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马可以,先结清当年的断绝关系费。”
我把催款函放在亲爹面前。
八年前,他说养我不如养只名贵狗,让我滚出家门。
八年后,他花重金请来的马外科医生,站在了我身后。
“沈医生,转运车到了,等您接手。”
亲爹的茶杯掉在地上。
我没看他,只翻开诊疗记录。
下一页,主治医生签名的位置,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你弟弟这匹马值一千八百万,你值多少钱?”
沈荣把一份免责书拍在我胸口。
“先签字,再进去。治不好,你自己承担后果,别连累家里。”
身后的马厩里传来撞击声。
我接住纸,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写上他的。
沈荣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往下一扯。
“沈安,你什么意思?”
“谁买的霸王条款,谁亲自体验。”
我把笔递回去。
“你签,我见证。父爱不能总停留在嘴上。”
旁边负责接诊的兽医咳了一声,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沈浩伸手就要抢我药箱。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扑空,手掌按进了消毒水盆里。
“你装什么?让你来是给你一个回家的机会!”
“那你们门槛挺高。”
我看了一眼他的湿袖口。
“得先踩着一匹马的命进去。”
“你……”
马厩内又响起一声闷响。
我收起笔,直接走向病马。
沈荣横着手臂拦住门。
“先把态度摆正。”
我没推他,只问旁边的兽医:“症状持续多久?”
“反复腹痛六个多小时。前期处理后缓解过,后来又加重。我们建议转院,家属一直没签。”
“谁没签?”
兽医看向沈浩。
沈浩抹着袖子上的水。
“那是比赛用马,随便拉出去折腾,掉状态你负责?”
我把手机计时器打开,屏幕朝向他。
“继续说。”
“说什么?”
“说清楚你打算再耽误几分钟,我好写进病历。”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沈荣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都是一家人,非要弄这么难看?”
“八年前,你让我签字滚蛋的时候,门口站了十几个员工。”
我拨开他的手。
“那天你怎么没想起一家人?”
接诊兽医拎着便携设备往里走。
我跟上去,没再给沈荣堵门的机会。
病马名叫逐风,是一匹纯血种公马。
它腹部沾着垫料,呼吸急,身上有汗。刚抬起头,又试图往地上卧。
我让饲养员保持安全距离,接过已有记录,和现场兽医一起检查。
沈浩在背后冷笑。
“摸两下就能治?网上教的吗?”
我没回头。
“去拿它今天的进食记录、用药记录、转院建议书。”
“你指使谁呢?”
“那你站着。”
我指了指墙边。
“别挡光,已经很难发光发热了,至少别吸收。”
兽医手里的夹板撞上了栏杆。
沈浩脸上的肉绷住。
检查结果不乐观。现有体征和复查情况都提示,需要尽快转入有手术条件的马医院。
这里的马厩再贵,也变不出手术室。
我拨通转运电话,让医院准备接收。
沈荣突然把手机夺了过去。
“谁允许你拉走?就在这里治!”
“这里做不了需要的进一步检查,更不具备腹部手术条件。”
“全城医生都来过,他们怎么没说非开刀不可?”
现场兽医抬起头。
“沈总,我们说的是不能排除外科急症,必须转院。”
“你闭嘴!”
我伸手拿回手机,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沈医生,手术组正在待命,车已经到门口。”
沈浩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机。
“哪个沈医生?”
门口有人替我回答。
“你面前这个。”
许乔走进来,把一份会诊邀请递给沈荣。
“你托我联系省内马外科团队,点名要找的主刀,就是沈安。”
沈荣没接稳。
纸落在地上。
许乔看着我:“怎么还不转?”
我把那张免责书捡起来,递给她。
“他们希望我先保证马不死,再保证他们不花钱。”
许乔翻到末页,停了两秒。
“沈总,这份东西,谁拟的?”
沈荣抿着嘴没说话。
我拉开药箱外侧夹层,拿出一份催款函。
“还有件事。”
“救治流程照走,旧账也该结了。”
沈浩瞥见第一页上的金额,嗓门一下拔高。
“十八万六千四?你穷疯了,救一匹马敢收十八万?”
“不是救马的钱。”
我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这是你们八年前买断我的工资、垫款和离职补偿,亲口称作断绝关系费的钱。”
沈荣的目光落在签名上。
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第二章】
“八年了,你还留着?”
沈荣的第一句话,不是质疑真假。
许乔抬起眼。
沈浩扯了扯他父亲的袖子。
“爸,谁知道他从哪儿弄的复印件。”
“原件在律师那里。”我说,“工资表、采购票据和银行流水,也在。”
许乔把催款函拿过去。
“你们一直没付?”
沈荣往外扫了一眼。
门口站着转运人员,现场兽医也没离开。
他把声音压下去。
“家里的事,出去再说。”
“欠钱的时候当老板,还钱的时候当爸爸。”
我把手机银行的收款信息调出来。
“两个岗位来回切换,工资倒是一份都没给我。”
沈浩挤出一声笑。
“你小时候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现在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
“我十九岁进马场帮忙,白天上班,晚上补课。后来考上兽医专业,寒暑假回来给你们干活。最后两年,你们没给过我一分工资。”
“采购垫款呢?”
