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儿子送的礼物
我把儿子的画丢上副驾时,他忽然问我,是不是画得不好,就不配被妈妈留下。
我的手停在车门上。
手机那头,客户还在催我改方案,陆远的消息又跳了出来,问我怎么还没把孩子送回家。
我忍着火气,冲电话说了句马上。
顾小念却缩了一下肩膀。
他以为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幼儿园门口,别的孩子举着手工作业往家长怀里扑。他站在我身边,手指捏着书包带,袖口还沾着一块蓝色。
那张画是他刚塞给我的。
纸上大片橙红,里面夹着深蓝和一点亮黄,看不出像什么。
我只扫了一眼。
“妈妈,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我没接话,正低头找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
他又把纸往前送了送。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也可以送。”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我夹着手机开车门,把纸顺手搁在副驾,弯腰给他系安全带。车外有人按喇叭,客户说六点之前必须拿到新稿,我脑子里全是时间。
直到他问出那句话。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他。
“谁说不配了?”
他看着副驾。
“上次的画不见了。”
我想起来了。
前几天收拾餐桌,我把几张涂满颜色的纸夹在广告单里,一起放进了废纸袋。
当时陆远还问过,要不要留。
我说家里哪有地方放,他每天都能画好几张。
那句话我随口说完就忘了。
他却记着。
我伸手把那张画往座位中间挪了挪,压住翘起来的纸角。
“这张我收着。”
“真的?”
“真的。”
他终于坐直,眼睛亮起来。
“你回家再看,要慢慢看。”
我点头,发动车子。
那时我不知道,他为了让我慢慢看,已经在幼儿园等了一整天。
回到家,陆远正在厨房热菜。
我抱着电脑进门,鞋都没换好,客户的新要求又来了。
原本说只改标题,现在连整套配色都要推翻。
我做商场活动物料,按项目结钱。这单已经改了五遍,再拖下去,尾款就得压到下个月。
顾小念抱着书包跟进来。
“妈妈,我那张画。”
“在车里,明天拿。”
他站着没动。
陆远把碗摆上桌,随口接了一句。
“几道颜色而已,明天再拿也不会跑。”
顾小念一下低了头。
我看见了,却没拦住那句话。
因为同一秒,客户发来一段语音,嫌我做的画面没有情绪。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荒唐。
一个晚上,我要替商场的优惠券做出情绪,却没空问问儿子,他送我的礼物里画了什么。
可这点念头很快就被工作盖过去了。
我端着饭坐到电脑前,陆远陪他吃完,带他去洗澡。
九点半,顾小念穿着睡衣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短短的黄色蜡笔。
“妈妈,你喜欢亮一点,还是暗一点?”
“都行。”
“那我以后都画。”
“好,快去睡。”
他没有立刻走,踮起脚看我的屏幕。
“这个黑黑的地方,可以放一点黄。”
我正在调整底图,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那块黑色确实压得整张图发闷。
我试着加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画面一下活了。
客户十分钟后回复,通过。
我松了口气,回头想叫顾小念,他已经被陆远领进卧室。
我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
一个五岁孩子,碰巧指对了地方而已。
等我洗完澡,儿子已经睡了,枕边摆着一本封皮卷起的画本。
陆远坐在床边收拾玩具,看见我,压低声音。
“老师今天说,他又把画纸涂满了,别人都画了房子树木,他画一团一团的颜色。”
“老师说不好?”
“没说不好,就说不太跟着示范画。”
我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先让他画吧。”
陆远把几支蜡笔装回盒子。
“你也别总答应得好,回头又忘。”
我脸上的热意一下蹿了上来。
“我一天忙成什么样,你看不见?”
他没再说话。
卧室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站了几秒,转身出去。
餐桌上还有未收的碗,电脑上还有催款的消息,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没晾。
那张画,就这样被我排到了所有事情后面。
第二天送他去幼儿园,他扒着副驾看了看。
画还在那里,边角被安全带搭住。
“妈妈,你看了吗?”
“昨晚太忙。”
他抿了抿嘴,又很快笑起来。
“没关系,今天也行。”
我答应了。
第三天,他没问。
只是下车前,用手隔空指了指那张纸。
我正回复客户,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五傍晚,老师把孩子交给我,特意提了一句。
“顾小念这两天总问,礼物送出去以后,大人是不是要很久才能看。”
我攥着手机,脸上一阵发烫。
老师以为我没听清,又笑着补了一句。
“他还不让别的小朋友碰那张画,说妈妈累的时候看了,就会高兴。”
车停在路边,副驾上新放了一袋打印材料。
那张画被压在下面,只露出窄窄一角。
我走过去,想把它抽出来。
客户的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手缩了回去。
可当晚,儿子在睡梦里说的一句话,让我第一次不敢再看那张纸。
“妈妈,这次别扔。”
02 被我忘掉的两周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拿了一个文件袋。
出门前,顾小念看见我把它放进包里,追着问我装什么。
我说装他的画。
他立刻跑去穿鞋,左右脚都套反了。
可那天,我还是没把画拿回来。
车刚开出小区,陆远打电话,说他忘带一份合同,让我绕到他公司送一趟。
合同放上副驾,压住打印材料。
送完合同,我又去取样册。
等接到临时修改的通知,我停在路边打开电脑,文件袋被抽出来装了一沓需要签字的单据。
顾小念的画,仍旧在最底下。
晚上他看见空着手的我,没说话。
那种不说话,比追着问更让我心虚。
我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
“明天一定拿。”
他轻轻点头,转身去吃饭。
陆远抬眼看我。
“还没拿?”
“就在车里,又不是丢了。”
我说得有点重。
说完自己也知道,我不是在解释,是在替自己的疏忽找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像约好了一样往一块挤。
项目尾款没到账,幼儿园通知交活动材料费,家里的水龙头漏了,陆远出差前又扭伤了脚,只能取消行程在家办公。
我每天提着东西上车,再提着另一批东西下车。
副驾成了临时仓库。
纸袋,样册,折伞,还有顾小念吃剩半袋的小饼干。
那张画最初还露着边。
后来连边也看不见了。
第七天,陆远坐我的车去复诊。
他把副驾上的东西拢到膝盖上,顺手挪了座椅。
一阵轻响,有东西滑了下去。
我正倒车,没回头。
“什么掉了?”
“一张纸。”
“先放着,晚点收。”
他脚不方便,没有弯腰。
我也没下车去找。
那张画就这样掉进座位与中央扶手之间的窄缝里,纸角卷起来,卡在轨道旁边。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它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顾小念不再给我送画。
他还是画。
趴在餐桌一角,握着蜡笔,纸张下面垫一本旧杂志。
我走过去,他就用胳膊挡一下。
第一次我没在意。
第二次,我忍不住问。
“怎么不让妈妈看?”
他低头抠着蜡笔上的纸套。
“还没画好。”
可我明明看见,那张纸上已经铺满颜色。
晚饭后,陆远整理客厅,把几张画摞起来,准备塞进废纸袋。
顾小念突然跑过去。
“不能扔!”
声音太急,连我都吓了一跳。
陆远停住。
“爸爸没扔,先放这儿。”
“那个袋子里的东西,第二天都会没。”
孩子扑过去,抱着那几张纸,手指把边缘攥得起了褶。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袋废纸是我早上整理的。
里面有快递盒拆下的标签,也有两张画了一半的纸。
我以为画了一半,就是不要了。
原来不是。
“以后他的画都放抽屉。”
我把废纸袋提到门边。
陆远看了我一眼。
“抽屉早满了。”
“那就腾。”
我拉开电视柜,把一叠过期购物册全拿出来。
顾小念站在身后,抱着画,没有动。
直到我把抽屉推到他面前,他才一张一张放进去。
每放一张,都用手掌压一遍。
最后,他小声问我。
“车里那张也能住这里吗?”
我蹲在抽屉前,半天才应声。
“能。”
可那天夜里下了雨。
我处理完工作已经快十二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车钥匙,最终没有下楼。
不过一张画。
明早拿也一样。
这个念头,我在两周里用了太多次。
第十二天,我去送材料,一杯没拧紧的温水在杯架旁洒了一点。
我拿纸巾擦干净表面,没想到有水顺着缝隙渗下去。
第十三天,顾小念把一小叠画交给陆远,请他放到柜子上。
陆远随口问,怎么不给妈妈。
孩子看了我一眼。
“妈妈没有空。”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
陆远也不说话了。
那顿饭,我第一次主动问他今天画了什么。
他认真讲,有一幅是没有下雨的乌云,有一幅是会跑的窗户。
我努力听,却还是听不太懂。
他讲到一半,自己停了。
“等你看见就知道了。”
我忽然有点不服气。
我不是不在乎他。
我只是忙,只是不懂这些画,怎么到了孩子眼里,就像我根本不想看。
第二天,我终于腾出半天时间,准备洗车,顺便把车里所有杂物清出来。
陆远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特意提醒。
“把小念那张画找回来。”
我扬了扬车钥匙。
“记着呢。”
到了洗车店,店员拉开副驾门,先抱下来一大袋东西。
我翻了两遍,没有找到。
文件里没有,纸袋里也没有。
店员拿起吸尘器,问座位底下是不是也清。
我弯腰往里看,只看见一角颜色发暗的纸。
它夹得太深,我伸手没够到。
这时,店门口一个男人叫住了我。
“顾念?”
