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安,三百万就在这里。
杜衡把支票压在退婚书上,用鞋尖踢了踢我脚边的工具箱。
当着大家的面说,你跟许峥三年,就是为了钱。说完,拿走。
我刚从车间回来,工作服袖口还有油。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何安伸手去拿笔。
我把笔抽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另一张纸上。
告我。
她的手停住。
我把纸推过去。
你要的钱,我认。你的损失,我赔。但这份羞辱你的东西,不签。
杜衡扣住我的肩。
许峥,输不起?
他的指头往肉里掐。
说好三年。她留在你身边,我认输;她选钱,你就承认,是我救了你。
桌上摆着一枚戒指。
戒圈内侧刻着我和何安名字的首字母。
她昨天还戴着。
今天,这枚戒指被杜衡放进透明展示盒,摆在公司周年宴的正中央。
盒子旁边是一块牌。
牌上写着,三年真心鉴定。
我把牌扣了过去。
杜衡又翻回来。
别遮。你亲口答应的,最后一天,结果公开。
他拿起话筒。
大家评评理。许峥落魄三年,她没走,看着挺能吃苦。可我今天开价三百万,她就答应退婚了。
笑声从前排响起来。
这叫能吃苦?这叫等一个合适的价。
何安没看台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支票旁边。
我的一百八十六万借款,三年累计的一百一十四万项目奖金。加起来,三百万。
杜衡用两根手指拎起清单。
谈钱就谈钱,非得给自己描金?
借款凭证在第二页,奖金确认单在第三页。
那你敢不敢说,钱给你,你不走?
何安把戒指盒推到我面前。
走。
台下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杜衡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许峥,三年了,你该醒了。
我看着何安。
她的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边,指节上贴着一截创可贴。
我伸手,想碰她的手,又停在桌沿。
你借给谁一百八十六万?
她抬起眼。
你不知道?
我没向你借过。
杜衡抢过话筒。
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得一笔一笔给你报账?你那时候连车间都不敢进,不都是她——
哪笔烂摊子?
我扣住他的手腕。
日期,项目,合同号。说一个。
话筒发出刺响。
前排捂住耳朵,举手机的人却往前挤了两步。
杜衡甩开我的手。
你现在跟我装失忆?
何安翻开手机,点出一张照片。
一份技术赔偿和解书。
赔偿人,许峥。
代偿人,何安。
欠款金额,一百八十六万元。
签名处有我的名字。
我将照片放大。
那个峥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我签了十几年名字,从没那样收过笔。
原件在哪儿?
杜总说,公司替你承担了其余部分,原件必须由公司保管。
杜衡抬手来拿她手机。
我挡在中间。
别碰。
你为了个女人,跟我翻脸?
她是人。不是你摆在台上的试验结果。
何安看了我一眼。
这句话,三年前你为什么没说?
我喉咙里那句话卡住了。
她收回手机,拿起清单。
杜衡,还钱。许峥,让开。
杜衡将支票按在桌上。
可以。先把声明签了。自愿退出婚约,自愿放弃追究三年内所有相关行为,不再向任何单位投诉。
我翻开退婚书。
最后一页,果然多了三行小字。
何安想拿回纸,杜衡却将支票举过头顶。
现在不签,明天一分没有。
我抽过支票,送进旁边的碎纸机。
机器咬住纸角。
杜衡扑过来时,只抓到半截编号。
你疯了?
我按住碎纸机盖。
这钱,你换一种方式还。
何安的手指碰上手机屏幕。
那就先把账听全。
音箱里响起我的声音。
可以。三年,我跟你赌。
【第二章】
台下那点笑声断了。
录音里的杜衡敲了两下杯子。
你真舍得?假破产,断供,不送礼物,不许动自己的钱。三年,她没走,我赔你三百万。
三年前的我笑了一声。
你先准备好钱。
杜衡接着说:她要走,你就得承认,你看女人不如我。
行。
录音停了。
何安把手机放下。
九天前,有人把这段录音发给我。我听了十一遍。
她指着我刚签的认赔书。
许峥,你现在承认,是不是因为我终于让你丢脸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杯沿碰到牙齿,磕了一声。
我又放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三年期限没到。
话一出口,前排有人倒抽一口气。
何安点了点头。
原来你真能说出来。
我把那张写着真心鉴定的牌拿起来,沿中间折断。
塑料边缘划进掌心。
血落在桌布上。
是我把你放上来的。你骂我,告我,要什么证据,我给。
杜衡抓住话筒。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吃你住你三年,试一下怎么了?