我点了点那张清单。
“你让我刷自己的卡给马场买器材,说月底还。月底你换了车。”
他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桶。
哐的一声。
马厩里的逐风抬头,饲养员赶紧安抚。
我盯着沈浩。
“离病马远点。”
他还想开口,许乔先挡在他面前。
“十八万六千四,不是一千八百六十四万。”
她把催款函递回沈荣。
“沈总,你今天联系我时,说找专家的钱不是问题。”
“现在欠专家八年的工资,倒成问题了?”
沈荣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付了,他就能保证救活?”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医疗不是卖彩票,我不负责承诺中奖。”
“你欠我的钱,和病马的救治,是两件事。”
我指向门外。
“我没有停过转运准备。现在需要有权签字的人授权,医院才能往下接。”
沈浩抓住了这句话。
“听见没?他自己都说没把握!说不定早就知道救不了,先来讹一笔!”
许乔把一张名片放到他手里。
“这是另一位外科医生的联系方式,你可以申请共同会诊。”
沈浩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抬起来。
“对,请别人。爸,别让他拿捏咱们。”
门外,刚停好车的中年医生拎着箱子走进来。
沈浩迎上去。
“赵医生,您来得正好。我们想换个主治……”
对方绕开他,先问我:“影像和血检传过来了,转运条件评估怎么样?”
“可以转,不能再拖。”
“好,我跟车。”
沈浩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又看看赵医生。
“您不是省里请来的专家吗?”
“是。”
“那您怎么听他的?”
赵医生看了一眼逐风。
“他负责外科,我负责麻醉会诊。各干各的工作,有问题?”
沈浩的嘴闭上了。
我没空欣赏,开始交接转运注意事项。
沈荣追到门口。
“沈安。”
我停下。
他把转账页面举到我眼前。
十八万六千四。
到账提醒紧接着弹出来。
“钱给你了,别再闹。”
我核对金额,给律师发了消息。
“收到。请开结清凭证,仅限这份协议中的债务。”
沈荣眉头一跳。
“什么叫仅限?”
“意思是你付了欠款,不是给我买了条项圈。”
许乔侧过脸,嘴唇压成一条线。
沈浩一步跨过来。
“你说谁是狗?”
“你急什么?”
我看着他。
“我没学会你们家的血统鉴定技术。”
沈荣抬手拦住沈浩。
“先救马。”
他终于在转诊单上签了字。
逐风开始转运。
我拿过整套病历,沿着记录逐页核对。
翻到第二次处置那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诊疗意见栏里写着继续观察,暂不转诊。
下方签名:沈安。
日期,就是今天上午。
我抬头。
“这是谁写的?”
沈浩伸手来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字!”
我把纸交给许乔,手机对准整页拍照。
“上午九点四十分,我在医院手术室。”
“你们这张纸上的我,是谁?”
【第三章】
沈浩的手指擦过纸角。
许乔往后撤了一步,把整本记录合上。
“原始病历不能撕。”
“我就是看看!”
“你看得挺用力,订书钉都掰弯了。”
沈荣转头叫人。
“马师傅!这记录谁整理的?”
马国良从饲料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草屑。
他在沈家干了十几年,管过账,也管马房。
八年前,我离开时,是他把我的行李箱递出铁门。
现在他看到那页纸,先摸了摸衣兜。
沈浩抢在他前面开口。
“他写的。他年纪大,记混了。”
马国良抬起头。
“我记混了?”
“上午不是你接的电话?医生姓沈,你写成他了,有什么奇怪?”
我把电话记录翻给许乔。
“上午没人联系我。”
现场接诊兽医也开口:“上午这里就我们两位,没有姓沈的医生。”
沈浩往他面前一站。
“你到底帮谁说话?”
“帮我自己的执业记录。”
对方从包里拿出底联。
“我们十点二十分就建议转院,家属拒绝。这一栏有你签字。”
沈浩的眼睛往沈荣那边扫。
沈荣盯着那张底联,伸手去拿。
兽医没给。
“我得留存。”
转运人员在门口提醒,可以出发了。
我没有继续争辩。
“记录封存,争议另处理。先走。”
沈浩挡住车门。
“资料是我们的,马也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拿?”
许乔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份股权及共有协议。
“逐风百分之六十的所有权,在我的公司。”
沈浩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向许乔。
她朝我点头。
“医院收到的委托资料里有。我不是他们请来帮忙找人的朋友,我是共同所有人。”
沈荣的脸往下一沉。
“许总,没必要在这里强调这个。”
“你们联系我时,说逐风只是普通腹痛,想请熟悉的团队看一眼。”
许乔抬起手里的病历。
“现在是持续六个多小时的急症,还有疑似伪造的医生意见。”
“你觉得我该强调什么?强调咱们交情不错?”