我抬头,认出他是我刚接触过的客户,青禾画廊的老板贺川。
他原本只想搭一段路。
可那天,他上车后没有先系安全带。
他的目光落在座位缝里,忽然伸手拦住了准备清理的店员。
“等一下,这张纸先别动。”
03 副驾缝里的一张纸
我以为贺川怕弄脏衣服,赶紧解释。
“车里乱,正准备收拾。”
他却没看那些杂物。
“你这里有张画。”
“孩子幼儿园带回来的。”
我说得很随意,伸手想从缝里拽出来。
贺川比我先开口。
“别拉角,容易破。”
我的手停住了。
他让店员把座椅往后移,自己蹲到车门边,沿着被卡住的纸边一点点往外松。
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画廊老板,半蹲在洗车店门口,替我找一张孩子的涂鸦。
店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脸上发热。
“没关系,皱了就皱了。”
贺川没有接这句话。
纸终于被抽出来。
上面横着两道深折痕,靠下的位置有一点干掉的水印。原本白色的纸角蹭了灰,右侧还压出一个弯弯的凹口。
我下意识想接过去。
他却托着纸,站到了光线更亮的地方。
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店员以为那是什么重要文件,连吸尘器都没再开。
“这是谁画的?”
“我儿子。”
“多大?”
“五岁。”
他抬头看我,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你确定,是他自己画的?”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幼儿园拿回来的,总不能是我画的。”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
“可能老师帮过忙,我没问。”
贺川点点头,没有夸,也没有评价,只把纸换了个角度。
我越看越不自在。
他是青禾画廊的老板,我前不久给那边做过一份展览折页的初稿,双方还在沟通修改。
此刻他这样盯着画,我反而怕他嫌我们把孩子教得太随意。
纸面上的颜色很满。
橙红压着深蓝,左下是一块近乎发黑的紫,中间留出一道弯曲的亮黄。
没有规整的房子,没有太阳,也没有能一眼认出的妈妈。
怎么看,都不像幼儿园评比墙上那些漂亮作品。
“他平时就爱乱涂。”
我笑了一下。
贺川终于看向我。
“你觉得是乱涂?”
这句话问得很轻,我却莫名噎住。
店员过来询问,车内还清不清。
我忙说清,接着指了指休息区。
“贺老板,你先坐一会儿。”
他的车在隔壁检修,司机临时有事。他原本打算叫车,刚好认出我,问我是否顺路经过画廊。
我当然顺路。
那家画廊离我家只有三条街,我却一次也没进去过。
贺川拿着画进了休息区,没有把纸放到茶水桌上,而是先抽了两张干净纸垫住。
我忽然想起,儿子每天往抽屉里放画,也是这样小心。
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给陆远发消息,问顾小念那张画是不是老师指导的。
陆远很快回复,不知道。
接着又问是不是找着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回了一个疑问,怎么皱成这样。
我没回。
过了半分钟,幼儿园老师恰好给我发来活动通知,我便顺手询问画的事情。
老师认出了照片。
那是自由绘画课,孩子们自己选主题,用的是油画棒,老师只帮忙分了纸。
我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贺川问我,孩子还有没有别的画。
“很多。”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就有些心虚。
到底多少,我不知道。
留下多少,我也不知道。
他指了指画面中那道黄色。
“这部分挺有意思。”
我没看出意思在哪里。
“是不是该添点东西,画个太阳,或者画个人?”
“为什么要添?”
“这样才像一张完整的画。”
贺川沉默片刻,把纸轻轻转向我。
“也可能在他眼里,已经完整了。”
我的脸又热了一次。
客户夸过我做图细致,陆远也说我有审美,可面对儿子的画,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替他改。
手机震动,陆远打来了电话。
“找到了就带回来,别再塞车里。”
我刚想答应,听见那头有个很轻的声音。
“爸爸,你问问妈妈,黄颜色还在不在。”
我怔住。
“你把电话给他。”
一阵窸窣后,顾小念接了电话。
“妈妈。”
“你为什么问黄色?”
“因为那是最重要的地方。”
我看着纸上那一条歪歪的亮色,第一次没急着用大人的眼光替它下结论。
“那是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回来,我指给你看。”
贺川听到了最后半句,等我挂断电话,忽然笑了。
那不是对客户的客套笑。
更像他终于等到了想确认的东西。
车洗好了,我把文件和纸袋全塞进后备箱,只留下那张画。
这次我不敢随手放了。
贺川托着它坐进副驾,安全带扣好后,还把画往自己膝上挪了挪,避开带扣。
我发动车子,忍了一个路口,终于问。
“贺老板,这张画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
“应该有。”
“把你儿子带来我画廊看看。”
前方红灯亮起。
我踩下刹车,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记得把他其他的画也带来。”
04 他让我重新看一眼
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防备。
“您画廊还开儿童培训班?”
贺川摇头。
“不开。”
“那叫他去做什么?”
“我想看看他其他作品,也想听他讲讲。”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成年人的客气,我见得太多。
漂亮方案背后可能是免费试稿,夸你有能力后面可能是再改一版,连孩子的兴趣,都能成为别人推销课程的开场白。
何况贺川还是我的客户。
他要是顺口推个什么项目,我拒绝起来都麻烦。
绿灯亮了,我重新往前开。
“他真没学过,就是拿蜡笔涂。”
“没学过,不等于没有感受。”
贺川把画往我能看见的方向略微转了一点,随即又收回去。
“你先开车,停了再说。”
到了画廊门口,我停进路边车位。
他没急着下车。
“这张画的色彩感觉很好。”
我看了看纸。
“哪里好?”
“暖色很多,但没挤成一团,深色也不是随便补空。”
他用手指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碰纸。
“最亮的地方不大,却能把视线拉过去。”
“孩子可能说不出这些道理,但他知道自己想让人先看到哪里。”
我想起顾小念问的那句话。
黄颜色还在不在。
我胸口突然有点闷。
“这算有天赋?”
贺川却没顺着夸下去。
“只凭一张画,我不下结论。”
“也可能是偶然,也可能他看过类似画面。”
“所以我才想多看几张。”
这几句话反而让我没那么警惕了。
他把纸交还给我,特意托住下边。
“如果孩子愿意,就来玩一趟。”
“他不愿意,不用勉强。”
我接过画,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放哪里。
文件袋太小,后备箱里的硬纸板又脏。
贺川看出来了,进画廊拿来两块干净卡纸,帮我把画夹在中间。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
“先别压平,也别自己用水处理。”
我点头,像个终于肯认真听课的人。
回到家,顾小念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
他看见我手里的卡纸,立刻站起来。
我把画放到餐桌上,慢慢掀开。
孩子跑到桌边,脸上的笑一下停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折痕。
我比他先开口。
“是妈妈没放好。”
陆远从厨房出来,看见纸,也皱起眉。
“这得压多久才能成这样?”
我没有顶嘴。
“是我的问题。”
顾小念抬头看我,像是不习惯我这么快承认。
我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你现在告诉妈妈,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好不好?”
他先看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到远处。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了。
“这个是车。”
他指着那块深蓝。
我愣了一下。
“咱家的车不是白色的吗?”
“晚上就是蓝的。”
他又指向橙红色。
“这个是外面的灯,堵车的时候,好多好多。”
我顺着他的手往下看。
那些我以为随意抹开的红,忽然有了拥挤的样子。
“黄色呢?”
他把指尖停在那道弯曲的亮色旁边。
“是你回头看我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怕我不懂,赶紧解释。
“那天你很累,一直不说话。”
“我叫你,你回头笑了一下。”
“我就觉得这里亮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椅背。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是哪一天。
对我来说,那可能只是下班路上一次极普通的回头。
对他来说,却值得画下来,藏在书包里,郑重地送给我。
我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纸。
原来我丢在副驾两周的,不是几团颜色。
是他记住的那一点高兴。
陆远把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轻。
“挺好看的。”
顾小念立刻看他。
“真的?”
“真的。”
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今天有位开画廊的叔叔,也说这张画好看。”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迟疑。
“他看懂了吗?”
“他想听你讲。”
我把贺川的邀请说了。
顾小念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跑进卧室,抱出那本卷了边的画本。
他翻到中间,给我看一张大片灰色的画。
“这个也能带吗?”
我正想说颜色是不是太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带就带。”
他这才笑了,趴在桌上开始挑。
陆远站在我旁边,低声问。
“不会是招学生吧?”
“他说不开课。”
“先看看,别随便签东西。”
“我知道。”
这点警惕我还留着。
夸奖归夸奖,孩子不是别人一句有感觉,就能被我交出去的。
我让陆远陪顾小念整理,自己上网查了青禾画廊的资料。
公开的展览记录能查到,营业地址也一致。最近几次活动都是普通画展,没有培训招生信息。
我稍稍放下心,给贺川发了条消息,约周六上午。
他很快回复,可以。
我刚准备收手机,第二条消息到了。
他让我不要替孩子筛掉那些不好看的画。
因为那些不被大人喜欢的画里,可能藏着他最想看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餐桌。
顾小念正悄悄把刚才那张灰色的画,往画本最深处塞。
05 画本里的秘密
周六早上,顾小念只肯带一本画本。
昨晚明明挑好了一大摞,临出门,他又把散页全放回抽屉。
我问为什么。
他拽着拉链,没有抬头。
“万一叔叔也说画得不像呢。”
陆远正准备穿鞋,动作停了一下。
家里说过这句话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蹲下来,帮孩子把书包带理平。
“今天不是去考试。”
“你不想讲,就不讲。”
顾小念看向我。
我点头。
“你不想待,我们就走。”
这句话说完,他才肯出门。
青禾画廊比我想象中安静。
白色的墙,木地板,一进门就能看见几幅尺寸很大的画。顾小念走了两步,脚步越来越慢,手指紧紧拉着我的袖子。
他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鞋尖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蜡笔印。
我突然后悔没给他换身衣服。
贺川从里面出来,却先弯下腰问他。
“你就是顾小念?”
孩子点头。
“我叫贺川,今天谢谢你带画来。”
顾小念攥着我的手松了一点。
贺川没领我们去办公室,而是在靠窗的长桌旁坐下,桌面已经腾空,旁边放着一叠干净垫纸。
我替孩子取出画本。
顾小念立刻按住封面。
“有的没画完。”
“那就告诉我哪张还没画完。”
“有的也不像。”
“像不像什么?”
