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夜,我在未婚夫书房听见他对着墓碑汇报。
“林小姐已签完股权转让,暗卫任务正式结束。”
原来这三年的深情守护,不过是一场按天计费的公差。
五年前顾淮安空难身亡,顾家上下逼我打掉遗腹子。
是他的贴身特助沈妄冲进手术室,持枪护了我整整三年。
他替我挡下绑匪的匕首,取我心头血才保住一命。
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家产,只求嫁他换个安稳余生。
可当红本本盖下钢印的那一刻。
民政局大门被推开,本该死在五年前的顾淮安走了进来。
他接过沈妄递来的婚书,朝我伸出手:“夫人,久等了。”
1。
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大门外的阳光照进大厅,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领证柜台前排队的几对新人停下说话,齐刷刷看过来。
“怎么,看见丈夫活着回来,吓傻了?”
温热的语调落下来,带着熟稔的亲昵。
一旁的沈妄退后半步,垂下头,把那本刚盖完钢印的红本本双手递到顾淮安手里。
“顾总,手续办妥了。”
站姿笔挺,连肩线都透着恭敬,和昨夜在书房里对着空墓碑汇报的语气分毫不差。
“辛苦你了,这三年替我照顾知微和孩子,回去领双倍年终奖。”
顾淮安抬手拍了拍沈妄的肩膀,转头重新看向我。
“知微,手给我。”
没有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缓步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米色羊绒大衣裹着纤细的腰身,女人自然地挽住顾淮安另一只胳膊,朝我柔柔一笑。
“知微姐,好久不见,淮安刚恢复记忆就急着来找你,你可别怪他回来晚了。”
温舒窈,顾淮安从穿开裆裤就一起长大的青梅。
五年前空难发生后,温舒窈也跟着出国养病,杳无音信。
如今两人并肩站在这里,连大衣的扣子都是同一副样式。
“恢复记忆?”
喉咙发干,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五年前飞机坠海,顾家办了三天丧事,你在海外恢复了整整五年记忆?”
温舒窈眼圈红了,往顾淮安怀里缩了缩。
“知微姐,你别误会,淮安那次重伤差点没命,是我一个人守在病床前照顾他,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才一直没敢联系家里。”
顾淮安立刻反手护住温舒窈的腰,眉头皱起。
“林知微,舒窈为了救我连学业都放弃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开口就阴阳怪气?”
“这三年沈妄把你宠坏了,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小声议论着这到底是谁和谁领证。
视线从顾淮安脸上移开,直直钉在沈妄身上。
“沈妄,昨晚你说今天领完证,就带我和安安去南边看海。”
沈妄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落在地面砖缝里,没有抬头。
“林小姐,那只是为了安抚你签下股权协议的权宜之计。”
“你胸口那道疤,当年替我挡刀流的血,也全是权宜之计?”
胸口处隐隐发紧,三年前为了救失血过多的沈妄,我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抽走大半救命血,落下一身寒症。
沈妄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停顿了两秒,再开口时语调平直。
“拿钱办事,分内之责。”
顾淮安嗤笑一声,把那本红本本随手塞进我怀里。
“行了,叙旧回家再叙,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车在外面等着,舒窈吹不得风,赶紧走。”
说完,顾淮安揽着温舒窈转身就往外走,压根没等我。
低头翻开怀里的红本本,目光落在持证人那一栏。
本该印着沈妄名字的地方,赫然贴着顾淮安的红底照片。
2。
黑色轿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铁门大开,管家早早候在台阶下。
温舒窈挽着顾淮安走在最前面,一路有说有笑,进门前还回头催促。
“知微姐,快点呀,老夫人等急了。”
正厅里坐满了人,顾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红木椅上,手里转着佛珠,看见顾淮安进门,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老天爷长眼,没让咱们顾家绝后。”
母子俩抱在一起抹眼泪,温舒窈顺势递上手帕,温柔地替顾老夫人顺气。
“伯母别哭坏了身子,淮安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您了。”
顾老夫人拍着温舒窈的手背,连连点头。
“还是舒窈懂事,当年我就说该娶你进门,偏偏淮安执拗,娶了个克夫的丧门星。”
目光扫过来,满是嫌弃。
“林知微,站门口当门神呢,看见长辈不知道喊人?”
