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想到,AA制能救命。
相亲那天,两杯咖啡八十八。
我本来想点白开水,服务员说白开水也要十八,我就闭嘴了。
对面姑娘叫林清欢,画图纸的。
说话跟她那件米白风衣一样,板正,凉飕飕的。
她把小票推过来:“AA吧,你转我四十四。”
又补了一句:“周先生,你收旧货的,咱俩不太合适。”
行,不合适就不合适。
我扫码转了四十四,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够我吃八碗拉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溅出一滴咖啡。
然后那滴咖啡,就停在了半空。
不是慢动作,是停了。
窗外的雨也停在半空,一颗一颗的,像谁在街上挂满了玻璃珠子。
服务员端着蛋糕定在三步外,奶油拉出一根白丝,就那么悬着。
全城都不动了。
就我俩能动。
我们左手腕上同时冒出一圈红光,上头一行字:
【静止剩余:720小时。两人距离超过十米,十秒后抹杀。】
林清欢不信,拎起包就往外走。
她走到旋转门外,刚好第十一米。
我俩手腕同时一烫,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住了。
我顾不上疼,冲出去揪住她的风衣领子,把她拽了回来。
红光灭了。
她站在我旁边喘着气,手腕上一道红印子。
过了好半天,她小声问:“那个……你刚才转我的四十四,我还你?”
我说:“先别还。往后三十天,咱俩得一块吃饭。”
1
咖啡厅里一下静得让人发毛,连头顶中央空调那股吵人的嗡嗡声都没了。
服务员端着银色托盘僵在三步外,盘子里那块草莓蛋糕斜了一半,奶油拉出一道长长的白丝,硬生生定格在半空中。
林清欢猛地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怎么回事?恶作剧?全息投影?”
她快步冲到落地窗前,伸手用力拍打玻璃。
窗外宽阔的八车道主干道上,几百辆车挤成一团,却听不见半点喇叭声。
一辆外卖电瓶车斜斜歪在花坛边,骑手一只脚悬在离地十公分的半空,脸上的惊慌表情定得死死的。
漫天瓢泼大雨,全变成了悬在空中的亿万颗透明玻璃珠。
林清欢浑身一颤,转身冲向旋转玻璃门,想跑出去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迈出大门十一米远。
滴滴滴——!
我和她左手腕上那道看不见的红线猛地暴亮,刺耳的蜂鸣声直接在我脑仁里炸开。
一道无形的滚烫红光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勒进我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凭空涌来,直接把我像放风筝一样往大门外拽。
“卧槽!疼死我了!你快停下别往外跑!”我疼得直叫唤,两手死抱住门口的铜柱子。
林清欢也痛得闷哼一声,蹲在旋转门外捂住左手腕,只见她白皙的手腕皮肤上已经勒出一道猩红的血印,上头的倒计时红字疯狂闪烁:
【警告。间距11.3米!超过十米安全上限!十秒后启动强制抹杀:9、8、7……】
“回来,快退回来!”
我松开柱子,连滚带爬冲到旋转门边,一把拽住林清欢的风衣领子,硬生生把她拉回我身边两米以内。
蜂鸣声瞬间停止,腕间的灼烧感刷地退了下去。
林清欢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牢牢瞪着我,眼圈都急红了:“你……你拉我领子干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松开手,揉着发麻的手腕,咧嘴苦笑:“大姐,你低头看看自己手腕再骂我。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俩蚂蚱,离得超过十米,十秒钟就得一块领盒饭。”
林清欢低头盯着手腕上那行慢慢跳动的猩红小字:
【剩余静止时长:719小时58分12秒。当前间距:1.6米。】
她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狂按屏幕。
没信号,没网络,时钟紧紧停在下午两点十七分零四秒。
她又跑去摇晃旁边僵硬的酒店大堂经理,大堂经理像一尊温热的石膏雕像,推都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会转。
整整十分钟,林清欢把酒店一楼转了个遍,我只能像条大黄狗一样,老老实实保持在五米距离内跟着她满场溜达。
最后,她靠在雕花大理石柱子边,高冷的架子彻底塌了一半,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发抖:“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活人了?”
我走到旁边吧台,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那滴悬在半空、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的咖啡珠,咖啡珠居然在我指尖纹丝不动。
“应该不是死绝了,你看大堂经理胸口还是热的,只是时间卡住了。”
我摸出兜里那根三块钱一包的烟想点,发现打火机按下去居然能打着火,火苗正常跳动。
“至少三十天之内,咱俩得在这座静止的城里凑合活着。”
我把烟塞回兜里,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脚上那双八厘米细高跟。
“林小姐,咱先商量个正经事。这酒店大门外头全停电了,天黑以后黑灯瞎火的,你穿这双高跟鞋走不了远路,咱俩先去对面商场换双平底鞋、找点吃的和水,行不?”
林清欢皱紧眉头,一脸嫌弃:“那是别人的东西,没付钱怎么能拿?那是偷!”
我乐了:“大姐,都世界末日时间静止了,你还讲究刷二维码呢?行,咱拿每一件东西,都用纸笔写清品牌、货号、数量和价格,留下我俩手机号和身份证号,等三十天后时间恢复,咱挨家挨户把钱打过去,这总行了吧?”
林清欢咬了咬嘴唇,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没想到我这个穿破牛仔外套、满身机油味的收旧货小伙,居然还挺讲规矩。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那……那把你记账本拿出来,一笔都不能漏。”
2
走出五星级酒店大门,整座繁华的现代化都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标本馆。
我和林清欢并排走在宽阔的十字路口,手腕上那道无形红线始终保持在三米之内。
空中悬着的雨滴密密麻麻,人走过去,雨滴居然会顺着肩膀滑开,落到地上却又一下子定格。
林清欢踩着高跟鞋刚走了两百米,脚后跟就磨出一块红皮,走路一瘸一拐,偏偏死要面子硬撑着不吭声。
路过十字路口中央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二十米处,一辆满载钢筋的红色大货车正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货车保险杠正前方不到半米处,一个扎着羊角辫、背着粉色小书包的五岁小女孩摔倒在斑马线上,手里滚落着一颗摔裂的棒棒糖。
路边护栏外,一位年轻母亲张大嘴伸长双臂拼命往前扑,眼泪还悬在半空中,脸上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只要三十天后时间恢复流动,零点一秒之内,这辆三十吨重的大货车就会直接碾过小女孩的身体。
林清欢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马惨白,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太惨了……可、可我们推得动大货车吗?”
“货车三十吨肯定推不动。”我撸起牛仔袖子,大步朝斑马线走去,“但人只有三十斤,试试能不能把娃抱走!”
林清欢赶紧一瘸一拐跟上来,怕超过十米触发红线警报。
我走到小女孩身旁,深吸一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去抱她。
怪事发生了。
刚才在酒店里推大堂经理,大堂经理重得像灌了铅的石像,纹丝不动。
可当我双手托住这个命悬一线的小女孩时,手腕上那道红圈轻轻一闪,小女孩虽然依旧闭着眼保持静止姿态,重量却恢复了正常。
我稳稳抱起小女孩,快步把她抱到十米外安全的人行道台阶上,轻轻放在她妈妈张开的双臂正前方,还顺手把她掉在地上的小书包捡起来背回她肩上。
我又折回斑马线,把大货车驾驶室门拉松了一点缝,拿一块路边砖头垫在大货车前轮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成了!等三十天后时间一恢复,这娃顶多摔个屁股墩,绝不会被压着。”
林清欢站在安全岛边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原本冰冷的眉眼头一回化开了一层霜。
“周铁柱,刚才在酒店,你不是说自己只管收破烂、最怕惹麻烦吗?”
我咧嘴一笑,伸手顺便搀了她一把:
“收破烂的也是人啊。亲眼看见个五岁娃要被大货车压死,顺手就能救,不救我晚上睡得着觉吗?”
