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考研专区门口,早上 6:50。
玻璃门还没开,队伍已经从二楼的刷脸闸机拐角一直排到了一楼大厅。
闸机口死死堵了 15 个人。
他们举着手机,脸色焦急,七嘴八舌地冲着门里喊。
“你就是许知?”
“我买了你的座。”
“200,一学期。”
“她说,报你名字就能进。”
我站在人群最外侧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热豆浆和茶叶蛋。
因为今天周一,刚好是图书馆新规上线的第一天。
一周前,周悦在宿舍问我借账号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她靠在我的书桌边,笑得特别甜,嘴里咬着吸管。
“知知,你那个座,借我挂个名呗。你又没损失。”
我当时还不知道,一个靠我早起三个月攒出来的座位,居然能被她卖出 15 份。
1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考研专区,固定座位是要靠每天签到天数排出来的。
每天早上 6:30 的闹钟响的时候,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被窝里熟睡。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时连水龙头都不敢开太大,背上书包,赶在 7:00 开馆前跑到门口排队。
从上学期开始,整整 92 天。
一天没断过。
我用这 92 天的连续签到,才从系统里抢到了 A 区 17 号的固定座。
那个位置靠窗,下午 3 点之后太阳会斜着照进来,铺在木质桌面上暖洋洋的。
电源插座就在左手边,插电脑和台灯都不用弯腰钻桌底,座位离饮水机都只有三步远。
大四这年,我的考研目标院校就在本市,全部复习计划都指望着这个座。
周悦是我的室友,平时几乎不进图书馆。
她每天睡到上午 10 点半才起床,下午要么在宿舍拉着帘子追剧,要么涂好口红和男朋友郭鹏出去约会逛街。
她的生活费每月 1800,不算少,但她花钱大手大脚,总是刚到月底就喊穷,还要在宿舍里靠请客买奶茶撑面子。
可一周前的晚上 10:40,我正在赶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她突然凑了过来。
“知知,你那个考研专区的座,能不能转啊?”
我头也没抬,飞快地敲着键盘说:“转什么转,实名制的,绑定了学号。”
“哦。”
她拖长了尾音,顺手拉过旁边陈可的椅子坐下,手肘搭在我的桌沿上。
“那你把预约账号借我看看呗,我想看一眼专区里面现在还有多少空位。”
“你自己手机上不能查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手机刚才卡死了,校园网一直转圈圈,你帮我登一下嘛。”
我当时论文正卡在最后一章的文献综述,脑子有点乱,实在懒得跟她磨嘴皮子。
而且大家同住一个宿舍三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觉得借看一眼座位分布图,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我把放在桌角那台已经登录好校园统一认证网页端的备用平板递了过去。
“喏,你自己看吧,别乱点提交就行。”
周悦接过平板,嘴上甜丝丝地应着:“知道啦,谢谢知知,回头请你喝奶茶。”
我转回身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改论文,没注意她背后的动作。
等我五分钟后起身去阳台接水,回来时,她已经把平板放回了原位,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在看空位分布图。
而是点开了右上角的“代预约”页面,又顺手点开了平板浏览器的密码管理,把我自动保存的统一认证密码记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那天半夜,我躺下以后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清醒过来。
周悦连图书馆早上几点开门都不知道。
她大半夜不睡觉,急着看考研专区的空位干什么?