四岁的儿子安安从偏厅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拼图,扑到我腿边紧紧抱住我的膝盖。
“妈妈,你去哪儿了,奶奶不让我找你。”
弯腰把安安抱进怀里,孩子的后背全是冷汗,小手凉得吓人。
“安安不怕,妈妈回来了。”
顾淮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安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就是我儿子?养得瘦瘦弱弱的,一点顾家继承人的样子都没有。”
温舒窈立刻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颗包装花哨的奶糖,蹲下身递到安安嘴边。
“安安真乖,叫声干妈,干妈给你吃糖。”
安安往我怀里钻,小手一挥,把那颗糖打落在地。
“不要,我只有妈妈,不认识你。”
糖滚到顾淮安脚边。
顾淮安脸色沉下来,扬起巴掌就朝安安的脸扇过去。
“没教养的东西,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侧身一挡,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
左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口腔里尝到铁锈味。
安安吓得大哭出声,死死揪着我的衣领。
“坏人!不许打我妈妈!”
温舒窈惊呼一声,急忙拉住顾淮安的胳膊。
“淮安你别动气,孩子小不懂事,都怪我没哄好他。”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林知微,看看你这三年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粗鄙不堪!”
“从今天起,安安搬去东厢房,交由舒窈亲自管教,你没资格再带他。”
顾淮安顺着话头接下去,理所当然地吩咐。
“舒窈身子弱,医生说以后很难有孩子,安安记在她名下当干儿子,以后也算有个体面的靠山。”
“你这三年靠着沈妄花了不少顾家的钱,现在股权已经还回来,正好安分待在家里学规矩。”
抱着安安后退两步,抬头直视顾老夫人。
“五年前你们逼我上手术台打掉安安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顾家继承人?”
“这孩子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谁也别想碰他一根头发。”
顾老夫人被戳到痛处,脸色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
“反了天了!来人,把小少爷抱去东厢房,锁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望!”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来拽安安的胳膊。
视线转向一直站在柱子旁的沈妄。
三年前在医院走廊,也是这两个保镖拦路,沈妄当场拔枪抵在保镖额头上,护着我平安产子。
如今,沈妄只是垂着眼,手指死死扣着西装下摆,一步也没往前迈。
保镖用力掰开我的手指,安安哭喊着妈妈,被硬生生拖出了客厅。
3。
扑过去想追,后衣领被一只大手狠狠拽住,整个人跌回地毯上。
膝盖磕在茶几角,钻心地疼。
“林知微,闹够了没有!”
顾淮安蹲下身,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骨头作响。
“安安是顾家的种,留在这儿享福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拖着他跟你一样上不了台面?”
挣开他的手,撑着地毯站起身,径直往东厢房走。
温舒窈快步拦在走廊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知微姐,你别冲动,东厢房有育儿嫂陪着,安安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你这三年和沈特助同住一个屋檐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淮安回来没嫌弃你,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
话音刚落,顾老夫人在客厅里冷笑一声。
“可不嘛,孤男寡女共处三年,谁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要我说,淮安肯留你在家里吃口饱饭,你就该烧高香了。”
顾淮安走过来,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叠打印好的纸,迎面甩过来。
纸张散落一地,最上面印着顾氏家规四个大字。
“林知微,这是妈给你定的规矩,从明天起,早晨六点起来给妈和舒窈熬汤,没有允许不许踏出老宅半步。”
“至于晚上,你就睡偏院的佣人房,别往主卧凑。”
目光扫过我的领口,顾淮安眼底满是厌恶。
“听说你胸口留了道挺长的疤,看着怪瘆人的,以后离我远点,免得倒胃口。”
这句话落地,站在门口的沈妄肩膀剧烈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那道疤,是为了救沈妄留下的。
沈妄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顾淮安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漠。
“沈妄,给夫人倒杯安神茶,免得她疯病发作冲撞了舒窈。”
沈妄咽回嘴边的话,转身从托盘里端起一杯热茶,走到我面前。
“林小姐,喝口茶顺顺气。”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只盯着茶杯里飘着的茶叶。
盯着那双曾经替我挡过刀、替我洗过脚的手,心底最后那点念想彻底熄灭。
抬手一挥,茶杯飞出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正好溅在温舒窈的小腿上。
“啊!好烫!”