“走吧,前头就是万达广场,先给你换双舒服的运动鞋,看你脚后跟都磨出血了。”
林清欢耳根轻轻一红,没有甩开我的手,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用你管……”
走进漆黑一片、自动扶梯全停摆的万达广场,我们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先去运动品牌店给林清欢挑了一双最软的白色跑鞋和一套加绒运动服。
林清欢老老实实站在收银台前,撕下我的记账本纸页,用极漂亮的建筑师手写体工整写下:
【借用白色跑鞋一双(原价899元)、运动套装一套(原价680元),三十日后时间恢复即刻转账结清,借款人:林清欢、周铁柱。】
写完,她还特意把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压在纸条底下当定金。
换上运动鞋和卫衣的林清欢,当场褪去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职场冰山味,扎起高马尾,看着居然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漂亮得让我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超市找吃的!”她红着脸瞪了我一眼。
我们又去负一楼大超市拿了矿泉水、压缩饼干、自热火锅、红薯、手电筒和两床厚羽绒被,照样老老实实记了三页欠账单压在收银台上。
刚推着购物车走出商场,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霓虹,整座三百万人口的城市漆黑得像一座寂静的深海坟墓。
林清欢抱着羽绒被站在黑暗的街口,明显有点发怵,本能地往我身边靠了半步:“停电了,酒店房间全靠刷卡,电梯也停了,我们晚上睡哪儿?”
我拍了拍胸脯,嘿嘿一乐:“去我那间二手旧货铺子!平房一楼,大铁门不用刷卡,里面啥宝贝都有,保证给你整得比五星级酒店还亮堂!”
3
推开老街巷口那扇生锈的卷帘门,林清欢举着手机手电筒往里一照,差点没晕过去。
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旧冰箱、拆了一半的洗衣机、成捆的铜线、老式电风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你……你平时就住这种地方?”林清欢捏着鼻子,一脸崩溃,“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才不睡在这儿!”
“别急啊大小姐,给我半小时,让你见识一下老周的手艺。”
我没跟她拌嘴,麻利地从货堆深处拖出两块上周刚从房车厂收来的二手光伏太阳能电池板,又翻出一台大容量锂电逆变器和一串夜市大排档淘汰下来的暖黄色LED灯串。
三下五除二,剥线、拧铜丝、接逆变器、合闸。
啪。
整串暖黄色的LED小灯泡刷地亮了起来,柔和温暖的光芒一下子驱散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漆黑。
林清欢愣住了,张了张嘴:“这……这居然能亮?”
“太阳能板白天晒满的电,够咱俩用半个月呢。”
我趁热打铁,把后院那间我平时住的十平米小单间完全腾空,扫干净灰尘,铺上从超市借来的两床新羽绒被。
又在屋子正中间架起一只旧铁皮炉子,劈了几块干木柴点着火,往炉膛灰里埋进四个圆滚滚的蜜薯。
不到二十分钟,满屋子暖烘烘的,烤红薯的焦甜香味顺着炉缝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顺手把林清欢带来的羽绒被铺在木板床上,自己拖了一张旧折叠行军床支在三米外的墙角。
“行了,林大小姐,屋里二十二度,有灯有暖气,咱俩离着三米远,既不触发十米抹杀,也不越雷池半步。您老先将就一晚。”
林清欢抱着膝盖坐在铺着厚羽绒被的木板床上,看着暖黄的灯光,又看着我蹲在炉子边拿火钳翻烤红薯的背影,沉默了好半天。
我挑了个烤得冒糖油的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她大的一半:“趁热吃,别烫着嘴。”
她接过发烫的烤红薯,小口吹着气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薯泥滑进喉咙,她突然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手背上。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火钳差点掉了:“哎哎哎,咋还哭上了?红薯没烤熟夹生了?”
“不是……”林清欢拿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委屈。
“我从小到大一个人拼命读书、熬夜画图,以为只要赚够了钱、住进精装大平层,就什么都不怕了。”
“结果全世界一停,我连一盏灯都不会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穿着高跟鞋在街上发抖……”
她抬头看着我,泪眼婆娑:“周铁柱,谢谢你。刚才在咖啡厅,我说你配不上我,是我眼瞎嘴毒,对不起。”
我心里头软成了一摊水,故意咧嘴逗她:“没事儿,换作平时我相亲也天天被嫌弃穷,早就习惯了。不过林小姐,既然你道了歉,那咱俩明天有个大活干,你去不去?”
林清欢擦干眼泪,好奇地问:“什么大活?”
“我刚才听你讲,你辞职回国前,被你们建筑事务所那个叫张总的上司抢了三个核心设计稿署名,他还天天在全公司造谣说你靠潜规则上位,顺便还想逼你当他小三?”
林清欢脸色一沉,咬牙切齿:“那个老混蛋!他手机里有他偷我原始设计图纸的聊天记录,还有他在外面包养三个情妇的证据,可我平时根本拿不到他手机!”
我一拍大腿,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平时拿不到,现在全世界都静止了,他还能把手机锁进保险柜不成?明天一早,咱俩去你们公司,把你应得的公道全讨回来!”
4
写字楼二十八层的消防楼梯门被我一脚推开,冷汗顺着鼻尖直往下滴。
电梯早就停了,林清欢爬到十五楼就累得直喘粗气,我二话不说蹲下身,直接把她背在背上,一口气背上了二十八楼。
林清欢伏在我汗津津的背上,脸贴着我洗发白的牛仔衣领,心跳快得连我后背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路小声骂我“臭流氓”,胳膊却搂着我脖子搂得紧紧的。
推开“宏远建筑设计事务所”的玻璃大门,办公室里几十个员工姿势各异地僵在工位前。
我们径直走进最里头那间豪华总经理办公室。
大老板张宏远正挺着啤酒肚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右手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妖艳女秘书,左手拿着一台还没锁屏的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他给甲方发的微信:
【王总放心,城南大剧院那套图纸是林清欢那傻丫头熬了三个月画的,我已经把署名改成我小舅子了,回头把她逼走就行,一分钱奖金都不用发!】
林清欢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又涌出来:“这个无耻混蛋,那是我熬了整整九十个通宵画出来的心血!”
“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我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数据线和便携读卡器,吹了声口哨:“大小姐,看我怎么给你出这口恶气。”
我先拿起张宏远那台没锁屏的手机,把里面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偷图纸证据和跟女秘书的亲密照,一页不落地全截了屏。
顺手发到了公司三百人大群、甲方老总微信以及他那个出了名泼辣的母老虎老婆手机上——发送键一按。
消息全部处于“待发送转圈”状态,只要三十天后时间一恢复,一秒钟全网同步送达!
还不算完。
张宏远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刚好没合盖,电量还剩一半。
我赶紧帮林清欢把原始设计稿全拷进她的U盘,顺手在张宏远那张大肚腩上,拿黑色记号笔工工整整写了六个大字:“偷图渣男,必遭天谴”。
林清欢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把这几天积攒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
“周铁柱,你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坏主意怎么这么多啊!”
“这叫替天行道。”我收起记号笔,顺手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走,趁着太阳好,我带你去干件这辈子都没干过的痛快事。”
接下来整整七天,成了我俩这辈子最荒唐、最浪漫、也最难忘的梦。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高架桥上骑着双人自行车疯跑,漫天静止的落叶悬在半空,像穿过一条金色时光隧道。
林清欢第一次脱下职业装,跟着我在商场顶楼天台架起天文望远镜看没有光污染的漫天星河,我给她烤羊肉串,她教我看星星和建筑图纸。
我们俩腕间那道十米红线,从一开始避之不及的枷锁,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羁绊——不用红线提醒。
她走着走着,就会自然而然牵住我的衣角,或者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牛仔裤兜里暖着。
直到时间静止的第十天清晨。
我俩去市中心天文台顶楼看日出时,林清欢突然握紧了手里的天文望远镜,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城市正上方的苍穹。
“铁柱……你快看天上!”