沈浩重新站直。
“我们占百分之四十,也有权不同意!”
“重大诊疗依合同约定,由我方作最终医疗授权。条款是你们融资时主动加的。”
许乔滑动屏幕。
“你说自己不懂医疗,出了事怕担责任。”
沈浩盯着那一行字,下巴一点点缩回去。
“我说过吗?”
“录音也有,需要听?”
他把手机推开。
我接过许乔签署的授权,完成交接,上车。
沈荣追出两步。
“沈安,你别觉得换个老板,就能拿家里开刀!”
我扶着车门看他。
“放心。”
“我今天开的,是马的腹腔。”
车门合拢前,马国良忽然跑过来。
他的手伸进兜里,又停住。
沈浩在后面喊:“老马,回来!”
马国良把手抽出来,只递给我一只病历袋。
“还有旧资料,可能用得上。”
车开出马场。
医院的对接电话不断进来。
我一项项核实,把需要补做的检查交代清楚。
许乔坐在前排,始终捏着那本记录。
到了医院,逐风被接进诊疗区。
我换完衣服,才拆开马国良给的袋子。
最上面是既往病史。
下面压着一份保险出险材料的草稿。
其中一栏写着:经主治兽医判断,该马无继续治疗价值,建议作安乐死处置。
主治兽医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直接把纸递给许乔。
她读到一半,手指捏紧。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她接通,按了免提。
对面的人核对完身份,问:“许总,我们收到沈氏马场的初步通知,逐风已经由沈安医生确认没有治疗价值。请问共同所有人是否同意启动后续理赔审核?”
诊疗区里传来设备启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刚接手这匹马,还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却已经替我把它判死了。
【第四章】
许乔没有挂电话。
“请保留所有提交材料。逐风正在接受检查,尚未有你说的结论。”
对方停了片刻。
“好的,我们暂缓处理,启动资料核验。”
我报出自己的执业信息。
“我是沈安。那份结论不是我作出的,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代签。”
挂断后,许乔问我:“它还有机会吗?”
“有手术指征,也存在风险。具体情况要结合检查,必要时探查。现在不是讨论保险的时候。”
她把笔帽拔开。
“该做什么,你说。”
我完整告知风险。
她逐项听,逐项签。
没有问我能不能保证,也没有拿一千八百万压我。
签完最后一页,她把纸递过来。
“钱按医院流程走。它的事交给你,纸的事交给我。”
沈荣父子赶到时,逐风已经进入术前准备。
沈浩冲到接待台。
“谁允许开刀?肚子切开还怎么比赛?”
我从通道出来,把风险告知书副本交给他。
“现在首先讨论能不能活下来。”
“它要是不能比赛,活着干什么?”
走廊里静了。
许乔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沈荣一把抓住沈浩胳膊。
“不会说话就闭嘴。”
沈浩甩开。
“我说错了?咱们花这么多钱,又不是买回来供着的!”
我看着他。
“建议你离它远一点。”
“凭什么?”
“它现在腹痛,听见你说话,可能还得添堵。”
接待台后有人低下头。
沈浩拍上台面。
“沈安,你别蹬鼻子上脸!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把小病说大,好收钱?”
许乔把那份保险草稿展开。
“那你解释一下,它还没进医院,你为什么已经替医生建议安乐死了?”
沈浩的手从台面上滑下来。
沈荣先看纸,再看我。
“这是内部预案,不能说明什么。”
“预案需要伪造我的签名?”我问。
“下面人做事不严谨。”
“上面的人看见假签名,倒挺宽容。”
沈荣的嘴角抽了抽。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不是要救马吗?”
“有意义。”
我把纸放回许乔手里。
“你们别再干扰诊疗,也别再以我的名义发表意见。”
我转身进入准备区。
身后,沈浩还在喊。
“你最好别出差错!”
隔离门合上。
我耳边只剩团队核对信息的声音。
术前检查支持肠道外科急症的判断。准备完成后,我们开始手术探查。
手术中发现了需要处理的肠道病变。
我和团队按既定流程处置,持续评估组织状态,完成必要操作。
头顶的灯照着术野,口罩里有汗。
器械递到手边,我接住。
没有人再提一千八百万。
这里需要的不是马的身价,是稳定的监护数据,是准确的判断,是每一步都不走偏。
几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我出来时,沈荣坐在椅子上,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沈浩站起来。
“活了?”
“手术完成,正在监护。还要过麻醉苏醒和术后观察关,不能现在宣布脱险。”
许乔先问后续安排。
我交代完,她逐条记下。
沈浩插嘴:“以后还能不能上赛场?”
“现在不能给结论。”
“那花这钱有什么用?”
许乔合上笔记本。
“救命。”
她看着他。
“这两个字,你家财务系统里没有?”