孩子被问住了。
贺川没有催,等他自己松开手,才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我见过很多次的画。
绿色的圆,紫色的竖条,纸角还有几道刮出来的浅白线。
我一直以为他画坏了树。
贺川看了一会儿。
“你愿意讲这张吗?”
“这是幼儿园午睡。”
我和陆远同时看向儿子。
“午睡不是要闭眼吗?”
话刚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顾小念果然把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
贺川却没有笑。
“你画的是闭眼前,还是闭眼以后?”
“闭眼以后。”
孩子抬起头。
“窗帘那里是绿的,眼睛闭了,也能看到一点。”
“紫色呢?”
“有人还没睡,在小声说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陌生。
这本画本在我家放了几个月。
我擦桌子时拿起来过,收玩具时挪动过,有一回还嫌它占地方,想让孩子用完就换新的。
我从来没问过,里面藏着什么。
贺川继续往后翻。
他不是每张都夸。
有一张他停了片刻,问孩子是不是照着别人的图画的。
顾小念点头。
“老师给我们看过。”
还有一张,他问是不是画到一半没兴趣了。
孩子又点头。
“那天爸爸说去买西瓜。”
陆远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
翻到那张灰色的画时,顾小念忽然伸手挡住。
“这个不好。”
我心里一沉。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他说得很快,眼睛却躲开了。
我认出那张画。
前阵子连着下雨,他在家画了一下午。我下班回来,看见满纸灰黑,随口问过一句,怎么画得脏兮兮的。
原来他记住了。
贺川把手收回来。
“你不想看,我们就翻过去。”
顾小念却没动。
他低头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挪开。
“这是妈妈等电话。”
我整个人僵住。
那段时间,有个客户拖着尾款,我守着手机,一整天没好脸色。
纸上大片灰色里,有几个很小的橙色点。
贺川问他那些是什么。
“我想逗她笑。”
“她没看我。”
我的眼眶一下发热。
陆远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却没看他。
我只看着儿子。
他还在认认真真解释,灰色不全一样,有的是等很久,有的是快要哭了。
我一直以为,他不懂大人的难处。
原来他不但懂,还把我没说出口的难受,一笔一笔画了下来。
我想道歉,贺川却先轻轻问他。
“下次你还想这么画吗?”
顾小念看向我。
我忍着鼻酸,先点头。
“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灰色也可以?”
“可以。”
他终于笑了一下。
后面的画翻得快起来。
孩子开始主动介绍,讲一只怕黑的猫,讲爸爸打呼噜,讲商场里吵得让耳朵发热的音乐。
贺川有时问一句,有时只是听。
翻完整本,他没有立刻讲话,而是把几张散页重新铺到桌面上。
我坐得腰都直了。
陆远也不再看手机。
顾小念抓住衣角,小心翼翼地问。
“是不是还是不太像?”
贺川看着他,认真摇头。
“你把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东西画出来了。”
“这件事,比每张都画得像更难。”
我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他真能画?”
贺川这次没有绕开。
“这孩子有天赋。”
我竟然没能马上笑出来。
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是废纸袋,是车座缝,是那句我重复过无数次的明天再看。
贺川把画本合上,又重新打开。
“不过,我得先和你们谈一件比天赋更重要的事。”
他说着,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计划书,放到了我们面前。
06 那面空着的墙
我看见计划书,身体立刻绷紧。
刚刚涌起来的高兴,也跟着退了一截。
陆远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们都没有伸手去接。
贺川看出了防备,没有急着翻开。
“你们先别紧张,我不是让你们今天决定。”
他转头问顾小念,要不要去看窗边那几幅小画。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先询问我的意见,才陪孩子过去。
距离不远,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等顾小念走开,贺川才把计划书推近一点。
封面是一个儿童绘画展的策划初稿。
我读了两行,又抬头看他。
“您想让他参加比赛?”
“不是比赛,不排名次。”
“那是什么?”
“我准备办一个儿童画展,想选他的一些画做展品。”
我手指停在纸边。
刚才他夸有天赋,我还能勉强接住。
办展两个字,却像突然把我们推到另一条路上。
陆远比我先开口。
“他才五岁。”
“所以我得先和监护人谈,也得听他本人愿不愿意。”
“这不是把他往专业画家方向推。”
“更不是给他贴个天才标签。”
贺川把计划书翻到中间,指给我们看。
展览准备呈现不同孩子看世界的方式,不要求统一主题,也不把成人技法当成评判标准。
我看见其中一行写着,保留孩子原有的表达。
那几个字让我想起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建议。
添一个太阳。
添一个人。
让它看上去更像一张画。
原来我想替他补上的东西,很可能正是他不需要的。
陆远仍然谨慎。
“为什么挑中小念?”
贺川没有给出多漂亮的话。
“我先看见了那张画,再看见这一本。”
“他不是每张都好,也有模仿,有随手涂完的。”
“但有几张,确实值得让更多人看到。”
这话比一句神童让我踏实。
可也只踏实了一点。
我做过宣传物料,太清楚一些活动会怎样包装孩子。
一张照片,一个夸张标题,就能把普通家庭推到别人眼前。
“不能为了宣传,让他说没说过的话。”
贺川点头。
“可以写进约定。”
“不能耽误上学,也不能每天催他画。”
“当然。”
“他的照片,姓名,还有幼儿园信息,都得先经过我们同意。”
“这些都要单独确认。”
我一条条说,陆远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平时连孩子的画都没空拿回来的人,这会儿倒像个寸步不让的守门人。
可我已经错过一次。
我不能在终于有人愿意认真看他时,再糊里糊涂地点头。
贺川拿起笔,把我刚才说的几条记下来。
“你们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
我盯着计划书,没说出最现实的那个问题。
钱。
一场展览,布置,装裱,宣传,场地,哪一样不要钱。
家里不是拿不出一笔兴趣培养的钱,可这和买几盒画笔不是一回事。
陆远上个月刚换工作,我的尾款又压着。
如果最后需要家长承担一大笔费用,再好的话,我也必须停下来。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没看到具体说明。
正想问,顾小念跑了回来。
“妈妈,那边有一幅画,也没有画得很像。”
他指着墙上一幅色块分明的作品,神情里带着一点惊奇。
贺川笑了。
“你觉得它怎么样?”
“像很热的时候喝了一口凉水。”
旁边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不是嘲笑。
是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形容逗乐了。
顾小念却不确定,立刻看向我。
我拉住他的手。
“妈妈听懂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听懂了。
他抬起头,又去看那幅画,眼睛里的胆怯少了一点。
贺川站起来,带我们走到展厅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很长的白墙,暂时什么也没挂。
地上贴了测量位置的纸条,旁边靠着几块还没拆封的展板。
“如果最后合作确定,这里会留一块区域,展示小念的作品。”
我仰头看着那面墙。
家里那个塞满杂物的小抽屉,连画本都要侧着放。
而这里,灯已经装好,墙面干净,位置宽敞。
我突然说不出话。
顾小念站在墙下,比最下面那道定位线高不了多少。
他把画本抱在怀里,小声问。
“真能挂我的?”
“要先选画,也要问你愿不愿意。”
“会有人看吗?”
“可能会有。”
他转身看我。
“妈妈也会看吗?”
这一句比任何夸奖都让我难受。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会。”
“不是接电话的时候看?”
“不是。”
“不是说等明天?”
我喉咙发紧。
“这次不等明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把画本递给贺川。
可贺川没有直接拿走。
“今天你先带回家,和爸爸妈妈商量好,再决定。”
顾小念点头,却又跑回那面白墙前,伸出小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他像是在想,哪张放左边,哪张放右边。
陆远低声问我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我心动了。
也正因为心动,才更怕自己看漏什么。
回到长桌旁,贺川拿来另一份文件,说这是正式合作约定的样稿,所有内容都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不用当场签。
我翻开第一页。
姓名,作品清单,监护人授权范围。
再往后,是作品展示和保管方式。
这些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下一页,我的手突然停住。
上面竟然有关于作品销售的条款。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面空墙,又看向还在兴奋地挑画的儿子。
刚才我以为,这只是让孩子高兴一回的展示。
可贺川准备谈的,显然远不止把画挂上墙。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接下来,我们需要谈谈真正的合作方式。”
我攥住文件,没有翻页。
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终于顶到了嘴边。
我必须先弄清楚,他看中的究竟是孩子的画,还是一个母亲被夸奖冲昏头后,肯掏出来的钱。
07 我先问清多少钱
“办这个展,我们要交多少钱?”
我把文件按在桌上,直接问了出来。
顾小念还在白墙前比画,陆远却已经把椅子拉到我身边。
贺川看了看我们,没有笑我多心。
“一分钱也不用交。”
我没松手。
“装裱费,场地费,宣传费,报名费,都没有?”
“都没有。”
“后面也不会要求买课,买材料,交会员费?”
“画廊不做这些。”
他把文件翻到费用那一页,转过来朝向我。
上面列得很清楚,展览期间的基础装裱、布展和宣传,由画廊承担。不收参展费,不附带任何培训购买要求。
我逐字看完,心反而提得更高。
“那您图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
可我宁愿现在难看,也不愿孩子站到墙下以后,再被一张账单逼得掉眼泪。
贺川指向后面的销售条款。
“如果有观众愿意购买,我们按实际成交金额分成。”
“如果没卖出去?”
“展期结束,作品归还,家长不用补钱。”
“卖多少钱,是你们说了算?”