我接过望远镜往云层缝隙里一瞅,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在肉眼看不见的平流层边缘,竟然悬着一颗通体漆黑、正散发着诡异紫光的巨大金属球体。
球体表面,一道横跨天际的血红全息数字,跟我俩手腕上的倒计时分毫不差:
【480小时12分。清除程序加载中。】
就在我俩毛骨悚然的一转眼,楼下宽阔的广场大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跑车引擎轰鸣声。
轰——嗡嗡嗡。
三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兰博基尼和防弹越野车,竟然在真静止的死城里横冲直撞,一路把静止的路边车辆撞得翻滚变形,刺耳的狂笑声顺着大喇叭响彻整条街道。
时间静止的世界里,活着的,根本不止我们两个人。
5
三辆咆哮的超跑卷着刺鼻轮胎焦味呼啸而过,把街边几十个静止不动的垃圾桶和护栏撞得稀巴烂。
我和林清欢贴在天文台顶楼的水泥女儿墙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等到刺耳的引擎轰鸣远去,我才拉着林清欢快步冲下楼梯,直奔天文台三楼的中央监测控制室。
控制室厚重的防盗门已经被暴力撬开,门锁上留着几个深深的子弹孔。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纸张和砸烂的电脑屏幕,唯独大厅正中央那台连接着屋顶射电望远镜的主控台还在幽幽发着紫光。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慢慢旋转,浮现出一幅覆盖整座江城的三维立体地图,上面标注着三个不断闪烁的血红光点,旁边滚动着冰冷清晰的中文警示:
【异常预警:江城地磁主轴偏移,时空锚脱轨。720小时后将触发区域空间坍缩,静止生物全数抹除。】
【唯一重启方案:倒计时归零前,于三个地磁共振极点——城东地铁六号线深层盾构井、清江跨江斜拉桥主塔顶、320米老电视塔避雷针底座——手动植入并校准三枚“超导地磁稳定锚”,即可重启时空。】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刷地冒出一层冷汗。
“空间坍缩……静止生物全数抹除?”林清欢声音发颤,紧紧攥住我的胳膊。
“铁柱,意思是三十天一到,如果我们不修好这三个点,我妈、你爸妈,还有全城三百万人,都会消失?”
我刚要点头,突然看见主控台旁边那张不锈钢操作台上,空荡荡地摆着三个被撬开的黑色铅盒。
铅盒旁边留着一张用红口红在玻璃板上歪歪扭扭写的嚣张大字:
【三枚原装磁锚老子拿去砸着玩了,谁他妈想重启时间继续当穷光蛋上班?这座死城现在是本少爷的私人游乐场。——陈少峰。】
“陈少峰?!”林清欢瞳孔骤缩,脸色一下子难看极了。
“陈氏地产的那个疯子二世祖?半年前行业酒会上他骚扰我,被我当众泼了一杯红酒,他怎么也能在静止世界里动?!”
我弯腰捡起地上一本被踩出鞋印的监测日志,快速翻了两页,冷笑一声:
“日志上写着,陈家地下室私藏了一块带强磁场的陨铁原石,时间静止那立马,他和两个保镖正好在地下室摆弄那块石头,误打误撞避开了时空定格。”
我又指向主控台最底下一行几乎被划花的小字:
【应急预案:天文台地下三层备有一座双人抗坍缩逃生舱,可在空间抹除后保留舱内人员存活。】
一切全都串起来了。
陈少峰这帮畜生压根不想救全城三百万人。
在没有警察、没有法律的静止都市里,他可以随便砸银行金库、开千万超跑、当三十天土皇帝。
等最后一天空间坍缩时,再带着抢来的美女钻进地下双人逃生舱保命,顺手让全城三百万人给他陪葬。
“畜生!”林清欢气得眼圈通红,指着空铅盒急道,“可原装的三枚超导地磁稳定锚已经被他偷走砸了,我们拿什么去校准三个共振极点?”
我蹲下身,把铅盒底下残存的一小块蓝色超导磁粉和一张烧焦了一半的内部结构草图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瞅了整整一分钟。
越看,我脸上的凝重越散,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点自信的笑。
“谁说没原装的就修不了?”
我把烧焦的草图递到林清欢面前:
“大小姐,你看看这玩意儿的核心结构——说白了,不就是高纯度无氧铜线圈、工业级强铷磁铁、液氮低温超导套管,外加一套精准到毫米级的双频调谐电路板吗?”
“我在老街拆了十年旧变压器、报废核磁共振仪和二手工业变频器,城北机电大市场和大学物理实验室就在城里,零件全都是现成的。”
“只要你帮我把这三个地标建筑的承重和磁场结构图算出来,我周铁柱就能拿废旧零件,亲手给你搓出三枚一模一样的土造地磁稳定锚!”
林清欢猛地抬起头,牢牢盯着我沾满灰土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那股绝望当场被点燃成了一团火。
就在这时,楼下大厅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嚣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清脆的步枪拉栓声。
“咔嚓!”
一个戏谑阴冷的男人嗓音顺着楼梯间回荡上来:“哟,我就说刚才路过天文台,怎么看见楼顶窗帘动了一下。没想到这座死城里,还有两只小老鼠躲在这儿呢。”
6
楼梯口转角处,三个男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三条足有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的瘦削青年,正是陈少峰。
他身上穿着从奢侈品店抢来的限量款皮草,手里晃荡着一把从静止押运车里顺出来的九二式手枪。
身后跟着两个身高一米九、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保镖,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把防暴霰弹枪。
陈少峰一眼看见站在主控台旁的林清欢,眼睛刷地亮得像饿狼见了肉,吹了声流氓哨。
“哟呵,这不是高冷得连酒都不肯陪本少喝的林大设计师吗?穿一身运动服扎马尾,看着比在酒会上更带劲啊。”
林清欢脸色一寒,本能地往我身前半步挡了挡,冷声骂道:“陈少峰,你砸了三枚磁锚,是想害死全城三百万人吗?”
陈少峰哈哈大笑,拿枪口随意指了指窗外死寂的城市:
“三百万人?关老子屁事,平时老子飙个车交警扣分,泡个妞老头子停我信用卡。现在多爽?”
“全城银行金库都是我的,谁也管不着我,等最后一天空间坍缩,我正好缺个绝色美女陪我进地下逃生舱过二人世界——林清欢,你撞到枪口上,算你走运。”
他斜着眼扫了一眼我这身洗发白的破牛仔外套,嗤笑一声:“至于旁边这个穿破烂的穷酸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黑虎,赏他一颗花生米,别脏了林大美女的眼。”
左侧那个叫黑虎的光头保镖狞笑一声,抬起霰弹枪就对准了我的脑门。
林清欢脸色大变,失声喊道:“别开枪,你杀了他我也会死,我们俩被红线绑在一起了。”
陈少峰一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俩的手腕:“红线?什么玩意儿?我怎么看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们俩手腕上的十米红线,外人是看不见的。
我赶紧一把拽着林清欢拉到我身后,脸上瞬间堆起一副在旧货市场跟城管求饶的怂笑,高举双手直摆手:
“陈大少爷息怒,陈大少爷千万别开枪,我就是个老街收破烂的,跟林小姐今天才头一回见面,压根不熟,您要是喜欢林小姐,您带走,我绝不拦着。”
林清欢气得在后头狠狠掐了我腰间软肉一把,压低嗓门骂:“周铁柱你个没良心的混蛋。”
陈少峰听我这么怂,顿时得意极了,摆手让黑虎稍微压低枪口:“算你这穷鬼识相。滚一边蹲着去,林清欢,乖乖过来给本少爷倒杯红酒。”
他迈步朝林清欢走来,手里那把九二式手枪随意垂在身侧。
我一边赔着笑脸往旁边退,脚后跟却悄悄勾住了脚边那只倒在地上的大型干粉灭火器,同时冲身后的林清欢飞快眨了两下左眼。
这十天朝夕相处下来,林清欢跟我的默契早就拉满了。
她一下子会意,顺着我的动作往右侧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半开铁门慢慢挪了两步,距离我始终保持在三米之内。
就在陈少峰离林清欢只有两步远、伸手去抓她胳膊的一转眼。
我猛地弯腰抓起那只沉甸甸的干粉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陈少峰和两个保镖的脸使劲捏死了压把。
嗤——!
滚滚浓白、呛得人睁不开眼的干粉烟雾立马炸满整个控制室,视线归零。
“卧槽,咳咳咳,开枪,打死那狗东西!”陈少峰气急败坏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烟雾里炸开。
但没等子弹飞到我们面前,我早已拽住林清欢的手腕冲进了消防楼梯间。
反手把重达两百斤的防火铁门重重甩上,顺手拿手里一直揣着的活口扳手,牢牢卡进了门把手和铁框之间。
“走,去地下车库!”
