铜铃“嗡”地一声闷响,棺材里的动静顿了一顿。

他手上没停。拉开墨线,一头钉棺材左帮,横着弹。弹第一道之前,嘴里念了句口诀:“墨线一条龙,鲁班祖师传我弓。”

“啪!”第一道从棺头到棺尾弹过去,黑墨汁印在棺材盖上,笔直一条。

“一弹天,二弹地,三弹人,四弹鬼,五弹六弹锁魂柜,七弹封死不出气!”

一道一道弹。每弹一道,棺材里闷响一声。弹到第五道,里头开始“咣咣”撞,像捶门。弹到第七道,墨线在棺材盖上织成一张网,横七竖八七条黑线,绳子一收,里头彻底消停。

“墨斗线是木匠量天量地的东西,量梁量柱,也量生死。”陈九斤一边收线一边说,“棺里这位刚成毛僵,骨头还软,墨线锁得住。上了紫僵,筋硬骨沉,这线弹上去自己就崩。”

他又摸出张黄纸符,两指夹着,嘴里念:“朱砂朱砂,祖师爷传法。上镇天煞,下镇地煞。一封棺头气不出,二封棺尾血不流,三封亡人莫回头。急急如律令!”

念完“啪”地贴自己额头上。符纸无风自动,边角卷起来又落下。他左手掐诀,右手食指凌空虚画,先左后右,先上后下:“先画天门闭,后画地户塞,中间一道封气脉。符头镇魂,符脚镇魄,符心一点朱砂血——”

最后一笔点在符纸正中。符纸“呼”地弹起来,打个旋儿,不偏不倚贴在棺材盖正中。贴上瞬间,棺缝里那缕灰白尸气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嗖”地缩回棺内,一丝不剩。

灵堂安静了。隔壁牌声重新传进来,有人喊“碰”。

马半仙瘫地上,裤裆湿了一小片,自己都没发觉。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九斤,湘西陈家,赶尸的。”他把墨斗收好,点根烟,“明天出殡,棺材走右边,四个抬棺的你安排年轻力壮的。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回头。老太爷新尸,头七之前不能见光,午时之前必须下土。坑挖七尺深,底下垫三寸生石灰,灰上铺黄土,土上撒一把糯米。老话,‘七尺坑,三寸灰,糯米铺路,尸不入碑。’记住了?”

马半仙一个字不敢驳。

“还有,”他指了指棺材,“封棺之前你来看一眼。”

马半仙哆哆嗦嗦爬起来,凑到棺材边上。陈九斤把棺材盖推开一尺来宽。棺盖内侧,正对尸体脸部的位置,四道新鲜抓痕,指甲从里往外挠的,木板屑翻着白茬,一道比一道深。最深那道指甲印里嵌着黑泥,像从底下往上刨时带进去的。

马半仙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这、这是刚才抓的?”

陈九斤低头看了看那四道指痕,又看了看棺材盖边缘一圈干涸的泥渍。

“不是刚才。”他把棺材盖合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木渣,“抓痕边缘木茬子颜色发暗,氧化至少三天。指甲缝里的泥干透了,一抠掉粉。这是旧的,老太爷下棺那天,就已经在里头动过了。”

他顿了顿:“四道痕从里往外挠的,下棺的时候他是醒着的,自己爬不出去。”

马半仙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陈九斤把烟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有人把鸡埋树底下的时候就算好了老太爷会变,连棺材往哪边摆都算计进去了。鸡头冲的方位和棺材中线对得严丝合缝。不是撞大运,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往隔壁柴房走:“我去眯一会儿。天亮前别开棺材,谁来都别开。”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马半仙一眼:“对了,你那个铜铃归我了。规矩,镇尸得还东西,铃沾了尸气,留你手里迟早出事。”

马半仙张了张嘴,没敢说不。

陈九斤出了灵堂,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他站在廊檐下点了根新烟,往东墙根那棵桃树方向看了一眼。雨里头,挖开的坑还没来得及填,黑洞洞敞着口。

他想起什么,蹲下来把烟叼着,从帆布包里摸出三枚铜钱,往门槛里头一撒。“哗啦”一声,铜钱在青砖地上滚了三圈,全停在字面朝上。

陈九斤盯着铜钱看了两息,捡起来揣兜里,低声嘀咕了一句:“三枚全阳,埋鸡的还在镇上。”

烟头在雨夜里明灭了一下。

“这镇上,有人专门干这个。”

第2章 正牌法师

天刚亮,陈九斤就让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杜宝山那颗油光光的脑袋探进来,后头跟着七八个族亲,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姓陈的,起来起来!县里请的正牌法师到了,龙虎山受箓的玄真子道长,人家那才叫做法事。”杜宝山拿手在鼻子前头扇灰,“你那个野路子,一边待着去。”

陈九斤从两条长凳拼的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柴房就一个通风窗,光斜着打进来,照见他眼底一条血丝。昨晚阴眼开久了,烧的。

他没急着说话,往门口瞟了一眼。

院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道袍是新的,硬邦邦的,领子支棱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法冠上的铜簪擦得发亮。身后两个徒弟,一个抱黄布包袱,一个提朱漆木箱,箱盖没扣严,里头黄纸符箓码得整整齐齐,桃木钉尖头朝上,明显刚开过刃。道士脚边还搁一口黑陶缸,缸壁上贴红纸签,陈九斤鼻子一抽,黑狗血。倒还备了点真东西。

“这位就是玄真子道长,”杜宝山叉着腰,下巴快扬到房梁上,“人家在县里做过七场大法事,城东老粮站闹尸,道长三道符就镇了。比你那个什么挖鸡找土的把式正不正当?”

陈九斤摸出红塔山点了根,没接话。

玄真子迈着方步进了灵堂,拿眼一扫棺材,又扫了一圈陈九斤昨晚布的墨斗线和朱砂符,嘴角往下撇了撇:“杜先生,这符谁贴的?”

“他。”杜宝山拿手指陈九斤。

玄真子伸出两根指头把棺材头上那张朱砂符揭下来,凑鼻子跟前看了一眼:“符头不对,三清铃押脚也不对,朱砂里掺了松烟墨,气都走偏了。糊弄外行还行,真要镇尸——”他把符揉成团,随手往地上一扔,“一张擦屁股纸。”

马半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山羊胡一抖一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昨晚他是亲眼见过陈九斤本事的,可杜宝山带来这位可是“龙虎山受箓”的招牌,他又含糊了。

杜青禾从堂屋后头走出来,头发草草挽着,一看也没睡好:“宝山叔,陈先生昨晚镇住了尸气,棺盖上的旧抓痕也是他发现的——”

“旧抓痕?我请道长看了,那就是棺材木料干裂。”杜宝山一挥手,“青禾,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叔是替杜家做主,老太爷的丧事不能由着个外人瞎折腾。道长说了,老太爷这就是新死走影,趁还没成气候赶紧起坛做法,再拖就晚了。”

玄真子点点头:“不错。贫道观此尸气,灰白絮状,浮而不沉,典型走影之兆。新死未过头七,尸气初生,以符镇魂、以钉定魄,一坛法事可解。”

陈九斤蹲门槛上抽烟,听到“灰白絮状”四个字,眼皮抬了一下。昨晚子时棺材里渗出来的尸气确实是灰白絮状,毛僵三品。这老道看颜色倒是没看错,可结论差了十万八千里。毛僵三品跟新死走影,一个天一个地。

但他没吭声。

玄真子吩咐徒弟开坛。黄布一铺,五雷号令令牌一摆,桃木钉九根按九宫格排好,香炉里插三炷指头粗的降真香,火一点,满屋子甜腻腻的香味。

“贫道先以镇魂符定其魄,再以桃木钉锁其尸门。”玄真子左手掐诀,右手提朱砂笔,黄纸一展,笔走龙蛇:“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急急如律令!”

符成,他让徒弟把棺材盖撬开一条缝,探手进去,“啪”一声贴在棺材内壁上。

陈九斤眉头皱了一下。符贴的是棺材盖内侧正中央,可老太爷尸门在左肋。贴脑门正上位,对毛僵来说,等于拿块膏药糊脚底板,治得了什么?

玄真子又取桃木钉,从左肩到下腹,笃笃笃钉了七根。陈九斤看得直摇头。这钉法叫“七煞困阴”,对付不入品的走影确实管用,尸气走任脉,七根钉子一卡,气就散了。可毛僵的尸门在左肋,气走带脉,不从任脉走,钉再多也是白搭。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行话:钉错穴,不如不钉;钉反门,不如开门。桃木钉本身带煞,你钉不到正穴上,反而给尸气指了条道。

“道长,”马半仙凑过去,压着嗓子,“小的昨晚看这尸气冲得厉害,怕不是走影啊,那灰白里头是不是带了点黄?”

玄真子斜了他一眼:“你懂还是我懂?”

马半仙闭嘴了。

杜宝山一挥手:“青禾,把那个姓陈的安排到柴房去,别在灵堂碍事。道长做法事要清场,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杜青禾看了陈九斤一眼。陈九斤把烟屁股扔地上碾灭,站起来拍拍裤腿,拎起帆布包往外走,路过杜青禾身边低声说了句:“出殡的时辰别误了,午时前下土,棺材走右边偏门。”

“陈先生——”

“没事,我在柴房。”他顿了顿,“让他做他的。”

陈九斤真就去了柴房,把门一关,躺回长凳上闭眼眯着。外头叮叮当当敲木鱼念经,时不时玄真子来一嗓子“急急如律令”,嗓门洪亮。

他也没真睡。眯一会儿就把耳朵贴墙上听外头动静,然后摸出帆布包里的账本纸和半截铅笔头,写写画画。

“符贴脑不贴心,钉走任不走带。”他写了这几个字,又划掉。没什么用,这老道说不动。

中午杜青禾端了碗饭过来,陈九斤一边扒饭一边交代正事:“出殡的事你落实了没有?”

“三个抬棺的都找了,老赵家两个儿子,加李屠户和他外甥,都是壮劳力。”

“四个,要四个。三个不吉利,抬棺不落单。”

“那再找谁?”

“杜宝山他小舅子,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杜青禾愣了一下:“他肯?”

“他姐夫肯定不肯,你说是老太爷托梦点的名,要四个人,一个不能少。杜宝山要闹,你就说这是规矩,缺一个时辰出殡,老太爷入不了土,怨气全落长房头上。”陈九斤扒了口饭,“你是长房独女,地契账本都在你手里,他不敢硬顶。”

“行。”杜青禾干脆利落,“还有呢?”

“棺材从右边偏门出,不走正门。正门朝东,太阳一出来阳气直冲棺材头,尸气一撞就炸。右边偏门朝北,偏阴,尸气稳当。”

“路上呢?”

“从出灵到落土,抬棺的一步不许回头。回头尸气顺目光爬上来,四个抬棺的全得折。”

“要是有人喊呢?”

