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因为胃穿孔被推进手术室前,终于打通了妻子的电话。
医生正催我签字,我疼得浑身冒冷汗,许映棠却只问了一句:“你自己能签字吧?”
我说能。
她松了口气,告诉我,梁序川刚查出肺癌,可能活不过半年,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过。
听筒里还传来碰杯声。
第四天,她终于出现在我的病房,手里却拿着一份旅行安排。
“见山,师兄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们先离婚半年,等他走了就复婚。”
我看着她满怀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腹部还没拆线的伤口。
“你先把我的病历看完,再跟我谈你的半年。”
许映棠站在床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病房门口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许映棠往旁边让了让,把那份旅行安排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换药,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后,我从柜子里抽出了住院资料。
最上面那张急诊手术同意书,右下角只有我的签名。
四天前,我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已经疼得握不住笔了。
那天傍晚,我还在工作室核对一套商业空间改造图纸。
下午开始,胃里就隐隐作痛。
我以为是午饭没按时吃,灌了半杯温水,疼痛却越来越厉害。
到了晚上七点,我连腰都直不起来,趴在办公桌上出了一身冷汗。
合伙人郑明谦发现我脸色不对,赶紧放下电脑过来扶我。
“程见山,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想撑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眼前就黑了一下。
郑明谦没再让我逞强,叫了救护车,又通知前台把正在加班的员工先安排回去。
到急诊后,医生很快安排了检查。
结果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影像告诉我,腹腔里有游离气体,考虑胃穿孔,需要尽快手术。
郑明谦在旁边听得脸色都变了。
“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医生询问我的用药情况,又解释了手术风险,随后让人准备术前检查和相关手续。
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时,我才想起许映棠。
我们结婚四年,手机里一直互相设置为紧急联系人。
平时谁去医院做个小检查,她都要提前安排半天时间。
去年我做胃镜,她嫌我麻醉还没完全清醒就想喝水,守着我念叨了半个下午。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背景里有音乐,还有人起哄让寿星许愿。
我叫了一声映棠,她那边声音很嘈杂。
“见山,我这边有点吵,你怎么了?”
我告诉她自己在医院,医生说胃穿孔,需要马上手术。
她先是惊了一下,问我有没有其他人在。
得知郑明谦陪着,她明显放松了些。
随后,她告诉了我梁序川的病情。
电话挂断前,她还说:“你听医生安排,别乱动。我这边结束了再联系你。”
我想告诉她,刚才医生提到了腹膜炎的风险,手术后也可能需要在医院观察好几天。
可护士已经过来确认我的身份,催着准备术前用药。
郑明谦看着我放下手机,问:“她来吗?”
“师兄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比你做急诊手术还急?”
我没接话。
郑明谦替我收好外套,又去护士站确认了术后病房安排。
我重新看了一遍手术同意书,把名字签在最后一页。
推进手术室前,护士让我再确认一次联系电话。
我报了许映棠的号码。
护士核对完,又问有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家属。
我想了想,把郑明谦的号码也留了下来。
他跟着推床走到手术区门口,俯身对我说:“公司的事我先盯着,你安心做手术,别惦记那些图纸。”
我点了点头。
麻醉医生过来接手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许映棠没有再打电话。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夜,腹部的疼痛被药物压下去一些,嘴唇却干得厉害。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灯。
郑明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已经暗了。
见我醒了,他赶紧凑过来。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情况还算顺利,后面得注意感染和恢复。你现在先别喝水,医生交代了,等明天查房再说。”
我看着他熬红的眼睛,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手术做完总得有个人听医生交代吧。”
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老婆那边我也联系过,她说知道你做完手术了,让我有情况再通知她。”
“她打给你的?”
“我给她发了消息。”
郑明谦把手机放回桌上,没继续往下说。
我侧过头,看见自己的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上有一条许映棠发来的微信。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听明谦说手术结束了。师兄今晚情绪不太好,我明天再过去。”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
郑明谦见我醒了,也终于准备回家。
我让他把病房陪护的事情交给医院安排,第二天不用特意过来。
他不同意,答应让工作室行政帮我联系护理人员,自己上午还要再来一趟。
我没再坚持。
护士进来查看输液情况时,重新核对了紧急联系人。
我报出郑明谦的号码,请她把他列为住院期间优先联系的人。
护士确认后,在系统里更新了备注。
等她离开,我看见许映棠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梁序川坐在蛋糕前,身边围着几个人。
许映棠站在他旁边,弯腰替他挡住烛火。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希望今年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边。
腹部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我伸手按了呼叫铃,请护士帮我调整一下床头高度。
今晚剩下的事情,我只能先照顾好自己。
2
手术后的第一个早晨,我没能像往常一样起床。
护士扶我调整姿势时,腹部稍微用力,伤口就疼得厉害。
医生查房说,手术处理得还算及时,接下来需要观察感染情况,暂时不能正常进食,还要逐步恢复活动。
郑明谦上午赶到医院,带来了换洗衣物和公司的充电器。
“我跟行政说过了,护工今天就来。你那边的项目我先接着,甲方有问题我再让设计组处理。”
他看见我床头空荡荡的,忍不住问:“许映棠什么时候过来?”
我告诉他,她昨天说今天来。
郑明谦没再问,只把我常用的保温杯洗干净,放到了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他跟我合作了六年,很清楚我和许映棠的关系。
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
我负责设计和施工衔接,许映棠负责前期方案、客户沟通,郑明谦管运营和财务。
最忙的那两年,我们连周末都经常在工地上度过。
后来工作室发展起来,我和许映棠也结了婚。
几个老员工私下还说过,我们夫妻俩吵架从来不影响工作。
以前确实如此。
她脾气急,方案会上跟我争得面红耳赤,回家以后照样会问我想吃什么。
可这一次,她连一句什么时候来医院,都没有说准。
中午,许映棠终于打来电话。
我刚做完治疗,护士帮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见山,今天感觉怎么样?”