我们俩顺着漆黑的消防楼梯一路狂奔,背后传来铁门被霰弹枪轰得咣咣巨响的咆哮声。
冲出地下车库出口,我一眼看见陈少峰停在路边的三辆改装豪车,乐了,顺手抄起路边一根铁棍。
咔咔几下把三辆豪车的四个轮胎全扎漏了气,然后拉着林清欢跳上我停在街角小巷里的那辆电动三轮车。
拧满电门,三轮车吱呀一声载着我俩一头扎进了错综复杂的老城胡同。
林清欢紧紧搂着我的腰,回头看着被甩得老远的天文台大楼,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铁柱,刚才你说不管我、让我跟陈少峰走的时候,我差点真信了,恨不得拿高跟鞋踩死你!”
我一边猛拧电门拐弯,一边大声笑骂:“大姐,咱俩连着十米红线呢,我要真扔下你跑了,跑出十一米咱俩一块变骨灰,我傻啊?那叫麻痹敌人!”
林清欢把脸轻轻贴在我厚实的后背上,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轻,却烫得我心里直发颤:“周铁柱,刚才……谢谢你拉着我一起跑。”
7
摆脱陈少峰的追杀后,电动三轮车并没有直接回旧货铺。
我拧着电门,拐进了城南一条窄窄的老早点街,慢慢停在了一家挂着褪色红招牌的“老周油条豆浆铺”门口。
林清欢跳下三轮车,疑惑地顺着我的目光往里看。
铺子门口的大油锅还冒着一缕凝固的白烟,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悬在长竹筷尖上。
一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蓝围裙的农村夫妇定格在灶台前。
老爷子满脸憨笑,正往一只塑料袋里装热油条;老太太手边放着一只老式红铁皮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圆珠笔字:
【给铁柱留的热豆浆,相亲穿精神点,别老揣个大扳手吓着人家姑娘。】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发酸发堵。
我走过去,轻轻伸手替老妈把滑落到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回耳后,又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按平。
林清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当场红得厉害。
我没多说什么,重新跨上电动三轮车,又载着她一路开到了城西地铁二号线出口。
地铁站玻璃门外,一个穿着校服、扎着丸子头、跟林清欢眉眼有七分像的十八岁小姑娘。
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系着粉丝带的小蛋糕盒,踮着脚尖朝马路对面张望,脸上带着又期待又怕挨骂的小心表情。
林清欢浑身猛地一震,脚步钉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
“是小满……我亲妹妹……”她捂住嘴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爸妈离婚早,我总嫌她贪玩不爱学习,上周才刚把她猛地骂哭。”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我居然自己都忘了,她还专门攒零花钱买了蛋糕,冒着大雨在地铁口等我下班……”
她扑过去,想要抱抱那个定格在雨里的妹妹,却又怕碰坏了什么,只能蹲在妹妹脚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默默走到她身边蹲下,脱下自己那件洗发白的牛仔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拿粗糙的大拇指笨拙地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林清欢,刚才你说,陈少峰手里有真枪,咱俩拿命去拼三个地磁锚点值不值。”
我转头看着静止在地铁口的小满,又望向远处灯火熄灭、沉睡着三百万普通人的庞大城市。
“我周铁柱没读过几年书,也没啥大本事,平时在老街收个旧冰箱都能跟人扯半天价。”
“可这城里住着我爹我妈,住着给你买生日蛋糕的妹妹,住着每天起早贪黑讨生活的三百万人。”
我一把攥紧兜里那把陪了我十年的活口扳手,站起身冲林清欢伸出右手。
“陈少峰那帮王八蛋想拿三百万条人命当他游乐场的烟花,先问问老子的活口扳手答不答应!剩十九天,咱俩干不干?”
林清欢抬起泪眼,看着我伸出来的那只满是茧子却稳如泰山的大手,猛地吸了吸鼻子,一把用力握住站了起来。
她抹干眼泪,眼神里重新燃起那股属于顶级女建筑师的骄傲与狠劲:
“干!不就是三枚超导地磁锚吗?你负责手搓零件,我负责算清三座建筑的磁场坐标和攀爬路径!”
“咱们不仅要救全城,还要把陈少峰那畜生送进大牢!”
8
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减震弹簧都被压得发出咯吱抗议。
接下来的整整六天,我和林清欢把我的旧货铺子改造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末日土法军工厂”。
头两天,我们开着电动三轮车扫荡了城北大型机电五金城和江城理工大学物理实验室。
在大学重点实验室里,林清欢站在那台标价三十八万的进口高精度频谱仪前头,手心直冒汗,举着圆珠笔在借条上犹豫了半分钟,小声嘀咕:
“铁柱,这玩意儿三十八万,真要写上我俩名字,回头时间恢复,咱俩把肾卖了都赔不起。”
我把频谱仪小心翼翼抱进铺满海绵垫的车斗,咧嘴一笑:
“怕啥?咱借完又不是砸了,校准完三个地磁锚,咱再原封不动擦干净给人送回来,顶多算租用一周,顺便给实验室扫个地拖个走廊抵租金。”
林清欢噗嗤一声乐了,这才放心在借条后头添了一行括号备注:“(仅借用调试七日,原样归还,绝不损坏,如有划痕按价赔偿)”。
每一件拿走的无氧铜线卷、强铷磁铁块、液氮罐和精密仪表,林清欢都一点不苟地写好借条压在柜台上,整整写满了两本厚笔记本。
回到旧货铺,暖黄的LED灯串亮得通明。
林清欢趴在旧门板搭成的画图桌上,铺开从市政档案馆借来的三张巨幅蓝图,拿圆规、计算尺和铅笔飞快演算着三个地标建筑的精确共振频率与承重节点。
她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专注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则在三米外的铁皮工作台前,戴着电焊防护面罩,火花四溅地缠绕高纯度无氧铜线圈、焊接双频调谐电路板、组装液氮超导套管。
第三天傍晚试机的时候,还闹出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笑话。
我给第一枚线圈通上大电流测试强磁场,忘了把功率调小。
啪嗒一声,工作台上的螺丝刀、铁螺母一下子全飞起来吸在了磁芯上,连三米外林清欢头上的两枚黑色金属发卡都嗖地飞了过来。
紧接着她腰带上的金属扣居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惊呼一声扑进了我怀里。
她的额头轻轻磕在我下巴上,散落下来的长发扑了我满脸。
我手忙脚乱拍掉电源总闸,两只手僵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解释:“磁……磁场开太大了,真不是故意的!”
林清欢靠在我胸口没立刻退开,听着我像打鼓一样震天响的心跳,耳尖红得滴血,抬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周铁柱,你这土造磁铁,怎么还带强抢民女的功能?”