沈浩的牙咬得咯了一声。
沈荣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辛苦了。”
我往侧边让了半步,给推车腾出通道。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那儿。
“沈安,我是你爸。”
“知道。”
“有些话,咱们私下说。”
“可以,等我的班结束。”
他的肩膀松下来。
我补上一句:“带律师。”
他伸出的手,收回去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许乔把屏幕转向我。
本地马术群里,一段剪辑视频正在被转发。
视频里,我举着催款函,说救马可以,先结清断绝关系费。
后面转运、检查、签字的画面,全没了。
配文只有一行:
亲儿子为讨旧账,扣住千万病马,逼父亲花钱买命。
【第五章】
沈浩的手机还亮着。
我看过去,他把屏幕扣在掌心。
许乔站到他面前。
“你发的?”
“别人看不过去,替我们说两句,怎么了?”
“别人拿到的视频,拍摄角度就在你身后。”
“马场那么多人,谁都能拍!”
沈荣抬手止住他。
“先别吵。沈安,你发个说明,就说家里有误会,钱也还了,这事过去。”
“我为什么要替造谣的人收尾?”
“那你还想怎样?”
“还原完整经过。”
沈荣皱起眉。
“闹大了,你自己也丢人。”
我看着他。
“欠工资的不是我,伪造签名的不是我,拦转运的也不是我。”
“我丢哪门子的脸?”
沈浩抬高声音:“你拿钱是不是事实?”
“是。”
“你自己都承认了!”
“你欠钱也是事实。”
我把结清凭证调出来。
“我甚至可以给你颁个奖。”
“欠款八年,终于学会转账。”
旁边的值班人员没忍住,笑出一声,又赶紧低头。
沈浩扭头瞪他。
许乔已经联系律师和马场监控保管人员,要求留存完整录像。
医院也开始整理接诊时间、转运申请时间和授权记录。
我给值班同事交代病马情况,没有碰社交平台。
沈浩追过来。
“你不回应,就是默认!”
“我去工作。”
“网上都在骂你!”
“那你先替我看着。”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看完记得充电,别耽误你继续举报亲属。”
他一脚踹上空椅子。
椅脚擦过地板,响得刺耳。
保安走过来,请他去外面等。
沈荣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被带走,转头叫我。
“沈安。”
我停在门口。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讨工资,你说一家人不能计较。”
我握住门把手。
“现在我有自己的工作,才知道一家人也不能白用。”
隔离门在他面前合上。
逐风的苏醒过程需要严密监护。
等它站稳,我才摘下手套,靠墙喝了半杯水。
温水已经凉了,嘴唇上的裂口被水浸得发刺。
许乔在外面等我。
“完整说明已经由医院发布。只公布必要的诊疗时间线和授权情况,你的私人债务材料没有直接晒出去。”
我接过手机。
说明里附了马场监控的关键连续片段。
视频上,我到场后一直在检查、联系转运、交接病情。
催款时,转运工作也没停。
真正挡在车门前的,是沈浩。
那张他签字拒绝转院的底联,经过隐私处理,也放在证据说明中。
群里的消息换了方向。
有人问,欠的钱为什么八年不还。
有人问,一千八百万的马都买了,怎么舍不得转院。
还有人问,沈浩那句不能比赛活着干什么,是不是也能套到他自己身上。
我把手机还回去。
“最后那个,建议别讨论。”
许乔看着我。
“怕他受不了?”
“怕他跑不赢。”
她抬手挡住嘴,笑声还是漏出来。
沈浩冲进来时,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血色。
“你们发完整视频经过我同意了吗?”
许乔抬眼。
“你发剪辑版,经过谁同意了?”
“那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你省略了自己丢人的部分,我们帮你补齐了。”
沈浩伸手想抢她手机。
保安拦在中间。
沈荣跟进来,一把把他往后扯。
“够了!”
“爸,他们这是要毁我!”
“你先出去!”
沈浩站着不动。
沈荣压低声音。
“保险那边来电话了,要查全部原件。”
沈浩的眼神从许乔手里的病历,移到我脸上。
他突然说:“签名的事,也可能是老马为了讨好沈安,故意做的。”
走廊拐角,马国良拎着一只旧电脑包。
他停住了脚。
【第六章】
沈浩没看见他,继续往下说。
“八年前就是老马帮着他管采购。这些年他俩有没有联系,谁知道?”
沈荣皱眉:“没证据的话别说。”
“查一查不就有了?病历是老马拿出来的,保险草稿也是他管的。”
马国良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
拉链刮过帆布,发出一长串声响。
沈浩回过头。
“老马,你来得正好。我正找你。”
马国良没应他,先看我。
“马怎么样?”
“手术完成,还要观察。”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沈浩走过去,手按住电脑包。
“拿什么来了?”
马国良把他的手拨开。
“账。”
沈荣往前一步。
“国良,外面谈。”
“我在马场谈了十几年。”
马国良把电脑拿出来。
“今天换个地方。”
许乔请医院安排了一间空会议室。
我交完班,跟着进去。
马国良先打开工作邮箱,把原始邮件和附件展示出来,再交由律师协助保全。
没有神秘录音,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万能证据。
都是马场每天要用的往来文件。
沈浩安排他制作保险材料,要求提前填好诊疗结论。
他提出必须等主治医生确认。
沈浩回复,让他先照旧模板做,签名从历史档案里提取,后面再补手续。
我看着附件里的签名图片。
“这是我的旧签字?”