“喊也不许回。”陈九斤放下碗,伸出三根手指,“头七不守夜,守夜不关门,关门不点灯,点灯不认人。这套规矩你记死了,出殡路上有人喊名字也好、哭丧也好,抬棺的只管往前走。你走最前面,拿那炷香引路——香别灭,灭了折回去换一根,不许在半道上接别人的香。”

杜青禾点头:“坑呢?”

“七尺深,坑底先垫三寸生石灰,石灰上铺半尺黄土,黄土上撒一层糯米,糯米上再铺一层薄土。棺材落下去,四角各压一枚铜钱,字面朝上。石灰隔地气,糯米吸残阴,铜钱锁四门。”

“生石灰家里正好有,糯米昨晚让厨房留了半袋子。”杜青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宝山叔今早把地契锁他屋里了,我后来才知道,他私配了钥匙。”

“先不管地契。”陈九斤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帆布包,“我去看看那个坑。”

昨天挖出土鸡的坑还在东墙根底下敞着。陈九斤蹲在坑沿上,也不急着填,先掏了根烟点上,眯着眼看坑底。

石灰还在,鸡早被杜青禾拿去埋后山了。他伸手在坑壁边沿捻了捻土,又趴下来拿手指头刮坑底那层生石灰。石灰刮开,底下的土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湿漉漉的,泛着点黑。

“借尸引气,”他嘀咕了一句,“这手是老的。”

他把土捻在指头上搓了搓。埋鸡的手法有讲究,鸡头别翅,是逼活牲咽气的时候憋住最后一口阳气;鸡嘴绑死冲外,是把阴气引向棺材中线;鸡爪底下压了三枚铜钱,正反互为阴阳。这法子民间早断了几十年,几十年前湖南那边有个赶尸的旁支专门干这个,叫“阴喂”。

他站起身绕着东墙根走了一圈。雨停了,地上湿泥还软,他找到几个脚印。鞋底纹路很粗,后跟磨得厉害,前掌浅——走路的人习惯脚后跟着力,年纪不小。步子间距不大,步幅均匀,埋完鸡退出来的时候是倒着走的,脚印深浅一样。

“倒退填土,怕留脚印,行家啊。”陈九斤摇摇头。这人每一步退出去都把前面的土拿锹面拍实了,手法干净,要不是雨水泡软了泥,根本瞧不出来。

他拿手比了比脚印长度,估摸四十二三码的鞋,中等身量,走路后跟重。镇上这个岁数这个脚的人少说几十个,光靠这个锁不定人。

但有一件事能确定:这人对杜家老宅的地形熟得很,连棺材在堂屋怎么摆都提前量过,不然鸡头方位不可能对那么准。

“里头人呢?”陈九斤冲灵堂方向努了努嘴。

“还在做法事,说做到申时。”杜青禾眉头没松开。

“你找个由头把院里人支走,至少留出堂屋三丈空场。”

“你怕出事?”

“他那套符贴反了。尸门在左肋他贴脑门上,桃木钉全打任脉上,钉不住尸气,反而把气往下逼——尸气被逼急了,棺材镇不住。”陈九斤把铜铃塞回包里,“你跟他说,申时之前法事收坛,棺盖别扣死,留一指宽的缝,让尸气慢慢散。他要是不听——”

“不听怎么样?”

“不听你就说老太爷昨晚托梦了,说头顶上钉了钉子不舒服。”

杜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有你的。”

陈九斤没笑。他眼底那根血丝还在,看东西偶尔带一层淡淡的灰影,烧眼的后劲没过。他掏出朱砂符贴身揣好,又往帆布包深处摸了摸,指头碰到桃木剑剑柄上缠的旧布。那柄“断阴”一尺七寸,摸着温温的,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老树皮。

入夜。

玄真子的法事做到酉时还没收坛,杜宝山在旁边一个劲儿捧哏:“道长辛苦,再做一场,再加一场稳当。”

陈九斤蹲在柴房门口,看着灵堂里灯火通明,香灰积了半寸厚。马半仙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偷偷摸到柴房这边,压着嗓子说:“小陈,不对劲啊。刚才棺材里又蹬了一下,这回响得厉害,你那墨斗线都颤了。”

“老道在里面说什么?”

“他说是尸气外涌,好现象,说明符力把尸气往外赶呢。”马半仙急得直搓手,“可我瞅着棺材底下的墨斗线颜色变深了,你弹的时候是黑的,这会儿怎么发金?”

陈九斤站起来,阴眼一开往灵堂方向扫了一眼。烧眼的疼立刻顶上来,像有人拿针扎他眼球。他忍了两息就把阴眼收了,脸色沉下来。

棺材上头的尸气已经不是灰白絮状了。刚才那一瞥,铜锈色的结块,浓得化不开,堆在棺材上头三尺来高,像一坨锈透了的铁疙瘩。

紫僵。

埋鸡引的那道阴气催了级,毛僵跳紫僵。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天。

“马半仙。”他声音压得很低。

“在在在。”

“你去跟杜青禾说,让她把院里所有人往后院撤,别问为什么。三丈之内不留人。她撤人就撤,她不撤,你就说陈九斤讲的,紫僵出棺先找面朝棺材的人,第一个拖的就是正对门站着的。”

马半仙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去了。

子时,棺材“砰”一声闷响,棺盖上的墨斗线寸寸崩断,朱砂符无火自燃,绿莹莹的火苗子一蹿一尺高。玄真子正念到“急急如律令”,棺盖“嘎吱”一声错开半尺,一只紫黑色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黑,顺着棺材沿一抠,老榆木棺材板跟豆腐似的掉了一角。

“紫、紫僵——”玄真子总算看明白了,手里朱砂笔啪嗒掉地上,嗓子都劈了,“走影怎么会——”

一个徒弟反应快,抓起桃木钉就要往那手上钉。紫僵的手一翻,五根指甲并拢往下一勾,正好勾住徒弟腰带往里一拽。那徒弟连喊都没喊利索,“啊”了半声就被拖到棺材底下,脚脖子卡在棺座和地砖之间,骨头咔吧一声,人就没动静了。

另一个徒弟扔了法器就跑。玄真子往后一退撞翻香案,香灰撒了一裤裆,黄布道袍下头淅淅沥沥淌了一地。他尿了。

杜宝山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腿肚子转筋,站在原地动不了,裤管子被玄真子尿了一鞋。

紫僵从棺材里坐起来了。紫铜色的脸,眼窝里两团铜锈色的光,嘴一张,尸气喷出来,一股子铁锈味混着烂肉味,整个堂屋瞬间跟泡在锈水里一样。

陈九斤走进来。

他左手拎着黑陶缸,玄真子备的那缸黑狗血,右手夹着帆布包,包里桃木剑的旧布柄露出一截。经过玄真子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法子对,方位全错。”

话音没落,一缸黑狗血兜头泼出去。狗血劈头盖脸浇了紫僵一脸,滋啦一声白烟直冒,紫铜色的脸皮像被开水烫了的猪皮,鼓出一片一片水泡,尸气被狗血一冲往下一矮。

“狗血破阴,皮先破了。”陈九斤把空缸一扔,从帆布包里掏出太极八卦镜。这会儿他阴眼大开着,眼底已经渗血了,但没工夫管。镜面对准紫僵面门,左手掐子午诀,右手托镜,镜面一转,一道黄光打到紫僵身上,尸形在镜子里照了个清清楚楚。

“照出尸形即锁其位——这叫照影定形。”他往左横挪半步,镜子跟着偏了半寸,紫僵像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拽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墨斗线——二次锁定!”陈九斤从包里抖出墨斗,左手扯线头,“啪”一弹,墨线从紫僵左肋穿到右肩。紫僵一声闷吼,想挣,镜光压着动不了。陈九斤手上飞快,横三竖四弹了十二道墨线网,把紫僵连棺材带人兜了个结实。

“破木条。”玄真子瘫在角落里,看见陈九斤从帆布包深处抽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一尺七寸,乌黑起纹,卖相跟柴房烧火棍一个档次。他嗤笑一声:“这破——”

陈九斤没理他。桃木剑握在手心,剑柄旧布一解,剑身嗡地一颤。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剑面上,左手掐诀,右脚跺地:

“此剑非凡剑,老君炉中炼。上斩不正神,下斩邪魅精。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斩尸,万煞伏藏——断阴!”

桃木剑劈下去,剑锋上看不出什么花哨,就是一条黑线从紫僵左肋切入斜着斩到右胯。紫僵铜锈色的皮肉像浸了水的纸壳,一斩就开,尸气从伤口里喷出来,桃木剑凑上去一吸,那股子铜锈色的结块拧成一条细线钻进剑身。剑面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从剑格往上走了一寸,像是拿刀在新木头上刻了一道。

陈九斤收剑退步,棺材里的紫僵已经不动了,尸气被狗血破了大半,又被墨斗线锁着,镜光压着,只剩胸口一点铜锈色还在慢慢散。他把剑翻过来看了一眼,剑身上多了一道纹,从剑柄到剑尖大约十分之一长。

“一纹。”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愣了一下。

剑身上那道纹路的尾端,浮出来两个针尖大的字,不是刻的,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笔画带着木纹的走向。陈九斤把剑凑到眼前,阴眼扫了一遍。那两个字清清楚楚:铜钉。

他蹲下来,拿剑尖挑开紫僵左肋尸门位置被狗血糊住的皮肉。尸门是僵尸的罩门,行话叫“气海”,紫僵的尸门是一块铜钱大小的肉结。可老太爷这具的尸门位置偏了,本该在肋骨缝里,现在偏了一指宽。而且尸门正中央嵌着一截黑乎乎的钉头,跟周围紫铜色的皮肉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锈都锈死了——至少钉了七天以上。

“有人拿铜钉把尸门位置改了。”陈九斤站起来,剑尖上还挂着狗血,他盯着那截钉头看了两息,忽然回头问杜青禾——

“老太爷的棺材,是谁给漆的?”