温舒窈尖叫一声,顺势往地上一倒,捂着脚踝眼泪直流。
“知微姐,我知道你恨我陪在淮安身边,可你也不能拿开水泼我呀!”
顾淮安大步跨过来,一把将温舒窈打横抱起,低头查看她脚踝上微红的皮肤。
回头看向我时,顾淮安眼里全是暴怒。
“林知微,你真是疯了!舒窈皮肤嫩,要是留了疤我拿你试问!”
转头朝沈妄厉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关进地下杂物间,不写够十遍家规不许给饭吃!”
沈妄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难看。
“顾总,地下室太潮了,林小姐身体受过寒,待久了会发烧……”
“怎么,我的话现在不管用了?”
顾淮安冷声打断,眼神凌厉地盯着沈妄。
“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你的命都是顾家的,现在连关个女人都舍不得了?”
沈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服从。
走到我面前,沈妄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林小姐,得罪了。”
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响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4。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墙角堆满废弃的木箱和旧家具。
寒气顺着水泥地往上钻,胸口的旧伤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靠着木箱坐下,抱紧双臂,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三年前沈妄持枪冲进手术室护着我时,我以为那是上天赐的救赎。
昨夜在书房门外听见他对着空墓碑汇报任务结束时,我就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今天跟着他们回老宅,不过是为了确认安安的处境,顺便看看这对主仆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铁门推开一条缝,沈妄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白粥和一盒药膏走进来。
反手掩上门,他在我面前蹲下身,把粥放在木箱上。
“喝点热的,刚熬好的。”
没有接,只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浅粉色的旧疤。
那是三年前帮我挡绑匪匕首时留下的。
“沈妄,当年你替我挡刀,也是顾淮安剧本里写好的?”
沈妄拧药膏盖子的动作停住,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次是意外,绑匪冲过来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那之后你守了我三年,天天给我熬药暖脚,也是演的?”
沈妄的呼吸重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
“知微,顾总只是在气头上,温小姐身体不好,他照顾完这段时间就会回心转意,你先服个软,别硬碰硬。”
“只要你听话,我会暗中护着你和安安,不会让你真吃苦的。”
听着这番既当又立的说辞,我忍不住笑出声。
“沈妄,如果我今夜冻死在这地下室,你的公差是不是就能提前收尾,再去领一份抚恤金?”
沈妄猛地抬头,眼圈发红,伸手想碰我肿起的左脸。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死,当年……”
话还没说完,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顾淮安揽着温舒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行李箱的保镖。
温舒窈捂着嘴,一副撞破奸情的模样,声音尖锐。
“天哪,知微姐,淮安刚把你关进来反思,你就把沈特助叫来幽会!”
“难怪老夫人说你们这三年不清不楚,原来是真的!”
顾淮安脸色铁青,大步冲过来,抬脚踹翻木箱上的瓷碗。
滚烫的白粥泼在水泥地上,溅了几滴在我脚背上,烫得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沈妄,滚出去!等会儿自己去领罚!”
沈妄僵在原地,回头看向顾淮安。
“顾总,林小姐发着低烧,我只是来送点药……”
“闭嘴!”
顾淮安一巴掌甩在沈妄脸上,力道极大,沈妄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打完人,顾淮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缩在墙角的我,嘴角挂着冷笑。
“林知微,本来还想留你在老宅伺候妈和舒窈,现在看来,你留在家里只会带坏安安。”
“正好舒窈找了国外的寄宿学校,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安安送走,以后没我的允许,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一面。”
温舒窈倚在顾淮安怀里,得意地挑了挑眉。
“知微姐,你就安心在这儿抄家规吧,安安去了国外,我会定期飞过去看他的。”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送走安安,胸口那股压了一整天的闷气彻底散了。
撑着木箱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尘,直视顾淮安傲慢的双眼。
“送走安安?顾淮安,你问过顾家宗族答应了吗?”