“医生说还要观察。”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对了,栖云书城那个项目,你们明天是不是要跟甲方碰一次?师兄这里刚联系上新的医生,我可能抽不开身。”
栖云书城是我们正在推进的一个改造项目。
前期方案由许映棠负责,涉及客户对空间功能和品牌风格的要求。
明天的会议原本该她主持。
“方案文件在共享盘里,明谦会协调。你负责的部分,最好提前跟设计组交代清楚。”
许映棠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这两天没陪你,可师兄刚知道自己的病情,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挂在床边的引流袋,没心思争论。
“你把工作安排好就行。”
她答应下来,说晚上有空再联系我。
电话挂断后,我给郑明谦发了条消息,让他确认许映棠会不会参加会议。
半小时后,他回复说她已经把会议交给设计组了。
随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份没整理完的方案文件。
客户提出的三处修改要求,没有任何处理意见。
我翻看了几页,准备给设计负责人留言,刚坐起来就牵扯到腹部伤口。
护工赶紧过来扶我躺下。
“程先生,您刚做完手术,医生让您慢慢活动,工作先放一放吧。”
我只能把手机交给她,口头说明需要联系的人。
郑明谦得知情况,直接打来电话。
“这些我能处理,你再逞强,我可真要跟你翻脸了。”
他接手修改意见,又让设计组把甲方的确认问题整理成邮件。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的工作也能慢慢交出去。
只不过这个过程来得太突然。
住院第三天,我已经可以在护工陪同下沿走廊慢慢走一段路。
下午,物业管家打电话提醒我,婚房的书房改造即将进场。
那是许映棠今年年初提出的计划。
她一直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平时画画,也可以摆放从各地买回来的东西。
原本我们打算把书房和旁边的小储物间打通,做成一个采光更好的空间。
设计图是我画的。
施工方早就选好了,约定这个月开始拆改。
管家问我,材料和施工人员什么时候进小区。
我让他暂时取消进场安排,随后联系施工负责人,按照合同确认延期会产生哪些费用。
对方说部分定制材料已经下单,可以先存放在仓库,后续再重新约时间。
我同意承担仓储费用,让他们暂时别动房子。
施工负责人还笑着问:“程先生,许女士不是挺着急的吗?上周还催我们排工期。”
我解释身体出了点状况,暂时顾不上。
挂断电话,我点开许映棠的微信。
她上午发了一段梁序川的视频。
视频里,梁序川坐在医院病房里,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正看着窗外。
许映棠在旁边轻声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
他摇头,说没有胃口。
我把视频关掉,给她发去书房暂停装修的消息。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个“好”。
直到晚上,她又发来一句:“师兄今天状态比前两天好多了,我也能稍微放心一点。”
我没有回复。
住院期间,我最难受的那两晚已经过去。
郑明谦每天上午来一趟,护工负责日常照料,医生按时查房。
除了术后恢复慢一点,医院里的事情都有人安排。
许映棠大概因此觉得,我这边已经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第四天上午,医生查房后调整了我的用药,告诉我如果后续恢复顺利,还要再观察几天才能出院。
我拿着住院资料,准备跟郑明谦商量一下后续工作的交接。
这时,许映棠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拎着水果袋,另一只手抱着一叠打印纸。
看到我靠坐在床上,她先松了口气。
“气色好多了。看来明谦说得没错,你恢复得挺顺利。”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随手拉过椅子。
我以为她终于要问问我的伤情。
结果,她把那叠纸放在我面前,翻到了其中一页。
“见山,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师兄接下来想去几个地方,我已经把行程安排得差不多了。”
纸张上方,写着四个字。
临终心愿。
3
许映棠带来的水果里,有一盒我平时喜欢吃的车厘子。
她洗了几颗放进小碗,准备递给我。
护士进来送药,看到后提醒她:“患者刚做完胃穿孔手术,现在还得按医生要求逐步恢复饮食,这些水果暂时别给他吃。”
许映棠愣了一下。
“他以前挺喜欢吃这个的。”
“出院以后也得注意饮食,具体什么时候能吃,听主管医生安排。”
护士说完,把药放在床边,提醒我按时服用。
许映棠把水果碗拿开,终于认真看向我的腹部。
病号服下面,伤口敷料还没有拆掉。
她伸出手,想掀开衣服看看。
我往后靠了靠,提醒她别碰到伤口。
她的手停在半空。
“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把住院资料递给她。
许映棠翻开第一页,看到诊断和手术记录,神色渐渐凝重。
“急性胃穿孔……继发性腹膜炎?”
她继续往下看,直到看见手术日期,才抬起头。
“那天真的这么严重?”
“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要做急诊手术。”
许映棠把纸页放下,声音低了些。
“我以为你只是胃病犯了,做个小手术。师兄那天刚拿到检查结果,情绪很不稳定,我怕他想不开。”
她拿着病历又看了一遍,突然问:“你怎么也没让明谦把情况讲清楚?”
我看着她。
“他给你发了手术结束的消息。之前医生让你来医院,我也打过电话。”
许映棠想起什么,低头翻手机。
她找到郑明谦当晚发给她的消息,里面写得很清楚。
胃穿孔手术已经结束,后续需要住院观察,医生提醒要注意感染风险。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起来。
“对不起,见山。我那时候脑子太乱了。”
我没回应。
许映棠坐了一会儿,伸手替我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这是她平时照顾我的习惯。
以前我感冒发烧,她总嫌我不会照顾自己,连枕头垫多高都要管。
她的动作依旧熟练。
可我的视线落到床边那份旅行安排上时,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些都是什么?”
许映棠见我主动问,立刻往前坐了坐。
“师兄年轻时就想去这些地方。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说好了,有机会一定要一起去看看。后来他出国工作,很多约定都没实现。”
我翻开第一页。
泉州、厦门、杭州,还有几处国内的古镇。
每个地方后面,都写着预计停留的时间。
其中几页还标注了住宿和交通安排。
“医生同意他到处旅行?”
“当然要看他的身体情况。能去的地方就去,去不了的也不勉强。他说自己不想一直躺在医院里。”
许映棠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先陪他去泉州,等复查结束,医生说没问题了再出发。后面还要做治疗,行程可以随时调整。”
我问:“需要多久?”
她轻轻抿了下嘴唇。
“他现在这个情况,谁也说不好。我想把这半年尽量空出来。”
半年。
我们工作室刚刚进入最忙的阶段。
栖云书城项目已经进入方案深化,还有两个商业空间需要她主持前期设计。
而我刚做完手术,连正常坐半小时都费劲。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主动提出:“公司的事情先交给明谦吧,你也可以在家养病。等我把师兄的事情安排好,再回来接着做。”
“明谦负责运营,设计组还有两个人在等你确认方案。”
“这些我会提前交代。”
许映棠伸手握住我的手。
“见山,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师兄可能只剩半年了。我真的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很少见她这样。
结婚时,她站在台上念誓词,紧张得把我的名字念错了一次。
宾客都笑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后来还是我提醒她喝口水再继续。
那天她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我们都一起想办法。
现在她坐在病床前,却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接下来半年该怎么过。
“所以你刚才提出离婚,也是行程的一部分?”
许映棠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只是先问问你的想法。师兄特别介意别人误会我们,他觉得我已经结婚了,不该再陪他做这些事。”
“他知道你打算离婚?”
“我跟他提过。他没同意,还劝我别因为他影响家庭。”
她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
“他都这样了,还在替别人考虑。”
我抽出手,将病历重新放回床头。
“我刚做完手术,今天不谈离婚。你先把自己的工作安排清楚,我出院之前也需要有人处理家里的事情。”
许映棠点了点头。
她答应晚点回家替我整理衣物,还说会去工作室把手头项目交接好。
临走前,她把那份旅行安排收进包里,只留下了最上面的一页。
“你有空看看吧,都是师兄年轻时的心愿。”
我没有碰。
她离开后,郑明谦过来送文件。
看见桌上的水果,他随口问了句:“映棠来过了?”
“嗯。”
“那挺好。你们俩把话说开,省得她一直不知道你这次有多严重。”
他把文件拿出来,准备跟我交代项目进度。
我却先问了一句:“明谦,工作室现在有没有适合暂时接手前期设计的人?”
郑明谦抬头看我。
“你准备让谁休息?”
“映棠说,她可能要离开半年。”
他停下翻文件的动作。
半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我们得重新排项目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家里的事,当场联系设计组负责人,要求把许映棠手里尚未完成的工作全部整理出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逐个确认负责人和交付期限。
手机里,许映棠又发来一条消息。
“师兄说你刚做完手术,确实不应该这么早跟你提这些。等你出院,我再好好跟你商量。”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
郑明谦已经在联系明天的项目会议。
离婚的事情暂时放下了。
可许映棠要离开半年,已经开始影响我们的生活和工作。
4
我出院那天,许映棠原本说好来接我。
上午十点,她发消息说梁序川临时安排了一项检查,自己得陪着,可能要晚一点。
郑明谦知道后,干脆开车过来了。
办理出院手续时,医生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又提醒我暂时别劳累,饮食也要慢慢恢复。
郑明谦认真听完,把复查时间记进手机。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我坐着都不太舒服,直接替我取消了下午的线上会议。
“栖云书城那边我先盯着。你这回差点把命折腾进去,怎么也得歇几天。”
我靠在座椅上,点头答应。
回到家,餐桌上放着两份外卖盒,旁边还有一袋没拆封的药。
许映棠早上回来过,给我留了张纸条,提醒我按时吃饭。
冰箱里的菜大半已经坏了。
我收拾了一会儿,伤口开始隐隐发疼,只能坐回沙发。
许映棠直到傍晚才回来。
她带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给我买的粥,还有几盒适合术后恢复的食品。
“医生说师兄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还得再调整,今天检查折腾了一天。我回来晚了,你吃过饭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厨房拿。
看见我已经换了家居服,她又赶紧过来扶我。
“你怎么自己乱动?伤口还没好呢。”
我让她先坐下。
“梁序川现在住哪里?”