手腕上那道十米红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报过警。
累了,我就烤两块红薯、煮一锅加满午餐肉和青菜的自热火锅,两人凑在铁皮炉子边抢同一盘火腿肠。
第四天夜里,我焊接第三枚核心线圈时不小心走神,热乎乎的电烙铁在右手虎口烫出一块大水泡,疼得我嘶了一声。
林清欢听见动静,立刻扔下铅笔跑过来,二话不说抓起我的手,找来医药箱里的烫伤膏和无菌纱布,低着头轻轻帮我一点点涂药包扎。
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声数落:“笨手笨脚的,收了十年破烂还会被烙铁烫着。”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膏味和她发梢的洗发水清香。
我呆呆看着离我只有半尺远的那张漂亮脸蛋,心跳砰砰直撞胸口,鬼使神差地憋出一句土得掉渣的实话:
“林清欢,等三十天后时间恢复了,这红线一断,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林清欢包扎纱布的手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粉红。
过了好几秒,她把纱布系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才抬起眼,认认真真盯着我,声音又轻又倔:
“周铁柱,你算算咱俩在商场、超市、五金城和实验室写下多少欠条了?加起来少说三十多万。”
“等时间恢复了,我一个人可还不起,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必须留在我身边跟我一块打工还债。”
我先是一愣,紧接着乐得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一把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勾住她的小指:“行,那咱们说定了,一起还债,一辈子分期还。”
林清欢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故意拍开我的手:“少贫嘴,第三枚地磁锚装好了没有?明天一早,先去第一个共振极点——城东地铁六号线地下四十米深层盾构井。”
工作台上,三枚足有篮球大小、缠满锃亮无氧铜线、外包不锈钢液氮超导外壳、连接着数字频谱显示屏的“土造超导地磁稳定锚”齐刷刷亮起幽蓝的待机指示灯。
我拍了拍沉甸甸的合金外壳,眼中寒光一闪。
“成了,明天一早,咱们先开张第一锚。”
9
城东地铁六号线深层盾构井黑得像一口无底古井,头灯照出去十米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穿过站台层往下走时,我们路过一列停在轨道上的六号线地铁列车。
车门敞开一半,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上班族。
靠门边,一个背着双肩包、满脸疲惫的年轻小伙子睡得东倒西歪,脑袋正靠在身旁姑娘肩膀上,姑娘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手里还拎着两杯没喝完的热豆浆。
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紧紧护着怀里一袋刚买的排骨,生怕被人挤扁了。
林清欢放慢脚步,轻轻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低声说:“每个人都在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拉回来。”
“放心,一个都不会少。”我紧了紧肩上的安全绳带。
下到井底四十米深处,湿冷的地下水汽扑面而来。
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钢铁盾构机僵在半截隧道里,巨大刀盘前溅起的水花凝成一排排晶莹剔透的透明冰棱,远远看去像一座海底钢铁遗迹。
我和林清欢系着从五金城借来的双人安全绳,踩着湿滑的检修铁梯一步步下到井底,手腕上的红线始终安安静静停在三米以内。
“铁柱,往左偏三步,绕过主液压泵,就是盾构机主轴承正下方的花岗岩地磁节点。”
林清欢一手举着强光手电,一手对照着摊开的工程地质蓝图,语速又快又稳,在漆黑阴冷的地下四十米显得格外镇定。
检修槽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槽底积着半尺深的冰冷泥水。
我二话不说,脱掉牛仔外套塞给林清欢抱着,扛起三十斤重的第一枚土造地磁稳定锚。
一头扎进泥水里,掏出液压千斤顶和活口扳手,顶着花岗岩裂缝把四根膨胀钢钉拧进岩层。
拧到最后一颗钢钉时,扳手沾满泥浆猛地一滑,磕在我指关节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我没吭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擦干泥浆,双手死死卡住扳手再次发力,咔嚓一声把最后一道锚栓全锁死。
“液氮阀门开了!清欢,报频率!”
“主频7.83赫兹,二次谐波微调正零点二,注意监测线圈温升!”
我拧动电路板上的铜旋钮,表盘绿灯刷地亮起,紧接着按下了总启动开关。
嗡——!
一声像大地深处苏醒般的低沉鸣响震得整条地铁隧道簌簌掉灰。
第一枚土造地磁锚通体爆出耀眼夺目的湛蓝光晕,一道手臂粗的纯净蓝光束无视头顶四十米厚的钢筋水泥与泥土。
笔直穿透地面,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尽头那颗漆黑的巨型金属暗星。
我俩手腕上那行血红倒计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新的绿色提示:
【地磁共振节点校准进度:1 / 3。剩余时长:148小时15分。】
“成了!”林清欢激动得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又蹦又跳,“周铁柱你真是个天才,你用废旧零件搓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能校准地磁!”
我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顺手扶住她纤细的腰,咧嘴刚想吹两句牛皮,脸色忽然轻轻一变。
“清欢,坏了。”
我抬头望着那道穿透隧道顶部、亮得整个江城都能看见的冲天蓝光柱:“这动静太大了,跟放了颗超级信号弹似的。陈少峰肯定已经看见了。”
林清欢笑容一僵,立刻反应过来:“他知道我们造出了替代磁锚,一定会提前去第二个或者第三个地标建筑堵我们。”
“走,赶紧上地面。”
我们俩飞快爬出四十米深的盾构井。刚钻出地铁施工围挡,远远就听见城市主干道方向传来几声暴躁刺耳的油门轰鸣与玻璃碎裂声。
陈少峰那条疯狗,彻底被这束蓝光点炸了。
10
清江跨江斜拉桥高耸入云,一百八十米高的混凝土主塔直插凝固的雨云深处,上百根粗壮的斜拉钢索像一把巨大的钢铁竖琴。
陈少峰封死了江面所有路口,我们在江滩芦苇荡里硬是躲了四天,摸清他的换班空当,才趁着天刚蒙蒙亮钻进主塔底部的封闭维修通道。
电梯没电,一百八十米垂直高度,相当于六十层高楼。
我和林清欢轮流背着第二枚沉重的地磁锚,顺着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内部垂直钢梯,咬着牙一阶一阶往上爬。
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爬到一百二十米平台时,林清欢双腿打颤,嘴唇发白,却死活不肯松手:“别管我,我还能爬……还有六十米就到塔顶了。”
我二话不说把她手里的工具包一把抢过来挎自己脖子上,反手托住她发软的腰往上推了一把:“大小姐,这时候别跟我客气,再慢点下面那帮拿枪的王八蛋就追上来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终于推开塔顶厚重的检修铁盖,翻身爬上了百八十米高、狂风呼啸的斜拉桥主塔顶平台。
整座静止的江城踩在脚下,像一幅壮阔却令人窒息的灰白画卷。
我顾不上喘气,飞快按林清欢标出的结构中心点,用锚栓把第二枚地磁锚紧紧锁在主塔顶部的钢鞍座上,接通液氮,校准频率,合闸。
嗡——!
第二道耀眼的湛蓝光柱轰一声冲上云霄。手腕红线绿字再跳:
【地磁共振节点校准进度:2 / 3。】
就在蓝光冲天的同一秒,桥面下方突然响起刺耳的急刹车声。
一辆漆黑的防弹悍马横停在斜拉桥中央,陈少峰推开车门,手里拿着高音喇叭冲着一百八十米高的塔顶疯狂咆哮:
“周铁柱,老子就知道你会来斜拉桥,黑虎、刀疤,上塔顶把那收破烂的给老子打成筛子,把林清欢活捉下来。”
我往塔顶东侧的另一条备用铁梯口一瞅,心里猛地一沉——两个扛着霰弹枪的光头保镖动作快得像猿猴,已经顺着东侧维修梯爬到了离塔顶只剩二十米的位置。
“砰。”
刀疤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就是一枪,霰弹打在钢鞍座上火花四溅,差点擦着林清欢的头发飞过去。
“铁柱,他们有枪,咱们无处可躲!”林清欢拉着我扑倒在混凝土矮墙后头,脸色煞白。
我盯着手边刚用剩下的半罐零下两百度液氮罐,又瞅了一眼塔顶检修吊臂上挂着的那个两百斤重的实心铁滑轮,眼睛突然一亮。
“清欢,把你兜里那卷钢丝绝缘绳递给我,待会儿我喊跑,你就往西侧矮墙滚,离我别超八米!”
话音刚落,黑虎和刀疤一前一后翻上塔顶平台,两把黑洞洞的霰弹枪直指矮墙后头,狞笑着步步逼近:“穷鬼,滚出来受死吧!”
“来了!”
我猛地从矮墙后探出身子,双手抱起那罐打开阀门的液氮钢瓶,照着两个光头脚底下冰冷的钢铁格栅地板狠狠泼了出去。
嗤啦——!
刺骨白雾一下子席卷整个铁格栅平台。
两个光头脚下沾满雨水的军靴立马与铁地板冻成了一整块实心寒冰,牢牢焊在原地拔都拔不出来。
“什么鬼东西,老子脚拔不出来了!”刀疤惊怒交加,刚要抬枪扫射。
我左手猛地一拉早就松开卡扣的检修吊臂释放手柄。
呼——!