顾淮安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顾家现在我说了算,股权都在我手里,宗族那帮老东西算什么东西?”
伸手探进大衣内侧的暗袋,指腹触到一块冰凉沉重的金属。
慢慢掏出来,举到灯光下。
那是一枚刻着古朴族徽的青铜令,边缘磨得发亮。
顾淮安脸上的嘲讽立刻消失,温舒窈也下意识收住了笑。
5。
青铜令举在昏黄的灯光下,纹路清晰。
整个顾氏宗族,只有掌管祠堂与族产的大长老手里有这枚信物,见令如见族长,连顾家现任家主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顾淮安盯着那枚青铜令看了三秒,强压下眼底的慌乱,冷笑出声。
“林知微,你从哪个地摊淘来的破铜片,也敢拿出来唬人?”
“大长老常年住在山里清修,怎么可能把宗族令牌交给你一个外姓女人!”
温舒窈见顾淮安发话,立刻壮起胆子,迈步上前伸手就来抢。
“知微姐,私造宗族信物可是要逐出族谱的大罪,快交出来吧,别连累了淮安!”
手腕一翻,避开温舒窈抓过来的指甲,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地下室。
温舒窈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整个人摔进顾淮安怀里,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淮安!她打我!”
顾淮安接住温舒窈,目眦欲裂,抬脚就要踹过来。
“林知微,你找死!”
“这一巴掌,是替安安还你的。”
站在原地没躲,将青铜令往前递了半寸。
“顾淮安,你可以现在动手,不过天亮之前,如果安安少了一根头发,这枚令牌就会请出顾家十二位族老,当众查一查你五年前的空难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淮安抬起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眼神闪烁。
“空难就是意外,难不成还能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平静地报出一串数字。
“五年前十月十四日,你在瑞士日内瓦一家私人疗养院办了入住,用的护照名字叫顾安,陪同登记的女士叫温舒窈。”
“那五年里,你用海外账户给温舒窈买了两套湖景别墅,三辆跑车,甚至还在前年秋天陪她在巴黎过了三十岁生日。”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泡微弱的电流声。
温舒窈捂着脸,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顾淮安的袖子。
“淮安,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淮安一把甩开温舒窈的手,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林知微,你查我?你哪来的本事查到海外去!”
站在门口的沈妄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淮安。
“顾总,您这五年一直和温小姐在瑞士?您不是说自己坠海失忆,受尽折磨才逃回来的吗?”
顾淮安恼羞成怒,回头冲沈妄怒吼。
“滚开!主子的事轮得到你一条狗插嘴?”
转过头,顾淮安眼神阴狠,朝身后的两个保镖一挥手。
“把她手里那块破铜片抢过来,堵住她的嘴,今晚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两个保镖立刻围上来,沈妄犹豫了一秒,终究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顾总,不能动林小姐,那枚令牌是真的!”
顾淮安正要发火,老宅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紧接着,管家跌跌撞撞跑下台阶,声音发颤。
“少爷!老夫人!不好了,大长老带着七八位族老连夜进门了,现在就在正厅坐着,指名要见少夫人!”
6。
正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七十多岁的顾氏大长老拄着紫檀拐杖坐在主位,身旁分坐着六位头发花白的族老。
顾老夫人站在一旁,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手里端着茶盏不敢落座。
“大长老,深更半夜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淮安刚平安回来,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山里给您请安呢。”
大长老眼皮都没抬,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
“顾淮安人呢?还有知微丫头,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我一步步走上正厅台阶,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顾淮安、捂着脸的温舒窈,还有满眼复杂的沈妄。
“大长老,知微来晚了。”
走上前微微欠身,把那枚青铜令双手奉还。
大长老看见我左脸清晰的巴掌印和脚背上烫出的水泡,眉头立刻锁紧。
“好大的威风,淮安,你失踪五年刚进家门,就是这么对待替你守了五年活寡、生下顾家骨肉的妻子的?”