马国良点头。
“你离职结算单上的。扫描件一直存在财务电脑里。”
八年前,他们让我签完滚蛋。
八年后,他们又把那个签名抠下来,让我替他们背责任。
沈浩伸手合电脑。
律师挡住了。
“资料已留存。请不要破坏设备。”
沈浩转向父亲。
“我就是让他先做个模板,没让他提交!”
马国良点开下一封邮件。
收件地址,是保险经办人员。
发送账户,是沈浩本人。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沈浩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发错了!人还不能发错邮件?”
许乔问:“那上午那份继续观察、暂不转诊的假记录,也是发错了?”
马国良拿出手机。
“那是他让补的。”
他出示了工作群聊天记录。
沈浩在群里说,保险公司要问为什么耽误,统一解释为请过外部专家,专家建议观察。
外部专家的名字,就填沈安。
沈荣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
我把手机推回去。
“所以不是让我来救马。”
“是先让我负责耽误,再让我负责治不好。”
沈浩拍桌。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知道你在省里干这个,写你名字,保险公司才会信!”
“谢谢信任。”
我指了指那份草稿。
“你替我跨过会诊、检查、治疗,直接把职业生涯送终了。”
许乔偏头看向律师。
“这些材料,按程序提交。”
沈荣终于开口。
“慢着。”
他把水杯放下,杯底撞出一声。
“浩浩做事欠考虑,没有造成实际损失。马还活着,保险也没赔,有必要往绝路上逼?”
马国良垂着的手抬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让我签这个?”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两页纸。
是情况说明。
上面写,所有材料均由马国良擅自编造,与马场负责人无关。
落款处还空着。
“你们下午让我回马场,说签了就给我结清工资。”
“我没签,沈浩就说,我儿子以后别想在本地马术俱乐部找工作。”
沈浩猛地站起来。
“我那是提醒你!”
马国良也站起来。
椅子被顶开,撞上墙。
“你提醒我替你坐牢?”
沈荣伸手压了压。
“国良,没人让你坐牢,都是气话。”
马国良看着他。
“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跟沈安说的。”
我的手停在杯沿上。
马国良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旧表。
“当年那批器材的账,我今天也带了。”
【第七章】
沈荣先伸了手。
“旧账和这件事没关系。”
马国良把表压在电脑下面。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八年。”
沈浩盯着那张纸。
“这么久了,你留着干什么?”
“财务底稿要留存。”
马国良看着他。
“我不是今天才学会留东西。”
许乔没插话,把手机录音打开,征得在场同意后放在桌面。律师提示,涉及争议的材料要核验,谁都不能只凭一张纸下结论。
马国良点头。
“可以核验。采购商、银行记录,都在。”
他先摊开当年的采购报价单。
同一批器材,两份价格。
我经手的那份,是实际报价。
沈浩拿给沈荣的那份,多了二十七万。
我当年发现差额,拒绝在验收付款单上补签。
第二天,沈荣在员工面前说我借采购吃回扣,让我把手伸出来。
我没伸。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砸在我脚边。
那些画面已经隔了八年。
现在马国良把当年的付款流水放在我面前,我才知道,那二十七万最后去了哪里。
供应商把多收部分转进了沈浩控制的一家服务公司。
名目是咨询费。
沈浩的脸绷住。
“正常商业往来,有什么问题?”
马国良又调出退货核对邮件。
供应商写得很直白:按照沈浩要求拆分开票,其中服务部分未实际提供对应内容。
沈荣突然把杯子推远。
“这不是今天要谈的。”
我看着他。
“那哪天谈?”
“沈安,你已经拿到钱了。”
“我拿到的是欠款。”
我指着那份旧账。
“这上面,是你当众扣给我的事。”
沈荣起身。
“别翻了。”
许乔抬眼:“为什么不能翻?”
“这是我家里的事!”
声音撞在会议室玻璃上。
门外有人停了一下,又被工作人员带离。
我站起来,把门关好。
回到桌边时,沈荣的肩膀松了一点。
大概以为我终于肯给他留面子。
我坐下。
“门关了,不影响你承认。”
沈浩往前探身。
“你想让爸承认什么?就算账有问题,你当年不是也走了吗?”
“我为什么走,你不知道?”
“你自己脾气大!爸骂两句你就不干了!”
“你说养我不如养狗,狗至少能看门。”
我一字一句重复给沈荣听。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沈荣看向旁边的律师。
“气头上说的话,你记到现在?”
“你当年说这句话,也没背着员工。”
沈浩拽了一下父亲的袖子。
“别跟他废话。”
沈荣甩开他的手。
“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沈浩愣住。
沈荣指着旧账。
“当年要不是为了保你那家破公司,我至于替你收拾烂摊子?”