何安从包里抽出一叠单据。
房租,水电,买菜,维修费。你说我吃他住他,挑一张他付过的。
纸页滑过桌面。
我看见自己的工资转账记录。
每个月六千八,交给她四千。
余下的钱,我留作出差和车间加班开销。
我曾拿那四千块问她,够不够。
她每次都说,够。
现在,那些单据摊开在我眼前。
四千块,只够覆盖一半。
我给你的钱——
都记在里面。许峥,我没让你多还一分。
她抽出最后一张。
是房屋买卖结算单。
净到账,一百八十六万元。
我盯住地址。
那是她买在地铁口的小房子。
我们谈婚事时,她说地方小,等以后换大的。
后来她告诉我,房子卖了,钱投进一个稳妥的项目。
我以为她给自己留了后路。
稳妥的项目,是那份和解书?
杜衡说,只要这笔钱补上,你就不用被客户起诉。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已经受不起第二次打击。
我转向杜衡。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技术出了问题,赔钱有什么不对?
哪个客户?
商业保密。
哪个产品?
许峥,你别忘了保密协议。
我做的控制柜,出了哪一项技术事故,会需要我个人赔一百八十六万?
我往前一步。
产品责任走公司。个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另外追偿。你拿哪份鉴定认定我的过失?
杜衡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三下。
法务认定的。
法务意见拿出来。
你配查公司文件?
我拿出手机,拨通值班质量室,开了免提。
查三年前到现在,技术责任事故,个人追偿,许峥。
杜衡抬手按我的屏幕。
我将手机举高。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
没有。许工,你经手的几次售后都正常结项,没有个人追偿记录。
有人把手机镜头从何安移到了杜衡脸上。
杜衡朝台下吼:录什么?今晚内部活动,谁发出去谁担责!
靠过道的唐洁没有放下手机。
她是公司财务主管,入职只有八个月。
杜总,我刚刚也查了账。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台上。
何安的一百八十六万,没有进公司账户。
杜衡的下颌绷住。
唐洁点开下一页。
收款单位是进达咨询。法定代表人,罗进。
站在杜衡身后的罗进将酒杯放下。
杯底没放稳,滚到了桌沿。
我接住酒杯,搁回原处。
罗经理,别急着走。
他攥着手机。
咨询业务很多,我得核实。
何安抽出一份盖章文件。
你去年核实过。
纸上,是进达咨询出具的还款确认书。
盖章旁边,还有杜衡的亲笔签名。
【第三章】
杜衡先伸手拿文件。
何安把它收回透明袋。
复印件,你可以看。原件已经交给律师。
我签的是协调意见,不是替你担保!
我没让你担保。
她点着其中一行。
你写的是,确认收到代偿款,因项目取消,安排退还。
罗进看向杜衡。
杜衡没看他。
我把那份确认书读完。
一年半前,何安追问过客户验收结果。
对方拿不出,改口说项目取消,钱可以退,但需要分期。
前三个月,各退两万。
随后停了。
何安今天要的一百八十六万,已经扣除了退回的六万,又加上协议内已经确认的占用利息。
她算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透明袋压平。
我告诉过你,杜衡的钱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
她替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你说,别拿小账算兄弟。
我的手贴在桌沿。
伤口擦过碎塑料,掌根发麻。
那句话,我说过。
就在她拿着分期协议回来的那天。
我甚至没问她,追的到底是哪笔钱。
杜衡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看明白没有?她不是不会算,她是太会算。先拿钱救你,再把你拴住。今天连利息都没落下。
我将话筒从他面前拿走。
欠债还钱,需要你批准她的人品?
你现在替她说话?
我在说你。
唐洁将电脑接上了大屏。
还有奖金。何安三个项目的奖金确认单,审批流程完整。财务已计提,杜总要求暂缓。
屏幕上出现三张单据。
第一张三十六万。
第二张四十二万。
第三张三十六万。
每张都有杜衡的审批记录。
为什么暂缓?我问。
唐洁翻到审批备注。
备注只有一句。
待实验结束,统一处理。
这回,连后排也站起来了。
我把话筒推到杜衡嘴边。
她替公司追回供应商欠款,谈下交付折扣,守住三次合同奖金。你把工资当诱饵?
杜衡偏开头。
公司资金紧张,延后发奖金很常见。
何安打开聊天记录。
昨天,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资金紧张。
她点下语音。
杜衡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何安,给你两条路。明天跟许峥走,一分钱别想拿。跟我上台,把那句认了,三百万一次结清。
下一条紧跟着播放。
别跟我讲劳动仲裁。我拖得起,你租的房子还能住几个月?