顾老夫人抢先一步开口,指着我就骂。
“大长老您可别被这个狐狸精骗了!她哪里是守活寡,这三年她和沈妄天天住在一块儿,今天上午两人还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温舒窈立刻配合着抹眼泪,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双手递给大长老。
“大长老明鉴,这是今天在民政局拍的,知微姐不仅背着淮安和特助私通,回到家还拿开水泼我、扇我耳光,淮安气不过才把她关起来反省的。”
几位族老传阅着照片,脸色各异,看向我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顾淮安见风向转了,立刻挺直腰板,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长老,您也看见了,我顾淮安在外头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来却看见妻子和我的贴身特助去领结婚证。”
“念在她生了安安的份上,我没把她赶出家门,只是想把安安交给舒窈教养,免得被她带坏,难道我也做错了吗?”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两位年纪最大的族老都跟着点了点头。
听着他们颠倒黑白,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上午顾淮安塞给我的那本红本本,走上前放到大长老面前的茶几上。
“大长老,既然顾淮安说我和沈妄领了结婚证,不如请各位族老亲自打开看看,这里面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大长老疑惑地翻开红本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上面的照片分明是顾淮安,钢印歪斜,连登记日期都是涂改过的!”
旁边的族老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拍案而起。
“荒唐!这是本假证!”
顾淮安脸色一变,下意识看了沈妄一眼。
为了怕我真和沈妄领证惹出法律麻烦,顾淮安昨天特意让沈妄买通外头的人做了本假证,打算在民政局演完戏就直接把假证撕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根本没把假证扔掉,还原封不动带到了族老面前。
“假证?”
大长老冷冷看向顾淮安。
“你既已活着回来,为何让下属冒充新郎骗她签完股权转让,再用一本假证糊弄人?”
顾老夫人慌了神,急忙打圆场。
“大长老,这都是误会,是沈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己自作主张,淮安根本不知情!”
顾淮安顺水推舟,立刻把脏水泼到沈妄头上。
“对!是沈妄觊觎顾家财产,背着我骗知微签了股权转让,还伪造假证想把知微占为己有,我是今天接到消息才急忙赶去民政局拦住他的!”
站在人群后的沈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淮安。
替顾淮安卖了十年命,最后关头,顾淮安眼都不眨就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没有给顾淮安喘息的机会,我转头看向大长老,声音清亮。
“是不是沈妄自作主张,问一问三年前刺伤沈妄的那个绑匪,就全明白了。”
拍了拍手,大长老身后的随从立刻带进来一个断了两根手指、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进大厅,看见顾淮安,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顾总,饶命啊!当年您让我去吓唬少夫人,后来又加了五十万让我往沈特助身上捅刀子,我都照做了,您可不能灭我的口啊!”
7。
正厅里死一般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顾淮安身上。
那中年男人抖得像筛糠,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和一张当年银行转账的回执单,双手举过头顶。
“大长老,各位老爷,小人叫陈三,三年前是顾总亲自派人联系我,说要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让沈特助拼命护着少夫人,好让少夫人彻底信任沈特助,把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顾氏股权交出来。”
“原本说好只划破点皮,可行动前一天,顾总派人传话,说划破皮不够逼真,让我往要害捅,只要留一口气就行,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万!”
“我怕日后被灭口,偷偷留了当年的手写字据和转账底单,全在这儿了!”
沈妄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木椅上。
三年前在巷口,他以为是顾家二房派来斩草除根的杀手,为了护住怀里发抖的我,他硬生生用胸口迎上了那把匕首。
刀锋离肺叶只有半寸,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是他顾淮安的忠心下属拼了半条命才活下来。
到头来,下令往他要害捅刀子的人,竟然是他誓死效忠了十年的顾淮安!
“顾淮安……”
沈妄抬起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医生说我失血过多救不活,是你找来的神医救了我?”