“医院附近的公寓。他说住院时间太长,想有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身边有人照顾吗?”
“白天有护工,晚上大部分时间自己住。”
我问她有没有考虑过请专业陪诊人员,或者在治疗期间安排长期护理。
许映棠皱起眉。
“他需要有人陪着。你也知道,他刚查出这个病,心理压力特别大。”
“医院有心理支持门诊,需要的话也能安排咨询。治疗和护理这方面,我可以帮忙联系正规的机构。”
我说完,把手机里的几家服务机构资料发给她。
这些是住院期间我顺手查的。
我知道梁序川对许映棠很重要,也理解她想帮助他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手机,却没有打开那些链接。
“见山,有些事情不能光靠花钱解决。”
她拉着我坐好,忽然说起了大学那年的火灾。
那件事我早就知道。
许映棠大三时,学校老剧场正在筹备毕业展。
那天下午,临时搭建的布景附近电线短路,引燃了堆放的材料。
她当时在后面的储物间整理展板,发现着火时,通往正门的走道已经全是浓烟。
梁序川听见里面有人呼救,从侧门进去,找到她后带着她摸到了另一处出口。
两个人都被送进医院。
许映棠只是轻度吸入性损伤,梁序川的手臂却被烫伤,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年她第一次给我看梁序川的照片,就指着他手上的伤疤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他为了救我,连毕业设计的答辩都差点耽误。”
许映棠说着,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他出国,我们联系少了。我一直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我把刚才发给她的资料重新打开。
“你想感谢他,治疗费用、生活安排,咱们都可以商量。”
许映棠摇头。
“他现在连钱都不怎么看重了。他跟我说,医院里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想趁着还能走动,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照片是大学毕业时拍的,许映棠和梁序川站在教学楼前,各自拿着毕业证书。
梁序川右手手背附近,隐约可以看见烧伤留下的痕迹。
“他以前总说,毕业以后想带我出去走走。那时候条件不好,一直没去成。”
我看着那张照片。
许映棠在我面前提过很多次救命之恩,却很少提起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我把相册递还给她。
“你们当年关系很好?”
“师兄对我一直很照顾。我家里出事那段时间,也是他帮我办的很多手续。”
她将相册收进包里,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确实依赖过他。”
我没有继续追问。
许映棠与我恋爱之前有过怎样的感情经历,我从来没有要求她全部交代。
只是现在,她正准备拿我们的婚姻去完成那些旧约定。
吃过晚饭,梁序川过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整个人比照片里清瘦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
许映棠赶紧让他坐下,又去厨房倒温水。
梁序川看见我腹部还没恢复,先开口道歉。
“见山,前几天听映棠说你做手术了,我才知道那晚出了这么大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他的水杯放稳。
“你安心治疗。我刚出院,行动不太方便,招待不周。”
“你别这么客气。”
梁序川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
“其实我一直劝映棠,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你们的生活。可她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特别倔。”
许映棠端着水果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师兄,你又说我什么坏话?”
梁序川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果盘。
那一瞬间,我看见许映棠很自然地替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上,有一片颜色不太均匀的旧伤疤。
她看了眼,动作轻了些。
梁序川没有避开。
两人说起接下来的治疗安排。
许映棠已经替他整理好了各项检查资料,还联系了一家可以提供术后康复咨询的医疗机构。
我告诉他们,涉及治疗方案,最好还是听主管医生的意见,别急着决定长途旅行。
梁序川点头。
“我知道。其实能不能出去,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只是想到以前答应过映棠的事情,心里总有点遗憾。”
他说这话时,看向许映棠。
许映棠立刻安慰他。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医生允许的话,我们就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梁序川待了半个小时,便说有些累,准备回去休息。
许映棠拿起车钥匙送他。
临走前,她回头叮嘱我按时吃药,厨房里还有给我留的粥。
等门关上,我把桌上的杯子收好,给郑明谦发去消息。
原本安排我下周参加的两场项目会议,都改由设计组负责人主持。
许映棠晚上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发现我还醒着,有些意外。
“怎么不早点睡?”
“等你回来确认点事。”
我把郑明谦发来的项目交接表递给她。
“栖云书城,还有后面两个项目,你负责的部分需要明确交接。明谦这几天已经联系了好几个人。”
许映棠翻了几页,忽然抬头。
“见山,你真的打算让我离开工作室?”
“你自己说要陪梁序川半年。”
她盯着那份表,许久才开口。
“我还以为你能帮我顶一阵。”
我没有答应。
这次我刚从医院出来,连自己的工作都需要别人帮忙。
她要离开半年,工作室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许映棠最后把表收进包里,答应去公司处理交接。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5
许映棠去工作室交接那天,栖云书城的项目经理正好打来电话。
甲方要求核对一层阅读区的修改方案。
许映棠负责这部分设计,原定前一周给出调整后的图纸。
可文件里只有两张初步效果图,具体的材料和施工节点都没标清楚。
郑明谦把会议安排在下午,让设计组一起参加。
我原本打算在家休息。
听说客户已经等了好几天,便打开电脑,远程接进会议。
甲方负责人直接指出几处问题。
原方案中的一组展示柜,调整后挡住了部分疏散通道。
儿童阅读区的照明位置也需要重新核对。
许映棠原本答应在修改稿里解决这些问题。
如今图纸迟迟没有更新,甲方已经开始担心项目进度。
会议进行到一半,郑明谦给许映棠打了电话。
她接通后,听完情况,只说自己已经把文件放进共享盘,设计组可以按上次会议的要求继续修改。
郑明谦解释了客户提出的新问题。
她沉默片刻。
“那就先按原来的思路调整吧,我今天确实走不开。”
电话里传来医院的广播声。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把话接了过来。
“先把这部分搁置,今天确认其他区域。阅读区的修改意见我会跟设计负责人沟通,后天给你们一版完整的方案。”
甲方同意了。
会议结束后,我又跟设计组讨论了半个小时。
等关掉电脑,腹部伤口已经疼得有些发紧。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在客厅慢慢走了几步。
手机响了。
郑明谦打来的。
“你刚才声音都不对了,赶紧躺着。公司又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我在沙发上坐下。
“客户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跟负责人确认过了。延期两天没问题,但后面不能再拖。”
他停了停,继续说:“映棠把另外两个项目也发过来了,说她接下来要请长假。”
我没接话。
郑明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她是股东,我也不能简单按普通员工请假处理。项目要交出去,管理职责和费用安排也得说清楚。”
“你先按正常流程整理,等她回来开个会。”
“行。你先休息,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把电脑放到一边。
许映棠以前很少这样处理工作。
她对设计一向认真。
哪怕客户临时提出一个小小的调整,她也会反复核对,直到确认不会影响整体效果。
所以工作室这些年能留住不少客户,也有她很大的功劳。
可现在,她显然已经把心思放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下午,许映棠终于回家。
她带着几份打印好的交接表,坐在餐桌前核对项目。
我看了一眼,发现她把正在进行的三个项目都安排给了其他设计师。
其中一个新签的商业展厅项目,还处于前期需求沟通阶段。
“这个项目的客户一直是跟你对接的,突然换负责人,需要正式告知对方。”
“我知道,明天会跟他们说。”
许映棠拿起笔,在表上补了一项。
“见山,我这半年可能没办法固定参加会议,但有需要我确认的设计问题,可以发消息给我。”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师兄这周还有一次检查,等医生确认身体允许,我们先去泉州。”
我看着她。
“泉州?”
她点头。
“他一直想去看看那边的老街,还有几处历史建筑。以前我们上学时,经常一起查那些地方的资料。”
我放下交接表。
去年结婚纪念日前,我和许映棠也计划过去泉州。
机票和酒店都是我订的。
她说想看看当地的传统建筑,顺便拍一些照片,给工作室以后做项目积累素材。
临出发前,她接到客户电话,说一个方案急着调整。
那次旅行最终没能成行。
当时她跟我保证,等工作不忙了,一定再去一次。
没想到现在,她已经把那地方安排进了梁序川的临终旅行。
我问:“你还记得去年那两张机票吗?”