第3章 铜钉

紫僵胸口那点铜锈色的残气还在往外渗,一缕一缕的,跟湿柴冒烟似的。

陈九斤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墨斗,动作没停:“青禾,去灶上拿碗糯米,生的,别沾水。”杜青禾刚才被吓得脸白,这会儿反倒稳住了,转身就跑。陈九斤扯出墨斗线,在紫僵尸门那截铜钉头上缠了七圈,每一圈都拿拇指按实在皮肉里。墨线一碰到那缕残气,嗞地冒了股白烟,跟烙铁烫猪皮一个味儿。

“马半仙,棺材钉还有几根?”陈九斤头也不回。马半仙正扶着墙哆嗦,一听叫他,差点没站住:“有、有,玄真子那套桃木钉还剩四根。”“拿来,要三寸半的。”马半仙连滚带爬去捡钉子,双手捧着递过来。陈九斤挑了根长的,先把铜钉头整个儿压进尸门里,再拿棺材钉从四个方向斜着钉下去,钉尖全别在铜钉外圈,行话叫“锁梅花”——把尸门封死,让残气散不出来,也钻不回肉里去。

杜青禾端着一碗糯米跑回来,跑掉了鞋也没管。陈九斤抓了把生糯米,沿紫僵胸口撒了一条线,米粒落在尸皮上噼噼啪啪跳了两下才黏住。“尸气没散干净,见米就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天不亮必须下土,压在阴气底下。过了卯时,这碗米就压不住它,尸皮一洗干净,就是白僵。”

“白僵?”杜青禾嗓子一紧。

“骨头白得跟瓷一样,能爬墙,你这家里的房梁都拦不住。”陈九斤把墨斗线头系在棺材钉帽上,往两边一拉,“现在这具就是个刚升上来的,尸气还没养熟,所以能用米压。等它把胸口那点尸气收回去——”

他做了个切菜的手势。杜青禾秒懂,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寅时三刻起棺。”

“谁抬?”

“还是原来那四个,杜宝山他小舅子狗子在头杠。”

陈九斤嗯了一声:“狗子胆子怎么样?”

杜青禾顿了顿:“上次出殡他说肚子疼,半道跑了。”

“换人。抬棺的不能找属狗的,更不能找半道跑过的。你杜家有没有属虎、属龙、属鸡的?”

“有,我二伯家堂哥,属大龙,二月二生的。”

“就他,顶狗子的位。”陈九斤拿袖子擦了把脸,眼底已经见红,阴眼烧得厉害,看什么都有点重影,“还有——棺材谁漆的?”

杜青禾一愣:“棺材?”

“老太爷这口棺材。我今晚斩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尸门该在左肋正中间,被人挪偏了一指。铜钉是下葬前钉的,锈死在肉里至少七天,说明漆棺材那会儿就动手了。”他拿剑尖又挑了一下那截黑钉头,“这钉法叫‘阴喂’,不懂行的拿桃木钉往任脉上敲,那叫瞎干。这人知道尸门在哪,就是故意钉偏,把尸气往胸口逼。老太爷一个毛僵,本来要养半个月才跳紫僵,被人用铜钉催了,七天就上来了。”

“催的?”

“催的。”陈九斤点头,“行里话叫‘赶级’,嫌尸升得太慢,拿东西逼它。”

杜青禾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说:“漆棺材的事是我堂叔经手的,我去翻老账。”

她办事利索,不到一炷香工夫就拿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本回来了,后面跟着个打哈欠的账房先生。杜青禾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去年腊月,杜宝山经手,棺材铺钱掌柜亲自上门漆的,工钱三两七,还多给了两吊钱说是酒钱。”

“钱掌柜,镇东那家?”

“对,驼背那个,见谁都笑。”

陈九斤把桃木剑插回帆布包,抬脚就走:“你们收拾院里,我去趟棺材铺。”

杜青禾跟上:“我跟你去。”

“你不去,你留下看着棺材。”陈九斤没回头,“那具紫僵虽然钉死了,但天亮前要是有人去动棺材钉,照样能跳。你搬把椅子坐门口,谁都不许进堂屋。”

杜青禾咬了下嘴唇:“那我让马半仙守着。”

“他守不住,胆子比兔子还小。你亲自守。”陈九斤已经出了院门,“钱掌柜那边我去就行,他一个驼背,还能把我吃了?”

镇东棺材铺在一条石板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招牌是块黑漆木板,上写“钱记寿材”。陈九斤到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敲了三下门,里面灯亮了,驼背钱掌柜披着件棉袄来开的门。这人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脑袋往前探,看人得仰着脸,一笑满脸褶子:“哟,这位兄弟,大半夜的,谁家——”

“杜家。老太爷的棺材是你漆的。”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是啊是啊,杜家的活儿。怎么,老太太不满意?那棺漆是上好的建德桐油,我亲手——”

“漆棺材那会儿,棺材板上有钉子。”陈九斤打断他,“你拿什么封的钉眼?”

钱掌柜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陈九斤阴眼烧着,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没进眼睛。“钉眼?什么钉眼?寿材都是整板拼的,我漆了三十年棺材,没见——”

“老太爷尸门上嵌了根铜钉,锈死在肉里。漆棺材的时候那钉眼还露着,你拿腻子刮了,上头又刷了桐油。”陈九斤往前迈了一步,“腻子刮多厚?三层?四层?”

钱掌柜还在笑,但嘴角有点抽:“陈先生是吧?我听说你了,山上下来的能人。可这话不能乱说啊,我就是个漆棺材的,别人给我什么我漆什么,里头有没有钉子——”他两手一摊,“我哪知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九斤盯着他看了三秒,阴眼扫过去,钱掌柜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尸气,也没有阴煞,连那股子常年摸棺材沾的陈气都淡得很。这人要么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干净得邪乎。

“行。”陈九斤点了下头,“那你知道镇上有多少具尸?”

钱掌柜的笑终于收了,没接话,转身往里走:“进来喝口茶?”

“不喝了,棺材等着下土。”

陈九斤转身就走。身后钱掌柜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来,不紧不慢的:“陈先生——这镇上不该有这么多尸,你慢慢查。”

陈九斤脚步没停,手在帆布包上捏了一下剑柄。

回到杜家,天还黑着,堂屋里杜青禾果然搬了把竹椅坐棺材旁边,手里攥了把菜刀。陈九斤瞥了一眼:“你拿菜刀有用?”

“总比空手强。”

“行吧,胆气在就行。”陈九斤把菜刀从她手里抽走,“时辰差不多了,起棺。那个玄真子呢?”

杜青禾往柴房方向努了努嘴:“醒过来了,跪那儿一个劲儿念经。”

柴房里,玄真子果然跪在地上,道袍湿了一大片,头发散着,哪还有半点“龙虎山受箓法师”的派头,假冒的。他那个被拖到棺下的徒弟已经抬到偏房,肋骨断了两根,人倒是没死,就是吓傻了,一直喊“师父救我”。另一个徒弟早跑没影了。

玄真子一见陈九斤进来,膝行两步:“陈……陈先生,陈兄弟!你给句话,让我走吧,我这辈子不进青石镇了——”

陈九斤从帆布包里掏出玄真子的法印,那方印是铜的,刻着龙虎山受箓的款。他把印往玄真子面前一放:“东西我收了,抵你今晚的乱子。规矩你知道——一口气。”

玄真子哆嗦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憋住。陈九斤看着他,十息、二十息、三十息,玄真子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都起来了,陈九斤才一点头:“行了。”

玄真子那口气喷出来,直接瘫地上喘。陈九斤把法印揣兜里,又说了句:“走之前把你自己钉错的桃木钉拔了,从哪儿拔的填回哪儿去,别留根。”

玄真子带着哭腔应了。

寅时三刻,抬棺的人到了。杜青禾把堂哥换了狗子,四个抬棺的站成一排,陈九斤挨个看了一眼面相,点了头:“起棺——走右边偏门。”

杜宝山这时候从厢房冲出来了,头发乱着,衣裳都没系好,嚷道:“凭什么走偏门?正门不走让亲戚看笑话?再说了,账本和地契还在堂屋柜子里——”

杜青禾一把按住他伸向条案的手:“账本地契在柜里锁着,钥匙在我手里,你急什么?”

“我急?我是杜家长房——”

“长房?”杜青禾冷笑,“漆棺材你经手的,铜钉你知不知道?狗子抬棺说肚子疼跑了,你教的好小舅子。”

杜宝山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你别血口喷人!我请玄真子来是为了——”

“为了压我。”陈九斤从旁边走过来,灰头土脸,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你请的法师钉错尸门,把毛僵催成紫僵。你小舅子头杠跑路,棺材炸了算谁的?你这会儿又拦着不让出殡,等天亮尸气浮上来变白僵,你那账本地契能买命?”

杜宝山嘴唇哆嗦:“你……你一个野道士——”

“野道士今晚斩的紫僵。”陈九斤盯着他,“你要是不服,等填完坑回来,我当面给你拆一遍铜钉,你摸摸那上头有没有你经手的漆。”杜宝山不吭声了,退了两步。

出殡队伍走右边偏门出去,四个抬棺的脚底生风,一路上没人回头。陈九斤走在旁边,眼睛盯着棺材缝。卯时刚过,天边泛灰白,坟地在镇子北坡,坑是之前挖好的,七尺深,三寸生石灰、半尺黄土、一层糯米、一寸薄土,四角压字面朝上的铜钱。陈九斤到坑边一看,脸就沉了。

铜钱不对。四角的顺治通宝全被人翻了个面,字朝下。“字朝下是‘埋钱’,那是给死人压魂用的,活人出殡压字朝上——”他跳下坑,脚一踩就觉得不对,底下的糯米层软得过分,拿手一抓,米粒轻飘飘的,捏一下就碎,“炒过的。生糯米吸尸气,炒米不吸。有人把底下那层换了。”

陈九斤蹲坑底扒拉,指尖碰到个硬东西,一拽,扯出一截黑线头,线头连着一只拳头大的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只倒绑着的黑老鼠,四爪朝天,嘴用红线缝死了。

“第二只活牲。”陈九斤站起来,阴眼一扫坑底,一层薄薄的灰色尸气正从土里往上冒,“这坑被人做过手脚了,底下还埋了尸气引子——”

他话音没落,桃木剑自己出了半寸鞘,剑身上那道纹路又亮了一下,从一寸长到了两寸。坑底那层薄尸气拧成细丝往剑身上钻,被吞了个干净。剑身纹路尾端又浮出两个字来:断骨。

陈九斤把剑按回去,抬头往北坡上头看了一眼,半山腰上立着个人影,天没亮透,看不清脸,只见那人手里提了面锣。

“当——”

一声锣响,闷闷的,跟敲在棺材板上似的,整个北坡的坟头都震了一下。陈九斤手里的黑老鼠猛地抽了一下,那截黑线头绷直了往山上扯。

他攥住线头,剑没拔,扭头对杜青禾说:“填坑的事先停,这锣声不对——有人在上头唤尸。”

第4章 断骨

“当——”

第二声锣。

陈九斤手里的线头猛地一紧,勒得他掌心生疼。坑底那层薄尸气跟开了锅似的翻涌,黑鼠四只爪子蹬得笔直,缝死的嘴发不出声,肚皮上下鼓成风箱。

“铜铃给我。”他扭头冲马半仙喊了一声。

马半仙正站在坑沿上腿肚子转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啊?那、那铜铃不是挂棺材头——”

“现在用。”陈九斤没工夫多解释,把黑鼠往坑壁上一按,左手从帆布包里掏出朱砂符,右手一伸。

马半仙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铜铃扔下去——这铃铛原是挂在杜老太爷棺材头上的,沾了半夜尸气,铃舌上凝着一层细灰。陈九斤左手接铃,右手把朱砂符往黑鼠脑门上一拍,嘴里念:

“朱砂镇魂,黄纸封窍,三魂不入,七魄不闹——”

白话讲,符纸把活牲的魂路堵死,锣声再响也穿不透这张纸。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黑鼠猛地绷直了身子,然后软塌塌地瘫在坑底,四爪还在抽,但线头不再往山上扯了。

“墨斗线。”陈九斤又喊。

杜青禾不等他多话,已经从坑沿把墨斗递了下来。陈九斤抓了线头,围着坑底七个方位各弹一道,墨线崩在黄土上“啪啪”作响,弹完一圈,他右手铜铃往坑壁上一磕——

“叮——”

铃声不大,但尾音拖得长,在坑壁之间撞来撞去。坑底那层翻涌的尸气像被泼了盆凉水,慢慢缩回土里,只剩细丝一样的东西贴着泥面游。

“这铜铃是法器。”陈九斤把铃铛搁在坑底正中,对上面喊,“锣声再响,它自己会晃,铃响就把锣声吃进去——跟拿墩布擦水一个理,铜铃响一声,锣声就弱一分。”

马半仙在坑沿上嘴皮子哆嗦,硬撑着脸面说:“我、我早瞧出来了,这锣有古怪……”话没说完,腿一软,坐到地上。

陈九斤没理他。他蹲坑底,阴眼扫了一圈,坑底那层薄尸气虽然被墨斗线和铜铃压住,但还在往北坡方向弓——像蚯蚓断成两截还在往一个方向拱。紫僵胸口那团残气被封在棺材里,可锣声隔着半里地还能牵动,说明这两者之间有条“路”。

尸气里那条“路”,行话叫“骨连”。

僵尸靠尸气养,尸气在体内走的是骨质——脊椎、肋骨、腿骨,一节一节,跟铁路似的。紫僵死了,但体内那套骨路还在,锣声从半山腰敲下来,通过坑底埋的尸气引子,接上紫僵胸口残气的骨路——等于拨一下琴弦,琴箱还在响。

要断这条路,只堵黑鼠、镇铜铃不够,得把“骨连”斩断。

陈九斤站起来,右手握住桃木剑柄,大拇指在剑格上蹭了一下。剑身两寸长的纹路亮起暗红的光,“断骨”两个字浮在纹路尾端,微微发烫。

“你们往后退三步。”他头也没回。

坑沿上七八个人齐刷刷退了三步。

陈九斤拔剑。

剑出鞘时没声——桃木剑锋利归锋利,黑乎乎的跟根烧火棍似的。他把剑尖朝下,对准坑底的正中,那里有一小块生黄土,颜色比周围深,阴眼里看是块拇指大的黑斑。尸气引子的根。

“剑有两纹,一纹破皮,二纹断骨。”他蹲下,左手捏了个剑诀压在剑柄尾端,“骨连着气,气养着骨,骨不断,气不散——”

白话讲,骨路是尸气的铁轨,把铁轨撬了,锣声这趟车就开不过来。

剑尖往黑斑上一插。

“咕”的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米的布口袋。黑斑底下涌出一股浓黑的尸气,顺着剑身往上爬,被桃木剑“滋滋”地吞进去。剑身纹路亮了一瞬,然后陈九斤手腕一拧,剑尖在黑斑里转了个圈——

“断。”

“咔”的一声脆响,跟掰断一根干树枝一模一样。从坑底到棺材里,那条看不见的“骨路”应声而断。紫僵胸口那团被封住的残气猛地一颤,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不动了。

半山腰的锣声第三次响起。

“当——”

黑鼠不动。铜铃没晃。棺材里的紫僵残气纹丝不颤。

锣声像打在一堵实心墙上,进了坑就散了。

陈九斤把剑拔出来,剑身上的黑尸气被吞干净,纹路从两寸涨了一小截——不到半寸,离三纹还差得远,但剑锋明显比之前亮了点。他把剑入鞘,弯腰捡起铜铃揣进包里,对上面一挥手:

“填。”

杜青禾二话不说,抄起铁锹第一个铲土往坑里掀。七八个抬棺人跟着动手,铁锹碰石头的声响成一片。黄土一层压一层,填到齐腰深的时候,陈九斤喊停,蹲下把玄真子留下的那枚铜法印掏出来——法印上刻的是“敕令”二字,收了玄真子一口气抵乱子,印本身他没还——往坑中央压下去。

“法印镇底,尸不出土。”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起。”

土填到与地面平齐,坑边四角压了新的顺治通宝,字朝上。陈九斤用脚踩实,直起腰,北坡东边的天已经翻出鱼肚白,离卯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成了。”他点了根烟,红塔山叼在嘴里,吐了口烟沫子,“天亮前下土了。”

杜青禾站在他旁边,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让汗黏在脸上,直勾勾看着新垒的坟包,忽然转头问:“那锣呢?就这么算了?”

陈九斤还没说话,半山腰又响了一声锣。

这一声跟前头不一样——又急又短,跟催命似的。陈九斤抬头,半山腰的人影往东边岔道上挪了,一边走一边敲,敲一下换个地方,锣声散成一片,分不清从哪个方向来的。

“换招了。”陈九斤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从帆布包侧面摸出根红绳——就是刚才绑黑鼠的那根,线头还带着坑底的湿气,“他不直接唤了,改成绕圈敲,想把我引到山上去追他,趁我离开把紫僵残气再勾出来。”

杜青禾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一个人追?”

“追不上。”陈九斤把红绳往腰上一缠,“但得把锣偷了。没锣,他一只手拍不出这动静。”

他往山上跑的时候没走大路,从坟地侧面的碎石坡斜插上去,脚底下踩得碎石哗哗往下滚,他不管,闷头往上蹿。阴眼全开,半山腰那团人气裹着一层薄薄的黑气,在碎石坡东边那片松树林里绕——那人没跑,在等他。

陈九斤心里冷笑,脚下更快。离着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松树后头“当”一声锣响,迎面一股黑风刮过来。陈九斤侧身往树后一闪,铜锣的边擦着他耳朵过去,“嗡”的一声,他右耳嗡鸣了半秒。

“好快的锣。”陈九斤心想。

人影从树后窜出来,个子不高,弓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褂子,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脸压得低低的。手里那面锣比普通锣小一圈,铜面发乌,边沿磨得锃亮,锣槌是根黑木棍,头上裹着布。

陈九斤扑上去抓他手腕,那人身子一矮,右手锣槌往陈九斤肋下捅——又快又刁,陈九斤侧腹一凉,棉袄豁了道口子。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五指往下一捋,抓了一手粗布。那人“嘿”了一声,左手从腰后抽出个东西往陈九斤面门甩——是包药粉,白蒙蒙一片。

陈九斤偏头躲开大半,还是有几粒进了眼睛,涩得他阴眼一黑。就这一瞬间,那人抽回手腕,连退三步,往松林后面钻。陈九斤揉着眼追上去,一把扯住他后衣襟——

“嘶啦。”

旧军绿褂子从腋下撕开半幅,那人光着一截膀子窜进松林,草帽掉了,露出后脑勺——头发花白,剃得贴着头皮,后脖子上有块旧疤,形状像个月牙。

陈九斤还要追,脚下“咯”地踩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那人掉的锣槌。黑木棍,裹布的那头松开,里头塞着团黄纸。他把锣槌捡起来,再抬头,松林后头已经没动静了,碎石坡上只剩一串往东的脚印。

他没再追,蹲下来把撕下来的那半幅衣襟摊开看。

旧军绿帆布,洗得发白起毛,腋下缝线裂开的地方露出布丝。衣襟内侧靠近下摆的位置,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用的不是同样的军绿布,是一块蓝白条子的粗棉布,双股线密匝匝走的针脚,手工缝的,针脚细得像蚂蚁排队。

陈九斤把布片翻过来,补丁布边上蹭着一点黑漆,跟杜老太爷棺材上那层漆一个色儿。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锣槌。黑木棍,裹布头里那团黄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咒,笔画歪歪扭扭,画错了三处——行里人一眼就知道是外行照猫画虎描的。

陈九斤把黄纸跟布片一块塞进帆布包,顺着脚印往东追了几十步,到碎石坡边上一看,脚印没了。坡底下是通往镇上的土路,早市上人来人往的,脚印一踩就乱。

他蹲在坡沿上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锣槌在手里转了一圈。槌柄底下刻了个记号,三角套圆圈,刻得浅,像是随手用指甲划的。

“镇东。”陈九斤嘀咕了一句。杜家北坡往东走,脚程半个钟头就是镇东老街,寿材铺、裁缝铺、豆腐坊都在那条街上。

他把烟抽完,起身往回走。回到坟地时天已经亮透了,杜青禾正带着人把坟包最后的浮土拍实。马半仙坐在田埂上,抱着胳膊打哆嗦,见陈九斤回来,蹭地站起来:

“追、追着了?”

“没有。”陈九斤把那半幅旧军绿衣襟往他眼前一抖,“人跑了,衣裳扯了半块。”

马半仙伸手一摸那衣襟,先看补丁,再看针脚,最后捏着那块蓝白条子粗布翻来覆去瞅了半天,脸色变了。

“怎么了?”杜青禾凑过来。

马半仙咽了口唾沫,指着补丁:“这蓝白条子布——我认得。镇上就一家用这种布缝东西,布是从县里棉纺厂捡的次品布头,蓝白条子的,去年厂里清仓,就卖了一匹给镇上……”

他抬头看了看陈九斤,又看了看杜青禾,声音压低了半截:“东街裁缝铺,赵寡妇。她专门给人缝补衣裳,手艺细,镇上独一份。这双股密针脚,我老婆去年补棉袄找的就是她。”

陈九斤把布片收回来,往包里一塞。

“赵寡妇跟钱掌柜什么关系?”

马半仙一愣:“啊?没、没啥关系吧……哦,她裁缝铺跟钱记寿材隔两间门面,钱掌柜常去找她缝孝衣孝帽,量尺寸什么的,一来二去……”

“走。”陈九斤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杜青禾问:“去哪?”