我看着满眼痛苦的沈妄,平静地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哪有什么神医,当时血库告急,你又是稀有血型,医院里只有我的血型能配得上,是我签了免责书,硬生生抽了自己八百毫升血,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昏迷那三天,顾淮安正在瑞士陪温舒窈看雪,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沈妄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冷硬的脸颊滑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次出院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圈,连大夏天手脚都是凉的。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胸口会留下一道连顾淮安都嫌恶心的抽血留置针疤痕。
顾淮安见事情彻底败露,索性撕破脸皮,一脚把跪在地上的陈三踹翻。
“胡说八道!林知微,你找个阿猫阿狗来编故事,以为大长老就会信你?”
转头看见沈妄红着眼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顾淮安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骂。
“沈妄,你想造反?你不过是我顾家花钱养的一条看门狗,给你点骨头吃,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给你妈付了医药费,你早就烂在臭水沟里了,捅你一刀怎么了,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
沈妄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透着彻骨的寒凉。
下一秒,沈妄弯腰脱下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连同胸前那枚顾氏特助的徽章,一起扔在顾淮安脚下。
转身面向大长老,沈妄单膝跪地,声音清晰。
“大长老,陈三说的句句属实。”
“五年前顾淮安策划假死空难,目的有两个,一是逃避顾氏当时面临的巨额债务追责,把烂摊子全甩给林小姐和老宅,二是带着温舒窈在海外避风头。”
“这三年他按月给我发指令,让我用尽一切手段博取林小姐信任,等债务危机平息、林小姐把名下所有股权和家产转出后,他再回来坐享其成。”
“昨夜我在书房里汇报的根本不是墓碑,而是藏在墓碑底座里的远程传话器,顾淮安昨晚就躲在老宅后院听着全程!”
话音落地,满座哗然。
大长老气得胡子发抖,拐杖狠狠敲在地上,怒喝一声。
“孽障!你为了逃避责任,假死骗过整个宗族,还算计替你守了五年家业的发妻,顾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
8。
顾老夫人见大长老动了真怒,顾不得体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大长老您别听那个白眼狼胡说,淮安当年也是被逼无奈,好在现在公司度过难关了,人也平安回来了,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温舒窈躲在顾淮安身后,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死死攥着自己的名牌包。
顾淮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被彻底撕下伪装后,他反而破罐子破摔,站直身子冷笑一声。
“大长老,您老年纪大了,外头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不管五年前我是真死还是假死,不管我用了什么手段,事实就是林知微昨天已经亲手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如今顾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全在我顾淮安名下,就算您是宗族大长老,也管不到公司的账本,明天一早我就召开股东大会,谁也别想拦着我当顾家家主!”
顾老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止住哭声,从地上爬起来得意地哼了一声。
“没错!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协议,林知微,你现在就是个净身出户的穷光蛋,把族老请来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听我儿子的!”
听着这对母子无耻的嘴脸,我抬眼看向大长老,嘴角微微弯起。
“顾淮安,你这么笃定股权已经在你手里,不如现在就让法务查一查,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到底生不生效?”
顾淮安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协议是我亲眼看着沈妄让你签的,公章手印一样不少!”
“手印是真的,字也是我签的。”
我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从大长老身旁的随从手里接过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只可惜,受让方顾淮安,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法律上彻底死亡了。”
顾淮安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顾老夫人。
“妈!这是怎么回事?”
顾老夫人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我替她把话说完。
“五年前你假死后,你这位好母亲怕你名下那几套市中心的房产落在我手里,等不及法定期限,三年前托关系去公证处给你办了宣告死亡,把你的房产全过户到了她自己名下。”
“顺便,还把你我之间的婚姻关系依法自动解除了。”
大长老冷哼一声,把那份宣告死亡证明书推到顾淮安面前。
“一个在法律上早已注销户籍的死人,既没有资格再自称知微的丈夫,更没有资格作为受让方接收任何股权!”