许映棠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向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记得。那次赶上项目出问题,我确实走不开。”
“这次呢?”
“见山,你别这样。”
她放下笔。
“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去。师兄现在身体这个样子,很多事情都等不了。”
我把交接表推回去。
“项目安排先谈完吧。你要出去多久,公司的事情就提前交代多久。”
许映棠明显有些失望。
她原本似乎还想跟我商量旅行的细节,最后只拿起笔,继续核对交接表。
晚上,郑明谦把工作室近期的合同和费用情况整理了出来。
有几个项目还在履约期,部分预付款已经用于支付设计人员工资和前期成本。
许映棠离开后,团队可以调整分工,但新增人手和外包工作都需要成本。
我把这些情况发给她,让她在管理会议上确认。
第二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工作室开了一次会。
我没有到场,只通过视频参加。
郑明谦把项目清单投到屏幕上。
“映棠,你如果确定接下来半年不参与日常工作,我建议先把管理职责交给现有负责人。股东身份和日常工作可以分开,涉及报酬和费用的部分,我们单独核算。”
许映棠看完表格,直接表示同意。
她还提出,自己暂时不领取管理岗位的薪酬,等重新回来工作再恢复。
郑明谦当场把相关安排记进会议纪要。
我提醒她,已经签订的项目还有几项需要正式交接,特别是栖云书城的客户沟通。
她也一一答应。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离开了。
许映棠还坐在会议室里。
我看见她拿起手机,低头回了几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见山,我知道你最近受了委屈。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两边都顾上。”
我没有打断。
“师兄今天跟我说,他不想再让我陪他旅行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前两天去医院复查,碰上认识的人。人家问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说是大学同学。后来他跟我说,这样的陪伴对你也不公平。”
我看着视频里的许映棠。
她继续说:“他还劝我回家照顾你,说他已经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跟他说,我自己会把事情处理好。”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份会议纪要。
“见山,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把师兄这件事安排妥当。”
会议结束后,郑明谦又给我发来一份确认文件。
许映棠已经签了字。
她将暂停参与工作室未来半年的日常管理,正在进行的项目由其他负责人接手。
我核对完内容,回复郑明谦按会议决定执行。
当天晚上,许映棠没有回家。
她说梁序川又因为治疗的事情情绪低落,自己准备留下陪他。
我独自吃了点粥,按照医生要求服完药。
临睡前,手机里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见山,我明天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已经安排好了工作,接下来也该认真处理我们的婚姻了。
6
许映棠第二天回家时,带着一个文件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而是直接坐到了客厅。
我刚从卧室出来,她便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见山,你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看见桌上放着两杯温水,还有她提前买好的早餐。
她知道我现在吃东西得小心,所以连粥都特意买了清淡的。
这样的体贴让我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那份文件袋,我甚至会以为她只是回来陪我吃顿早饭。
许映棠等我坐稳,才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我昨天去咨询过了,如果我们双方都同意,可以申请离婚登记,之后还有三十天的冷静期。”
她把材料推过来。
“时间上应该来得及。师兄的身体暂时还算稳定,我想先把这件事定下来。”
我看着她。
“你跟梁序川已经商量好了?”
许映棠点头。
“我昨天陪他在医院散步,他一直劝我回家。他说自己当年帮过我,也从来没想过让我还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别人知道我已经结婚,还整天陪着他,肯定会有闲话。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破坏我们的家庭。”
我等她说完。
“所以你决定离婚?”
“嗯。”
许映棠把手里的纸页放平。
“我想以单身的身份陪他走完最后这段时间,等他的事情结束,我们再重新结婚。”
她说话时,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
大概是看我没有立刻发火,她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见山,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这半年对师兄真的很重要。他从前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前途都差点耽误了。我现在有能力陪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遗憾走。”
我伸手拿过那份材料。
上面是她整理的离婚登记流程,还有一些关于财产分割的注意事项。
我没有急着回答,先问了一句:“你准备以什么身份陪他?”
许映棠愣住了。
“就是陪他完成以前那些约定。”
“如果他希望你们像恋人一样旅行,或者要求你陪他住在一起,你也答应?”
她沉默了很久。
“见山,我不能现在就保证每件事情会怎么做。他现在的情况一天一个样,我想先让他开心一点。”
“那你考虑清楚了。”
她抬眼看我。
“我知道你会介意。可他只有这么一点时间了,等他离开,我们还有几十年。”
我把材料放下,起身去倒水。
许映棠立刻站起来想扶我。
我让她坐着,自己慢慢走到厨房。
伤口已经好了一些,动作太快时还是会有牵扯感。
我端着水回到客厅,许映棠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双手交握,神情紧张。
她继续解释:“我们只是办理一个手续。等师兄走了,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生活,公司也继续一起经营。”
“如果他没有在半年内去世呢?”
许映棠怔了怔。
“医生说他的病情不太乐观。”
“我问的是,如果半年以后他还活着,你怎么办?”
她低头想了想。
“那就看他的身体情况。最多一年吧。我总不能因为时间到了,就把一个病人扔在那里。”
我喝了口水。
“你想让我等一年?”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她眼睛里慢慢浮起泪水。
“见山,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这次做手术,我没陪在身边,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等师兄的事情结束,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她拿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只是想让他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好一点。”
我看着她。
以前许映棠犯了错,也会这样低着头认错。
但她很少真的让我为难。
有一年,我们为了赶项目连续加班,结婚纪念日那天,她突然买了两张演出票,硬拉着我离开工作室。
她说,工作总有做不完的时候,日子还是得过。
现在她把工作交出去了,也安排好了半年的旅行。
只剩下我这个丈夫,还在她的计划之外。
我问她:“婚姻结束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财产?”
许映棠似乎早有准备。
她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已经想过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可以归你,我在工作室的股份,也可以分给你一部分。”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房产、存款、车辆,还有工作室的股权。
她把婚后共同购买的房子列在了我名下。
至于公司股份,她没有写具体比例,只标注愿意协商转让。
“你不是一直想把工作室扩大吗?这些股份留给你,也方便以后做决定。”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自己留一点日常生活费就够了。师兄的医疗费用有医保和他自己的积蓄,我也不会拿公司的钱去替他看病。”
我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房子还有贷款,工作室也有正在履行的合同。股份转让涉及明谦和其他股东,具体怎么处理,要按公司章程和法律手续来。”
“这些都听你的。”
许映棠答应得很快。
“只要你愿意等我,财产方面我可以多让一些。”
我看着她认真整理文件的样子,忽然想起刚结婚时,我们也曾这样坐在餐桌前。
那时候讨论的是买房。
工作室刚有起色,手里的钱不算多,我们算了好几天,才决定买下这套房子。
当时许映棠拿着计算器,笑着跟我说,以后赚了钱,就把家里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如今书房的装修还没开始,她已经在准备离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映棠,我同意离婚。”
许映棠猛地抬起头。
她眼里的惊喜几乎掩饰不住。
“真的?见山,你答应了?”
“嗯。”
她立刻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等师兄的事情结束,我就回来。”
我慢慢抽出手。
“离婚以后,我不会再承诺跟你复婚。”
许映棠愣住。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见山,你什么意思?”
“你想陪梁序川,可以去。离婚以后,我们各自安排生活。”
许映棠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可我们结婚四年了。你总不能因为这半年,就把以前的感情全否定了吧?”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起身走到我旁边,试图重新握住我的手。
“见山,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想想,我们这么多年一起经营工作室,买房子,过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她越说越急。
“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等我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办一次婚礼,或者出去旅行,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看着她。
“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我,医生说我最多还剩半年,你会怎么安排?”