“东街。”陈九斤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问赵寡妇,去年谁在她那儿补过一件旧军绿褂子。”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扭头对马半仙补了一句:“你再想想,镇上谁后脖子上有个月牙疤。”

马半仙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月牙疤……镇东,卖豆腐的刘老三?不对,他那个疤在左边……寿材铺钱掌柜,他右脖子后面好像有一块——”

陈九斤没等他说完,转身往山下走了。

杜青禾紧赶两步追上他:“不等天亮下土的事完了再问?坟刚垒好——”

“坟好了。”陈九斤头也不回,“剩下的事比坟急。”

他手插在夹克兜里,攥着那块蓝白补丁布片,指头蹭着上面的黑漆。走出一截路,他忽然低声说了句:

“漆棺的人否认钉眼,缝补的人手里有漆。这事绕回去了。”

杜青禾没接话,只把手里的账本往腋下一夹,步子跟得更紧了。

第5章 双股密针脚

天蒙蒙亮,青石镇东街的石板路上还汪着隔夜的潮气,街面上只有卖豆腐的老刘挑着担子往菜市赶。陈九斤步子快,杜青禾夹着账本小跑着跟在后面,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成两团。

赵寡妇的裁缝铺在东街中段,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排进出,卷帘门拉了一半。门楣上挂块歪木板,红漆写着“赵氏缝纫”,漆皮翘了大半。

陈九斤到门口先站住,鼻子抽了两下。卷帘门哗啦一响,他弯腰钻了进去。杜青禾紧跟在后头,顺手把卷帘推到顶。

铺子不大,两张裁衣案子并摆着,案上撒着碎布头,墙角码着几匹蓝布黑布。里间帘子后头传出女人含混的嘟囔:“谁啊……这么早……”

“做衣裳。”陈九斤把帆布包往案上一搁,“去年秋天有人拿件旧军绿褂子来补,补的下摆里子,蓝白条粗棉布,双股密针脚——谁拿来的?”

帘子一掀,赵寡妇出来了,四十来岁,圆脸盘,鬓角碎发乱糟糟的,披着件碎花棉袄,手里还攥着把梳子。她上下打量陈九斤一眼,嘴一撇:“大清早的,你哪来的?补褂子?我一年补几百件衣裳,哪记得去年的事。”

“双股密针脚。”陈九斤把布片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案上,“镇上就你一家用这走线。”

赵寡妇瞟了一眼,伸手把布片往外一拨:“这破布头子,谁家裁衣剩的边角料!你拿块碎布就来讹我?我一个寡妇家好欺负是吧——”

她嗓门陡然拔高,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卷帘门,冲着街面就喊:“都来看啊——外头来的野道士大清早堵门欺负人啦——我男人死八年了,就剩这间铺子糊口,让人活不让活——”

东街窄,这嗓子一出去,隔壁卖香烛的周驼子先探出头来,斜对门修鞋的憨子拎着锤子走到门口,买菜的刘婶也站住了脚。三五个人围过来,赵寡妇更来劲,拍着大腿:“我一个寡妇容易吗——大清早的,两个外乡人,一男一女,堵我门要拆我铺子——”

“赵姐,怎么回事?”

杜宝山从人堆里挤出来,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一脸“可算让我逮着了”的笑。他往陈九斤跟前一挡,冲着街坊抱拳:“各位给评评理——这是我叔杜老太爷家请来的人,说是会看风水。我叔昨儿出殡,他改这改那,今儿天不亮又跑东街欺负寡妇,这不就是招摇撞骗的野道士吗?”

人群里头一阵嗡嗡。周驼子啧了一声:“我看这人就不像正经先生,背个破包跟收破烂似的。”憨子咧嘴:“杜家也是急病乱投医,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杜青禾脸一沉:“杜宝山你闭嘴。昨儿出殡你连偏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今儿倒有劲跑这儿来帮腔?”

杜宝山嘿嘿一笑:“青禾妹子,我这是为杜家名声着想——”

陈九斤没理他们。他站在裁衣案子旁边,眼睛半眯起来,阴眼悄没声地开了。

铺子里大面看着正常,碎布头、线轱辘、半成品的孝衣堆在案上。但后屋那面——灰白絮状的尸气贴着墙角,比杜家坟坑底那点残气还浓半分,絮结里头夹着一丝铜锈色,位置就在后屋靠左墙角一口腌菜缸旁边。他眯着眼又往上看,房梁西头第三根椽子上,一团黑气盘着,形状方方正正,像包起来的什么东西。

他收了阴眼,转过头。

“赵寡妇。”他声音不高,压过了外头的吵吵,“你后屋腌菜缸旁边,什么东西这么臭?”

赵寡妇正撒泼撒到一半,嗓子卡了壳:“什、什么什么东西?”

“缸盖上压着磨刀石,磨刀石上搁着双胶鞋。”陈九斤迈步往后屋走,“鞋底朝上,鞋带子从磨刀石底下绕了三圈——这可不是顺手放的。你男人死八年了,你屋里还供着压胜的鞋底朝上?你知道这是镇什么用的吗?”

赵寡妇脸色刷地变了,一步横过来堵住里间帘子:“你胡说什么!那是我老头子的鞋——我念旧留个念想——”

“念想搁在腌菜缸上?”陈九斤没停脚,“你家西头第三根房梁,油布包着的东西,也是念想?”

外头看热闹的都不吱声了。杜宝山嘴张了张,没插上话。

赵寡妇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没瞎。”陈九斤站定在她面前,“油布裹铁器,黑绳缠三匝,绳头打三个死扣——这是老辈压尸煞的法子,怕底下埋的东西往上顶。赵寡妇,你后屋底下埋着什么?还是你帮别人压着什么?”

赵寡妇两步退到帘子后头,声音开始打颤:“没有!我什么都没埋——”

“那我说说补褂子的事。”陈九斤把布片往前一递,“去年九月二十三前后,有人拿件旧军绿褂子来补下摆,垫蓝白条棉布里子,双股走线。你给补的。补完那人给了你什么?”

“我、我不记得——”

“你记得。”陈九斤从包里摸出那半幅衣襟,往案上一铺,“这块布头,就是从那件褂子上扯下来的。补丁外边蹭的黑漆跟杜老太爷棺材漆一个色号。赵寡妇,那人给你多少钱让你闭嘴?”

赵寡妇两条腿往一块儿并,手揪着棉袄下摆拧来拧去。外头街坊一个个伸着脖子,杜宝山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干咳一声:“你、你少在这儿诈人——”

“我诈她?”陈九斤偏头看了杜宝山一眼,“那你替她说——她后屋缸底下压着什么?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连她铺子后屋朝哪开都不知道,就跑来替人出头。”

杜宝山嘴一闭。

赵寡妇撑不住了,往竹椅上一坐,两手拍着膝盖哭起来:“我说、我说……去年九月二十三,来了个矮个子,弓着背,草帽压得低,拿件旧军绿褂子让我补下摆,给了我三块钱,多给了一卷蓝白条布头,说以后可能还要补,让我留着这种线。补完他走了,隔了半个月又来一趟,把褂子取走了,换了件新军绿褂子穿。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这事别跟人提,提了对你没好处。’”

“他从哪走的?”

“后门。”赵寡妇声音低下去,“我铺子后门对着巷子,出去往左一拐就是钱掌柜寿材铺后院。我看着他一拐弯就不见了。”

“那人什么长相?”

“草帽压得低,就看见下巴上有颗黑痣,胡子拉碴的。哦对——”赵寡妇抬头,想起来了,“他后脖子,右边,有一道疤,弯弯的,跟月牙似的。他转身的时候我瞅见的。”

陈九斤和杜青禾对了一个眼神。月牙疤、弓背、矮个、花白头发——跟昨天山上那份对上了。

“那件旧褂子呢?”

“他取走了啊。”赵寡妇说,“新褂子他穿着走的,旧的装布袋里提走了。”

“他后来还来过没有?”

“来过一回,就是前天。”赵寡妇咽了口唾沫,“前天晚上,天刚擦黑,他拍我后窗,说让我再补一件褂子,还是老样子,蓝白条布,双股线。给了我五块钱。褂子我补好了,他说夜里来取。结果——昨天夜里没来。”

“约的几点?”

“他说丑时前后。”

陈九斤眼睛眯了一下。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唤尸人天亮前逃到镇东,丑时来取褂子——时间对得上。但他没来,说明被别的事绊住了,或者改了主意。

“你那后门,昨晚有人走过没有?”

赵寡妇愣了下:“我没听见……哦,不过今早我起来倒尿盆,看见后门巷子里有黑脚印,踩得深,不止一双。”

“几双?”

“一双呗。”赵寡妇心虚地补了句,“就一个人的,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

陈九斤没再问。他收了布片和衣襟,转身往外走,经过杜宝山身边时脚步一顿:“杜宝山,你方才说我是野道士——那你这正牌杜家族亲,昨儿出殡躲得比谁都远,坟坑都没去,现在倒有闲工夫跑东街来管闲事?”

杜宝山脸涨成猪肝色:“我、我怎么没去——”

“去了?四角铜钱翻面的时候你在哪?黑鼠活牲从坑底挖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陈九斤盯着他,“你连坑都没挨边。你去了吗?”

杜宝山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外头周驼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没见着他”,憨子跟着点了点头。杜宝山一甩袖子,拨开人群走了,临走撂了句:“我懒得跟你掰扯——”

没人理他。

陈九斤出了裁缝铺,往左走两步,又走两步——钱记寿材铺的招牌就在跟前。门板卸了两扇,铺子里码着三口白皮棺材,钱掌柜正弯腰给一口棺材上底漆,手上戴副破手套,围裙上蹭得黑一块白一块。

“钱掌柜。”

钱掌柜直起腰,笑得满脸褶子:“哟,陈先生,大清早的——昨儿坟上事办妥了?”

“妥了。”陈九斤站在铺子门口,阴眼一瞬扫过去,铺子里干净得很,尸气一丝没漏。他又把钱掌柜从头扫到脚——虎口手套缝隙里,一抹黑漆崭新锃亮,跟杜老太爷棺材漆一个色号,还没干透;弯腰时后领往下滑了一截,右耳后头一道弯弯的旧疤,颜色浅但形状清清楚楚,月牙似的。

陈九斤不动声色:“昨晚睡得好?”

“好得很。”钱掌柜搓了搓手套上的漆,“我老头儿觉少,但倒头就着。”

“你后门外头,昨晚有人走动。”

“有吗?”钱掌柜笑得自然,“那条巷子通着后街,夜里走的人不少。赵寡妇倒尿盆,收破烂的老吴走夜路,都打那儿过。”

“赵寡妇说,看见有人从她后门往你后院拐。”

钱掌柜手上动作没停,拿刷子蘸漆,一边刷一边说:“陈先生这话说的——赵寡妇那张嘴,东街谁不知道?她年轻时候说村东头老槐树半夜会走路,吓得半个镇子不敢从那走。后来呢?猫头鹰叫了两声。”

“你右脖子后面那道疤,是旧伤?”

钱掌柜手一停,半秒都不到,又继续刷:“小时候爬树摔的,几十年了。陈先生对我这疤也有兴趣?”