那只重达两百斤的实心铸铁大滑轮借着重力呼啸摆荡而来,像一记从天而降的铁锤。
砰地一声巨响,把冻在原地躲无可躲的黑虎和刀疤双双砸得口喷白沫、翻着白眼当场昏死过去。
我冲上去三两下踹飞两把霰弹枪,拿粗扎带把两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捆成两只大粽子。
牢牢绑在塔顶栏杆上,顺手掏出记号笔在俩人光脑门上各写了四个大字:“持枪劫匪”。
11
桥面下方,陈少峰举着望远镜亲眼看见自己最能打的两个退伍佣兵保镖,三分钟不到就被一个收破烂的放倒捆在了栏杆上,气得直接把望远镜砸碎在引擎盖上。
可就在他暴跳如雷的一转眼,他突然停住了动作,绿豆眼盯住了塔顶边缘的我俩。
他通过刚才的激烈打斗,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反常的细节:
哪怕枪林弹雨、哪怕爬一百八十米铁梯,周铁柱和林清欢两个人的距离,从头到尾竟然一步都没超过十米。
“原来如此……”陈少峰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猛地想起天文台那晚林清欢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你们俩真被什么鬼东西绑在十米以内了,怪不得老子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不自己跑。”
他没有再蠢到派人爬塔,而是直接跳上防弹悍马,打开车载高功率警用大喇叭,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在江面上回荡:
“周铁柱,林清欢,只剩最后一个锚点——320米老电视塔尖了吧?老子现在就开车去电视塔顶等你们!”
“不过顺路嘛,我听说你在城南老街还有家姓周的油条铺子,林大美女在城西地铁口还有个拎蛋糕的妹妹?”
“你们猜,老子要是拿防弹车把那条老街和地铁口全犁平了,时间恢复以后他们还能剩几块肉?”
话音未落,防弹悍马发出狂暴轰鸣,掉头直奔市区方向扬长而去。
我站在塔顶栏杆边,双手青筋暴起,差点把钢栏杆掰弯,整个人像一头被完全激怒的狮子:“畜生,我杀了他!”
“铁柱,冷静!”
林清欢一把紧紧抱住我发抖的胳膊,虽然自己眼圈也红得吓人,大脑却保持着惊人的理智:
“别中他的激将法,你忘了吗?”
“在酒店里我们推大堂经理推不动,我刚才在地铁口碰小满的蛋糕盒也纹丝不动——除了像斑马线小女孩那种正处于外界致命物理碰撞当场的个体。”
“普通静止市民周身都覆盖着极强的时空保护场,他那辆破车撞上去只会自己撞碎,根本伤不到你爸妈和小满!”
我猛地一滞,大口喘了两口粗气,一下子清醒过来。
为了真放心,我们顺着斜拉桥检修梯爬回桥面后,立刻骑着藏在江滩灌木丛里的电动三轮车,一路沿着主干道飞奔回城南老街。
沿途街面上到处都是陈少峰发泄怒火留下的狼藉:两家金店防爆玻璃被防弹车撞得稀碎,街角一辆静止的豪车被撞翻进花坛。
但诡异的是,站在花坛边一位正在买烤红薯的静止老奶奶连衣角都没破,反倒是防弹车留在旁边的半截保险杠被震得裂开了口子。
我赶回老周油条豆浆铺门口一看,老爸老妈依旧安安稳稳定格在油锅前,连贴在保温杯上的那张黄纸便利贴都分毫未动。
林清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老街口的空气,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如我猜的一样。静止的普通市民周身自带一层极强的时空排斥护场,只要不是原本就在高速撞击,外界强行破坏只会把施暴者自己震伤。”
“陈少峰早就试过拿车撞人泄愤,肯定吃过闷亏,才不敢真对我们家人下手!”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拿我爹妈和小满放狠话,就是想激我失去理智、一头扎进他在三百二十米老电视塔布下的必杀埋伏圈。”
我看着手腕上猩红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不到三十六小时。
“清欢,哪怕明知他在电视塔尖架好了炸药和枪口,第三个锚点就在三百二十米塔尖避雷针底座,咱们没得选。”
我转身看着林清欢,眼神沉静得像深海。
“明天最后二十四小时,明知是龙潭虎穴,咱俩也得闯。”
林清欢没有退缩半步,反手紧紧扣住我的五指,嘴角扬起倔强又灿烂的笑:
“闯就闯。有我这个建筑结构师,加你这个收破烂的机械天才,陈少峰那点三脚猫的埋伏,还真未必拦得住我们。”
12
铁皮炉子上的自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街旧货铺的暖黄色LED灯串在最后一个夜晚亮得格外温柔。
屋子角落里,第三枚经过双重加固、外包厚重防弹钢板的超导地磁锚正散发着稳定的蓝光。
我顺手把从两个保镖手里缴获的霰弹枪拆了个稀巴烂——我不会用真枪,也不想沾人命,但我把防暴枪的击发底火和旧货铺里攒的高压电击器零件拼在了一起。
做了两根威力惊人的伸缩绝缘电击棍,又给林清欢缝了一件内衬防割钢板的简易背心。
忙完最后一道焊点,距离时间静止结束,只剩下最后八个小时。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木柴在炉膛里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我从墙角货堆里翻出一只早就修好、一直没舍得卖的老式发条八音盒,轻轻拧紧发条放在木桌上。
叮叮咚咚。
清脆温柔的旋律在全死寂的深夜里慢慢淌开,听得人心头一阵发软。
林清欢靠在木板床边,抱着膝盖听着八音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周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天前在酒店咖啡厅,我把八十八块钱账单推给你,说你我三观不合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骂了我八百遍?”
我挠了挠后脑勺,老实交代:“八百遍倒没有,就觉得你这姑娘嘴挺硬,其实心眼挺实诚,毕竟AA制还真只收了我四十四,没多讹我一分钱。”
林清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即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她低头拿起一块剪下来的蓝图纸角,手指认认真真折了半天,然后走到我工作台前。
拉起我那只缠着纱布的粗糙左手,把一枚小小的、折得棱角分明的纸戒指,轻轻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我愣住了,看着指头上那枚小小的蓝图纸戒指,心口像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撞了一下。
“周铁柱,”林清欢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这寂静的世界,“明天要是真能平安活下来,时间恢复以后,你最想干的三件事是什么?”
我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咧嘴一笑,掰着指头老老实实数给她听:
“第一件事,带我媳妇去老周油条铺,吃我妈刚出锅的热油条配甜豆浆,顺便让你把你妹妹接来一块过二十五岁生日。”
“第二件事,老老实实干活,把咱俩在商场、超市、五金城写下的那三十多万欠条一笔一笔全还清,绝不赖账。”
“第三件事嘛……”我顿了顿,眼神认真得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买一身合身的新西装,把兜里的大扳手收起来,再去那家五星级酒店咖啡厅,正儿八经请你喝一杯不用AA的咖啡。”
林清欢听着听着,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嘴角却笑得比星星还亮。
她踮起脚尖,伸出微凉柔软的手捧住我的糙脸,轻轻在我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淡淡草莓味的吻。
“周铁柱,一言为定。明天活着从320米电视塔下来,那杯咖啡,我请你喝一辈子。”
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动到最后四个小时:【03:59:59】。
窗外浓稠的暗紫色天幕压得极低,头顶那颗漆黑的巨型暗星已经肉眼可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威压。
我把第三枚地磁锚牢牢背在背上,牵起林清欢的手拉开卷帘门,跨上那辆陪了我们三十天的破电动三轮车。
“坐稳了媳妇,最后一单,出发。”
13
三百二十米高的老电视塔矗立在暗紫色的压抑天幕下,像一柄刺向苍穹的生锈长矛。
塔顶观光平台上,陈少峰架起的一盏大功率强光探照灯来回扫射,雪白的光柱刺破浓雾,把整座塔楼底部的广场照得无处遁形。
电动三轮车停在三百米外的绿化带后头。
我仰头盯着塔顶那束疯狂晃动的探照灯光,又瞄了一眼塔底大门两侧隐约反光的细钢丝,冷笑一声:
“好家伙,大门拉了拌雷钢丝,连一楼楼梯口都摆着两桶汽油,陈少峰这畜生是真打算把咱俩炸上天啊。”
林清欢趴在三轮车车斗上,借着微弱的手机屏光,手指飞快划过那张泛黄的老电视塔竣工蓝图,嘴角忽然扬起发冷的弯儿。
“陈少峰只知道拿钱买通人,他根本不懂建筑结构。”
她手指重重戳在蓝图东南角一条极细的虚线上:
“这座老电视塔是九二年建的,除了主电梯井和消防楼梯,外墙东南侧紧贴着钢筋混凝土主筒壁。”
“藏着一条当年用来拉设高频电缆的废弃检修钢架风道,那条风道直接绕过所有观光层,从地面一直通到二百八十米高的设备发射层!”