杜衡站起来,踢翻了椅子。
谁准你录的!
何安将手机塞回包里。
你自己发的。
罗进往后退了一步。
唐洁的镜头跟过去,他又停住。
我把碎支票盒端到杜衡面前。
你拿欠她的钱,证明她爱钱。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杜衡指着我,这个实验,是我拿刀逼你答应的?
没有。
假破产是谁同意的?
我。
三年里她给你洗衣做饭,陪你挤出租屋,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我没躲镜头。
是。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
何安把包带拉上肩。
我挡在过道边的人群前,给她让出路。
杜衡却冲到台阶口。
现在走,账就别谈了!
我明天照常递交材料。
你有证据证明这钱是我拿的吗?
何安停住脚。
她没有回头,指了指我手里的话筒。
许峥,最后一个文件,我发给你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文件名称是实验复盘,内部版本。
我点开。
第一页上写着,实验对象,许峥。
我往下滑。
目标一,隔离其原有财务信息渠道。
目标二,延长表决权委托期限。
目标三,完成创始股东退出。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杜衡跨过倒下的椅子,伸手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手机接上音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罗进。
杜总,她已经起疑了。这个赌,到底还要不要做?
杜衡笑了一声。
捞女从来不是何安。
我要捞的,是许峥那六成股权。
【第四章】
罗进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摸向裤兜,手机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杜衡先看何安,再看罗进。
你录我?
罗进弯腰去捡手机。
杜衡踢开了他的手。
我问你话!
我将罗进拉到旁边。
你们两个的账,轮得到你们自己说。我先问我的。
我打开公司登记档案。
股东一栏,我占百分之六十,杜衡占百分之四十。
唐洁把页面投上屏幕。
底下有人认出了早期产品手册上的名字。
许峥?第一代控制系统的设计人?
不是说已经退股了?
我把手机放在杜衡面前。
你跟他们说,我退了?
杜衡擦了一把嘴角。
管理调整,宣传上简化一下,有什么问题?
把创始人改成返聘维修工,也是简化?
你自己同意隐藏身份!
我同意不向何安动用股东资源,不是同意你篡改公司沿革。
何安站在门边。
她把门推开,又停住。
六成股权。
她转过身。
许峥,你每次跟我说再熬一熬,是不是都知道,熬到今天,你就能回去?
我望着她,没有接上话。
她指了指自己。
可我不知道。
空调风吹过掌心,血迹结了一层薄壳。
我握紧手,壳裂开了。
我知道。
你有终点,我没有。
是。
她将戒指盒从桌上拿走。
不是戴回去。
她掀开盖子,把戒指拿出来,放进旁边的玻璃水杯。
叮的一声。
你拿三年证明我配不配。我拿三年看清你配不配。
我伸出去的手落了下来。
杜衡却抓住了这句话。
看见没有?你替她掀桌,她照样不领情。许峥,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
我转过身,把他搭过来的手推开。
明天上午十点,是已经通知全体股东的年度股东会。
你想干什么?
你的三年表决权委托,今晚十二点到期。
杜衡嘴角抽了一下。
续签材料,你看过了。
看过,不代表签过。
许峥,没有我,公司早垮了!
我点开他半个月前发来的会议通知。
年度经营报告,董事改选,关联交易审议。
议题齐全。
时间地点齐全。
送达回执也齐全。
你准备让我明天签五年的续托协议,顺便通过那份核心资产出售方案。是吧?
杜衡上前压住屏幕。
那叫战略整合。
唐洁把压在电脑下面的材料抽出来。
买方是进达咨询的关联企业。出售价格,是账面净值的四分之一。
罗进突然开口。
这个价格不是我定的。
杜衡扭头瞪他。
罗进的肩缩了一下,没再说。
我看着杜衡。
拿我六成的表决权,同意把公司的设备和客户合同卖给你自己的壳。卖完,你留下一家空公司给我。
关联企业怎么了?流程合规就能做!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两套材料?