“随便问问。”陈九斤笑了一下,“我爷爷说,后脖子有月牙疤的人,走夜路容易招东西。”

“那得让我家老太婆给我缝个红布条戴着。”钱掌柜哈哈笑,把刷子往漆桶里一搁,“陈先生要是闲,进来坐坐?新到了几口料,柏木的,比松木经放。”

“不了。”陈九斤转身,“我找你隔壁赵寡妇补件衣裳。”

他迈出两步,忽又回头:“钱掌柜,你这漆——跟杜老太爷棺材上那个,是一个批号吧?味都一样。”

钱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那抹黑漆,嘴角抽了抽:“漆嘛,都差不多,县城徐家漆行的货,镇上几家都用这个。”

“对,都差不多。”陈九斤点了下头,走了。

杜青禾跟上来,压着嗓子:“他手套上有漆。那种黑漆只有棺材用,家私不用黑漆。”

“嗯。”

“他后脖子那疤——月牙的。”

“嗯。”

“那你还跟他笑——”

“笑了他才不知道我看出来了。”陈九斤手插兜里,攥着桃木剑柄。剑身轻轻颤了一下,纹路亮了一亮,比二纹长出一丝,但离三纹还差得远。他松开手,低声说:“漆是新的,疤是旧的,话是圆的——这人滴水不漏。但他铺子后头,一定有东西。”

两人走到街口,陈九斤蹲在石阶上,摸出半包红塔山,抖了根叼嘴里没点。阴眼早关了,眼底隐隐发酸。

“等天黑?”杜青禾问。

“等不及天黑。”陈九斤把烟夹下来,“赵寡妇说唤尸人约了丑时取褂子,没来。那件补好的新褂子还在赵寡妇手里——唤尸人迟早还得来拿。但钱掌柜那边——”

他话没说完,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刘挑着空担子过来,看见陈九斤,停了一脚:“哎,陈先生,你找钱掌柜?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后院门开着,里头好像有人在搬东西,一口薄皮棺材抬进抬出的。”

陈九斤站起来:“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跟前头走着的。”老刘拿扁担指了指街尾,“往镇西去了。”

“几个人抬的?”

“俩,抬着口棺材往西走,棺材盖上盖了草席。”老刘想了想,“我瞅着棺材底下,咋还滴黑水呢……”

陈九斤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扭头看杜青禾。

“镇西是坟山方向。”杜青禾说。

“不对。”陈九斤摇头,眼睛眯起来,“昨天刚下土的杜老太爷在镇北。镇西——那是老坟场,早二十年就不埋人了。”

他拎起帆布包就走。

“去哪?”

“跟上去看看。”他脚步不停,“棺材漏黑水,说明里头装的东西——化了。”

桃木剑在他兜里又颤了一下。

第6章 尸料

镇西老坟场比陈九斤想的还偏。过了西街尾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柏油路就断了,剩两条车辙印歪歪斜斜往坡上爬。两边坟包塌了大半,有的连碑都没了,就剩一撮土,长满蒿草。

杜青禾跟在他后头两步远,鞋底踩碎石咯吱响。

“别出声。”陈九斤头也不回。

车辙印里断断续续滴着黑水,还没干透,太阳一晒泛酸腐味。越往上走味越冲,像死鱼烂虾沤了十天半月。

坡顶一排石头房子,茅草顶塌了半边,门板上还能认出“看坟”两个字,早二十年没埋人了,房子也荒了二十年。门口停着那口薄皮棺材,草席扯了半边,棺底糊满黑水。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正蹲门槛上抽烟,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陈九斤拉杜青禾闪到一棵歪柏树后头,开阴眼。

一开眼眼底就发酸,跟抹了辣椒面似的。他忍着,往棺材里扫——

不是人。

棺里塞的是碎骨渣、黄黑油脂块、烂得看不出形状的肉团,泡在浅黑水里。尸气从棺缝往外冒,灰白絮里夹铜锈色结块,但跟杜老太爷那紫僵的尸气两码事。这尸气“脏”——杂乱、混浊,像被人嚼过吐出来的甘蔗渣,一点“气”都不剩。被抽干了。

“不是尸。”他压着嗓子跟杜青禾说,“是货。”

“什么货?”

“尸料。骨头、尸油、烂肉,炼过之后化的。”他指了指地上黑水,“棺底滴的,就是化出来的东西。”

墙角码着七八个封泥陶缸,缸口缠麻绳,每个都用红笔画了三角套圆圈,跟锣槌柄底那个记号一模一样。老坟场偏僻,二十年没人来,后头有条老官道岔路直通县城。

“中转站。”陈九斤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镇上收过来,在这儿分装,往县城送。这是出货。”

杜青禾脸沉下来:“谁收这种东西?”

“养尸的。买回去接着喂、接着炼。”陈九斤把树枝折断,“一具紫僵值多少你知道么?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矮胖子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掀棺盖往里头瞅了一眼,又赶紧盖上:“行行行,臭死了。赶紧走,钱爷说了,天黑前到县城东门,三更取货。”

陈九斤耳朵一动。

三更取货。

他回头朝杜青禾使个眼色。杜青禾从包里摸出墨斗线递过去,陈九斤接在手里,猫腰从柏树后头绕出去。俩抬棺的背对着他,瘦高个正往棺材上绕麻绳。陈九斤脚步轻,碎石地上愣是没出声,走到瘦高个身后一墨线兜脚脖子,手腕一扯,人直接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矮胖子刚“哎哟”半声,陈九斤红绳已经缠上他脖子,膝盖顶住后腰往地上一按。

“别动,动一下脖子上的扣子就往里收。”

矮胖子两手乱刨:“大大大哥,我们就搬货的——”

陈九斤蹲下来,把半截锣槌掏出来晃了晃:“认识不?”

矮胖子眼珠子一缩:“不认识……”

“不认识你瞄啥?”陈九斤朝陶缸努嘴,“缸上画的跟槌柄上刻的一样,三角套圈。你们搬的货跟敲锣的一伙。”

矮胖子嘴抖了半天:“我们真不知道!钱爷让搬的,一趟五块,别的啥也问不着——”

“钱爷是谁?”

“钱记寿材的钱掌柜!”

杜青禾从树后走出来,面色铁青。陈九斤也不意外,钱掌柜这根线绕来绕去绕几回了。他拿锣槌敲了敲矮胖子肩膀:“货送县城哪?”

“东门,城墙根底下有座土地庙,三更敲三下门,有人接货。”

“接货的姓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们就管送,放下就走。钱爷说人家认货不认人。”

陈九斤扭头看瘦高个:“你补充?”

瘦高个被墨线绑着手脚趴地上直哼哼:“大哥我真啥也不知道——”

“你刚才说‘三更取货’,暗号都说出来了还装?”

“那是钱爷交代的词儿,让晚上跟接货的对上……”

陈九斤又问了几句,瘦高个知道的不比矮胖子多。倒是矮胖子为了少挨两下,又抖了一句:“上回我听见钱爷跟人提了一嘴——‘县城的袁老板要加量,这个月三批’。钱爷说让那边等两天。”

“袁老板?”

“就听见姓袁,别的不知道。”

陈九斤把俩抬棺的背靠背绑在柏树上,墨线打了活扣:“一个时辰自己松,回去告诉钱掌柜——有个姓陈的问他好。”

矮胖子拼命点头。

杜青禾走过来:“不送派出所?”

“送什么?棺材里一泡烂骨头渣子,人家来了陶缸一掀啥也没有,钱掌柜一句话推干净。”陈九斤走到棺材边掀开草席,朱砂符往四角一贴,抓了把糯米撒进去,“这种事按老规矩办。棺材漏黑水,里头东西化了——尸料出货不过三天,过了三天尸气散尽,神仙也查不出来。这是行里的老规矩。”

他把断阴剑拔出来。剑身碰到黑水,灰白铜锈色的尸气像被吸管抽一样往剑上涌。剑身从两寸纹路处发烫,乌黑木纹往上爬,从两寸涨到三寸,“见煞”两个字浮出来。

二纹半到三纹,吞了小半口尸气。剑身嗡嗡轻颤,像吃饱了打了个嗝。

陈九斤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层明悟——能看活人身上沾没沾过尸气。他把剑收回腰里,扭头朝杜青禾扫了一眼。她身上干净。又朝自己胳膊上扫,干净。

他还没往外试,坡下土路上晃上来个人影。

旧军绿褂子,弓背,破草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拎个黑布包。走得急,过了歪槐树才慢下来,大概闻着棺材味不对了。

陈九斤把杜青禾往屋后一拽:“别出来。”

唤尸人走到老屋门口,一看棺材四角贴着符、俩手下绑在柏树上,脚步钉住了。草帽一掀,下巴黑痣、胡子拉碴——跟赵寡妇说的一模一样。

“你来得挺快。”陈九斤从墙后走出来,桃木剑横在身前。

唤尸人嘴角抽了抽:“你阴魂不散啊。”

“你褂子还没拿呢,赵寡妇等你两宿了。”

唤尸人左手往腰里一摸,掏出个铜锣,右手从布包里抓了把黄粉。陈九斤吃过一次亏,这回早防着。他偏头闭气,药粉还是钻进鼻子,眼底一辣,阴眼直接糊了半边。

“操——”

唤尸人趁他揉眼,抢步上前伸手就掏他腰兜——锣槌在里头。陈九斤后退半步,墨斗线横着一弹,线头擦着唤尸人手背过去,留了道血印子。

“锣槌在我这儿,你急什么?”

唤尸人咬牙,铜锣“当”地一敲。锣声尖,震得陈九斤右耳嗡嗡响。墙角陶缸里“砰”地裂了一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蹿出来——烂肉骨头搅在一起,裹着黏糊糊的黑水,一尺多长,直奔陈九斤脚面。

尸料活的。

陈九斤一脚踢开,朱砂符甩出去贴在那团东西上,白烟直冒。断阴剑跟着劈下,一团脏尸气被吞进剑身,三纹又亮了亮。

唤尸人趁这空当转身就跑。陈九斤墨线甩出去缠住他左脚脖子,人摔了个跟头,草帽滚出老远。铜锣磕在石头上,锣心掉出个布包。

唤尸人顾不上捡,右手往脚脖子贴了张朱砂符,墨线“呲”地烧断。他连滚带爬往坡下蹿,陈九斤一把扯住他旧军绿褂子后摆,“刺啦”一声扯下半幅。褂子后摆里头缝了个暗兜,掉出片黄纸。

人跑了。

陈九斤没追。他蹲下来捡起黄纸和布包。黄纸上写了一行字:县城东门土地庙,三更,袁。布包里裹着块小铜牌,正面刻“东门袁记”,背面刻“三更取货”。

他又捡起铜锣,锣心还有东西——一张折起来的黄纸,展开一看,是半张货单。上面列了七八行,写着“杜家老太爷紫僵骨连一副”“镇东王宅毛僵尸料三斤”“北坡坟坑底料半斤”,最后一行写着“待出:白僵雏一具,袁老板订,月底交货”。

白僵雏。陈九斤眉头跳了一下。这是下一批货,已经订出去了。

杜青禾从屋后出来:“跑了?”