许映棠张了张嘴。
“你现在好好的,别说这种话。”
“我刚从医院出来。”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继续说:“你已经决定陪他半年,也愿意为了这件事离婚。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后想不想重新结婚,我也有权自己决定。”
许映棠眼圈红得厉害。
她站在沙发旁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最懂我。”
我没有反驳。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重新坐下。
“如果我现在不离婚,继续陪着师兄,你是不是也会不高兴?”
我看着她。
她似乎直到这时候,还在试着寻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告诉她:“你已经把工作交接好了,旅行也安排好了。既然决定离婚,就把手续办妥吧。”
许映棠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那财产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先把各自名下的资产、债务整理清楚。房子的贷款怎么承担,公司股权怎么分割,都要写进正式协议。”
我把她手写的那张纸推回去。
“涉及工作室的部分,还得按照公司章程处理。你想清楚再签,别把这些当成暂时放在我这里的东西。”
许映棠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这些都是我们一起挣来的。就算以后还要重新买房,我也愿意。”
她把文件重新装进袋子。
“那就按你说的办。你来安排协议,我配合。”
我点头。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了卧室。
我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
“师兄今天晚上要做治疗,我答应过去陪他。等我们把手续办好,我就搬出去。”
我看了一眼行李箱。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常用的护肤品。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见山,你出院以后还没复查过吧?下周去医院的时候告诉我,我可以回来陪你。”
“我已经预约好了,明谦会送我过去。”
许映棠沉默片刻。
“那你记得按时吃药。”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回到餐桌前,把那份手写的财产清单拿了起来。
许映棠在房产后面写着“归程见山”,公司股份后面写着“协商转让”。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半年后恢复婚姻关系。”
我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下这份材料,又把它平整地收进文件袋。
随后,我给郑明谦发去消息,告诉他许映棠已经决定离婚,工作室的股权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郑明谦很快打来电话。
他先确认我的身体恢复情况,随后问我,公司这边准备怎么办。
“先照常经营。她的管理职责已经交接,涉及股权的事情,等正式方案出来再开股东会。”
郑明谦答应下来。
“那你先把身体养好。公司的事还有我。”
电话挂断,我把住院期间的病历放进抽屉,又找出了买房时的贷款合同。
原本属于两个人的事情,接下来需要一项项处理。
许映棠走得匆忙,连桌上的早餐都没吃完。
我把已经凉掉的粥倒进垃圾桶,清洗干净碗筷。
然后按时吃了药,回卧室休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映棠发来消息。
“见山,谢谢你愿意成全我。等这半年过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完,给她回了一条。
“财产清单我会整理好,正式协议出来后通知你。”
她很快回复。
“好。辛苦你了,老公。”
我没有再回。
7
许映棠第二次来家里,是为了核对离婚财产清单。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进门后习惯性地从鞋柜里找拖鞋。
找了半天,她才发现自己的那双已经收起来了。
“我的拖鞋呢?”
“在储物柜里,前两天整理卫生的时候收起来了。”
她站在玄关看了我一会儿,最终从旁边拿了一双备用拖鞋。
餐桌上,我已经把房产贷款、银行存款和工作室股权的资料分门别类放好了。
许映棠坐下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需要弄得这么详细吗?房子归你,我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你,其他的按你说的分就行。”
“房子还有九十多万贷款,股份也得按公司章程办理转让。我们先把能确定的事情写清楚。”
她拿起房贷还款记录看了一会儿。
“那贷款以后怎么办?”
“我承担。银行那边已经咨询过,等正式离婚后,可以提交材料申请调整借款安排。如果办不成,就先按约定处理还款和产权变更,直到银行手续能够完成。”
许映棠点了点头。
她似乎对这些事情没有太大兴趣,很快翻到了股权部分。
“我可以把自己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这样你以后在工作室做决定也方便。”
我们工作室成立时,几个人的出资比例不同。
这些年虽然陆续调整过股权,但我和许映棠加起来,仍然持有相当大的比例。
她主动转让的这部分,如果能够完成工商变更,确实会提高我的持股比例。
我提醒她,郑明谦和其他股东也要按规定确认相关事项。
“他们不会反对的。”许映棠随口说,“你一直负责公司的核心项目,多拿一点股份也应该。”
我看着她在转让意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股份转到我名下以后,我有权依法处置。”
她笑了一下。
“当然啊。你还怕我反悔?”
我没有接话。
许映棠放下笔,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
“见山,我昨天看了师兄以前的照片。他年轻时身体可好了,经常带我们出去爬山。现在走几步路就要休息,我看着真的挺难受的。”
她说着,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梁序川站在一群大学生中间,手里举着一面登山队的小旗子。
许映棠就在他身旁,两人笑得很开心。
“我想带他回学校看看。还有当年出事的老剧场,现在已经重新装修过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们的安排自己决定就好。”
许映棠的笑容淡了些。
“你以前很愿意听我说大学里的事。”
“以前我们也没有准备离婚。”
她低头把材料收整齐,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等这半年结束,我一定补上欠你的那些时间。”
我抽出财产清单的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协议里不会写复婚的安排。你确认一下,有问题现在可以改。”
许映棠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你就非要这么认真?”
“这些关系到房子、公司和我们以后各自的生活。”
她把笔放下,脸上渐渐有了怒意。
“程见山,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让我看着师兄一个人等死,你才满意?”
我没有再围绕梁序川争论。
“财产方面如果还有分歧,我们可以继续协商。你也可以自己找律师核对,确认清楚再签。”
许映棠看了我片刻,终于拿起文件袋。
“我下午还有事,过两天再谈。”
她起身时,顺手拿走了桌上的水杯。
走到厨房,她又停住了。
那只杯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一对。
她的杯子上画着一只猫,我的上面画着一只狗。
杯柄已经被她不小心磕掉一小块,后来一直舍不得换。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这个我先不带走。”
我没有阻拦。
三天后,我们再次坐在一起。
这次许映棠带来了自己咨询专业律师后的修改意见。
她把房产归属、债务承担和股权转让都确认了一遍,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希望保留离婚后恢复婚姻关系的口头约定。
我拒绝了。
许映棠这次没有争执。
她拿着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在财产分割方案上签了名字。
“行,就这样吧。”
我提醒她,正式协议还需要在办理离婚时提交,财产和股权也要按约完成相关手续。
她点头答应,随即看了眼手机。
梁序川下午要去医院,她已经约好陪他。
“见山,登记的时间尽量安排在上午吧,我下午还要过去。”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预约页面,选了双方都有空的日期。
确认成功后,把预约信息转发给她。
她看着手机,轻轻松了口气。
出门前,许映棠忽然回头。
“等我回来,我们再把书房装修起来吧。你之前画的那套方案,我一直挺喜欢的。”
我正在整理文件,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最终拿着车钥匙离开。
我把两份材料装进各自的文件袋,又给郑明谦发去消息,请他安排一次股东会议。
许映棠愿意给我的股份,需要有人接手处理后续手续。
而我已经决定,等手里的项目交接结束,就退出这家工作室。
8
办理离婚登记申请那天,许映棠提前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两个人需要的材料。
看见我走过来,她主动迎上前。
“见山,我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带了一份,怕你忘记。”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对这两个字有些不习惯。
我们按预约顺序进去,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和结婚证,又检查了双方提交的离婚协议。
确认自愿离婚后,工作人员告知我们离婚冷静期的相关规定。
许映棠听得很认真,还特意问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领取离婚证。
工作人员解释完,她把日期记进手机。
走出登记处,她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师兄这周末想先去泉州,医生说如果身体情况稳定,可以适当外出,但不能太劳累。我准备陪他去三四天。”
我把受理回执收进包里。
“正式领证那天别错过。”
她点头。
“我一定回来。”
说完,她忽然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
以前出门见客户,我总嫌衬衫扣子麻烦,她经常跟在我身后替我整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许映棠的手停住,最后只帮我拍掉了肩上的一点灰。
“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走向停车场,我去路边等郑明谦。
车子开过来的时候,他看见许映棠已经走远,忍不住摇头。
“你们俩以前吵架,最多半天就和好了。现在真走到这一步了?”