我打开邮箱。
我收到的资产清单里,只有淘汰设备。
唐洁手里的清单,却包含仍在履约的生产线。
两张清单并排铺在大屏上。
前排的几名业务负责人站了起来。
有人拨电话,有人拍屏幕。
杜衡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向投影幕布。
杯子砸在墙角。
水溅上何安的鞋。
我挡到她前面。
她却自己走到旁边,抽了一张纸擦掉水。
别挡。你今天替我挡一下,抵不了前面三年。
我让开。
唐洁的电脑响起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停在键盘上。
杜总,刚刚新增了一笔八百万元的付款申请。
杜衡没动。
唐洁将付款说明念了出来。
历史技术事故,补充和解款。
收款方,还是进达咨询。
审批截止时间,今晚十一点五十分。
【第五章】
关屏。
杜衡朝唐洁伸手。
唐洁抱起电脑,往我身后退。
财务资料已经被公开展示,我必须保留完整上下文。
你明天不用来了。
解除通知给我。工资和补偿,也请按规定结清。
杜衡抬手指着她,指尖抖了两下。
我看向付款申请。
技术事故编号,跟何安那份和解书上的编号一样。
我将两张图放到一起。
同一宗事故,三年前收她一百八十六万,今天再从公司付八百万。
杜衡扯开领带。
补充赔偿,听不懂?
客户名字。
你没资格在这里问!
我是股东,有权要求说明。
委托没到期!你现在不是执行董事,也不是财务负责人,轮不到你停公司的付款!
他这句话没有说错。
股权不是银行密码。
我拿回手机,拨出律师电话,开了免提,把当前材料逐项报过去。
对方先问:公司账户是否已经付款?
唐洁摇头。
流程到我这里。附件只有一份扫描和解书,没有验收、索赔通知和法律意见。
电话里说:按现行审批制度处理。书面列明缺失材料,不要越权操作账户。另外保存付款申请、修改记录和完整邮件。
杜衡朝我摊开手。
听见了?你喊人来也没用。
唐洁点了两下鼠标。
屏幕显示,退回补充材料。
杜衡的手僵在半空。
你敢退?
制度第十七条,超过五十万的赔偿支出必须附责任认定。您去年签发的。
她将那页制度也调出来。
落款是杜衡。
公章压住日期。
我把话筒搁下。
你定的规矩,今天自己走一遍。
杜衡一把掀翻桌上的支票碎屑。
纸片落进菜盘,粘住油渍。
你们合起来整我?
他转向台下。
许峥装了三年穷,骗女朋友,骗员工,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信?
手机镜头又对准了我。
我将自己的认赔书举起来。
我骗何安,是事实。
杜衡往前逼了一步。
你知道她卖房吧?
不知道。
你知道她陪你吃苦吧?
知道。
你就是故意看她受罪,想看她什么时候跑!
我没有后退。
是。我在等她证明她不贪钱。她每省一笔,我都觉得自己赌对了。
何安握住包带的手收紧。
我把三年前那份赌约,从邮箱里完整下载下来,发给她。
这里有我的签字。录音不全的部分,合同能补。
杜衡盯着我。
你给她这个?
她要追究,我不删记录,不改口,不找你替我背。
我转向唐洁的镜头。
今晚的视频,从头到尾保留。不要只截杜衡羞辱她的部分,也不要剪掉我参与赌局的部分。
唐洁问:你确认?
确认。
杜衡的嘴角往下压。
他在等我否认,等我把何安推出去,等我为了遮住那三年,重新站到他身边。
我把赌约翻到签名页。
何安,我当着这些人向你道歉。赔偿另谈,道歉不换撤诉,也不换复合。
她没有接我的纸。
发给律师。
好。
她拿出手机,发送了一个联系方式。
我照做。
杜衡忽然拍起手。
一下,两下。
真行。可惜你现在认错,她也不会回来。
我将手机收好。
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
那你图什么?
我做错的,认。你拿走的,吐。
罗进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走过去。
他想往后退,又被椅子腿绊住。
录音是你发给何安的?
他看向杜衡。
杜衡的牙缝里挤出一句:想好了再答。
我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递给罗进。
你可以找自己的律师。我的律师不替你承诺,也没人能拿一段录音换你没事。
罗进没有接。
过了几秒,他从内袋拿出一张折了四道的纸。
许总,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保证书。
保证人一栏,写着许峥。
担保金额,三千万元。
【第六章】
我把纸摊开。
保证期间五年。
债务人,进达咨询。
债权人,一家设备租赁公司。
我看向签名。
峥字最后一笔,还是往上挑。
谁签的?
罗进嘴唇动了动。
杜衡抢先开口。
复印件能证明什么?现在什么东西做不出来?
我没理他。
原件在哪儿?
罗进把手伸进内袋,又停住。
杜衡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忘了,你是法人!
这句话让罗进把手抽了出来。
他没给我原件。
许总,我得先打个电话。
可以。
我让开路。
杜衡跟着迈步,我拦住他。
他找律师,你跟过去干什么?