“跑了。”陈九斤把铜牌、黄纸、货单全塞进帆布包,又看了眼手里那半幅褂子后摆——暗兜旁边缝了个小布条,上面用朱砂画了三角套圆圈,跟陶缸、锣槌柄上的一模一样。“仨线索。县城东门土地庙,接货人姓袁,三角套圈是他们这行的记号。”

他蹲坡上摸出根烟叼嘴里没点,阴眼早关了,左眼红得跟兔子似的,一眨就疼。

“等会儿——”他忽然想起件事,掏出断阴剑,剑身“见煞”两个字还微微发热。他转身朝杜青禾身上扫了一眼。干净。又朝自己身上扫。也干净。

“你干嘛?”杜青禾被盯得发毛。

“试新用法。这剑能看活人身上沾没沾尸气。”他把剑收回去,“你干净,说明这几天没跟尸料挨边。”

“那唤尸人呢?”

陈九斤回忆了一下打斗时扫的那一眼:“他身上尸气厚得跟穿了件棉袄似的,从头顶裹到脚底板。天天跟尸料睡一块的主儿,错不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坡下又传来脚步声——杜宝山领着两个杜家族人爬上来,油头散了一半,西装扣子还崩了一颗。

“陈九斤!你把我杜家的人带坟场来搞什么——”

陈九斤没理他,拿阴眼余光扫了一圈。杜宝山本人干净,跟在后头那个瘦高个族人——杜宝山的堂弟杜宝林——左边肩膀上沾了一缕灰白絮状的东西。淡淡的,但确实有。

“杜宝山。”陈九斤打断他,“你后面那个是谁?”

杜宝山懵了:“我堂弟杜宝林,怎么了?”

陈九斤多看了杜宝林一眼。杜宝林下意识缩了缩左肩,眼神闪了一下。

“没事。”陈九斤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回去吧,这儿味道大,吸多了不好。”

杜宝山还想吵,陈九斤已经扭头跟杜青禾说话了:“你回去翻账本,查查有没有姓袁的往来。我去趟赵寡妇铺子,把她后屋腌菜缸底下那东西挖出来——压胜物搁那儿不解决,迟早出事。”

杜青禾点头:“你自己小心,眼睛红成那样。”

“歇一宿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清楚——阴眼这回使了三趟,比上次多一趟,眼底不光是酸,已经有点发胀了。得找点阴气重的东西压一压。

陈九斤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刚要走,杜宝林在后头喊了一声:“哎,陈先生,我那个——肩膀有点酸,你刚瞅我啥意思?”

陈九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啥意思。回去让你媳妇给你揉揉,别自己瞎按。”

杜宝林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陈九斤转身往坡下走,烟叼嘴里没抽几口。杜青禾跟上来低声问:“他肩膀上有东西?”

“一缕尸气。不重,像是蹭的。”陈九斤把烟夹下来,“要么他最近去过搁尸料的地方,要么有人往他身上蹭了。杜家那帮人——”

他顿了一下。

“账本查仔细点。姓袁的可能跟杜家做过买卖,杜老太爷死前一个月性情大变,啃生肉、夜里乱转——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喂过尸料,就说得通了。”

杜青禾脚步停了半拍。

陈九斤没停,继续往下走:“先办赵寡妇那边。唤尸人丢了货单和铜牌,今晚肯定得回去报信。钱掌柜那边也会动。两头一凑——”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水沟。

“该摘草帽了。”

杜青禾没听懂:“什么草帽?”

陈九斤回头看她一眼:“听马半仙说,钱掌柜年轻时候在县城跟人跑过药材生意,后来才回的镇上开棺材铺。袁老板——县城东门,袁记商行。同名同姓做同行的,你信是巧合?”

他把帆布包带子紧了紧。

“今晚我去赵寡妇铺子蹲着,唤尸人丢了货单,八成得回去翻找。他找不到,就得去找钱掌柜。我跟在后头,看钱掌柜往哪条路走。”

他话音没落,镇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谁家把一整扇猪肉摔案板上了。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赵寡妇的声音。

陈九斤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第7章 见煞

赵寡妇的裁缝铺后窗被人从外头卸了。

陈九斤赶到时,窗扇歪在灶台边上,插销断成两截,断口新鲜,木茬子还扎手。赵寡妇瘫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剪子直哆嗦,见着陈九斤就喊:“那杀千刀的回来把新褂子取了!五块钱搁灶台上,人我没瞅清,就看见个后脑勺——月牙疤,没错!”

陈九斤没急着追。他蹲下看了一眼窗台,泥灰上有半个鞋印,四十二码胶鞋,后跟吃劲重,跟北坡坟地那串脚印一回事。窗框内侧钉帽上勾着一缕灰白絮状的东西,细得跟蛛丝一样,他开阴眼扫了一圈——后巷没留活尸气,只有这一丝,是蹭上去的。

眼底刚发了酸,他就把阴眼收了,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玻璃小瓶,把那缕尸气絮子刮进去塞好,拧紧盖子揣回兜里。这是第三回了,每次阴眼用久了眼睛就跟灌了辣椒水似的,得缓上大半天。

“赵婶,那五块钱你搁灶台上别动,谁也别让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取了褂子,就得换上行头,换了行头就得往出镇的方向走。出了镇走哪条路,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寡妇想了想:“往县城就一条大路,出镇往东走三里半有个岔口,往北是骡马店那条土路,往南是去河渡的。往年做买卖的多走北边骡马店,能搭驴车。”

陈九斤点点头,扭头对杜青禾说:“你先带赵婶回杜家后院安顿,这两天铺子门板上好,别一个人守夜。”又看了一眼赵寡妇,“新褂子我拿回来之前,你哪也别去。”

赵寡妇连声应了,胡乱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跟杜青禾走了。陈九斤站在巷口抽了半根烟,盘算了一下:唤尸人换了新褂子,说明旧的那件已经处理了,要么烧了要么扔了,他得先回钱掌柜那边看一眼棺材铺有没有动。结果刚走到东街中段,就看见钱记寿材门口停着辆板车,钱掌柜正跟车把式说话,虎口上那团黑漆已经洗掉了,干干净净的。

“陈先生!”钱掌柜笑眯眯地拱手,“来取棺材?昨儿个抬走的那口薄皮的,我让伙计追回来了,料子给你留着呢,你要看随时来。”

陈九斤没接话,目光扫了一眼板车上的东西,车上堆着几捆草绳和扎孝衣用的白布,没见棺材。钱掌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不变:“哦,那口薄皮的是赵家定的,弄错了,我让伙计又追回来给人家送去了。”

追回来了?陈九斤心里打了个转。豆腐老刘明明看见他后门抬出去的棺材滴黑水往镇西走,现在又说弄错了追回来——这镇西没送到,半道又折回来了,那棺材里的东西是化了还是没化?

“钱掌柜,问你个闲话。”陈九斤靠在门框上,“去年九月二十三,你让赵寡妇补了件旧军绿褂子,下摆用的蓝白条粗棉布,双股密针脚,后来你取走了,换了个新的。有没有这事?”

钱掌柜脸上笑容没变,嘴角纹路却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有有有,我那儿伙计多,褂子破得勤,赵寡妇手艺好,就找她补了几回。怎么,陈先生还对褂子感兴趣?”

“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穿旧褂子的人。”陈九斤盯着他右耳后那块月牙旧疤,“钱掌柜,你这疤是爬树磕的,对吧?”

“小时候淘气——”

“那你这铺子后门的泥路上,今早五六点钟来回收了四五趟的黑脚印,也是淘气踩的?”

钱掌柜不笑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先生,你眼睛太尖了。我实话跟你说,早上那是搬运工,抬了口旧棺材去后院拆板子,来回走了几趟。你要不信,后院门开着,你进去看。”

陈九斤还真就进去看了。后院靠墙摆着几块拆开的薄皮棺材板,上面的漆确实是新的,但棺材板内部有暗红色渍迹,跟杜老太爷那口棺材渗出来的尸水一个色。他用指甲刮了一点闻了闻,有股子铁锈混着酸腐的味道。

“这棺材原来装什么的?”

“人家不要的旧料,我都收来拆板子烧火。”

陈九斤没再问,出了钱记寿材,直接往镇东走。走到东街尽头,正好撞见马半仙蹲在街口嗑瓜子,一见他就站起来:“小陈——不是,陈先生!赵寡妇那边咋说?”

“跑了。换上新褂子跑的。”陈九斤往镇口方向望了一眼,“马半仙,你上回说县城棉纺厂那种蓝白条布头,镇上就赵寡妇一家用,那这个穿褂子的人进出镇子,走哪条路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马半仙想了想:“走镇东老盐仓后头那条水沟沿儿,贴着河堤走,不上大路。早起洗衣裳的妇女看见也不当回事,以为起网收鱼的。”

“你帮我跑一趟,从水沟沿往北一直摸到骡马店,看有没有挂破的布条子、踩塌的草窝。别声张。”

“得嘞!”马半仙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颠颠地跑了。

陈九斤回杜家睡了个回笼觉。阴眼烧了一回,眼底还发胀,他拿湿毛巾敷着眼睛跟杜青禾交代:头七最后一天,堂屋门敞着,灯点着,纸供换成三碗新米饭,筷子搁碗口别插中间,整夜不关门,鸡叫三遍之前不许人进去看。

杜青禾一样一样记下,末了问了一句:“那个唤尸人——抓得住吗?”

“抓得住。他取了新褂子,说明旧的那件得处理掉,要么烧要么埋,他要烧得找没人的地方,要埋得挖坑,这镇子周围能烧能埋的地方就那几个。马半仙摸脚印去了,等摸到落脚点再说。”

当天傍晚,马半仙满头大汗跑回来,手里捏着半截蓝白条布片:“水沟沿儿往北二里半,岔口那块玉米地边上挂着这玩意儿,旁边还有堆新烧的灰,旧褂子八成烧了。再往北走一里地,只有一条路——往县城。”

陈九斤接过布片看了看,边缘撕得齐整,像是用刀划下来的,不是挂破的。这就说明唤尸人是故意留了这么一截,要么是没注意,要么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他往县城跑了。

“往县城是明路。”陈九斤把布片翻了个面,背面蹭了一点黑漆,“但他往北走的路,未必是往县城去。”

马半仙愣了:“那是往哪?”

“骡马店。”陈九斤把布片揣兜里,“县城大路到骡马店岔口是往左拐,他故意把布条挂在岔口往右那一侧,想把人往县城引。实际上他自己走的是左拐那条。”

马半仙一拍大腿:“那咱现在去骡马店?”