我眼睛猛地一亮:“意思是咱们能直接摸到他屁股后头?”
“没错,不过风道常年失修,全靠裸露的铁梯和窄钢梁,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而且我们只能一前一后相距五米往上爬。”
我掂了掂背上三十斤重的第三枚防弹地磁锚,咧嘴一笑:“怕啥,爬斜拉桥一百八十米都过来了,多一百米算个屁。走!”
我们俩弃了三轮车,借着静止公交车的掩护悄无声息摸到电视塔东南死角。
我拿活口扳手三两下拧断风道外铁栅栏上早已锈蚀的铁锁,钻进黑漆漆、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铁锈味的狭长风道。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像两只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混凝土筒壁拼命往上攀爬。
高空狂风顺着风道缝隙呼啸灌入,吹得钢架嘎吱乱响。爬到二百三十米时,林清欢脚下一根生锈的铁踏板突然咔嚓一声崩断。
她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一尺,吓得低呼一声,双手牢牢扣住上头一根冰冷的铁管,双腿悬空在两百多米高的漆黑深渊里。
“抓住别松手!”
我就在她下方两米处,瞬间双腿绞住主钢柱,右手猛地向上一托,稳稳用肩膀顶住了她悬空的双脚。
“踩我肩膀上,快!”我咬牙低吼,背上三十斤的铁疙瘩压得我腰杆咯吱作响。
林清欢红着眼眶,不敢耽搁半秒,踩着我厚实的肩膀迅速借力翻上安全横梁,立刻趴下来紧紧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上去。
两人靠在冰冷的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的红线倒计时已经跳到最后【01:12:40】。
二百八十米设备层的检修铁门就在头顶三米处。
我听见门外头隐约传来陈少峰焦躁咒骂的声音和步枪金属碰撞的轻响。
我从腰间摸出那根土造高压伸缩电击棍,递给林清欢一根,冲她比了个“三、二、一”的手势。
“大小姐,准备给陈大少爷送份大礼!”
14
二百八十米高的露天观光环形平台上,陈少峰正端着一把九二式手枪,焦躁不安地盯着主楼梯铁门方向。
探照灯照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妈的,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周铁柱那穷鬼怎么还不来?难道真怕死躲起来了?”
就在他骂骂咧咧回头的一转眼,身后东南角那扇积满厚灰的废弃风道铁门,轰一声被人从里头一脚踹飞。
“找你爹呢?老子来了。”
我一声暴喝,像一头下山猛虎般从风道口跃出,手里那根滋滋冒着蓝白高压电弧的伸缩电击棍,劈头盖脸照着陈少峰的持枪右手使劲抽了过去。
陈少峰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想到我会从背后冒出来,仓促间猛地往旁边一滚,抬手对着我盲开两枪。
砰。砰。
第一颗子弹打在钢护栏上火星四溅,第二颗子弹火辣辣地擦过我的左大臂,牛仔外套一下子撕开一道血口子,烫手的鲜血顺着胳膊直往下流。
“铁柱。”林清欢紧跟着翻出风道,急得失声大喊。
“皮外伤,死不了。”
我咬紧牙关,左臂剧痛反而完全激出了我骨子里的狠劲。
不等陈少峰扣动第三下扳机,我一个箭步扑上去,左手铁钳般死死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往钢护栏上一撞,右手高压电击棍直接捅在他肋下。
滋啦——!
十万伏高压脉冲立马击穿他的限量版皮草,陈少峰惨叫一声,浑身像触电的死鱼一样抽搐着瘫倒在地,手枪脱手滑出三米远。
“清欢,别管他,快上最后四十米塔尖,倒计时只剩四十分钟了。”
我一把拉起林清欢,转身就往通往三百二十米塔尖避雷针底座的最后一段镂空钢架直梯冲去。
我们俩手脚并用,顶着几乎能把人吹飞的高空烈风,飞快向上攀爬,很快冲过了三百米高空。
就在我们距离塔尖避雷针底座只剩最后十五米时,下方二百八十米平台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彻底疯癫的狂笑。
“哈哈哈哈,周铁柱,老子活不成,你们也别想救那三百万贱民,一起下地狱吧。”
浑身冒烟、披头散发的陈少峰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牢牢盯着我们头顶最后十米钢架,脸上满是同归于尽的扭曲疯狂,一把按下了绑在腰间的矿山雷管遥控器。
轰隆——!
二百九十米检修平台上他事先藏好的两桶工业汽油和雷管同时引爆。
一团足有十层楼高的橘红色火球轰一声炸上高空。
狂暴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巨手重重拍在细长的电视塔钢架塔尖上,整座三百二十米高的钢铁塔尖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悲鸣,剧烈摇晃起来。
“小心脚下。”我大吼一声。
晚了。
林清欢脚底下那块早已严重锈蚀的镂空钢格栅,在爆炸冲击波下咔嚓一声真断裂脱落。
“啊——!”
林清欢脚下一空,整个人当场跌出了三百零五米高的钢架边缘,朝下方深不见底的火海与城市水泥地面直坠下去。
就在这要命关头,我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横扑在剧烈摇晃的窄钢梁上,不顾左臂枪伤崩裂,右手闪电般探出边缘,紧紧抓住了林清欢垂落下去的左手手腕。
咚。
巨大的下坠惯性差点把我整个人一块拖下三百米深渊,我双腿钩住背后的主钢筋,肋骨硌在铁棱上生疼得像断了一样。
狂风呼啸,林清欢整个人悬空吊在三百米高空的钢梁外侧,脚下是翻滚的火浪和渺小如蚂蚁的城市高楼。
更绝望的是,我俩手腕上的血红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0:08:15】!
第三枚地磁锚背在我背上,距离头顶避雷针底座的最终校准槽,还有整整九米高度。
如果把林清欢留在三百米处、我自己爬上去拉闸,两人距离立刻会超过十米,十秒内双双抹杀。
林清欢仰起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脸,看着我被铁棱硌得渗出血丝的胸口和左臂流血的枪伤,哭得撕心裂肺:
“周铁柱,你松手吧,你松开我,我自己抓着下面那根斜钢柱,你快爬上去插好磁锚,全城三百万人都在等你,你爹妈、我妹妹都在等你!”
我低头紧紧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红得像烧着两团野火,冲着狂风扯破嗓子怒吼:
“放你娘的屁,老子周铁柱救三百万人,首先得救老子媳妇,三百万人里头少你一个,老子都不干!”
我右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拼尽这辈子吃奶的力气,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把一百斤重的林清欢从三百米高空一点一点往上拉了上来。
林清欢拼命蹬着钢架借力,终于翻身爬回窄窄的钢横梁,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顾不上喘气,飞快解开腰间的双人登山尼龙安全绳,三两下把她紧紧绑在了我身前的胸口上,让第三枚磁锚背在我后背,两人胸贴着胸、距离零点一米,绑成一体。
“抱紧老子脖子,把眼睛闭上,最后十米,我背你上塔尖!”
15
最后十米避雷针底座,风大得像十二级台风,每一级铁梯都在剧烈震颤。
我背着三十斤磁锚、胸前绑着林清欢,左臂鲜血淋漓,一步一喘,硬生生爬上了三百二十米高的电视塔最顶端。
倒计时跳到了最后两分钟:【00:01:58】。
苍穹正上方,那颗巨大的漆黑暗星已经压到了云层底下,表面炸开无数毁灭性的紫红闪电,整座江城的钢筋水泥大楼都在发出细微的崩裂嗡鸣。
我双腿牢牢盘住避雷针主钢柱,左手腾出来,拼命把背上的第三枚土造地磁稳定锚卸下来,猛地塞进塔尖避雷针底座的中心钢槽里。
“快,清欢,帮我拧紧左侧两颗固定螺栓。”
林清欢眼疾手快,从我腰包里抽出活口扳手,双手稳如磐石,三两下把螺栓牢牢拧死。
就在我伸手去调最后一道共振频率、准备打开液氮阀门的一转眼,下方十米处的钢梯口突然探出一个满脸黑灰、状若疯魔的脑袋。
陈少峰竟然顺着钢梯爬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捡回来的九二式手枪,浑身烧得焦黑,两只眼睛血红得像恶鬼。
“去死吧,老子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活。”
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子锁定了我的后心,陈少峰的手指狠狠扣向扳机。
我背对着他,两只手正按着地磁锚的调谐旋钮和主钢柱,根本来不及转身躲避。
就在枪响的前零点一秒,绑在我胸前的林清欢猛地转过头,看准枪口方向,用尽全身力气。
把手心里那把沉甸甸、陪了我十年的纯钢大号活口扳手,照着陈少峰那张疯狂的脸砸了出去。
呼——啪。
大号活口扳手像一颗精准制导的钢铁流星,结结实实砸在了陈少峰持枪的手腕和鼻梁上。
咔嚓一声清脆骨裂。
陈少峰惨叫一声,九二式手枪当场脱手飞出三百二十米高空,整个人仰面栽倒在下方两米的安全检修铁网兜里,全晕死过去。
倒计时只剩最后十五秒:【00:00:15】。
“频率校准完毕,7.83赫兹完美锁定!”林清欢大喊。
我的左手紧紧钩住钢柱保住两人不坠落,右手按住磁锚防弹外壳不让它被狂风掀飞,根本腾不出第三只手去拔液氮安全插销和拍总闸。
【00:00:05】!