你现在限制我的自由?
路在那边。我不拦你出去,你也别拦他打电话。
杜衡看了眼仍在拍摄的唐洁,松开手。
何安已经走到门口。
我追了两步。
那些和解书,你还有几份?
她没停。
六份。每次我问,他们就补一份。客户收款确认、保密承诺、延期说明,都有。
能不能——
电子版给过律师。你需要,让你的律师联系。
我停在原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峥,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能做。
你说。
把我欠你的清单列出来。
你不欠我。
戒指、房租里你出的部分、你给我的转账。以后别再有人拿这个说,我吃你的,住你的。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发消息。
自愿赠与不追索,共同生活支出不追索,戒指处置由她决定。
我把屏幕递过去。
何安看完,点了一下头。
不是原谅。
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
出租屋,我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你留下的工具,在门口纸箱里。
金属硌进掌心的伤口。
我想问她住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她走出宴会厅。
杜衡在后面笑。
你连问都不敢问?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
现在谈公司的账。
唐洁从电脑里调出历年审计报告。
我也打开自己的邮箱。
同一年,同一家事务所,同一个报告编号。
两份报告,货币资金差了九百多万。
我收到的那份,没有受限资产附注。
她归档的那份,却有多笔设备抵押。
这份从哪里来的?我问。
审计人员直接交到财务。我入职以后接的档案。
我这份,是杜衡发的。
杜衡靠在台边。
报表口径不同,你一个做技术的,看不懂就别嚷。
唐洁将两份报告最后一页放大。
签章位置完全相同。
连印章边缘一块缺口,都没有变化。
她调出文档属性和归档记录。
请审计机构核验。现在不凭这点下结论,但两份文件都要保全。
我把完整邮件和附件交给律师,按对方要求保留了原设备。
杜衡伸手拿桌上的文件夹。
唐洁用手掌压住。
这是财务档案。
公司文件,我不能拿?
可以签领,注明带走时间、用途、经手人。
她递过一张登记表。
杜衡盯了几秒,将文件夹甩回桌上。
我的手机响了。
是车间值班电话。
许工,仓库那两台测试台今晚要装车,说是报废出售。可明天还有客户验机,怎么办?
我打开唐洁那份资产清单。
两台测试台,正好在里面。
出库单谁签的?
杜总。车已经进院了。
我抬头。
杜衡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又笑了。
你慢慢审。
等你明天开会,货早就走了。
【第七章】
我到仓库时,叉车的货叉已经插进测试台底座。
电机声贴着铁皮墙回响。
柴油味钻进鼻腔,地上的机油粘住鞋底。
先落下。
我站在黄线外,没有往叉车前扑。
司机踩住刹车。
杜衡从后面跟上来。
按单装车,别听他的。他现在没有管理权限!
我把手机里的设备档案举给司机看。
这不是散件。测试台里有精密载荷模块,运输前必须拆卸固定。你拿到工程放行单了吗?
司机看向仓管。
仓管翻了两页。
只有出库单。
设备上有封存标签没有?
没有。
我指向底座侧面。
上个月做过校准的铅封还在。
这两台设备现在连接着厂房气路。强行抬走,管线会断。按运输规程,先落地,断气,拆线,工程确认。
司机把货叉降下去。
金属底座落地,震得脚下发颤。
杜衡冲上来。
我承担责任,装!
司机拔下车钥匙。
人受伤不是签个字的事。你们单子齐了,我再干。
唐洁举着手机,将设备编号、出库单、车辆牌照逐一拍下。
杜衡伸手来挡。
公司机密!
只留档,不公开客户信息。
她把镜头往下移,拍清了出库价。
两台合计四十八万。
我点开采购合同。
合计采购价六百二十万。
折旧后的账面净值,也不止三百万元。
谁评的四十八万?
杜衡把出库单折起来。
市场价。你懂什么叫市场?
我参与采购,我做的安装调试。这两台设备现在每天都在跑订单。
设备能不能用,我说了算!
客户明天的验机怎么办?
延期!
合同违约金谁付?
公司付!
这四个字落下,仓库门边几个人不说话了。
唐洁把手机举稳。
杜总,出售收益进哪一个账户?