“去什么去。”陈九斤把旧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先办正事,把赵寡妇的褂子拿回来,再去骡马店摸他的落脚点。你今晚帮我在镇口盯着,他要是从水沟沿儿摸回来取东西,你来告诉我。”

接下来两天,陈九斤先把杜家的事收了尾。

头七最后一天,杜家堂屋门敞了一整夜,三碗新米饭没动,筷子没倒,鸡叫三遍什么事都没有。天亮之后他去北坡坟地看了一圈,坟土没再裂,表层夯得结实,拿铁钎子往下探了半尺,土色正常,没有返潮的迹象。紫僵残气被玄真子的法印镇在坑底,加上断阴剑吸过两回,坟包周围连野狗都不来刨了。

杜青禾把两块钱和那炷香用红纸包好递过来,另外多拿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着票子:“族里长辈商量了,陈先生救了杜家一门,这点心意——”

陈九斤把红纸包收了揣进兜里,信封推回去:“规矩两块加一炷香,多一分不要。”

杜青禾还要再劝,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那个装尸气絮子的玻璃瓶:“但我多要一样东西。杜宝山私配的地契柜钥匙交出来,锁芯换了没有?”

杜青禾脸上一喜:“换了,新钥匙我收着,旧的那把——”

“旧的那把给我。”

“你要那干什么?”

“做证据。”

当天下午杜家族里开祠堂,七八个长辈坐了一排。陈九斤把玻璃瓶里的尸气絮子刮在黄纸上搁在桌上,又拿出一截线头——从坟坑底黑鼠身上解下来的红线,跟赵寡妇铺子房梁上拆的压尸煞绳是同一股线。

“杜宝山配了地契柜钥匙,趁守灵那几天翻过账本,这个杜青禾已经查实了。”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另外三样:出殡那天他小舅子狗子半道跑,他塞了五块钱;北坡坟坑的四角铜钱被翻成字朝下,糯米换成炒米,坑底埋倒绑黑鼠,出殡前一天晚上他从后门出去往北坡走了四十分钟;赵寡妇铺子房梁上的压尸煞符,笔迹找人比对过了,跟杜宝山账本上的签字一个手。”

杜宝山坐在角落里跳起来:“你放屁!那符谁都能写——”

“你写‘杜’字最后一横往上翘,写‘山’字中间那一竖带个钩,压尸符上那个‘山’字跟你签字一模一样。”陈九斤从兜里摸出张纸,上头并排画了两个山字,“我让马半仙找镇上摆摊写对联的老孙头认的,他给你写了三年对联,你的字他不认?”

杜宝山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没憋出整话。杜青禾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你经手的三张单子对不上。赵寡妇补褂三块,你记的是孝衣修改;钱记寿材那批漆,你记的是祠堂翻新;倒绑黑鼠的红线,你记的是年节扎彩。杜宝山,你拿杜家的钱养尸?”

祠堂里七八个长辈当场炸了,二伯拍桌子骂娘,三叔公指着杜宝山鼻子数落。杜青禾站起来:“从今儿起你管事的权收了,账本钥匙地契全交。你自家那些私配的钥匙,三天之内自己交出来烧了,我要是搜出来——”

杜宝山还想闹,二伯一拐杖敲在桌角上:“宝山!你丢人没丢够?老太爷头七刚过,你敢再闹,族谱除名!”

杜宝山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抖着手把腰上钥匙串解下来往桌上一摔,灰溜溜出了祠堂。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背后几个晚辈没憋住笑出了声。他头都没敢回。

第二天,陈九斤要出门,杜青禾叫住他:“陈先生,镇上人叫我带话——王家祠堂要修,问你有没有空去看看风水;铁匠铺老周头说他家老宅子夜里总有响动,想请你吃顿饭。还有马半仙,今早蹲在街口等你,说‘陈先生指哪我打哪’。”

陈九斤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把帆布包甩上肩出了门。路过镇公所门口时,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冲他点头:“陈先生,吃了吗?”原先叫“山上下来的野道士”那帮人,如今当面都改了口,背地里也不叫野道士了,改叫“杜家请的那位先生”。

马半仙果然蹲在街口,见他出来蹭地站起来,点头哈腰:“陈先生,今天往哪走?”

“骡马店。你带路。”

“好嘞!”

马半仙走在前面絮絮叨叨:“骡马店那地界我熟,早年间跟人合伙倒腾过牲口。后头有一排出租的矮房,单间带灶,住的全是跑买卖的、打零工的,三天两头换人,谁都不爱搭理谁。那矮房后头还有片杂树林子,通着去河渡的小路——”

“行。你到了地头别进去,在外头大路上等我。”

两人往北走了二里地,到了岔口。陈九斤让马半仙在岔口等,自己拐上土路往骡马店方向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路左边有片杂树林子,树底下停着辆驴车,车上堆着草料,车把式靠着轱辘打盹。陈九斤扫了一眼,车板缝里嵌着两粒黑漆渣子,跟赵寡妇后窗台上刮下来的一模一样。

他没动,继续往前走。到了骡马店门口,两排矮房夹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铁皮棚子,里头传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陈九斤一进巷子,左手第二间矮房的门帘子动了一下,一个人影闪进去,速度快,但后颈那块月牙疤在阴眼的余光里亮得扎眼。

陈九斤没追。他站在巷子中间不动,过了十来秒,那间矮房门帘又动了一下,从里头探出半张脸,下巴黑痣、胡子拉碴,眼睛往外张望。

“别瞅了。”陈九斤开口,“巷口驴车是你的吧?车板缝里黑漆渣子跟杜家棺材一个色,赵寡妇后窗框上刮下来的也是这个。你烧了旧褂子换了新的,但换下来的旧鞋没换——四十二码胶鞋,后跟吃重,北坡坟地那串脚印我拓了模子,你要不要比对一下?”

矮房里没动静。

“还有,你前天晚上从赵寡妇铺子后窗翻进去取褂子,灶台上搁了五块钱。钱是新的,连号。昨天有人拿连号新钱去镇上买了两包烟——你猜是谁?马半仙买烟那柜台,老周头找的零钱,我手头还留着三张。”

门帘掀开了。矮个弓背的男人从里头走出来,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灰褂子,手里没拿锣,也没拿刀,空着手。他盯着陈九斤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陈先生是吧?我认栽。不过我就一句话——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件你肯定想听的事。”

“你先说。”

“袁记商行下个月从北边进一批货,走的是官道,用棺材板夹层藏,收货的是县东门袁老板。驼背老孙给袁老板跑腿,我给他跑腿。你抓了我没用,我连铜牌都没有,就是个送信的。”

陈九斤没动:“袁记商行卖什么?”

“明面上山货药材,暗地里——”他压低声音,“尸料。杜家老太爷那批料就是从袁记进的,老孙亲手配的。你要找正主,去县东门街尾找袁记,后门有口井,井盖上刻着三角套圆圈——”

说到这他忽然往旁边一蹿,想从巷子侧面的矮墙翻出去。陈九斤早有准备,左手一抖,墨斗线从袖口弹出去缠住他脚脖子,往怀里一带,矮个男人啪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缝里,啃了一嘴泥。

“我话没说完。”陈九斤蹲下去,从帆布包里抽出断阴剑。剑一出包就发烫,二纹亮了一下,紧跟着剑身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红光,“见煞”两个字从剑脊上慢慢渗出来——剑纹从二寸长到了二寸三分,红光在剑尖聚成个米粒大的亮点。

“三纹半了。”陈九斤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把剑尖往矮个男人胸口虚点一下。剑尖没挨着肉,男人却像被大黄蜂蜇了似的,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嗷一嗓子喊出来。

“别动。我看看你身上这根尸气线头多粗。”陈九斤拿剑尖挑了一下,男人胸口浮出一根黑灰色细线,从肚脐一路通到嗓子眼,线头在喉结底下打着卷,“你喂了至少三具尸的料,这线头比赵寡妇身上那根粗两倍。袁记给你开的工钱不低吧?”

“陈先生——陈爷!我就是个跑腿的,料是老孙配的,铜钉也是老孙亲手钉的,杜家那口棺材漆是钱掌柜刷的,我就管送和敲锣——”

“老孙现在在哪?”

“北关骡马店后头第三排,门框上挂红布条的。但他三天前走了,说去县东接货。”

“袁记后门那口井,井盖三角套圆圈——里头是什么?”

“料。有时候是尸料,有时候是——没化完的东西。袁老板不让开盖,老孙开过一回,回来吐了半宿。”

陈九斤把剑收回包里:“滚。替我带句话给老孙,就说青石镇的陈九斤下个月去县东找他,让他把井盖擦干净等着。”

矮个男人连滚带爬往巷口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撂了句狠话:“陈九斤!老孙手底下不止我一个,袁老板在县里养着两具白僵!你去了也是送——”

陈九斤没理他,弯腰把那根墨斗线收回来绕在手腕上。矮个男人见他不追,撒丫子跑了,连驴车都没敢回来取。

回青石镇的路上,陈九斤跟杜青禾说:“下个月去县东,你先在镇上待着,把杜宝山剩下那点尾巴清干净。我去摸袁记的底。”

杜青禾不服:“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了我得分心看你。在镇上等着,我把料单子拿回来你再对账。”

两人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钱掌柜的伙计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陈先生,钱掌柜让我送来的,说您要上路了,路上带着吃。”食盒里头是几个热包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写了八个字:县东来人,东门等你。

陈九斤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袁记后门井,最好别开。

他把纸条折好揣兜里,冲伙计点点头:“回去跟钱掌柜说,井我肯定要开。他要是想明白了,下个月初五之前给我递个准话。”

伙计跑了。陈九斤站在镇口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摸出来,抖出最后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忽然扭头问杜青禾:“你说钱掌柜这人,到底是哪头的?”

杜青禾想了想:“他要真是袁记的人,不该提醒你别开井。”

“所以他不是袁记的人。”陈九斤把烟屁股摁灭在槐树根上,“他是在袁记手底下吃过亏的人。杜家那口棺材他刷了漆、看出来了,不敢说,拿话点我。现在我要去县东,他怕我死在里头,他那个提醒是老孙的底,他不敢明着得罪袁记。”

“那你真要去?”

陈九斤把帆布包甩上肩,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马半仙远远蹲在街口朝他挥手,赵寡妇站在裁缝铺门口探着脖子望,杜家祠堂的飞檐在太阳底下黑黢黢地翘着。

“去。”他往东边大路迈开步子,“但走之前,得先去趟县东裁缝铺,把那件新褂子拿了。赵寡妇的账还没结清。”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那个装尸气絮子的玻璃瓶,对着太阳照了照,里头那缕灰白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色,泛出一丁点铜锈绿。

“哟。”陈九斤眯了眯眼,“这料比杜家的至少早喂了半个月——镇里还有一具没露头的。”

他把瓶子揣回去,冲杜青禾挥了挥手:“你先回吧,我去赵寡妇铺子把褂子收了。明天一早出发。”

杜青禾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镇口土路上扬起一道黄灰,县东方向大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两排杨树中间夹着个骑驴的人影,帽子压得很低,背驼得厉害。

陈九斤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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