我系好安全带。
“先去工作室吧,下午还有会。”
会议室里,其他股东已经到了。
郑明谦按照公司章程,先处理了许映棠提出的部分股权转让事项。
相关人员确认了转让条件,专业机构负责准备后续文件。
轮到我时,我把另一份方案放到了桌上。
“我准备退出公司的日常管理,手里剩余的股份也想依法转让。”
郑明谦原本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直接把杯子放下了。
“程见山,你提前可没跟我说要把股份全转出去。”
“我这段时间考虑过了。”
“你走了,栖云书城怎么办?后面还有两个项目,客户都是你接触的。”
我把已经完成的交接资料推给他。
“正在履约的项目,我会按约定完成必要交接。后续的设计负责人已经安排好了,客户也需要公司正式通知。至于还没签约的业务,让客户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合作。”
郑明谦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那你得给公司留点时间。股权一次性转让,我们也需要筹措资金,还要考虑以后怎么经营。”
我同意了。
最终,郑明谦和其他现有股东提出分批受让方案。
我们请专业机构核对估值、付款期限和担保安排,约定在后续完成法定程序后办理股权变更。
整个过程比我预想的麻烦。
有几项资产的价值需要重新确认,部分股权转让文件也修改了两次。
但郑明谦始终没有阻止我。
签署正式意向文件那天,他单独叫住我。
“见山,公司是咱们一起办起来的。你现在退出,我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有设计上的事情,大家正常交流。你把公司经营好,我也放心。”
郑明谦点点头,收起文件。
“那你出去以后,准备干什么?”
“先把身体养好,再自己接点项目。”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这个人,离了图纸也活不了。”
冷静期内,许映棠一直在陪梁序川旅行。
她偶尔发来照片。
泉州的老街,厦门的海边,还有两人在饭店吃饭的合影。
有一次,她给我发来一张建筑照片。
“见山,这里你肯定喜欢。下次我们一起来。”
我看见消息时,正在跟银行确认房贷调整需要的材料。
我没有回复照片,只把需要她配合签字的材料发了过去。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等我回去办。”
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我们按照预约时间重新见面。
许映棠比上次瘦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她告诉我,梁序川刚结束一轮治疗,最近胃口很差。
我问她材料是否带齐。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装着结婚证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再次核对双方意愿,办理了离婚登记。
拿到离婚证时,许映棠一直盯着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我。
“见山,你现在是不是还很恨我?”
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
“以后你按自己的安排生活就好。”
许映棠眼圈微微发红。
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抱我,最后又停住了。
“那我先走了。师兄明天还要复查。”
她上车离开,我没有再看。
此后的房产、贷款及股权手续,我们按照协议逐步办理。
银行审核通过后,房屋贷款安排完成调整,产权登记也办妥了。
工作室的股权转让经过其他股东确认和必要程序,陆续完成交割。
最后一笔首期转让款到账那天,我正式辞去了设计总监的职务。
郑明谦送我到电梯口。
“你以前那间办公室,我暂时给新负责人用。还有几箱私人物品,改天让人送过去。”
“行,辛苦了。”
电梯门关上前,他突然喊了一句:“程见山,以后有空回来吃饭!”
我冲他挥了挥手。
回家后,我把工作室的门禁卡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独立完成的设计作品。
我打算重新租一间小办公室。
这次只从一个人做起。
9
新办公室租下来时,墙面还是空的。
我买了两张办公桌,一组图纸柜,又联系了几家长期合作的材料供应商。
前期没必要招太多人,建筑和结构方面需要配合的部分,可以找有资质的专业团队合作。
郑明谦知道我已经开始筹备自己的团队,特意打电话过来。
他先问我办公室地址,随后告诉我,栖云书城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原本安排接手的设计负责人,没能及时解决现场施工与图纸之间的冲突。
客户要求重新核对几处关键位置,项目因此暂停了部分施工。
“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郑明谦说,“就是客户那边挺不满意,觉得我们换人以后响应慢了。”
我问清楚情况,把之前交接时留存的文件位置告诉他。
“那套图纸我已经按流程移交给公司了,最后一次会议记录里有修改依据,你让负责人对照一下。”
郑明谦翻到记录,找到了需要的内容。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个事,之前谈的两个新项目,客户都暂时不签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郑明谦继续解释。
其中一家商场原本计划让我们改造公共休息区,已经谈到了报价阶段。
对方得知我不再负责设计后,要求重新了解团队配置。
另一家展厅项目则认为公司近期的设计负责人变化太大,决定再考察其他方案。
“我已经尽量争取了。”郑明谦叹了口气,“他们还没签合同,咱们也没办法强留。”
我提醒他,接下来要把设计负责人的资历和项目经验整理好,尽量让客户清楚公司的实际交付能力。
郑明谦答应下来,随后挂断电话。
这通电话之后,我继续处理自己的新办公室。
第三天,栖云书城的项目经理直接联系了我。
他希望我能重新参加一次现场会议。
“程工,我们之前一直跟你对接,很多细节还是你最熟悉。你看能不能帮忙过来一趟?”
我解释了自己的离职情况,请他通过原工作室安排负责人对接。
对方有些失望。
“那你现在自己做项目吗?”
“刚开始筹备,还没正式接新业务。”
“行,等你那边准备好了,我们有合适的项目再联系。”
我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保留在通讯录里。
原工作室还在履行合同,我不打算插手。
但将来如果有新的合作机会,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傍晚,我正在新办公室装图纸架,许映棠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以前我留在工作室的几本设计书。
“明谦让我顺路带过来的。”
我接过书,道了谢。
她往屋里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
“暂时一个人。”
许映棠走到窗边,看着还没摆满东西的办公桌。
“你真的准备重新开工作室?”
“已经注册好了。”
她回头看我,脸色有些难看。
“明谦说你把股份都转出去了,我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
我把书放进柜子。
“交割已经办完,相关文件你作为股东应该也收到过。”
“我那时候在陪师兄治疗,很多邮件没来得及看。”
她停了停,声音渐渐急起来。
“可你走了以后,公司的项目怎么办?栖云书城现在出了问题,明谦天天在跟客户解释。”
“公司还有设计团队和管理人员。遇到项目问题,他们可以按合同协调解决。”
许映棠走到我面前。
“那些客户当初都是冲着你来的,你比谁都清楚。现在你突然退出,他们怎么可能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把柜门关好。
“项目交接的时候,你也在会议上确认过。公司需要重新安排负责人,这些风险明谦已经说明过了。”
她怔住。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暂时不想管公司,等我回来,我们还能一起做。”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
当初她提出离婚时,已经做好了离开工作室半年的准备。
现在我也离开了,公司自然需要承担人员变动带来的影响。
许映棠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终于拿出手机。
她当着我的面给郑明谦打了电话。
“明谦,栖云书城那边的图纸你让人发给我,我明天回来开会。”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现在能回来?”
“我先回来处理项目。师兄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她挂断电话,脸上还有些不甘。
“见山,我会把公司稳定下来。你以后要是想回来,大家还能一起商量。”
我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自己的安排。”
许映棠没有继续劝。
她看见桌上摆着我的药盒,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你还在吃药?”