财务不归你管的时候,你别问。
我是财务主管。
现在不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两次,都没有接通。
我给律师补充了设备处置材料,明确请求对涉嫌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启动报案和紧急法律措施。
电话里反复确认地点、标的、当前状态。
没有人隔着电话宣布冻结一切。
我也没有替任何机关下命令。
我把仓库值班记录翻开,写下工程放行材料缺失,以及设备尚未完成安全拆除的状态,签了技术负责人的名字。
杜衡盯着那一笔。
你就能拖这一晚上。
这一晚上,够你把材料补齐。
明天你以为六成股权就是你的?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签名,转让百分之三十股权。
受让人,进达咨询。
对价,抵偿三千万元担保责任。
我的手指压住值班本。
杜衡将屏幕收回。
许峥,你现在应该求我。保住剩下的三成,也够你过日子。
原件。
明天会场上给你看。
签署时间。
自己签过的,还问?
罗进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他没签过。
杜衡转过身。
罗进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刚咨询过律师。现在不说,以后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往里走。
杜衡朝他冲过去。
罗进往门柱后退。
你说过只做个样子!说他不会真查账!
杜衡攥住他的衣领。
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仓管拉住杜衡的胳膊。
我接过掉在地上的纸袋,没有拆,直接交给跟来的律师。
罗进靠着门柱喘气。
合同上那天,许工在外省做设备交付。签字是找人描的,签署视频是剪过的。
杜衡松开他的衣领。
你有证据?
罗进指了指纸袋。
原始视频,修改要求,费用转账。我没敢删。
他又看向我。
还有那笔一百八十六万。
进我账户第二天,就转走了一百五十万。
收款人,是杜衡。
【第八章】
杜衡没有再扑过来。
他退到仓库门外,拨了一个电话。
把明天的签约先停了。
那边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
我说停了!材料谁让你们现在发出去的?
罗进从纸袋夹层里拿出一份清单。
他跟买方说,明天股权变更和资产转让一起完成。还收了定金。
多少?我问。
五百万。
唐洁翻账。
公司账上没这笔。
进达收的。
杜衡挂断电话,朝罗进走了两步。
你把自己摘得真干净。钱你没收?字你没签?
罗进低下头。
我收了。我说我收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对公账户流水,按律师要求提供完整记录,不再只挑对杜衡不利的几页。
我站在旁边,核对何安那笔款的日期。
钱到账的那天下午,杜衡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一辆新车。
他跟我说,客户抵款。
我当时回了三个字,真有你的。
现在,流水上的一百五十万,紧跟着何安的卖房款。
我的拇指压在屏幕上,没有滑动。
杜衡看见了。
别摆这个脸。钱放我这儿,总比放她手里强。她当年就催你买婚房,催你分红,你忘了?
她问的是,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不就是要钱?
你到现在,还只会这一句。
这句有用!
他指着我,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只要跟你说,她看中你那点股份,你就不敢给她。你怕她冲着钱来,又怕她真不冲钱来,你那点本事就没人捧了!
仓库里只剩换气扇的响声。
我把那张新车照片存进证据文件。
这句话,也留着。
杜衡的手慢慢垂下去。
律师提醒我,后续取证交给专业人员,不能再刺激对方处置资产,也不能擅自承诺罗进不被追究。
我点头。
他的责任,他担。我的责任,也请单独列。
手机震了一下。
何安发来一条消息。
她的律师已经收到了我的材料,明天下午可以谈赔偿。
我回了好。
杜衡瞟见屏幕,忽然往前靠。
你想补她钱?
我没说话。
你个人账户,三年没拿分红,还剩多少?你明天就算拿回公司,也不能随便掏钱。许峥,最后还得我给。
我打开个人资产账户。
三年前,为了这场实验,我把可以动用的存款放进定期和封闭产品,只留工资生活。
最早一笔,今天到期。
我给何安的律师发去资金证明。
先提供三百万的履约保障。应由公司支付的奖金、应由他人返还的借款,各走各的程序。我的赔偿不能拿公司钱,也不能要求她重复受偿。
杜衡的脸沉了。
你真拿自己的钱填?
我骗她的时候,没问她愿不愿意承担损失。
你给了钱,她也不会回头!
我不是买她回头。
这句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那三百万。
何安发来的消息里,称呼是许先生。
我按灭手机。
罗进跟着律师去整理报案材料。
唐洁留下来监督财务资料备份,未经授权的支付继续依制度退回。
我在仓库外等到十二点。
委托协议期限到点,不代表我能跳过公司章程做一切决定,但至少,明天那张票,不会再由杜衡替我投。
手机日期跳过零点时,杜衡给我发来一个文件。
是我三年前签的实验承诺书。
下面跟着一段话。
你不撤,我就把你怎么设计她,发给所有人。
我把那份文件下载下来,补进公开说明附件。
发出前,我将涉及何安的个人信息遮去,交由她的律师确认。
杜衡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我接通。
他第一句就破了音。
许峥,你连自己都不要了?