2
第二天中午,我下完专业课,连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去了图书馆服务台。
方老师是考研专区的专职管理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很少,但做事一板一眼。
我站在服务台前,把昨晚周悦借我平板看系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问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账号最近的登录情况,顺便问问怎么改密码。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我一眼。
“查登录记录没问题,但改密码没你想的那么快。”
她指了指柜台立牌上的信息中心公告。
“校园统一认证改密码,要本人带着学生证去信息中心窗口重置,重置之后为了账号安全,72 小时内不能使用图书馆预约系统。”
我心里猛地一沉。
72 小时不能登录预约,就意味着我的每周签到记录会直接中断。
按照图书馆的硬性规定,连续签到一旦中断,A 区 17 号的固定座资格就会被系统自动释放,重新回到公共池子里。
我熬了 92 天早起攒出来的位子,一旦放回去,就再也抢不回来了。
方老师看出了我脸上的顾虑,敲了敲面前的显示器,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
“你先别急着折腾密码。下周一,图书馆新规就要正式上线了。”
“什么新规?”我连忙问。
“考研专区以后实行双核验,预约人必须本人刷脸入座,每周至少线下签到 1 次,同时彻底取消系统的代预约功能。”
她指了指门口那排还没通电的新设备。
“到时候,预约人和入馆刷脸的人对不上,闸机直接红灯拒绝开闸。”
方老师顿了顿,总结道:“新规一上,认脸不认号。”
我愣了一下:“那我要是不改密码呢?”
“不改也行。反正下周一以后,进不去的不是你。”
我站在服务台前,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新规的预告目前只发在了“考研专区预约群”里,纸质公告也只贴在专区闸机旁边的玻璃门上。
周悦连专区资格都没有,平时也不来图书馆,进不去闸机,也加不进那个大群,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如果不改密码,我既不用冒着失去 92 天固定座的风险去重置,也不用急着在宿舍里和她撕破脸,还不影响她用自己的号去约普通阅览室。
“谢谢方老师,我知道了。”
我收好学生证,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刚推开宿舍门,周悦正靠在阳台门边打电话,手里拿着修眉刀。
看到我回来,她冲我笑了一下,迅速对着话筒说了句“先挂了”,然后走过来。
“知知,回来啦?那个,座借我挂个名呗。”
3
接下来的几天,周悦开始变着法地找我。
不是在宿舍洗漱台旁边堵我,就是在微信上连环发消息。
周悦:【知知,你预约号借我挂个名呗,我有个外院的同学想来专区体验两天,我又不占你的位置,挂完我就把记录删了。】
我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直接按住语音回她:“我自己每天都要去复习,账号不能外借。”
晚上回到宿舍,周悦正坐在椅子上敷着补水面膜,一听见推门声,立刻转过头来看我。
“至于吗许知?不就是一个账号挂个名吗?”
“我明确表示不借。”我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声音很平。
周悦伸手把面膜扯下来,啪地一声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座空着也是空着,你最近上午不是也有课吗?我帮人挂个名,人家感激我请我喝杯奶茶怎么了?你又没损失。”
又是这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提醒了一句:“实名制的,挂了也没用,下周开始都要刷脸了。”
周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飘向别处,嘴硬地脱口而出:“我跟专区的馆员熟,打声招呼的事,刷脸卡不住我。”
我没再接话,转身去饮水机接水。
经过她书桌旁边的时候,我低头瞥见她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画面停在微信收款码界面。
收款码下方,有一行刚输入进去的小字备注。
写着“座位定金”。
我端着热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口晃出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根本不是在帮同学的忙。
她是在拿着我的账号,把我的名字当成招牌,给自己做一门无本的生意。
4
真正让我觉得后背发凉的,是两天后的周四下午。
我在东区教学楼后排上选修课,台上的老师正在放 PPT,我低头刷了一下学校里最大的考研交流群。
这个群有 400 多人,平时都是大家互相发政治笔记、找研友拼网课的。