顾淮安一把抓起那张证明书,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不可能!妈,你当年不是说只是把房子暂存你名下吗,你怎么敢去注销我的户籍!”
顾老夫人慌了,急得直跺脚。
“我哪知道这么多!那时候律师说不办死亡证明没法过户,我也是怕便宜了林知微这个外人啊!”
“不仅如此。”
我没停顿,继续给出致命一击。
“昨夜听见沈妄在书房汇报后,我连夜驱车上山见了大长老。”
“今天凌晨六点,在大长老和六位族老的共同见证下,我已经将名下全部顾氏股权,无偿转入了顾氏宗族公益信托。”
“从今天起,这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归顾氏宗族集体所有,由大长老代持表决权,加上族老们手里原本的股份,顾氏集团的话事权已经彻底回到宗族手里。”
“而我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请大长老连夜出面,护送我和安安平安离开顾家,并且将顾淮安这支彻底逐出顾氏族谱!”
整座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顾淮安手里那张证明书飘落在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你……你把值几十亿的股权白白捐给了宗族,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语气平静。
“钱是身外之物,能用顾家的钱,买断我母子俩后半辈子的清静,再顺便让你一无所有,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9。
大长老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布最终决断。
“顾淮安欺瞒宗族、算计发妻、雇凶伤人,德行败坏,即日起革去其顾氏一切职务,收回老宅居住权,逐出顾氏族谱!”
“顾老夫人教子无方,私吞族产,收回掌家之权,明日一早搬去城郊祖宅静修,无召不得回城!”
两道指令落地,顾老夫人眼前一黑,直接瘫坐在红木椅上。
反应过来自己这辈子最看重的权势和宅子全没了,顾老夫人瞬间红了眼,猛地扑向一旁的温舒窈,抓着她的头发就扯。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勾引淮安去海外鬼混五年,他怎么会假死,我怎么会去办死亡证明,我的老宅和家产怎么会全没了!”
温舒窈猝不及防,头皮被扯得生疼,发出一声尖叫,伸手狠狠推了顾老夫人一把。
“老东西你疯了!滚开!是你们母子俩自己贪心不足,关我什么事!”
顾老夫人年纪大了,被这一推直接摔在茶几角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顾淮安正处在彻底失势的狂躁中,见温舒窈不仅不安慰自己,还敢动手推他妈,平时伪装的深情彻底碎了一地。
他大步上前,反手一巴掌把温舒窈扇倒在地。
“贱人!老子为了陪你在瑞士治病,连顾家家主的位置都丢了,你现在敢动我妈?”
温舒窈捂着红肿的两边脸,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也没有半点往日温柔柔弱的模样,冲着顾淮安破口大骂。
“顾淮安,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叫为了我,你分明是自己怕担债才躲去海外的!”
“你真以为我这五年在瑞士守着你个废物?要不是看在你有钱,老娘早把你踹了!”
“实话告诉你,我在巴黎买的那套别墅里,早就住着比你年轻十倍的男模了,你花钱养我,我拿你的钱养他,只有你个蠢货被蒙在鼓里!”
这番话像一记响雷,把顾淮安彻底炸懵了。
他双眼充血,发疯似的扑上去掐温舒窈的脖子,温舒窈抓起桌上的茶杯朝他脑门砸去,两人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扭打成一团,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
顾老夫人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大哭,喊着家门不幸,却没一个族老愿意上前扶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大长老安排的随从把揉着眼睛的安安抱了出来。
“妈妈!”
安安看见我,立刻张开小手扑进我怀里,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摸了摸安安温热的额头,确认他安然无恙,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朝大长老深深鞠了一躬,我牵着安安的手,连看都没看客厅里那场闹剧,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出顾家大门。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
刚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扑通一声,有人重重跪在了我身后的雨地里。
回头看去,沈妄浑身湿透,脸上混着雨水和嘴角的血丝,狼狈不堪。
“知微,对不起。”
他仰起头,嗓音哽咽,眼神里满是悔恨。
“是我蠢,是我盲目愚忠,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现在已经脱离顾家了,你别不要我,让我跟在你们母子身边当牛做马,用后半辈子赎罪好不好?”