【第九章】
不是不要。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是不拿遮羞当条件。
杜衡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
明天之前,我们还能谈。
钱返还,材料交出来。其他的,分别按程序处理。
你就不怕公司名声毁了?
所以公告只披露必要事实,客户资料不公开,员工工资正常付。你的名字,也不能替公司挡账。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九点四十分,我走进公司会议室。
杜衡已经坐在主位。
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一份表决权续托协议。
唐洁将会议录音设备放在桌面,说明用途后开启。
我没有去抢他的椅子。
我坐在自己名牌后面,把身份证明、股东登记材料和委托到期文件逐一交给见证律师核验。
杜衡将转让协议推过来。
先确认股权比例。你只剩三成。
我没有碰。
真实性有异议。昨夜已经就相关材料报案,也向公司正式送达异议说明。你要凭它改股东名册,请先说明真实交易和真实签署。
白纸黑字,还不够?
罗进坐在会议桌末端。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这份是我经手的。对价没支付,抵偿债务的基础也有问题。
杜衡拍桌。
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后果?
罗进的嘴唇发白。
知道。我也知道伪造签字是什么后果。
律师将原始视频和对外提供的版本作了编号,展示关键差异,说明完整材料已交给办案人员。
原始视频里,我坐在客户工厂的调试台前,确认的是一张交付进度表。
剪辑版本里,交付进度表被换成股权协议。
我看向杜衡。
你跟我视频,让我重复确认姓名和日期,说客户要留验收记录。
杜衡把笔帽按下,又拔开。
罗进做的,我不懂这些。
罗进打开语音记录。
杜衡的声音响起。
日期别动,手下面那张纸替掉。许峥不看工商信息,他只看何安什么时候熬不住。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
唐洁将会议纪要推到杜衡面前。
您的异议可以逐项记录。请不要再移动录音设备。
杜衡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我依照既定议程,先提出不予通过关联资产出售,再表决董事改选。
律师核对章程和表决事项。
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六成股份一笔划掉。
涉及需要更高比例通过的事项,暂不表决。
足以由过半数表决权通过的董事改选,逐项记录,逐项签字。
杜衡盯着那张表决票。
我在不同意出售的选项上,落下名字。
他忽然站起来。
你不能撤我!客户是我跑的,融资是我谈的,你就会守着那几块破电路板!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你的贡献,薪酬和合法分红里有。你涉嫌转走的钱,账上也有。两件事不能抵。
没有我,你当年连厂房都租不起!
当年的借款已经还清。利息按你要求算过,收据在第十二页。
我是你兄弟!
我翻到何安的转账记录。
你用这句话,换了她一套房。
杜衡猛地抓住材料,撕开最上面一页。
纸裂开的声音扎进耳朵。
唐洁没有上去抢。
副本还有。刚才的行为也记录了。
杜衡又撕了两下,手里的纸团扔出去,落在会议桌中间。
他喘着气,转向罗进。
你说啊!你拿了多少钱,你敢全说吗?
罗进低着头。
已经列了。
你以为主动说就没事?
我没说没事。
杜衡一脚踹开椅子。
那你为什么害我!
罗进抬起头。
你昨夜让我把所有转账都认成我的。
杜衡的嘴停住。
罗进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你先扛下来。许峥跟我是兄弟,我有办法让他松口。你要乱说,我就告诉他,是你盯着何安的钱。
杜衡往我这边走。
这次,他没拍桌。
他用手撑住桌沿,弯下腰。
许峥,我还。
按清单,向对应权利人返还。
你先把材料拿回来。
拿不回来。
你可以说是误会!
不是误会。
他的膝盖撞到椅腿,整个人坐了下去。
笔从桌沿滚落。
他伸手去捡,手指抓了两次,都没抓住。
我没想弄成这样。
他把脸埋进手里。
我就是想让你别回来。公司都让我管了三年,你凭什么到点就拿走?