话出口,他停住了。
马国良把目光垂下去。
许乔的笔不动了。
我看着沈荣。
“所以你当时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
“都是儿子,我总得顾一个。”
我的手指扣住桌边。
桌板凉,指腹压得发麻。
“顾一个,就得把另一个踩下去?”
“你那时候有学历,能自己找工作。你弟弟离了家能干什么?”
“能欠钱。”
我松开手。
“还能伪造签名。”
沈浩腾地站起。
“你有完没完?你现在不是混得挺好吗?没有爸赶你出去,你能有今天?”
我看了他两秒,点头。
“按这个逻辑,今天我把证据交出去,也是培养你。”
“我希望你进步。”
律师抬手按住了嘴角。
沈浩抓起桌上的纸要撕。
马国良直接把整摞资料抱回怀里。
“复印件,你撕。原件我已经交了。”
沈浩的手停在半空。
“交给谁?”
律师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针对冒用医生身份、伪造材料等问题,已依法提交报案材料和线索。具体如何认定,由有关部门调查。”
沈荣扶着桌子,坐回椅子。
他试着开口,喉咙里先挤出一声咳嗽。
许乔拿出另一份通知。
“还有一件事。”
“依据合作合同,我们正式启动对马场管理行为的审计,并暂停新增资金拨付。”
沈浩猛地看向父亲。
“这个不能停。”
沈荣没看他。
许乔翻到附件最后一页。
“尤其是这笔,名义上用于逐风医疗和保险保障的资金。”
“保险公司回复,它收到的实际保费,和你们向我报的金额对不上。”
【第八章】
沈浩抢先开口。
“差额是服务费!”
许乔问:“谁提供的服务?”
“中间人。”
“合同呢?”
“还没整理。”
“发票呢?”
“财务那边。”
马国良把双手放在桌上。
“我没见过。”
沈浩扭头瞪他。
“你没见过就不存在?”
许乔没再和他争。
她把核验清单推给沈荣。
“原始保单、付款凭证、服务合同,逐项提交。存在争议的资金,按合同核查。查清前,不继续付款。”
沈荣把清单往回推。
“许总,这么做,马场周转会出问题。”
“逐风治病之前,你儿子替它安排好了理赔。”
许乔压住清单。
“现在你告诉我,资金不能查?”
沈荣张开嘴,没接出话。
我的手机响起,是监护区通知我回去复查。
我拿起衣服。
沈荣跟着站起来。
“沈安,等一下。”
“病马有事。”
他挡住半边门。
“就两分钟。”
我看着他拦在门上的手。
他慢慢挪开了。
逐风术后需要持续监护,指标也不是一条直线往好的方向走。
我和同事复查,调整后续方案,向许乔说明变化。
她赶到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还没彻底好。
只问:“我们需要配合什么?”
“按既定计划观察,不擅自喂东西,不干扰治疗。”
她点头。
沈浩站在门外,朝里面看了一眼。
“折腾这么多,还是不行?”
我摘下检查用的手套。
“你去厨房点菜,都知道不能刚下锅就端上桌。”
“这是什么态度?”
“解释你能听懂的部分。”
沈荣把沈浩拉走。
当天夜里,我结束值班,在医院侧门看见沈荣。
他拎着一只保温桶。
“你妈让送来的。”
我看着桶,没有接。
“她不知道你当年没付钱?”
沈荣的手往下垂了一点。
“过去的事,别总问了。”
“那就别拿过去的人,来让我吃现在这顿饭。”
他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
“你弟弟这次要是真出事,马场也完了。”
我没说话。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串钥匙。
“家里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我看向那串钥匙。
“哪间?”
“你原来那间。”
“马国良说,我走后第三个月,你们改成沈浩的衣帽间了。”
沈荣的手指蜷起来,把钥匙握进掌心。
“可以改回来。”
“欠款可以付,房间可以改。”
我抬头看他。
“那八年前你明知道不是我,还站在十几个人面前骂我,怎么改?”
他张了张嘴。
过了好几秒,才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八年,这个家里没有我。”
他上前抓住我的袖口。
“你就真忍心看我低头求人?”
“你现在来找我,不就是因为别人不肯再听你的吗?”
他的手松了一点。
我把袖子抽出来。
“逐风,我会按医疗流程尽力。”
“钱和证据,你按法律流程处理。”
“别混在一起。”
沈荣往前追了一步。
脚下绊到保温桶,汤洒在台阶边。
他扶住墙,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我下意识伸手,确认他站稳,便收回来。
他看着我的手,突然屈膝。
我侧身避开,叫来门口保安。
“扶一下,别让老人摔了。”
沈荣的膝盖还没落稳,就被两边架住。
他抬头,眼里有了水。
“我给你跪还不行吗?”