可那天下午两点多,群里突然连续刷出几条加粗的广告消息。
【周悦:内部渠道,图书馆考研专区 A 区靠窗固定座,200 一学期,只剩 3 个名额,先到先得。】
后面紧跟着两张高清实拍图。
照片里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下午阳光正好斜着铺在木纹上。
左手边是黑色的双孔电源插座。
窗外是图书馆门口那棵叶子快要黄透了的大银杏树。
那是我的 A 区 17 号座。
照片右下角甚至还带着当天的手机相机水印日期。
一定是她昨天中午趁我下楼去食堂吃饭的那二十分钟,偷偷摸到我座位旁边拍的。
200 一学期。
对于每天早上 6 点就要爬起来抢座、抢不到就只能去走廊吹冷风的考研党来说,200 块买一整个学期的固定位置,比每天耗费的时间成本划算太多了。
加上这是实名认证的校内考研群,又有带当天日期的座位实拍图,还挂着“只剩 3 个”这种制造稀缺的话术,群里瞬间就炸了。
不到一分钟,下面跳出好几条追问。
【真的假的?不用本人刷脸吗?】
【周悦:不用,我室友的座,她保研稳了不去,我跟馆员也很熟,报名字就能直接进。】
【保真吗?别到时候进不去大门啊。】
【周悦: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室友就在我旁边,还能骗你不成?要的直接底下接龙,私聊我拿码。】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一片冰凉。
可坐在教室后排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一阵荒谬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一个图书馆的座位而已,反正我这周上午课多,去图书馆的时间确实比上学期少了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看到群里的接龙列表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刷。
1 个人,2 个人,3 个人……
我屏住呼吸,顺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数。
整整 9 个人。
他们一个个在群里发着“已转账”“感谢学姐”“求拉小群”,语气里全是捡到大便宜的庆幸。
我退出微信,点开手机自带的闹钟软件。
看着那个设置成“每天重复”、早上 6:30 的闹钟图标,它已经在我床头响了整整 92 天。
5
傍晚下课后,我没急着回宿舍,坐在操场看台的长椅上吹了会儿风。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蒋莱在我们的三人小群里发消息。
我们宿舍一共四个人,我和周悦,还有陈可,外加一个已经去外地实习的室友。
平时关系最好的我、陈可,再加上隔壁班的蒋莱,建了一个小群。
蒋莱在群里直接甩了一张考研群的截图,艾特了我。
【知知,你刷到没?周悦在群里卖你的座!】
陈可紧接着在下面发了一串语音转文字,语气里满是替我不平。
【我说她这几天怎么鬼鬼祟祟的,前天中午还问我借手机拍校园卡照片,原来是干这个去了。】
【她平时借别人东西最理直气壮,自己的防晒霜和吹风机碰一下都要黑脸。】
【上个月借我的 300 块到现在都没还,昨天在群里说请全宿舍喝奶茶,结果最后提回来只买了她自己那杯,说是骑手漏送了。】
【知知,我看她就是拿你当冤大头,白嫖惯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点开手机备忘录,默默算了一笔账。
200 乘以 15,等于 3000。
为什么我能确定是 15 个人,而不是群里接龙的 9 个人?
因为昨天下午我去水房打水的时候,周悦正好去洗澡了,她的手机就扣在桌面上。
消息弹窗一直亮着,没有设置锁屏隐藏。
微信的私聊列表里,除了考研大群里接龙的那 9 个熟面孔,最上面还顶着 6 个未读红点,备注清一色写着“图书馆座位 200”。
9 加 6,不多不少,正好 15 个人。
刚在备忘录里写下“3000”这个数字,我的手机突然在掌心里连续震动了三下。
图书馆预约小程序一口气弹出了三条系统通知。
【预约成功:您已为学号 2023xxxx 代预约 A 区 17 号座。】
【预约成功:您已为学号 2023xxxx 代预约 A 区 17 号座。】
【预约成功:您已为学号 2023xxxx 代预约 A 区 17 号座。】
旧系统下周一才下线,现在只要输入对方的学号就能直接代预约,系统根本不校验对方有没有专区资格。
她连我的名字和账号信息都懒得遮掩,直接用我的号批量操作。
我正盯着那三条通知发愣,第四条系统推送紧接着跳了出来。
【签到提醒:您预约的 A 区 17 号座,本周签到率为 0,将于 24 小时后释放。】
6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书包就往图书馆跑。
一路跑上二楼服务台,我扶着柜台喘得话都说不连贯,直接把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了方老师面前。
“方老师,我这周每天早上都来刷卡了,怎么系统提示我签到率是 0 啊?”