“定价需要共同确认,未经你们同意,不能擅自打折出售。”
陆远接过文件,问起保管责任和提前退出的约定。
贺川一条条回答,还把容易误解的地方圈了出来。
我盯着他,仍旧没完全放心。
“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我原本就准备谈这些。”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愿不愿意让孩子参与,比怎么分成更重要。”
我脸上微微一热。
刚才我几乎已经认定,他是等我们高兴起来,再把收费单拿出来。
现在没有收费单,只有一份可以带走核对的文件。
这和我想象中的套路不一样。
可我没当场签。
“我们回去看看。”
“应该的。”
贺川把样稿装进文件袋,又递给我一张作品登记表。
“还有一件事,孩子愿意展示,不代表他愿意卖。”
“这两件事,你们得分开问。”
我转头看向顾小念。
他正把画本举到墙前,嘴里念着哪个放上面,哪个放下面。
我突然发现,从看见销售条款开始,我一直在问价格和费用,却没想过问他愿不愿意。
回家路上,我没有开车。
陆远握着方向盘,我坐到后排,和儿子并排。
“如果你的画挂出来,有人想带回家,你愿意吗?”
顾小念眨了眨眼。
“借给他?”
“可能不是借,是买走,以后放在他家。”
他抱紧画本。
我心里一沉,立刻补充。
“不愿意也没关系,不卖也可以。”
他低头翻了好几页,挑出一张有大片绿色的。
“这个可以。”
“为什么?”
“他带回家,就能看见我的风了。”
我怔了怔。
他又翻到另外两张,认真点头。
直到翻到那张皱了的礼物,他的手一下盖住纸面。
“这个不行。”
“好,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他这才放心,把那张画单独夹进硬纸板里。
晚上,陆远找了一位做合同审核的朋友,帮我们看条款。
对方没有说得天花乱坠,只提醒我们明确作品数量、保管时间、结算期限,还有损坏责任。
我一条条记下来,发给贺川。
最关键的一条,是不出售的作品必须单独标明。
贺川第二天就发来了修改稿。
那张礼物的名字还没定,登记栏暂时写着,妈妈回头的时候。
后面多了四个字,非卖作品。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终于有一块地方落稳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把抽屉、柜子和书包全翻了一遍。
能留下的画,比我想象中多。
能完整拿出来的,又比我想象中少。
有的背面写着购物清单,有的夹在旧书里折出一道白线,还有一张被我用来垫过快递盒,边缘蹭上了胶。
陆远越整理越沉默。
最后挑出二十多幅,摊满餐桌。
顾小念站在椅子上,一张一张讲。
贺川没有要求他补画,只让我们先拍照登记,再约时间送去。
我主动提过,要不要赶紧买一套好画笔。
他拒绝了。
“先别因为办展,把他熟悉的东西全换掉。”
“也别突然规定,每天必须画几张。”
我看了眼已经列好的采购清单,默默删掉了后半页。
签约那天,顾小念也坐在旁边。
贺川把作品登记表递给他,让他核对哪些能卖,哪些只展示。
他不会写太多字,就在同意的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圆圈。
画完,他仰头问我。
“这样别人真的会来看吗?”
我没敢保证。
“会有人来画廊,但不一定都会喜欢。”
“那不喜欢的人,会撕掉吗?”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不会。”
“谁都不能随便动你的画。”
他点头,把笔递还给贺川。
我们走出画廊时,工作人员已经在测量那面白墙。
两天后,贺川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第一幅画,已经挂上去了。
可照片下面紧跟着的一句话,让我整晚都没睡踏实。
周六开幕,希望顾小念也能来,因为第一批观众里,有人已经明确说,不明白这种画为什么值得展出。
08 满墙都是他的画
“谁说的?”
我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贺川打来电话。
不是有人专门针对顾小念,而是一位常来画廊的顾客看过预告,问儿童随手画的东西,为什么也要认真装裱。
他没有替对方遮掩。
“类似的问题,开幕当天可能还会有。”
“我想提前告诉你们,而不是让孩子突然听见。”
我攥着手机,第一反应是取消。
顾小念刚敢把画本打开,我不想让他站到陌生人面前,被一句不像打回原处。
陆远却问我。
“你想取消,是怕他难受,还是怕你难受?”
我抬头看他。
他没躲开。
“我们以前说过的话,也没比那句好听。”
我一下哑了。
开幕前一晚,我还是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告诉了儿子。
没有说谁,也没有吓唬他。
“有人可能看不懂,也可能不喜欢。”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那他可以看别的。”
我愣住。
他把被子拉到腿上,认真补充。
“我也不是每张画都喜欢。”
我准备了一晚上的安慰,就这样堵在嗓子眼里。
周六上午,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了画廊。
门刚推开,顾小念突然不走了。
二十多幅画,挂满了一整面墙。
有他画的风,有睡不着的午后,有爸爸打呼噜时歪歪扭扭的紫色线条。
那张灰色的画,也在。
旁边配着一段很短的作品说明,是工作人员照着他的原话记下的。
妈妈等电话的时候。
我站在那张画前,脸一下热起来。
它不漂亮,至少不是我从前以为的那种漂亮。
可在灯光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灰不再像脏污,几个小小的橙色点也变得格外明显。
原来被我嫌弃的东西,只是从来没被我好好看过。
顾小念跑到墙边,忽然又刹住脚。
“妈妈,是不是不能碰?”
“对,站着看。”
他把手背到身后,仰着头,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陆远转过脸,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没拆穿他。
十点刚过,第一批观众进来。
有带孩子的家长,也有独自来看展的人。
我本来想站得远一点,却忍不住跟着每一个停在画前的人看。
他们看得久,我紧张。
他们走得快,我也紧张。
一位中年男人在那张绿色的画前停了几秒,侧头问同伴。
“这个也能算作品?”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顾小念就在两步外。
我后背立刻绷紧,刚要走过去,贺川已经迎上前。
“您可以不喜欢,但这是孩子完整表达过的作品。”
男人有些尴尬。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出画了什么。”
贺川没有替孩子解释,先转头征询他的意见。
顾小念看了看我。
我没有推他,只朝他点点头。
他走过去,指着那片绿色。
“这是风。”
男人笑了一下。
“风怎么有颜色?”
“它经过树,树就在动。”
顾小念把手往旁边晃了晃。
“我不会把纸画得动,所以画了好多绿。”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重新看了看那张画。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有夸张的掌声,也没有谁当场认错。
可我攥紧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顾小念讲完就跑回我身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饿了。”
刚才还让我心惊肉跳的场面,对他来说似乎已经过去。
我带他去旁边吃点心。
他咬了两口面包,又隔着玻璃往展厅里看。
“那个叔叔还在看我的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人没有走,正在读旁边的作品说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认真展示并不是为了逼每个人都说好。
而是给一张画,一个被重新看一眼的机会。
十一点以后,人越来越多。
有位奶奶停在爸爸打呼噜那张画前,笑着叫老伴过来。
一个小女孩看见午睡那张,立刻说自己闭眼也能看见颜色。
顾小念听见了,急着跑过去问是什么颜色。
两个孩子聊得热闹,大人反倒成了旁听的人。
我的手机不停震动。
陆远把照片发到了家人群,婆婆连问了三次,是不是小念自己画的。
我回了一句,是。
发完才想起来,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
午后,顾小念有些累,坐到休息区拼积木。
我终于不再盯着每一个观众的表情,去帮工作人员把散开的介绍页整理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停在那张绿色的画前。
她看了很久,又退后两步。
我以为她也想问风为什么是绿色,正准备去找儿子。
她却先开口了。
“请问,这幅可以买吗?”
我手里的介绍页散落了两张。
直到贺川走过来,我仍旧没能说出话。
女人指着那片我们差点没留下的绿色,又问了一遍。
“我想把它带回家,可以吗?”
09 第一张成交单
我几乎脱口而出,您真的要买?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样问,像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张画值得。
贺川先核对了展签和作品登记。
“这幅可以出售,定价八百元。”
八百。
不是八块,也不是八十。
我做一套商场宣传图,有时反复修改几天,才能拿到一笔像样的稿费。
眼前这张绿色的画,曾经被我嫌太乱,放在抽屉最下面。
女人点点头。
“好。”
我忍不住问。
“您之前认识我们吗?”
她看向我,有些疑惑。
“我们今天第一次见吧?”
我更窘迫了。
陆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别再往下问。
可我必须确认。
我怕这是朋友托人捧场,怕贺川为了让我们安心,安排一场漂亮的开头。
女人却没有生气。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顾小念。
“你是孩子妈妈?”
我点头。
“他画得让我想起以前住过的院子。”
她指着画面左侧那一小片亮色。
“夏天睡醒,窗外都是树叶,光在里面晃。”
“我看见这张,忽然就想起来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这幅画在我家待了那么久,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把一个陌生人带回自己的夏天。
贺川请她稍等,转身叫来顾小念。
儿子跑得太快,鞋带都松了。
我蹲下来给他系好,告诉他,有人想买那张风。
顾小念先看女人,又看画。
“你要挂哪里?”
“家里的书桌旁边。”
“那里有窗户吗?”
“有。”
他认真想了一下。
“那就有两个风了。”
女人笑起来。
“对,一个真的,一个你画的。”
顾小念也笑了。
可下一秒,他伸手抱住我的胳膊。
“妈妈,卖了以后,我还能看见吗?”
我心里一紧。
贺川没有催他。
“如果舍不得,我们可以再想想。”
我也立刻点头。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顾小念看了那张画很久。
展厅里有人从旁边走过,声音忽然显得很远。
最后,他松开我的手。
“我可以和它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
他站到画旁边,没有摆剪刀手,只仰着脸,像是在和一个小伙伴告别。
陆远拍完,蹲下来给他看。
顾小念点点头,这才转身对女人说可以。
交易手续并不复杂。
作品要等展期结束后再交付,购买人确认了相关说明,工作人员开具了单据。
我看着她付款,直到成交记录出来,才真正反应过来。
不是捧场。
不是一句哄孩子高兴的喜欢。
有人愿意付出八百块,把顾小念的风带回家。
工作人员在展签旁边贴上售出标记。
顾小念看不懂,问了两次。
听明白以后,他突然原地跳起来。
“妈妈,我的画卖掉了!”
我赶紧扶住他,怕他撞到身后的展板。
他却已经扭头去找陆远。
“爸爸,我能挣钱了!”