“你跪我,不会让假材料变真。”
保安扶着他站起来。
我走下台阶。
身后,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停住。
“把当年怎么冤枉我的,对着当年那些人,说清楚。”
“别只对我一个人认错。”
【第九章】
逐风的情况开始稳定后,许乔召集了合作项目的说明会。
地点就在马场会议室。
我受邀到场,只负责解释诊疗经过,以及被冒用签名的事实。
马场旧员工来了几位。
八年前围在办公室外看我拖箱子的人,其中有三个。
马国良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审核过的资料。
沈荣进门时,领带打歪了。
沈浩跟在他后面,手机不停振动。
他接起一个,压着嗓子说了两句,随后把电话挂断。
许乔让审计人员先说明已核实的部分。
采购、管理费、保险相关支出,一项项对应凭证。
有些钱能够说明用途,有些不能。
不能说明的部分,要求沈氏马场按合同承担返还和赔偿责任,涉嫌违法的线索另行提交。
没有一句谁宣布谁完了。
只有数字、合同条款和付款凭证。
沈浩听到最后,猛地站起来。
“你们这是联合起来算计我们!”
许乔合上文件。
“钱是你们收的,章是你们盖的,转账账户也是你们提供的。”
“我们联合什么?”
“联合替你记账?”
有人低头咳嗽。
沈浩的目光扫过一排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全是你!你回来的时候就打算报复!”
我把诊疗时间表投到屏幕上。
“我收到正式会诊邀请,是当天下午。”
“你伪造我的观察意见,在上午。”
“时间是你安排的,我配合得没你说的那么早。”
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份签名。
一份来自八年前的离职结算单。
一份出现在这次的假诊疗材料里。
专业鉴别和电子文件核验还在按程序推进,我只展示已经确认的来源记录,不替调查作结论。
沈浩盯着屏幕,嘴硬得更快。
“你当年签了字,资料存在公司,我们拿来用一下怎么了?”
会议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停了。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沈荣猛地扯住他。
“闭嘴!”
沈浩甩开。
“我说错了吗?他姓沈,替家里担点事怎么了?又没真让他赔钱!”
马国良把笔摔在桌上。
“那张让我担全部责任的纸,也是用一下?”
沈浩冲他抬手。
许乔站起来。
“这里有完整会议记录。”
沈浩的手停住,随后砸在桌面。
“录!你们随便录!”
“你们不就是想看我们家出丑?一群拿工资的时候叫老板,出事了全跑来落井下石!”
一位旧员工抬起头。
“沈总,当年沈安有没有拿采购回扣?”
问的是沈荣。
沈荣坐着,背往下弯了一截。
没人替他答。
我把当年的结算协议放在桌上。
“我已经收回欠款。”
“现在,只问这件事。”
沈荣抬头看我,又看向几个旧员工。
他的嘴张了几次。
“没有。”
声音很低。
马国良没收笔。
“谁没有?”
沈荣按住桌沿。
“沈安没有。”
“那钱呢?”
“是沈浩那边的问题。”
沈浩转过头。
“爸!”
沈荣没看他。
“当年我知道账有问题。我怕影响浩浩的公司,也怕马场丢人,就把事压到沈安身上。”
会议室里,有人把水杯放下。
一声轻响。
沈荣继续说:“他说不肯签,我骂了他,让他滚。”
“工资和垫款,我答应给,后来没有给。”
我盯着他的脸。
“养我不如养狗那句话呢?”
他眼角的肉抽了抽。
“我说的。”
“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知道。”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我松开了手里的笔。
笔滚了半圈,停在纸边。
那位旧员工站起身,朝我低了低头。
“沈安,当年我也跟着说过闲话,对不住。”
我点头。
“今天听清就行。”
沈浩抓起椅子上的外套。
“行,你们都清白,就我有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你别后悔!”
沈荣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
“我不后悔养你,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喊完,他胸口起伏,手撑在桌上。
沈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许乔把两份通知放到桌上。
一份是解除马场代管合作的正式通知。
另一份,是依约追偿的律师函。
逐风后续安置由她方接管,不再回沈氏马场。
她没有宣布什么行业封杀。
只是把已经查实的违约事实,依照合作约定告知相关合作方。
谁还愿意把马和钱交给他们,是各家的选择。
沈荣伸手去拿笔。
笔从指间掉下来。
他弯腰捡了两次,都没捡住,最后坐回椅子,眼泪砸在裤腿上。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怎么弄成这样了。”
马国良没有过去扶。
我也没有。
散会前,许乔的手机响了。
医院发来逐风的复查结果。
她看完,转向我。
“它能吃少量草料了。”
沈荣一下抬头。
我核对完消息,点了点头。
“继续按方案恢复。”
沈浩站在门口,攥着外套问:“那是不是不用追究了?马不是活了吗?”