方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倒是很平静,转身在办公电脑上敲了几行代码。
“别慌,上周三二楼东侧那台扫码签到机主板坏了,你那三次扫了以后数据没上传上去。”
她点了几下鼠标,把界面转给我看。
“我刚才已经在后台帮你核对过门禁进馆记录,给你手动补签了,A 区 17 号的固定座保住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卫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虚惊一场。
但这也说明,新规的后台核验系统确实已经开始正式运转了。
方老师正准备把我的档案窗口关掉,握着鼠标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许知,你这个号最近的操作记录有点多啊。”
她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我。
密密麻麻的蓝色后台日志,铺满了一整块 24 寸的屏幕。
“近 30 天,一共 11 条代预约记录,里面有 9 个是外院系的学号,2 个本院的,登录设备显示有 3 台不同的终端。”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数据。
3 台设备:一台是我的手机,一台是周悦的手机,还有一台,大概是她男朋友郭鹏的。
“她跟我说,她每次挂完就顺手删掉了记录。”我轻声说。
方老师冷笑了一声:“前端页面自己点删除,只是不显示在个人中心里,后台服务器的日志怎么可能删得掉?”
“老师,能帮我把这份清单打印一份出来吗?”
“拉带有盖章的完整后台清单,需要你们学院开调查证明。”方老师指了指屏幕最下面几行标红的记录,“不过你看这几条,使用人没去门口做刷脸核验,新测试机制已经自动标成作废了。还有 4 条记录,后面写着‘已取消’。”
15 个人交了钱,后台只录进去了 11 条,剩下 4 个人连代预约的边都没摸到。
我正看着屏幕发冷,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周悦发来的微信消息。
周悦:【知知,下周一早上你的一卡通借我用一下呗,就刷一下门禁,马上还你。】
7
我没有回周悦的微信,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宿舍楼下,我把方老师电脑屏幕的后台拍照截图,连同刚才的微信记录一起发给了蒋莱。
蒋莱是出了名的数据控,平时做事最冷静,从来不跟人撒泼吵架,但认准的理一寸不让。
不到十分钟,蒋莱就给我发来了三张新的对话截图。
她用自己的微信小号加了周悦,头像换成了网上随便搜的风景照,验证消息写着“考研求 A 区座”。
周悦几乎是秒通过。
【蒋莱小号:学姐,我看群里说 A 区靠窗的座还有吗?】
【周悦:有的,内部渠道,200 一学期,不用本人刷脸,我室友跟馆员熟,报名字就能进。】
【蒋莱小号:我是外院的,能便宜点吗?150 行不行?】
【周悦:现在只剩最后 2 个名额了,不还价,要的话直接扫这个码,备注写“座位定金”。】
紧接着,周悦甩过来一张微信收款二维码。
二维码正中间的头像,是一个男生站在篮球场上的背影,微信昵称叫“G.P.”。
那是周悦谈了两年的男朋友郭鹏的微信。
蒋莱没有扫码付钱,而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蒋莱小号:那我怕线上转错了,明天早上去图书馆现场给你吧,当面扫。】
发完这句,蒋莱干脆利落地把周悦拉黑了。
她把整套聊天记录打包转发给我,最后附了一句话。
“她连收款码的头像都懒得换。”
“明天早上 7 点,我陪你去图书馆,看她怎么收场。”
我看着手机屏幕,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8
周日晚上 11 点,宿舍准时熄了灯。
我拉紧了遮光床帘,躺进被窝里戴上蓝牙耳机,但里面什么歌也没放。
黑暗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可那边传来的轻微翻身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悦以为我和陈可都睡熟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推开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反手轻轻掩上,压低声音拨通了电话。
夜深人静,她的声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字字清晰。
“一共 15 个人,一人 200,正好 3000 块。”
电话那头传出郭鹏有些含糊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她要是发现了怎么办?明天不是周一新规上线吗?”