周围有人笑着看过来。
陆远抱起他,声音都有些不稳。
“是,你的画被人喜欢了。”
贺川站在旁边,等他高兴完,才把我和陆远叫到桌前。
成交价不等于我们收到的全部款项。
按照之前确认的比例,扣除画廊应得的分成,剩下的才是孩子的作品收入。
他把数字一项项写明,让我们核对。
我忽然觉得踏实。
比起夸张的天赋和未来,这张清楚的结算单,更像一块能踩住的地面。
顾小念也趴到桌边。
“这些钱能买多少盒彩笔?”
我还没算,陆远就笑着说够买不少。
孩子却摇头。
“不要都买。”
“那你想做什么?”
“给妈妈买一个不用一直响的手机。”
我一下愣住。
他说完,又怕自己的愿望太贵,赶紧问。
“是不是还不够?”
我的眼睛瞬间酸了。
原来他知道,我总被电话叫走。
只是他以为,换一部手机,妈妈就能留下来。
我抱住他,脸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不用换手机。”
“妈妈可以先把它放下。”
那天回家,顾小念一路都在说那位阿姨家的窗户。
到楼下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去翻书包。
“我以前还画过一张风,那个是蓝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蓝色的风。
纸背面有一块红色印章,是陆远带回来的废打印纸。
我记得那张。
也记得它最后出现的地方。
顾小念拉着我往楼上跑,说要把它找出来,下次带给贺叔叔看。
我站在电梯里,第一次希望回家的路能再长一点。
因为那张画,早就被我扔掉了。
10 我到底丢过多少张
到家后,顾小念直奔电视柜。
他把抽屉拉开,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往外拿。
蓝色的没有。
他又去翻书包,翻画本,连沙发垫都掀起来了。
陆远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别找了。”
顾小念抬头。
“你知道放哪里了吗?”
我喉咙发紧。
“那张,妈妈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扔了。”
屋里一下安静。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几张画,又把它们放回抽屉。
那种平静比哭更让我难受。
“对不起。”
我蹲到他身边。
“妈妈那时候没认真看,不知道你还想留着。”
他捏着一张纸边,小声说。
“我想留的。”
四个字,像把我那些忙和累,全堵了回去。
我说不出再买一本,也说不出你再画一张。
纸和画笔可以买回来。
那一天的风,未必还会有。
陆远蹲到另一边,陪他把剩下的画摞好。
“以后我们先问你。”
顾小念看看他,又看看我。
“背面也要问。”
我一愣。
“为什么?”
“有的背面,还有一点没画完。”
我闭了闭眼。
那些被我认定用过了、不要了、可以清理的纸,原来从来没经过主人的同意。
晚饭后,孩子睡了。
我把家里所有可能放画的地方翻了一遍。
旧杂志中间,衣柜顶层,书桌底下。
找到一张,我就拍照登记。
陆远没有劝我睡觉,拿着透明文件袋,跟在后面帮我装。
快十一点,我从一本旧账本里翻出半张画。
另外半张,被我裁下来记过电话号码。
我捏着那道整齐的切口,突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声音很响。
陆远立刻抓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多看一眼?”
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张礼物就在车上,两周。”
“我每天都坐进去,每天都看得见副驾。”
“哪怕早两周拿给贺川看,我们也能早点整理,能多找回几张完整的。”
陆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也说过乱涂,也动过那个废纸袋。”
我摇头。
这不是分谁错得更多。
是我突然发现,孩子一次次递过来的东西,我都用最省事的方式接住。
放着。
明天。
等有空。
然后它们就不见了。
第二天去画廊,我把新找到的几张画带给贺川。
里面有两张边缘破了,还有一张压出了油印。
他看过,没有责怪,只问孩子是否同意展示。
我点头,又忍不住说。
“要是早两周发现就好了。”
“能多准备些作品,也不至于把这些弄成这样。”
贺川把那半张画放回袋子,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你现在想补回来的是画,还是时间?”
我一下愣住。
他看向门口正和陆远说话的顾小念。
“如果是时间,就别让他用每天多画几张的方式替你补。”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昨晚我确实想过,要不要减少其他活动,让他周末多画一些。
我甚至已经查了大尺寸画纸。
我嘴上说不催,心里却急着把丢掉的东西追回来。
贺川没有再往下说,只把登记表递给我。
“找回来的先好好存着。”
“新画什么时候有,听孩子的。”
我点头,把手机里那份新计划删了。
下午,画廊里来了一个带女儿看展的妈妈。
她认出我,问是不是从小重点培养,才有今天的成果。
我站在那面墙前,第一次没有顺着别人的期待说好听话。
“不是。”
“我也是最近才认真看他的画。”
她有些意外。
“那你真幸运。”
我看向不远处那张皱了的礼物。
幸运吗?
是幸运。
因为有一张纸,已经掉进座位缝里,却还是被人捡了起来。
可我不敢再把下一次也交给幸运。
回家前,顾小念给我看他刚画的一小块紫色。
“今天只画这些。”
“好。”
“没有画完。”
“那就留着,下次想画再画。”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也跟着笑,胸口那口堵了一天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晚上,贺川打来电话。
他说本地一家报社的记者看到了展览信息,想做一篇采访。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正在收画笔的儿子。
贺川接着说,记者尤其想知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答。
因为那个能写进报道的故事里,最难看的那个人,恰好是我。
11 报纸上的大标题
采访约在周三下午。
我提前把能公开的内容列给贺川,家里的住址不能写,幼儿园名称先不公布,也不安排孩子照着稿子回答。
记者姓林,是个说话很利落的女人。
她看完我的要求,只点了点头。
“可以。”
“我写的是孩子怎么画画,不是让你们全家暴露在别人面前。”
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
可等她打开采访本,我的手还是紧了。
第一个问题,就是那张画为什么会在副驾缝里。
我准备过委婉的说法。
比如工作忙,暂时没收好。
比如东西太多,不小心滑落。
可看见顾小念坐在旁边,我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我没有重视。”
林记者抬起头。
我盯着桌沿,继续往下说。
“他送给我,我答应回去看。”
“结果一直拖了两周。”
“贺川找到的时候,纸已经皱了。”
顾小念抬头看看我,没有插话。
林记者沉默了片刻,问我后来有没有后悔。
“有。”
“因为发现画能卖钱?”
这个问题太直接。
陆远背一下挺直了,我却朝他摇头。
“不是。”
我看向儿子。
“卖出第一张,我确实高兴。”
“但最让我后悔的,是他说那道黄色,是我回头看他的时候。”
“我连他想送我什么都没问,就把纸放下了。”
林记者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顾小念,那张画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
“妈妈回头。”
三个字,比登记表上暂定的名字更短。
也更让我难受。
后半段采访,林记者没有围着天赋打转。
她问他喜欢用什么颜色,画错了怎么办,为什么有时候一张纸上全是灰。
顾小念越说越放松,甚至把桌上几支笔挪了位置。
“黄色放这里,会很吵。”
林记者笑了。
“颜色也会吵?”
“你把它放到很黑的旁边,就会叫你看它。”
我和陆远对视一眼。
他以前在家说这些,我们总以为是童言童语。
今天有人认真记下来,我才发现,孩子其实一直在解释自己的世界。
采访结束前,林记者提到年龄。
这次参与展览的孩子里,顾小念年龄最小。
她还向画廊核实过,他也是青禾画廊历年儿童专题展示中,最小的参展作者。
她特别说明,不会写成本地最年轻的画家,也不会说是全城年龄最小的办展孩子。
“查不到的纪录,不能靠标题替他造出来。”
我第一次真心笑了。
“谢谢。”
两天后,报纸出来了。
照片是顾小念站在画墙前的背影,没有拍到其他孩子的正脸。
标题很大。
五岁孩子的颜色,被一座画廊认真留下。
旁边的小标题注明,他是该画廊儿童专题展示中年龄最小的参展者。
陆远一早跑去买了几份。
回来时,他站在门口,像捧着一叠怕折的证书。
婆婆打来电话,说在小区报刊栏也看见了,问能不能再寄两份回去。
家人群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说陆家终于出了个小画家,有人问是不是以后能考美术学院。
顾小念坐在地上拆积木,对这些全没兴趣。
我替他挡下了所有遥远的问题。
“他才五岁,先好好玩。”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上午十点开始的电话。
先是一个儿童活动机构,问愿不愿意让孩子去做分享。
接着又有人自称做短视频策划,说可以帮我们打造小画家账号。
对方说得很兴奋,甚至已经替我想好了开场。
不识货的妈妈,差点扔掉未来大师的作品。
我脸上的笑一下消失。
“请不要这样介绍他。”
“顾女士,这是传播点。”
“他不是传播点。”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记进拒绝名单。
陆远看着我,半晌才说。
“你以前对客户可没这么硬。”
我把报纸折好。
“客户改的是我的稿子。”
“他们想改的是他。”
中午,顾小念终于发现大家都在看同一张报纸。
他凑过来,指着照片里的背影。
“这个人是我?”
“是。”
“为什么不拍我的脸?”
“因为你那天同意拍背影。”
他满意地点头,又问标题写了什么。
我读给他听。
读完,他指了指厨房。
“那我今天可以多吃一个鸡翅吗?”
陆远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原来被一张报纸搅得心神不宁的人,只有我们这些大人。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他。
刚到门口,班主任周老师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折过的报纸。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面还在穿外套的顾小念。
“顾小念妈妈,这件事你怎么一直没跟我们说?”
我一时没听出她的语气。
直到她展开报纸,指着画墙上的一幅作品。
“这张画,我记得。”
“当时在班上,它可没被选出来。”
12 没被选中的那张画
我的脸一下绷紧。
“没被选出来,是什么意思?”