我抬眼看他。
“马活着,是医生尽了职责。”
“你干过的事,不会因为它活着,就没干过。”
【第十章】
逐风出院那天,沈荣也来了。
他站在医院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
这次没有免责书。
是一份由律师核对过的书面澄清。
他已经向当年的员工发送,也向此前传播争议视频的相关群组作了更正。
对我的冒名文件,保险机构完成核验后书面确认,不作为我作出的诊疗意见使用。
关于伪造、冒用以及提交不实材料的问题,沈浩必须配合后续调查,不是沈荣一句家务事能够撤回的。
我能决定的,是追究自己的民事权利。
不能决定的,交给有权处理的人。
旧欠款结清。
名誉侵害的争议,在正式道歉、澄清和承担相应费用后,按律师拟定的协议处理。
沈家与许乔之间的账,另算。
审计确认的违约款项,沈荣选择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偿付。
沈浩的管理权限被撤销,原有合作停止续约。
这些都写在纸上。
不靠谁赌气,也不靠谁发一句狠话。
沈荣把澄清书递给我。
“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律师已经确认了。”
我没有再接第二遍。
他把纸折起来,折痕压了又压。
“逐风以后还能跑吗?”
“能不能恢复到竞技水平,要看长期康复评估。现在可以回到适合的环境继续休养。”
“它卖不了了吧。”
我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乔从旁边走过来。
“它不卖了。”
沈荣抬头。
她拿出共有份额转让协议。
沈氏持有的份额,经双方议价和债务结算,由许乔的公司依法受让。
逐风不再承担沈家的翻身指望。
也不用带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去证明某张账表还能盈利。
沈荣签了字。
笔尖在最后一划停住,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沈浩没来。
沈荣替他解释了一句:“他在处理调查和债务的事。”
我没接。
出院手续办好,转运人员开始准备。
逐风牵出来时,颈上的毛已经梳顺。它走得不快,低头去闻饲养员手里的空桶。
许乔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额头。
“别找了,按医嘱吃。”
它用鼻子顶了顶桶边。
我核对运输安排,又把康复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
许乔听完,拿出一份合作意向书。
“还有工作上的事。我们计划完善马匹医疗转诊和康复管理,想跟你们医院谈长期合作。”
我把文件接过来。
“走医院流程,谈标准服务,不接受包治。”
“知道。”
“家属不能在治疗时直播骂医生。”
“写进管理约定。”
“也不能拿别人签名自行诊断。”
许乔抬眼看我。
“这一条,你准备强调多久?”
“职业后遗症。”
她笑着把笔递给我。
我没签。
“先给院里审。”
沈荣站在旁边,看着那份意向书。
“以前马场的医疗,你也管得不错。”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以前我建议建转诊流程,你说不划算。”
“我建议病历规范留存,你说浪费纸。”
“我建议请专职兽医,你说家里已经养了一个。”
他的肩膀往下落。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照着做。”
他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
“请合规的团队。”
我把后半句补完。
“按时付工资。”
他的嘴闭上了。
转运车发动前,马国良拎着一只纸袋跑过来。
他已经办完离职,配合提供账目,也承担自己经手工作中需要说明的责任。
新的工作,是许乔通过正常招聘流程给他的马房管理岗位。
试用期,工资写进合同。
他把纸袋塞给我。
“你的东西。”
我打开。
一只旧听诊器,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还有一张学校寄到马场的证书。
“当年你箱子塞不下,留在柜顶。我收起来了。”
听诊器的胶管硬了,已经不能再用。
我翻开笔记。
第一页是当年自己写的值班表。
每天最早的一栏,都是我的名字。
马国良搓了搓手。
“那时候,我该替你多说两句。”
我合上本子。
“这次你说了。”
他低下头,抹了一把鼻子。
“中午请你吃饭。”
“你发工资了?”
“发了。”
“那我点肉。”
许乔在旁边接了一句:“算我一个。”
马国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你俩现在谈的项目都是几十万起,怎么还盯着我这顿饭?”
“项目的钱是医院的。”
我拍了拍纸袋。
“饭是我自己吃的,分清楚。”
他笑着骂了一句,转身去检查车门。
沈荣还没走。
直到车即将出发,他才叫住我。
“沈安,过年能不能回家吃顿饭?”
我拉好药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
“今年医院值班。”
“那明年呢?”
我没有拿工作继续挡他。
“沈荣,我现在不想。”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张折过几遍的澄清书。
“以后呢?”
“以后我想不想,由我决定。”
他的眼眶又湿了。
这一次,没再往前拦。
我转身跟许乔核对最后一项出院资料。
转运车旁,逐风忽然探过头,鼻子碰了碰我手里的纸袋。
袋口一歪,旧笔记掉出来。
我蹲下去捡。
它又伸长脖子,试图够我胸前的工作证。
我把证件塞进衣袋,按住它的鼻梁。
“这个不能吃。”
马国良笑得直拍车门。
“它认你。”
“认也没用。”
我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我上一个单位,就是因为太熟,不给工资。”
许乔把出院结算单递过来。
最下面,费用已结清的章印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单子,放进资料袋。
逐风打了个响鼻。
细碎的草沫喷了我一袖子。
马国良笑弯了腰。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伸手敲了敲车门。
“走吧。”
“救活了还得给它当餐巾,这份工真不能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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