站在屋檐下,把伞撑开遮在安安头顶,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沈妄。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带磨旧的机械表,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那是两年前我过生日时,沈妄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给我的,我一直当宝贝戴在手腕上。
“沈妄,三年前你护我产子,我抽血救你一命,咱们早就两清了。”
“昨夜你在书房说任务结束的时候,你和我的缘分也跟着结束了。”
沈妄伸手想去抓我的衣角,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知微,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只是个领命办事的暗卫……”
“迟来的深情没什么用,沈妄,以后别再找我了。”
说完,我抱起安安,头也不回地坐进了大长老安排的车里。
车门合上,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身后那座腐朽的宅院。
10。
半年后,江南的一座临水古镇。
青石板路旁,一间挂着知微茶点木牌的小铺子刚打开门板。
炉灶上蒸着刚揉好的桂花米糕,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五岁的安安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衣裳,正踮着脚尖帮我擦桌子,脸颊圆润了不少,嘴角总是挂着笑。
“妈妈,今天李奶奶说要买两盒桂花糕,我先帮她装好!”
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头,把刚出笼的糕点夹进油纸盒。
远离了京城那些尔虞我诈,靠着大长老私下塞给我的一笔安家费和自己做点心的手艺,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门外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以为是老主顾上门,头也没抬地招呼。
“客官,桂花糕刚出锅,要几盒?”
门口静了半晌,没人应声。
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门槛外。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若不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顾淮安。
听说后来顾氏宗族彻底清算了他的旧账,他被逐出家门后一无所有,顾老夫人气病在祖宅里,恨极了他连面都不肯见。
温舒窈早就卷走他海外账户里最后一点积蓄,跟着那个年轻男模出国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四处打听才找到这里。
“知微……”
顾淮安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眼眶通红地看着柜台里的我,又贪婪地望向一旁一脸警惕的安安。
“我找了你整整半年,终于找到你们母子了。”
把安安拉到自己身后,脸上的笑意收起来,礼貌又疏离。
“顾先生,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如果不买点心,请不要挡着门口。”
顾淮安往前迈了半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知微,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半年我每天晚上做梦,梦里全是你当年刚嫁给我时的样子,全是你替我守着顾家、替我生下安安的样子。”
“温舒窈是个骗子,我鬼迷心窍才为了她辜负你,你看在安安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可以留在这里给你劈柴烧火、干粗活,只要能守着你们母子就行!”
说着,这个曾经连眼角都透着傲慢的男人,竟然当着街坊的面红着眼落下泪来。
安安躲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我不认识这个叔叔,让他走吧。”
伸手从柜台下倒了一杯温开水,隔着木桌轻轻推到顾淮安面前。
“顾先生,喝完这杯水就请回吧。”
“以前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不恨你,也没必要再有任何牵扯。”
“你的余生怎么过,和我没有关系,别再来打扰安安的平静日子。”
顾淮安盯着那杯白水,嘴唇颤抖着,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几个相熟的街坊听见动静围了过来,拿着扫帚警惕地盯着他。
“知微啊,这人是谁?是不是来找茬的?”
我笑着摇摇头。
“没事,刘婶,是个问路的过客,这就走了。”
顾淮安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可能。
他没有喝那杯水,默默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步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铺子重新恢复了安静,我低头收拾柜台,余光瞥见对面石桥的柳树下,站着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
沈妄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包京城老字号的糖炒栗子,远远望了铺子一眼。
见我看过去,他身形微微一顿,没有敢走近,只是把纸包轻轻放在桥头的石阶上,随后转身没入了人群。
这半年,每逢初一十五,桥头都会多出一包安安爱吃的零嘴,从不留名,也从不越界。
我没有去拿,只是转身把铺子的木门轻轻掩上一半,挡住外头的穿堂风。
屋里炉火正旺,安安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桂花甜汤跑过来,笑眯眯地递到我手里。
“妈妈,趁热喝,甜着呢!”
接过瓷碗,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院外微风拂过,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