我没有接话。
他抬起脸,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掉。
我只差你签一次。一次就够了。
会议室门被敲响。
两名办案人员出示证件,核对杜衡与罗进的身份,请他们配合调查。
没有人当场宣布谁有罪。
罗进先站了起来。
杜衡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许峥,你跟他们说,我不是外人。
我把那张实验复盘放到他面前。
第一页,仍是我的名字。
你写实验对象的时候,也没把我当人。
他低头看着纸,嘴里反复念着那句没想弄成这样。
办案人员再次请他起身。
杜衡撑着椅子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
门合上后,唐洁将最后一份材料递给我。
这是昨夜恢复核对的待支付清单。
我翻到第一页。
何安的一百一十四万奖金,仍排在暂缓栏。
我把那一行划掉。
按制度复核。该付的,今天付。
【第十章】
下午三点,我在律师事务所见到何安。
她没穿那件磨毛的外套。
包也换了一个,放在椅子扶手上,拉链朝着自己。
我把付款回单放到桌面。
奖金已经按合规流程结清,税费明细在后面。借款的返还和追偿,继续由你的律师处理。
她看了一眼到账信息。
没有笑。
收到。
律师将赔偿协议推到我们中间。
里面没有保密条款,没有撤回事实陈述的要求,也没有要求何安放弃其他应有权利。
我的个人赔偿,和公司的欠薪、其他人的借款,分开列明。
赔偿数额依据她已经发生的损失和双方协商结果确定,不是我在宴会上随手写的一句话。
我逐页看完,签名。
何安拿起笔。
笔尖落纸前,她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次说完。
没有。
以后别拿今天说,你替我出了头。
好。
也别对别人说,我是因为你回来有钱了,才拿到这些。
本来就不是。
她签了字。
纸张从我们之间移开。
我等着律师整理附件,手掌摊在桌下。
昨天划开的口子贴了纱布,边缘起了褶。
何安看见了,视线没停。
我把手收回来。
那段录音,是九天前收到的?
嗯。
这九天,你每天回家,还给我留饭。
她将笔帽扣上。
第一天,我把锅砸了。
我抬起头。
就是你问我,为什么换了个锅的那天。
我的后背贴住椅背。
那天我加班回来,她说旧锅坏了。
我还嫌新锅轻,炒菜容易糊。
我拿起锅,想照常给你热菜。手机里正好又放到你说,让她试试没钱的日子。
她的手指停在笔帽上。
我把锅扣进垃圾桶,踩了两脚。楼下敲门,我才停。
我低下头。
后来给你留的饭,是我多点的一份外卖。那时候律师提醒我,先保留完整记录,别在没有安排好住处时起冲突。
她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是还爱你。我是在搬东西。
我嘴里的那点血腥气又上来。
原来我曾经把那九天当成另一份证明。
证明她舍不得。
连到了今天,我还在找。
我明白了。
何安站起身。
我也站起来,想替她拉门,又停住。
她自己握住门把手。
许峥,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到底有没有贪过你的钱?
我看着她。
刚开始想问。
现在呢?
现在没资格问。
她拧开门。
我想过买房,想过婚礼,也想过你挣了钱,我不用每次逛超市都先算促销。那些愿望,你们叫贪。
她转过身。
你们拿我的钱时,倒没问过自己。
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了片刻,将那杯没碰过的水倒掉。
回到公司,前台已经撤下了周年宴的展示牌。
唐洁把一沓待签文件放到我桌上。
正常业务付款、员工补发奖金、关联交易审查名单。您先看。
我没有再说小账不用算。
每一笔,我翻到附件。
该由别人复核的,不替别人签。
该由董事会决定的,不拿股权比例直接下令。
唐洁收走文件时,问我,公告评论区要不要关闭。
我打开手机。
有人骂杜衡,也有人骂我。
有人把我当众承认参与实验的那段视频单独剪了出来。
我从头看完。
不要删真实批评。泄露何安隐私的内容,按她的要求处理。
唐洁点头。
还有,这笔律师费,您让财务挂个人往来?
涉及我自己的部分,个人付。公司的部分,单独核算。
她把两份账单分开。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傍晚,我去出租屋收工具。
何安没夸张。
我的东西都在门口。
两个纸箱,一只工具袋,一双旧鞋。
桌上留着半瓶洗洁精。
水池边那口新锅倒扣着,锅底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
我将它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洗净,擦干,放回橱柜。
手机亮了一下。
何安发来最后一张截图。
各项款项接收及后续联络方式,统一由律师对接。
下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再来找我。
我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再点进对话框时,手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补那句等你。
没有说我会改。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扛起纸箱下楼。
公司门口,装走测试台的那辆货车已经离开。
两台设备留在原位,隔着车间窗户,能看见绿色指示灯一明一灭。
明天的交付排程贴在玻璃上。
我伸手,把卷起的边角压平。
夜里十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材料确认单。
我交出去的录音、邮件、账目、原始设备,逐项登记在上面。
最后一栏,是三年前那份赌约。
我翻到签名页。
这一次,没有划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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