周老师看见我的表情,赶紧解释。
那天班里布置作品墙,位置有限,要选几张容易呈现活动主题的画。
别的孩子画了雨伞和水洼。
顾小念画了一大片紫蓝色,几乎看不见雨。
最后,老师把它还给了他。
“不是说他不好,是我们当时没看懂。”
我低头看报纸。
那幅画我知道。
顾小念给它取名,雨在耳朵里。
画廊里,有个年轻姑娘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说像雨天坐公交车,窗外的光全糊在一起。
同一张纸。
在不同地方,得到的反应竟然完全不一样。
周老师把报纸收起来,声音放轻了些。
“我就是想问,他有这个特点,怎么没早和我们说?”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涩。
早说?
我自己也是刚知道。
甚至比老师知道得更晚。
“我没发现。”
我没有替自己找台阶。
“之前我也觉得,他画得不太像。”
周老师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都得再听听孩子怎么说。”
这句话让我的肩膀松下来。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争执。
可她没有抢着说早就看出天赋,也没有把责任推回来。
她只是承认,那天没看懂。
顾小念穿好外套跑出来,看见报纸,立刻伸手去碰照片。
“老师,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现在知道那张是下雨了吗?”
周老师蹲下来。
“我知道了,但还想听你讲一次。”
顾小念眼睛一下亮起来。
他把书包交给我,站在门口,双手比画着说雨声怎么从小变大,车轮碾过水的时候,为什么要用深色。
周老师听完,没有急着评价。
“下周你愿不愿意带两张画来,讲给大家听?”
他立刻看向我。
我问老师,是普通的班级分享,还是要做额外活动。
“普通分享,不排名,不评奖。”
“也会请其他孩子讲自己喜欢的画。”
我这才点头。
“他愿意就可以。”
顾小念用力点了两下头。
回去路上,他突然问我。
“没选上的画,也能是好的吗?”
我握着他的手,慢慢走。
“能。”
“卖不出去的呢?”
“也能。”
“那被扔掉的呢?”
我的脚步一下停住。
马路对面的绿灯亮了。
我没有立刻拉他过去,而是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书包带重新拉正。
“也能。”
“被扔掉,是大人没放好,不是画不好。”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确认这次的话能不能信。
最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有人转发了报道。
起初都是恭喜。
后来有家长问,顾小念在哪家机构学的,想给孩子报同款课程。
我说没有报班。
很快又有人问,是不是家里有专业老师指导。
陆远坐在我旁边,看得直皱眉。
“非得给他找一个老师才算数?”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事实说明白。
没有固定课程,平时主要自己画,家长之前也不够重视。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静了片刻。
一位家长接着问,既然画廊肯卖,是不是家里认识老板。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微微发凉。
陆远伸手要拿手机,被我按住。
我把贺川如何在车里发现画的经过简单写了,没有加重语气,也没讲孩子卖了多少钱。
最后只补了一句。
孩子们画画的方式不同,参展不代表谁就比谁好。
周老师很快出来回应,说下周安排的是全班都能参与的作品分享,不会把个别孩子当成其他人的标准。
群里的话题才慢慢转开。
顾小念洗完澡出来,问大家是不是都在看他的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些人在看,也有些人不懂。”
“那我讲给他们听。”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突然有点庆幸。
那些大人的猜测,还没来得及落到他身上。
周末,我们又去了画廊。
顾小念挑了两张可以带回幼儿园分享的复制图,原作仍按登记留在展厅。
贺川蹲下来问他,最近画画开不开心。
他说开心,又认真补充。
“不过我昨天没画,我去踢球了。”
“很好。”
贺川答得很快。
“画画不用打卡。”
我在旁边听着,偷偷松了口气。
临走前,周老师发来消息,说已经把每个孩子愿意分享的作品登记好了,不要求画得整齐,只要自己愿意讲。
我把消息读给顾小念。
他高兴得拉住陆远,说要回家练一遍。
父子俩先去了门口。
我正准备跟上,贺川叫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那张妈妈回头。
隔着保护材料,我依旧能看见右下角那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
以前我以为是灰,没有认真分辨。
贺川的神色却和平时不同。
“顾念,这张画在车里放着的时候,是不是沾过水?”
我想起那杯洒出来的温水,心里猛地一沉。
“有可能。”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画放到桌上,换了个角度让我看。
那道深折痕旁边,有一圈很浅的黄,沿着纸纤维慢慢散开。
我伸出手,被他轻轻拦住。
“先别碰。”
玻璃门外,顾小念正朝我挥手。
我却站在原地,忽然不敢过去。
贺川拿出刚收画时留存的照片,放到旁边。
两张一比,我的手指瞬间凉了。
纸上的那一圈黄,竟然比照片里更明显。
“我需要和你认真谈谈这张画的保存问题。”
“它现在的情况,不只是皱了。”
13 那两周留下的伤
“是不是要坏了?”
我盯着那圈浅黄,声音一下变了。
贺川没有吓唬我,也没有立刻安慰。
“先别下结论,照片的光线和现场不一样,不能只凭颜色判断变化。”
“但这张纸受过潮,折损也明显,需要找懂纸本保存的人看看。”
我立刻拿出手机。
“我现在就找地方重新裱,换最好的框。”
“先别急着裱。”
他伸手拦住我。
“更不能自己拿熨斗压,或者用湿布擦。”
我僵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还真查过怎么把皱纸弄平。
有人说垫块布熨一下,有人说喷点水再压书。
我差一点就照着做了。
贺川看见我的表情,眉头轻轻皱起。
“你处理过?”
“没有。”
我赶紧摇头。
“就是想过。”
他这才松了口气,把画放回支撑板上。
门外,顾小念又挥了挥手。
我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陆远看出不对,让孩子先在门边看小鱼,自己走了进来。
看见桌上的画,他立刻明白了。
“是车里那次?”
我点头。
那杯洒出来的水,那两周没清理的副驾,还有接连几天闷热潮湿的天气。
每一件事,我当时都觉得不要紧。
现在全落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
贺川联系了一位熟悉纸本作品保存的专业人员,先发了清晰照片,再约了现场查看。
他特意告诉我,不用追求恢复成新纸。
“这张纸已经发生过的变化,未必都能逆转。”
“先保护好现状,比把它弄得漂亮重要。”
我听见漂亮两个字,胸口又是一闷。
我以前总嫌儿子的画不够漂亮。
现在我连它原本的样子,都没能留下。
两天后,我们把画送去检查。
对方先问使用了什么材料,是否沾过其他液体,又仔细看了折痕、纸角和背面的水印。
我坐在旁边,连手机响了都没听见。
最后,对方说纸张本身是普通绘画纸,折痕处纤维已有损伤,局部存在水渍和变色。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霉斑,但以后不能继续随意放在车里,也不适合靠墙受潮或长期强光照射。
我只抓住了一个问题。
“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对方抬头看我。
“不能保证,也不建议为了去掉痕迹做过度处理。”
“画面材料同样需要保护。”
我攥着包带,手背绷得发白。
“多少钱都不行吗?”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前些天,我还在谨慎地计算办展要花多少钱。
现在我竟然想用钱,把那两周买回来。
陆远伸手按住我的手。
对方语气很平和。
“有些改变,不是换一个价格就能消除的。”
屋里安静下来。
那张画平放在桌面上,橙红仍旧热烈,深蓝也还在。
只有那道弯曲的黄色旁边,多了一片不该出现的淡黄。
我看得眼睛发酸。
当初他把礼物递给我时,纸是平的。
他还用两只手托着,怕路上碰坏。
到了我这里,它反而成了这样。
回去的车上,我坐在后排,抱着装画的硬质夹板,一句话没说。
陆远开到小区门口,停好车,转头看我。
“现在知道怎么存了,以后就按要求来。”
“可这张不是以后。”
我说完,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只在那一天,看见过那样的我。”
陆远没再劝。
车里安静了很久。
回到家,顾小念正趴在桌上画画。
他看见夹板,立刻跑过来。
“我的妈妈回头回来了吗?”
我蹲下,把夹板放到桌边。
“回来了。”
“能看吗?”
我迟疑了一下。
他却已经看出我的神色不对,站在原地不动了。
“是不是坏掉了?”
我赶紧摇头。
“没有坏掉,只是纸有些地方受了潮,不能变回以前那么平了。”
他说要看。
我慢慢打开保护层,露出那张画。
他先看那道黄色,又伸着脖子看纸角,手一直背在身后。
贺川叮嘱过不能乱碰,他记得比我牢。
我把事情说清楚,没有再用不小心三个字遮掩。
“妈妈答应你收好,却一直没拿回来。”
“后来又有水洒进去。”
“这是妈妈没有做好。”
顾小念抬头看我。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问为什么答应了还忘。
我甚至准备好了,听他说以后再也不给我画了。
可他只是凑近一点,小心看了看我的脸。
“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哭?”
我鼻子一酸,没答上来。
他转身跑回桌边,拿起那支短短的黄色蜡笔。
我急忙叫住他,以为他要往旧画上补颜色。
他却摇头,把一张新纸推到了我面前。
“你别难过,我还有办法。”
14 他把新纸推给我
我按住那张新纸。
“不是你的错,不用你来补。”
顾小念抬头看我,眼里有些疑惑。
他只是拿了一张纸,我却像被逼到角落,急着解释。
“妈妈不是要你重新画一张一样的。”
“你不用因为我难过,就一直画。”
他说没想画一样的。
然后把那支黄色蜡笔举起来,给我看剩下的长度。
“这个还能画。”
我看着短得快握不住的蜡笔,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小念往我身边挪了一步,小手搭到我膝盖上。
“妈妈没事,我再画新的。”
他说得很轻。
像在安慰一个弄丢作业、不敢回家的小孩。
我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我没有说马上,没有说等会儿,也没有隔着他的肩膀去看手机。
陆远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儿子从我怀里抬起头。
“不过新的不是那天。”
我喉咙一下堵住。
“我知道。”
“那天是车里的你。”
“今天是家里的你。”
他把两张纸的位置比了比,像在告诉我,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连五岁的孩子都知道不能重来。
只有我,还在幻想把折痕熨平,把水印去掉,就能假装自己没有错过。
我擦掉眼泪,把新纸推回他面前。
“那就画你今天想画的。”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动笔。
“我现在想吃面。”
陆远一下笑了。
“行,爸爸煮。”
那顿面吃得很慢。
顾小念讲幼儿园里的小乌龟,讲有个同学把树画成粉色,还讲周老师真的让每个人都上去介绍了自己的画。
没有谁被说不像。
有人不想讲,也可以直接把画放到桌上,让大家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碗。
“妈妈,你这次听见了吗?”