天空中的漆黑暗星猛地亮起毁天灭地的紫红强光,整座城市的大楼开始像沙雕一样轻轻透明化。
“拼了!”
我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不锈钢液氮阀上的金属安全插销,使劲一扯吐出嘴外,紧接着用流血的左手手肘,照着那颗红色的总启动开关重重砸了下去。
【00:00:01】!
啪。
总闸闭合。
嗡——轰隆隆。
第三道最为粗壮、耀眼得连太阳都黯然失色的湛蓝光柱,从三百二十米电视塔尖轰一声冲天而起。
转眼间,城东地下四十米地铁盾构井、清江一百八十米斜拉桥主塔顶、市中心三百二十米老电视塔尖——三道顶天立地的巨型湛蓝光柱在江城上空交汇成一座宏伟绝伦的金色三角形光阵。
如三柄开天利剑,笔直刺入那颗正在释放毁灭紫光的漆黑暗星正中央。
咔嚓——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那颗笼罩全城三十天的漆黑暗星,在三道地磁蓝光的共振冲击下,像肥皂泡一样寸寸崩裂。
化作亿万颗璀璨温柔的蓝色星光碎片,像一场盛大浪漫的宇宙流星雨,纷纷扬扬洒满江城苍穹。
我和林清欢手腕上那道锁了我们整整三十天的猩红倒计时,一下子由红转金,慢慢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地磁主轴校准完成:3 / 3。区域空间稳定。时间恢复流动。】
紧接着,两道金光悄无声息消散在风中。
时间,重新流动了。
呼啦啦——!
停滞在半空整整三十天的漫天瓢泼大雨,转眼间倾盆而下,冲刷着这座死里逃生的三百万人口大都市。
高架桥上,车流轰鸣着恢复驰骋;
十字路口斑马线上,那辆三十吨重的红色大货车刺耳地刹停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五岁小女孩安然无恙地跌进了年轻母亲喜极而泣的怀抱;
宏远建筑设计事务所二十八楼,总经理张宏远的手机立马叮叮咚咚炸响三百条群消息。
几分钟后他那位泼辣老婆拎着拖把冲进办公室,当着全公司员工的面把肚皮上写着“偷图渣男”的张宏远打得满地找牙;
清江斜拉桥塔顶和电视塔二百八十米平台上,闻讯赶来的几十名特警乘着警用直升机迅速登顶。
把额头写着“持枪劫匪”的黑虎、刀疤,以及躺在铁网兜里身边全是银行劫掠金条与矿山雷管的陈少峰,全部铐上冰冷的手铐押走!
三百二十米高的老电视塔尖上,倾盆大雨打湿了我和林清欢的头发和衣服。
全城千万盏路灯、高楼霓虹、家家户户的窗户啪一下全亮了,亮堂得晃眼。
林清欢牢牢搂着我的脖子,把发烫的脸埋进我湿透的颈窝里,哭着哭着又笑出了声。
我也紧紧抱着她,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生机勃勃的江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嘿嘿一笑。
“媳妇,咱们活下来了。”
16
《江城晚报》头版头条的油墨香飘满大街小巷,醒目的黑体大字印着那场轰动全国的奇观:《我市上空突发百年罕见超强地磁极光与蓝光雷暴。
全城出现约一秒群体失神现象,专家称无任何安全隐患》。
紧挨着旁边那条社会新闻,标题更是大快人心:《陈氏地产少爷陈少峰伙同两名前雇佣兵。
竟趁极端天气持枪抢劫银行押运车并企图在电视塔引爆矿山雷管,已被警方一举抓获,数罪并罚面临无期重判。》
至于宏远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张宏远,不仅被老婆净身出户扫地出门,还因为盗窃林清欢的设计图纸被告上法庭。
全额赔偿了林清欢四十万版权费和精神损失费,直接被行业永久拉黑。
没有人知道,在那场短短一秒的“群体失神”背后,曾经有两个互看不顺眼的相亲男女。
在完全静止的寂静世界里并肩走了整整三十天,用废旧零件手搓三枚地磁锚,救下了整座城市的三百万条人命。
除了我和林清欢。
还有我们手里那两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欠账笔记本。
周六一早,我把林清欢带到了城南老街的“老周油条豆浆铺”。
我妈一眼看见我身边站着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姑娘,乐得合不拢嘴。
赶紧舀出两碗热乎乎的甜豆浆、夹了四根刚出锅的大油条,拉着林清欢的手直夸我这回相亲总算烧了高香。
旁边的小木桌边,林清欢的妹妹小满正捧着那只完好无损的生日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口一个“姐夫”喊得我老脸通红。
吃完早饭,我和林清欢骑着我那辆破电动三轮车,一家一家跑遍了万达广场、运动品牌店、超市、五金城和大学物理实验室。
按照笔记本上的清单,把借走的鞋、衣服、食物、铜线和仪器钱一分不少地全结了个干干净净。
收银员和老板们看着我们递过来的手写清单和转账记录,个个听得一头雾水,却又被我们俩的实诚逗得直乐。
最让我心里发暖的,是下午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那天被我从大货车轮胎前抱走的小女孩妈妈居然刚好也在路边买菜。
虽然她压根不明白那天孩子怎么突然从马路中间闪现到了自己怀里,但小女孩一看见我,竟突然指着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妈妈,是这个穿牛仔衣的叔叔把我抱起来的!”
年轻母亲愣了两秒,眼眶刷地红了,塞给我们一大袋刚买的大苹果,连声道谢。
傍晚五点,夕阳把五星级酒店落地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我换上一身刚买来的合身藏青色西装,刮干净胡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内衬兜里,依然习惯性地揣着那把擦得锃亮的活口扳手。
还是那个靠窗的老位子。
我把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端上桌,把八十八块钱的账单顺手按在自己手底下,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对面笑。
“林小姐,今天这顿咖啡我请客,绝不AA。”
我抬起光洁如初、再也没有血红倒计时的左手腕晃了晃,故意逗她:
“你看,手腕上那道红线已经真没了。”
“你现在自由了,要是觉得我这收破烂的还是太土、配不上你这大设计师,现在起身离我超过十米,也不会被抹杀了。”
对面,林清欢穿着一条优雅温柔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那枚用蓝图纸角折出来的纸戒指,外面还套了一层透明防水胶套,保护得跟稀世珍宝一样。
她听完我的话,先是挑了挑精致的眉毛,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了花。
在全咖啡厅几十名客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漂亮建筑师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
一把拽住我崭新的西装领带把我拉到眼前,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猛地吻在了我的嘴唇上。
咖啡的醇香混着她唇瓣的温柔,在舌尖炸开。
一吻结束,林清欢红着脸退开半寸,眼神亮晶晶的,霸道又傲娇地哼了一声:
“周铁柱,红线是没了,但我那四十万赔偿款刚到账,已经全转进你旧货铺子的对公账户,入股当大老板娘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我西装内兜里硬邦邦的活口扳手,嘴角笑得比夕阳还要耀眼:
“这辈子,你离我超过十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