“医生开的,按疗程吃。”
她把药盒放回原处。
“那你别太累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这次她没有再提半年后复婚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郑明谦发来消息。
许映棠已经回到公司,正在跟设计组重新核对栖云书城的图纸。
她暂停了接下来一段旅行,也答应恢复参与工作室的日常管理。
我看完消息,继续修改手里的新项目方案。
工作室刚接到第一份正式设计委托,是一家小型社区咖啡馆的改造。
预算不大,但业主愿意给我足够的设计空间。
我把方案初稿发给客户,约定周五到现场确认。
手机放在一边,电脑屏幕上的平面图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10
许映棠再次来找我时,距离我们离婚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我办公室楼下,有件事想当面问我。
我刚从咖啡馆项目的施工现场回来,手里还拿着几张需要修改的图纸。
下楼时,看见她坐在大厅的休息区。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医院的病历袋。
看见我,她立刻站了起来。
“见山,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
我接过她递来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术后病理报告,下面还有几次复查的检查结果。
我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问题。
“医疗方面的事情,你应该问医生。”
“我问过了。”
许映棠的声音有些哑。
她从病历袋里抽出一张纸,指给我看。
“师兄确实得了肺癌,也做了手术。可医生说,他目前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后续需要按计划治疗和复查。”
我抬头看她。
“那是好事。”
“可他一直跟我说,自己活不过半年。”
许映棠拿出手机,翻出她今天在医院记下的几条信息。
“我今天陪他复查,医生提到上次检查结果的时候,我顺便问了他的预后。医生说,肺癌需要结合分期、治疗效果和后续随访综合判断,根本没有明确说过他只剩半年。”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后来又问了他最开始住院时的情况。医生告诉我,当时已经考虑手术治疗,也没有给出过这样的期限。”
我把病理报告放回袋子里。
梁序川确实患了癌症。
这几个月接受治疗,他身体变差、反复住院,也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可当初那个必须在半年内完成的临终心愿,现在看来有了很大的问题。
许映棠站在原地,忽然拿出手机。
“我刚才问他,他说是我自己理解错了。”
她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梁序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映棠,你怎么又打来了?医生不是已经说了,我现在需要休息吗?”
许映棠开了免提。
“师兄,你最开始告诉我,医生说你最多还有半年。今天我问过医生了,他没有说过这句话。”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梁序川的声音低了下来。
“当时刚查出癌症,我也很害怕。医生说这种病有风险,我就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久了。”
“那后来手术做完,复查结果越来越好,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是每次都跟你说身体好多了吗?”
许映棠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你说的是今天没那么疼了,或者能多吃一点东西。每次我问你以后怎么安排,你都说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年的春天。”
梁序川沉默了一会儿。
“映棠,我确实生病了。你陪我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很开心。我没想到你会因为医生几句话,就怀疑我。”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故意把病情说得更严重,好让我留下陪你?”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长叹。
“我承认,我当时害怕你离开。有些话可能说重了。可你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放不下你。”
许映棠的眼泪掉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抬手擦掉,声音却很平静。
“师兄,我为了陪你,连婚都离了。”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梁序川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只是想让你多陪我一段时间。你当年答应过,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会陪我去那些地方。我怕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许映棠闭了闭眼。
“你救过我,我会一直记得。可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有了转机,却还让我以为你随时可能离开。”
梁序川的语气也变了。
“我确实救过你的命,这件事总是真的吧?而且离婚是你自己答应的,我从来没逼你去办手续。”
许映棠没有继续说话。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
大厅里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从瓷砖缝上碾过去,发出一阵轻响。
我把病历袋递给她。
“后面的治疗安排,还是让他按医生的要求来。你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许映棠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我,忽然问:“见山,如果我当初知道他还有机会活很多年,我肯定不会跟你离婚。”
我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真的被他骗了。”
“我听见了。”
“那你能不能……”
她的话停在一半。
我把手里的图纸重新整理好。
“我下午还要跟施工方开会。你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
许映棠站在原地,看着我走向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时,我看见她低头重新打开了病历袋。
她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修改图纸。
过了一会儿,郑明谦打来电话。
“映棠今天没来公司,栖云书城那边有个地方还等她确认。你最近跟她联系过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她刚从我这里走,你直接找她吧。”
郑明谦叹了口气。
“行,我再联系。这个项目已经不能继续拖了。”
我挂断电话,将修改好的图纸发给自己的客户。
手机里随后收到许映棠的一条消息。
“我明天回公司处理项目。师兄那边,我需要重新考虑。”
我看完,继续核对施工尺寸。
11
栖云书城的项目,最终还是出了延期问题。
许映棠回公司以后,重新带着设计组核对方案,却发现原本安排的几个施工节点已经错过。
施工方要求重新确认工期和部分材料费用。
甲方则希望工作室尽快拿出能执行的调整方案,否则就要按照合同处理延期责任。
郑明谦给我打电话时,语气里透着疲惫。
“映棠这次倒是认真回来了,连续两天都在现场。可前面的事情积压太久,光靠加班也补不回来。”
我问他,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先跟客户重新确认工期,必要的成本我们承担一部分。设计组现在人手紧,我正在联系外部团队。”
他顿了顿。
“映棠想请你回来帮忙看看方案,我跟她说了,你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公司。”
我看着桌上刚收到的施工报价单。
“我这边也有项目,接不了原公司的长期工作。之前的交接资料都在共享盘里,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可以按正式流程联系我。”
郑明谦答应下来。
当天下午,许映棠还是来了。
她把栖云书城的最新方案放在我面前。
“见山,我想请你帮我最后一次。”
我翻开文件,里面有几张已经标满修改意见的图纸。
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
“客户现在要求我们重新确认一层阅读区和公共走道的设计。明谦说可以请外部团队,但他们要重新熟悉项目,时间可能来不及。”
“你们现有设计负责人呢?”
“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几个方案互相影响,谁都不敢直接拍板。”
我把文件合上。
“你们可以请有经验的顾问参与审图,再由公司现有负责人对接客户。之前交接资料里面有原方案的设计依据。”
许映棠看着我。
“可这些东西你最熟悉。你回来跟客户开一次会,可能一天就解决了。”
“我这边正在做自己的项目,已经跟业主约好了现场确认。”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那我把你原来的股份再买回来,好不好?你重新做设计总监,公司的事还是我们一起管。”
我提醒她,股份已经依法转让给其他股东,想重新调整需要与现有股东协商。
更何况,我现在没有回去的打算。
许映棠把文件慢慢收起来。
“见山,你以前从来不会看着公司出问题不管。”
我走到柜子前,取出当初交接时留下的文件目录。
“这些资料是我离开前整理的。每个项目的设计依据、客户确认记录、施工配合事项,都有对应负责人。”
我把目录递给她。
“涉及旧方案的事实问题,我会按交接约定配合说明。后面的设计调整,得由现在负责项目的人决定。”
许映棠看完目录,终于没有继续劝。
她坐在办公桌旁,拿出笔,把几个关键资料的位置记了下来。
手机突然响起,是梁序川。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没过多久,对方又打了过来。
许映棠接通电话,声音很低。
“我在处理公司的事情。”
不知道梁序川说了什么,她皱起眉。
“你已经出院了,明天的复查我会把资料整理好,但我现在确实走不开。”
电话那边声音明显高了些。
许映棠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工作出了问题,不能一直这样放着。”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说:“你需要照顾,我可以帮你联系护理人员。以后我们把各自的生活安排清楚吧。”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没有询问他们的争执。
许映棠把目录装好,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种外部顾问,有没有什么筛选建议?”