我放下筷子。
“听见了。”
“粉色的树是因为那个小朋友想让树每天过生日。”
他睁大眼睛,随即笑得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才发现,他要的确认,其实一直很简单。
不是一整面墙。
不是报纸上的照片。
是他说完一句话,我能接得上下一句。
第二天,我把保存建议重新整理了一遍。
画作要有平整支撑,避免潮湿、高温和强光,材料不能乱用。
那张旧画暂时不再往返带着走,后续由专业人员建议合适的装框方式。
贺川发来消息,问我还愿不愿意让它继续作为展品。
我盯着屏幕,犹豫很久。
我想收回家,藏到最稳妥的地方。
可一想到这样做的原因,又觉得脸热。
我不只是怕它继续受损。
我也怕别人看见那些痕迹,问一句怎么弄的。
陆远看穿了我。
“你先问小念。”
我把选择讲给孩子听。
可以带回家,也可以在条件合适后继续展示,但不管放在哪里,都不会卖。
顾小念想了半天,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它皱了,别人还愿意看吗?”
我心里一疼。
“愿意。”
“如果有人不喜欢它皱呢?”
“那也不影响你画得认真。”
他抿着嘴,终于点头。
“那让它去。”
我把他的决定告诉贺川。
对方只回了一句,会按非卖品好好安排,不急着上墙。
我放下手机,第一次没有再问能不能把水印弄浅一点。
到了周末,有位亲戚来家里,听说画卖过钱,笑着拿出几张纸,让顾小念现场画一张。
孩子正搭积木,抬头说现在不想画。
亲戚随口逗他。
“小画家架子这么大?”
我正在倒水,手一下停住。
以前遇到这种话,我多半会笑着打圆场,让孩子配合一下。
这次我把水放下,直接接了过去。
“他不是来表演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对方有些下不来台,说不过开个玩笑。
我把纸收回桌角,语气没有变。
“想看作品,画廊可以看。”
“他今天想搭积木。”
顾小念低着头,没有说话。
等客人离开,他突然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妈妈,你刚才好厉害。”
我愣了一下,鼻尖又酸了。
原来拒绝一句不合适的玩笑,就能让他觉得妈妈很厉害。
可这种厉害,我以前给得太少。
晚上,陆远洗完碗,发现我站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门口。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
旧纸箱、闲置椅子、两袋换季被褥,塞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
我把袖子挽起来。
“给他的画找个地方。”
陆远沉默两秒,伸手先搬走了门口最大的纸箱。
可我们都没想到,顾小念听见要给他腾画室时,第一句话竟然是拒绝。
15 不用交作业的画室
“我不要画室。”
顾小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积木盒,眼睛警惕地看着我们。
陆远刚搬起一摞旧书,动作僵在半空。
我蹲下来问为什么。
他看了看已经腾出一半的房间,小声开口。
“是不是有了画室,就得天天画?”
我一下说不出话。
原来我们兴冲冲想给他的礼物,在他眼里,可能是一间换了名字的教室。
一张桌子,一柜子新画笔。
然后每天都要拿出作品,才对得起大人的投入。
我把手里的清洁布放下。
“不用。”
他没动。
我索性拉着他走进去,指了指空出来的地面。
“这里也可以搭积木,可以看书,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那不画会浪费吗?”
“不会。”
“画坏了呢?”
“纸就是拿来画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陆远立刻接话。
“爸爸还能进来拼模型吗?”
顾小念终于笑了一下。
“不能把零件放到我的颜色上。”
“成交。”
他把积木盒放下,开始认真指挥,哪边要放桌子,哪边想留一块坐垫。
那一刻,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们没有买昂贵的展示柜。
一张高度合适的桌子,几只稳固的收纳盒,一个放作品的浅抽屉。
最重要的,是把房间里的潮气问题处理好,不让画纸直接靠着外墙。
我拿着清单去画材店。
店员听说孩子办过展,立刻推荐一套价格很高的颜料,说专业孩子就该配专业工具。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他五岁,先选适合他用的。”
“这套效果更好。”
“适合比效果重要。”
我挑了标识清楚、适龄使用的材料,又买了普通画纸和几本厚一点的画本。
结账时,总价比我原先预算少了一半。
我没有觉得亏待孩子。
以前我把他的画当成随手能扔的纸。
现在也不能因为有人肯买,就突然把他往昂贵的工具里推。
回家后,顾小念把新旧蜡笔放在一起。
那支短黄色,他没舍得扔。
我给它找了个小盒子,他却摇头。
“还要用的,不要藏起来。”
我把盒盖拿开。
“那就放你够得到的地方。”
画室收拾好的当天,我们没让他画第一张纪念作品。
陆远铺好坐垫,三个人坐在地上吃水果。
顾小念看着新桌子,忽然问我,能不能在门上贴一张纸。
我问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了八个字。
画不完,也可以放着。
我拿起笔,照着写好。
陆远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收拾作品,先问作者。
顾小念认不全,但听我们读完,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张纸贴到门上,比任何奖状都管用。
之后几天,他果然没怎么画。
第一天搭积木,第二天躺在坐垫上翻书,第三天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蓝圈。
我走到门口,看见那张几乎空白的纸,心里还是本能地一紧。
新的画纸。
新的桌子。
这么大一间屋子。
就一个圈?
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停住了。
门上那张纸还在。
画不完,也可以放着。
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催促咽回去,转身继续做饭。
晚上,顾小念自己拿着画出来。
那个蓝圈周围,多了几条浅浅的线。
“这是今天的风,还没长大。”
我点点头。
“那就等它。”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现在真的不急了?”
我笑得有些心虚。
“有一点急的时候,我会自己忍住。”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把画放回了抽屉。
展览结束前两天,贺川发来销售和作品归还清单。
有几张卖出了,也有不少没卖。
我逐项核对,没再盯着售出数量。
反而是顾小念听说有画要回来,开心得拍了下手。
“正好,它们可以住新房间。”
我把这个反应告诉贺川,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
展期最后一天,我们去接画。
工作人员已经按照编号分好,未售出的作品都有清楚记录。
我刚签完领取确认,贺川又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这次没有突然塞给我,只放在桌上,先问我愿不愿意听一听。
我看见封面上的字,手指停了下来。
长期作品合作意向。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了一个消息。
有位外地观众看过展览介绍,想买一幅画。
而对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恰好踩中了我最不肯退让的那条线。
16 我替他关上那扇门
“对方想要那张绿色的风再画一张,尺寸大一点。”
贺川说完,先把沟通记录给我看。
要求很具体。
颜色要接近,画面不能差太多,最好一周内完成。
价格也比之前那张高。
我看完,没有去叫顾小念。
“不接。”
陆远看向我,没说话。
贺川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见,已经说明孩子不接受按图复刻的要求。”
我抬起眼。
“那您刚才说的长期合作?”
“不是按订单生产。”
他把文件翻开,让我先看最重要的几条。
作品由孩子自愿提供,是否展示、是否出售,逐件确认。
不规定每月数量,不设最低收入,也不要求配合不合适的宣传。
画廊负责展示、联络和成交手续,监护人负责审核授权与保管交接。
我看得很慢。
这一次,我不是因为八百块心跳加快的妈妈了。
我知道每一个看起来漂亮的机会后面,都可能附带别人默认你该做的事。
我得先把那些默认拦在门外。
“不能用天才或者未来大师做宣传。”
贺川拿笔记下。
“可以。”
“不能让他的照片随便印在商品上。”
“复制和其他使用需要另行授权。”
“他以后不想画了,合作就能停。”
“可以约定退出和交接程序。”
陆远在旁边笑了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举起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现在真像个经纪人。”
我看了看玻璃门外的儿子。
他正蹲着观察一片卷起来的叶子,对桌上的合同毫无兴趣。
我忽然觉得,这个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他负责画想画的。
我负责说不。
长期合作确定后,第一幅寄往外地的画,是一张蓝色和橙色交错的小作品。
买家没有提修改,也不问孩子是不是神童。
只在确认前发来一张家中墙面的照片,问尺寸合不合适。
贺川按实际情况回复,还提醒了悬挂和保存方式。
成交以后,我带顾小念去看包装。
原作有支撑保护,外面再做适合运输的防护,每一步都登记拍照。
儿子站在旁边,看得格外认真。
“它要坐火车吗?”
“可能先坐车,再换别的运输方式。”
“那它比我去过的地方多。”
他说完,摸了摸外面的包装盒,没有碰画。
几天后,对方发来签收消息。
画已经挂在书桌边,旁边是一盆长势很好的绿植。
顾小念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指着窗外一小块天空。
“那里今天是晴天。”
我突然意识到,他在意的不是自己卖去了哪个城市。
而是自己的画到了那里,旁边有什么,窗外是什么天气。
后来的半年,画廊偶尔收到外地询问。
有买成的,也有问完就没下文的。
我不催,不追着孩子补库存。
愿意出售的画,通过画廊陆续去了不同省份。数量不夸张,却足够让顾小念在地图上贴起一小排彩色圆点。
每贴一个,他都要听陆远讲那里有什么。
海,雪,长长的桥,能坐船经过的河。
他听完,常常转头去玩,过几天才在画里冒出一点颜色。
我给每幅作品编了号,记录尺寸、材料、创作时间和孩子当时的话。
所得单独记账,留好明细。
我也继续接自己的工作。
不是每个卖过画的孩子,都得靠画画替家里赚钱。
可随着外地买家增加,有人开始找我谈更大的计划。
拍日常视频,做付费分享,把他每天画画的过程都录下来。
对方在电话里说,现在正是好时候,错过热度,以后就没这么容易。
我看着画室里趴在地上画画的儿子。
他头发乱翘,袜子一长一短,正因为一支笔滚到桌底而生气。
“我们不做。”
对方还想劝。
“你这是耽误孩子。”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让一个孩子安静画画,不叫耽误。”
我挂了电话,把门轻轻带上。
晚上,陆远把整理好的结算单放到桌边。
“顾经纪人,今天又拒绝了一笔生意?”