“发现就发现呗,大不了我跟她说我在帮她代签,顺便帮同学占个座。”周悦的语气里满是不在乎,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反正座还是她的,她又没损失。”
“那收来的钱呢?”郭鹏追问了一句。
“钱都在你微信里收着呢,你先别动,等过两天风头过去了,我们去市中心吃顿好的。”
“行,我知道了,反正别扯上我就行。”
周悦挂断电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爬回自己的床位。
不知是不是觉得稳赚了 3000 块心情太好,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还小声哼了几句流行歌的调子。
我躺在床帘后的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 6:40。
平时不到上午 10 点绝不睁眼的周悦,破天荒地定了个闹钟自己起了床。
她甚至没有叫我,而是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豆沙色口红,换上一件新买的米色长款风衣。
陈可被她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周悦,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周悦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语气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去图书馆办点事啊。不像某些人,天天早起死磕,会来事儿才最重要。”
我知道,她这是要去图书馆门口“交接”了。
等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宿舍门,我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在楼下买了热豆浆和茶叶蛋,顺路和在路口等我的蒋莱汇合。
9
周一早上 7:00,距离考研倒计时还有 87 天。
图书馆一开馆,门口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和蒋莱走到二楼的时候,考研专区的刷脸闸机口已经彻底堵死了。
那 15 个花了 200 块钱买座的考研党几乎都在今天早上赶到了现场,一个个挤在闸机前面。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生先是冲着机器报了我的名字,又输了自己的学号。
“嘀——”
闸机亮起刺眼的红灯,挡板纹丝不动。
电子屏上瞬间跳出一行红底白字的系统提示,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重复了一遍。
【闸机提示:预约人非本人,禁止入内。】
后面的人不信邪,接二连三地往前凑,有人刷自己的校园一卡通,有人直接输入学号。
“嘀——”
“嘀——”
红灯接连不断地亮起,机械播报声此起彼伏。
【闸机提示:未查询到有效预约。】
【闸机提示:预约人非本人,禁止入内。】
整个队伍彻底卡死在门口,后面排队的正常预约同学也进不去,开始纷纷抱怨。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买家急了,立刻掏出手机在微信上质问,甚至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周悦踩着高跟鞋,慌慌张张地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脸上还强撑着假笑:“别急别急,大家别挤,可能是新系统早上刚上线有点卡顿,等一分钟就好。”
她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15 个买家的微信临时群里,周悦直接艾特了我。
周悦:【@许知知知,你在哪呢?你的一卡通借我刷一下,门禁机器卡住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拿出手机,平静地敲了四个字发出去。
许知:【我在上课。】
周悦站在闸机口,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假笑明显僵了一瞬。
周围的买家已经开始躁动,声音越来越大,她彻底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直接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周悦:【那你把脸借我。】
这句话一发出来,原本还在吵吵嚷嚷的买家群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同时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周悦。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周悦的脸,肉眼可见地从耳朵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你不是说不用本人刷脸吗?”
“对啊!我花 200 块钱买的固定座,现在连大门都进不去!”
“你刚才不是拍着胸脯说跟馆员很熟吗?馆员人呢?”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直接点开了预约小程序的详情页,指着屏幕最上面那行小字大声问:“这上面写的账号主体是许知。许知到底是谁?”
周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我室友。”
扎马尾的女生叫孟婷,性格很直爽,她把手机屏幕往前一递,声音亮堂堂的:“那你现在就让她过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周悦还在支支吾吾地试图往外推脱,我收起手机,和蒋莱一起拨开前面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闸机正前方。
“不用找了,我是许知。”
10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周悦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撑着抬起下巴,想在气势上压住我。
我没有理她,直接掏出手机,点开昨晚整理好的后台截图和照片,举到孟婷和众位买家面前。
我的声音不算大,但走廊里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近 30 天,11 条代预约记录,9 个外院学号,2 个本院学号,一共 3 台设备登录。”
“至于另外 4 个人,系统后台里连一条预约记录都没有,钱直接被吞了。”
“收款码是她男朋友郭鹏的,微信名叫 G.P.,每一笔备注都是座位定金。”
我顿了顿,转头直视着周悦的眼睛。
“座是学校的,账号是我的,钱是你收的。你卖的是哪一个?”