我把公司之前使用过的审图和设计服务要求告诉她,提醒她核对资质、项目经验和责任范围。
她认真记下。
“谢谢。”
这次她没有再提出让我回去。
接下来几天,郑明谦陆续跟我说了些项目进展。
许映棠请来外部顾问,与设计组共同梳理图纸,最后给客户提交了新的施工调整方案。
客户同意继续履行合同,但要求工作室承担约定范围内的延期责任和部分新增费用。
那两个还没签约的新项目,也没有再回来。
公司损失了一笔预期收入,后面的资金安排需要重新调整。
郑明谦在电话里说:“映棠这回是真的开始管事了,自己跑现场,自己跟客户谈,连财务那边也开始天天核对。”
我看着电脑里的施工进度表,告诉他把正式合同盯紧。
郑明谦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比以前话少多了。”
“我明天还得去工地。”
“知道,忙你的吧。”
挂断电话,我把项目资料整理好。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是一家商业楼业主发来的设计邀约。
对方看过我独立完成的咖啡馆项目,希望我参与他们新一轮的公共空间改造方案比选。
我打开附件,认真读完了设计要求。
随后给对方回复,确认了现场踏勘的时间。
12
梁序川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消息,是许映棠告诉我的。
那天我正在新办公室看材料样板,前台送来一份快递。
寄件人是许映棠。
里面装着我之前放在旧工作室的几本手绘图集,还有一张便签。
她说这些东西是整理资料时发现的,已经确认属于我。
便签最后写着,希望能找个时间见面。
我回复她,可以来办公室。
她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正在跟材料供应商确认一批木饰面的样品,便请她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
等供应商离开,她才走过来。
“你现在挺忙的。”
“最近有个新项目,前期事情比较多。”
许映棠看了看桌上的材料。
“我听明谦说了,你们准备做商业楼公共空间改造。”
“还在方案阶段。”
她点点头,坐到了我对面。
这次她没有带梁序川的病历,也没有拿任何离婚相关的文件。
她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以前家里的钥匙,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
我收起来,放进抽屉。
许映棠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手掌。
“师兄下周回他原来的城市。他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医生说以后继续按计划治疗和复查。他想回去找份适合现在身体情况的工作。”
我没有插话。
“前几天他跟我说,希望我不要再因为以前的事情耽误自己。他说,这段时间我照顾他,他很感激,以后也不想再拖累我。”
许映棠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我问他,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说,他从来没有要求我离婚,也没有答应过要跟我结婚。”
她抬头看我。
“以前我只顾着替他完成心愿,连这些事情都没想清楚。”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给她添了些水。
许映棠接过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他的治疗和生活由他自己安排。需要帮忙联系医生,我可以提供信息,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其他安排。”
她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随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时拍的。
照片里,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见山,我最近总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我看着照片。
她把照片推过来。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映棠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也知道房子已经归你了。我没有想让你把这些都交回来。”
她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
“我们可以重新谈恋爱,慢慢来。以后我下班就回来做饭,你忙的时候我陪你去现场。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工作,我也可以继续留在原来的公司。”
我把照片放回她面前。
“映棠,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过了片刻,她低声问:“因为师兄?”
我摇头。
“你现在跟他分开了,以后怎么安排都由你自己决定。”
“可我已经知道错了。”
许映棠抬起头。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太害怕了,怕自己以后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她。
“你当时有很多办法可以帮他。可以陪他去医院,可以帮他安排护理,也可以抽时间去看看他。”
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他想让我陪着。”
“你答应了,也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我停了一会儿。
“我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你觉得有明谦陪着就够了。后来你提出离婚,也已经准备把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全部放下。”
许映棠想说话,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没有继续追问她当初的选择。
“现在你发现他没有那么快离世,才想回来。可我已经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安排好了。”
许映棠的眼泪落在照片上。
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动作有些狼狈。
“见山,我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把照片重新收进包里。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我。
“那以后,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我想了想。
“工作上有正常需要,可以按普通同行来往。其他事情,还是各自生活吧。”
许映棠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临走前,她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了。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商业楼的业主刚发来一份修改意见,希望把一层公共休息区的面积再扩大一些。
我打开平面图,开始调整家具布置和人行动线。
傍晚,郑明谦打电话过来。
他告诉我,栖云书城的延期问题已经基本处理完,项目进入最后的施工收尾阶段。
许映棠也重新承担了公司的日常设计管理。
“她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天天往现场跑。有时候连我都得劝她别太拼。”
我让郑明谦多注意合同交付,其他没有再问。
挂断电话后,我给商业楼的业主发去了修改后的方案。
对方很快回复。
“这个版本可以,我们约时间谈正式合作。”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把第二天的日程重新排了一遍。
13
商业楼的改造项目正式签约那天,我带着团队在业主会议室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合同签完,业主又带我们去现场核对了一遍主要施工位置。
这栋楼原本有一层闲置多年的公共大厅。
业主想把它改造成开放式休息区,增加咖啡、阅读和小型活动空间,让楼里的商户和附近居民都能使用。
预算有限,工期也紧。
我们前前后后修改了五版方案,才把功能、造价和施工条件协调好。
签完合同,我回到办公室,把项目资料交给新招来的设计师。
她看着厚厚一叠图纸,忍不住笑了。
“程总,这下咱们可有得忙了。”
我也笑了。
“先把施工图做好,后面还有得改。”
工作室已经有了四个人。
除了我,还有两名设计师和一名负责项目协调的同事。
地方不大,几张办公桌摆得满满当当,样板柜也快装不下了。
但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工作,事情渐渐能够按计划推进。
我偶尔还会跟郑明谦联系。
原工作室的情况,他也会顺口提起一些。
栖云书城最终完成交付,只是因为延期和额外成本,利润比原先预计的少了不少。
许映棠重新承担了设计总监的工作,后面又陆续接下几个规模较小的项目。
公司没有倒闭,也没有突然恢复到以前的规模。
他们正在慢慢调整。
有一次,郑明谦约我吃饭。
席间他提起梁序川,说对方已经回到原来的城市,身体还在继续恢复,暂时做一些不太需要体力的工作。
许映棠和他基本断了联系。
我听完,继续夹菜。
郑明谦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再说。
他换了个话题,开始跟我讨论最近几家商业空间设计公司的报价情况。
我们聊到饭店快打烊才散。
那之后,我又忙了几个月。
商业楼的施工进入收尾阶段,业主邀请我去现场验收。
我带着团队逐项检查。
阅读区的木饰面有一处收口不够平整,我让施工方重新处理。
咖啡区的照明角度也需要微调。
现场负责人拿着记录表跟在我身后,一边核对一边安排人员整改。
等所有问题确认完,已经接近傍晚。
业主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刚刚布置好的家具,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工,跟你们合作挺顺利的。下周正式开放,到时候过来看看。”
我答应下来。
开放当天,商业楼里比平时热闹不少。
一层公共区域摆满了绿植,阅读区已经有人坐着看书。
咖啡馆门口排着队,几个孩子围在活动区的桌边画画。
我跟业主确认完最后的交付资料,正准备去找团队合影,忽然看见了许映棠。
她站在大厅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看到我,她主动走过来。
“见山,恭喜。”
我点头道谢。
她看着周围的空间,笑了笑。
“这里做得真好。刚才我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阅读区会跟咖啡区互相影响,结果实际坐下来,声音控制得挺不错。”
“施工时调整过隔断和材料。”
许映棠走到旁边,伸手摸了摸木饰面的纹理。
“你以前就喜欢这种处理方式。”
我看见她的目光停在墙角的一组展示柜上。
那是我们前期反复修改过的部分。
为了让一层空间更加通透,最后采用了较低的展示架,避免挡住大厅的视线。
许映棠看了几眼,转过身。
“明谦给我看过你们的项目照片。我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她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一些,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肩上背着一个装图纸的包。
她告诉我,工作室最近又接了两个项目,自己下午还要去现场。
“以前很多事情都是你在安排,我只需要把设计做好。现在要自己跟客户谈合同、盯施工,有时候确实挺累的。”
我听她说完,问了几句项目上的情况。
她回答得很具体。
有些设计方案需要调整,有些客户比较难沟通,团队人员也正在重新分工。
说起工作,她又有了以前那股认真劲。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以前每天忙到那么晚都在忙什么了。”
旁边有人过来找我签字。
我跟许映棠打了声招呼,过去核对资料。
等处理完,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她看着我走回来,忽然说:“见山,我今天过来,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
“你说。”
“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
“后来我才明白,我让你承担了太多本来该我们一起面对的事情。”
我没有打断。
许映棠继续说:“我以前总拿师兄救过我的事情说服自己,觉得无论为他做多少都应该。可你住院那几天,我连医生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
“这些事情我都想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也把工作室经营好。”
她笑了笑。
“会的。”
说完,她把咖啡杯放进旁边的回收处。
“我下午还有个现场会,先走了。”
我送她走到大厅门口。
外面停着几辆送货车,工作人员正在往楼里搬东西。
许映棠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见山,你现在看起来挺好的。”
“嗯,最近都挺顺利。”
她点点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我没有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