“嗯。”
“后悔吗?”
我看向画室门上那张已经有点卷角的纸。
“不后悔。”
他点头,替我把纸角重新粘牢。
我以为自己已经能稳稳接住这些变化。
直到贺川打来电话,说那张妈妈回头已经完成了合适的保护装框,准备重新挂出来。
这一次,他不打算把它放在儿童展区的角落。
他要给它留的位置,是画廊里所有人进门都会先看见的地方。
17 最显眼的那一幅
我第一句话就是不用。
贺川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为什么?”
我说怕抢了其他作品的位置,也怕大家以为这张画有什么特别昂贵的价值。
说了两句,我自己先停住。
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些。
我怕那圈浅黄,怕那些折痕,怕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看见,我曾经怎样对待孩子送出的心意。
贺川没有拆穿,只让我先来看看。
周日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画廊。
那张画已经装好框,安安静静放在长桌上。
不是我想象中把所有痕迹都遮住的样子。
纸边还在,折痕也在。
专业人员按实际情况做了适合的支撑与保护,没有为了好看把受损部分裁掉,也没有把画强行压成一张新纸。
框和画面之间留着合适的空间。
最重要的那道黄色,仍旧完整。
顾小念走过去,看了很久。
“它没有变成别人的画。”
我鼻子突然一酸。
原来他也怕。
怕大人说要修好,就把他原本的东西改没了。
贺川蹲在他旁边。
“这是你的早期作品,保存下来很有意义。”
我听见早期作品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前些天有位买家也说过类似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期待。
仿佛买的不是画,是未来可能涨价的机会。
贺川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转头补充。
“这里说的早期,只是创作记录,不是升值承诺。”
我松了口气。
顾小念却不管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他只问这次是不是还不卖。
“还不卖。”
我替他回答。
“永远要卖,也必须先问你。”
他点点头,伸手牵住我。
我们跟着贺川走到门厅。
那是一面进门就能看到的墙,光线经过调整,不会直接暴晒,也不靠容易受潮的位置。
旁边已经留出展签的位置。
我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真要挂这里?”
“位置不只按尺寸或者价格排。”
贺川看向那张画。
“它适合提醒来这里的人,先看,再判断。”
我没再反对。
工作人员上墙时,顾小念站得很远,两只手紧紧拉着我和陆远。
挂好以后,他才慢慢走近。
展签很简单。
顾小念,妈妈回头。
后面写着材料、创作年份,以及非卖品。
没有神童,没有传奇,也没有那八百块。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反而比报纸刊出那天更踏实。
这张画终于不用靠成交来证明自己该被留下。
门口陆续有观众进来。
一个男人看过作品,又看展签,转身问工作人员,既然是非卖品,为什么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站在旁边,手指一下收紧。
还没开口,顾小念先抬起头。
“因为妈妈喜欢。”
男人愣了一下。
孩子又指了指我。
“这是我送她的。”
对方顺着他的手看过来,笑了。
“那确实不能卖。”
我喉咙发紧,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
原来我一直害怕解释的东西,在他那里,答案可以这么简单。
妈妈喜欢。
送给妈妈的。
所以值得放在这里。
没有人需要先为它开出一个价格。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又回到画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为什么皱,也没有问孩子以后能卖多贵。
只是拍下展签,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忽然不再盯着每个人的表情。
喜欢就看。
不喜欢就走。
这张画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评价,再次掉进座位缝里。
午后,我去前台确认展示借用的手续。
这幅画属于孩子送给我的礼物,留在画廊只是借展,期限、保存要求、撤展交接都写清楚。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
曾经,我连把它拿上楼都懒得做。
现在,我愿意为它把每一条责任看明白。
陆远拿着水过来,看见我一直盯着那面墙,轻声问。
“又在后悔?”
“有一点。”
他没有说都过去了。
只是站到我旁边,陪我看。
顾小念跑到我们中间,仰头看看画,又看看我的脸。
“妈妈,你现在高兴吗?”
“高兴。”
“可你眼睛还是红的。”
我蹲下来,想找个不让他担心的说法。
他却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眉毛。
“你是不是还想把那两周找回来?”
我怔住。
他歪着头,认真等我回答。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说没事,也不能把话题转开。
因为他接下来问的那句话,我欠了他太久。
“妈妈,你到底后悔吗?”
18 我终于学会留下
“后悔。”
我看着顾小念,没有躲。
“后悔没早点发现你画得好。”
他眨了眨眼,像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握住他的手,又往下说。
“也后悔没早点听你讲,没把你送我的东西好好收起来。”
“就算后来没人买,没人办展,妈妈也不该随手扔。”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张画,又慢慢移回来。
“那如果我以后画得不好呢?”
我心口轻轻一疼。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的问题简单,随口答一句就行。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一次次确认,自己能不能放心把东西交给我。
“你喜欢的,我们就认真收着。”
“你不想留的,也先由你决定。”
他点了点头。
“那今天可以回家画不好的吗?”
我一下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可以。”
陆远蹲到另一边。
“爸爸也想画一张不好的。”
顾小念立刻纠正。
“不能故意不好,要自己画。”
陆远认真答应。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继续待在画廊。
三个人回家,坐进那间小小的画室。
陆远画了一只腿长得不太对的猫,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
顾小念看了半天,没笑我们,只给猫旁边添了一团橙色。
“它在晒太阳。”
陆远立刻把纸举起来。
“那我这张是不是也能留下?”
“能。”
儿子回答得特别干脆。
我低头看自己的杯子,突然明白,我们曾经多轻易地说出画得不像。
因为被评价的不是自己。
轮到我拿起笔,才知道一张纸上笨拙的线条,也可能藏着很认真很认真的心思。
那两张画后来也进了抽屉。
没有装框,没有编号,更没有人出价。
但我们没扔。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一直像报道里那样热闹。
展览有结束的时候,询问也有变少的时候。
有一个月,一幅画都没卖出去。
贺川照常发来记录,告诉我们有哪些作品继续展示,哪些需要调整存放。
我核对完,回了一句收到。
没有去问儿子怎么最近不画,也没有拿以前的成交单催他。
陆远下班回来,看见我平静地做饭,还笑着逗我。
“顾经纪人,这个月没业绩。”
我把切好的菜推给他。
“被服务的人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业绩挺好。”
他笑着接过盘子。
画廊的长期合作还在。
顾小念愿意拿出来的画,偶尔卖到更远的地方,也有些一直没有遇到买家。
我负责核对合同、整理作品和拒绝不合适的要求。
他负责长高,换牙,学着系鞋带,和朋友争论一片叶子到底像鱼还是像船。
画画仍旧是其中一件事。
不是他的全部。
那张妈妈回头一直挂在画廊最显眼的位置。
有时是原作按约定展示,有时因保管安排暂时收存,就换上清楚注明的复制图。
贺川从不拿非卖品制造噱头,也不暗示它将来会值多少钱。
有人认真问,他就讲这个孩子怎样看见颜色。
有人只关心价格,他就指指展签。
非卖品。
我每次经过那面墙,都还会想起副驾上的文件袋,想起手机一响,我就收回去的手。
后悔没有彻底消失。
但它不再逼着孩子替我补什么。
它只提醒我,在下一次他说妈妈你看时,先把眼睛抬起来。
又过了一个春天,画廊办了一场小型作品交流。
顾小念带去三张新画,自己选的,没有一张是照着别人喜欢的颜色画。
周老师也来了。
她带着几位愿意参加的家长,站在作品前,先问孩子们看见什么,再说自己看见什么。
那位曾在群里问我们是不是认识老板的家长,也牵着孩子来了。
见面时,她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不懂,问得冒失,你别介意。”
我没有翻旧账,只把活动介绍递过去。
“让孩子自己看看吧。”
她女儿站在一幅灰色画前,忽然说自己也喜欢灰色。
母亲刚要接话,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
我看见这一幕,心里慢慢松开。
有些改变,不需要谁当众认错。
只要下一次,大人愿意多问一句为什么。
活动快结束时,有人请顾小念在作品介绍卡上签名。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最后那个念字还差点挤出格子。
我站在旁边,没帮他补,也没催。
一个年轻姑娘笑着问,怎么才能像他一样把颜色画得这么好。
顾小念握着笔,想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说多画,或者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他却先抬头看了看我。
眼里没有责怪,还带着一点孩子才有的得意。
“我画了好多张,我妈就那张没扔。”
周围的人先笑,随后慢慢安静下来。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这句话并不是一本能逐页核对的账。
可在他心里,那张从座位缝里找回来的纸,确实是第一次被大人郑重留下。
我没有急着解释家里其实还有很多。
只是走过去,接住他递来的笔,把介绍卡平平整整装进袋子。
回家时,他坐在后排,把刚画的一张小纸递给我。
“妈妈,给你。”
我没有再放到副驾。
我拿出随车备好的硬质画夹,先问他画了什么,听他讲完,再小心收好。
车子开出停车场,陆远问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他正望着窗外,脸上落着一小块暖黄的光。
“可以。”
这一次,礼物没有留在车里。
下车时,我牵着他的手,把画一起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