周悦一下子急了,伸手就想来拽我的手机,嘴里尖叫着倒打一耙:“许知你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说保研不去图书馆了,同意我帮你把座位租出去的,说好钱我们平分!”
周围的买家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变得怀疑起来,纷纷转头看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避开她的手,直接点开微信和她的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孟婷她们。
从上周她借我平板看系统,到这几天我明确回复“我自己每天都要用,不借”,再到她那句“你又没损失”,一屏一屏划下去。
里面没有一个字提过“同意出租”,更没有提过“平分”。
周悦见撒谎圆不过去,脸色瞬间惨白,立刻改口狡辩:“好!就算我没跟你说平分,那我也是在帮你代预约,收的只是跑腿费!”
“跑腿费一个人 200 块?”我看着她,“而且代预约需要我的统一认证密码,密码你哪来的?”
“你给我的!你把平板给我的时候里面自己存着密码!”周悦喊得理直气壮。
“我让你拿平板看一眼空位,没让你偷记我的密码,更没让你拿我的名字当招牌去卖座。”
就在这时,楼梯口急匆匆跑上来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正是郭鹏。
大概是周悦刚才在人群里偷偷给他发了微信求救。
他刚走到人群外围,就被几个眼尖的买家认出了那张篮球背影头像,瞬间十几个人围上去,把他堵在了墙角。
“就是他!收款码是他的!”
“钱是你收的,快退钱!”
郭鹏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别找我啊!钱是周悦让我代收的,她转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给你的?那收款码上的名字为什么是你的?”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周悦站在中间,看着急着甩锅的郭鹏,又看着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的买家,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蒋莱站在我旁边,冷眼看着这对男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围观的整圈人都听见。
“15 个人,3000 块,一个座。她数学挺好,就是没学法律。”
孟婷立马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拿别人的名字当招牌,拿学校的座当铺面,无本买卖做得真顺手。”
旁边几个没进门的考研党也跟着嘲讽起来。
“刚才还说跟馆员熟,我看是跟保安熟吧?”
“出事了男朋友第一个撇清关系,真是绝配。”
周悦和郭鹏站在人群正中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目光钉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
图书馆的保安和方老师很快闻讯赶了过来。
方老师拿着登记本,让 15 个买家排队依次登记学号、姓名和转账金额,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周悦,啪地一声合上了登记本。
“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必须报学院严肃处理。”
11
当天下午,图书馆保卫处调取了二楼闸机口的全部高清监控。
画面拍得清清楚楚:周悦不仅在群里叫卖,早上还站在闸机外试图用话术稳住众人,之前在楼下走廊甚至当面让人扫过郭鹏的收款码。
学院的调查组很快介入,图书馆的后台日志、15 笔微信转账记录、考研群聊天截图,一项一项全摆上了办公桌。
与此同时,学校的校园墙、贴吧超话、各个考研交流群彻底炸了锅。
【匿名投稿:图书馆考研专区惊现超级黄牛!一个固定座一座多卖 15 份,今早 15 个人全堵在闸机口,机器红灯响成一片,最后连保安都出动了。】
底下的评论区几分钟就盖了上百层楼,全都在扒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有人直接贴出了郭鹏的微信收款码截图,郭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几个几百人的大群里连发三条澄清声明。
【郭鹏:钱都是周悦借我的码代收的,具体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情,请大家不要再加我好友或者私信骚扰我了!】
买家们根本不买账,直接把转给“G.P.”的截图甩在他的声明底下,追着他要退款。
蒋莱帮我把所有时间线、聊天记录、方老师的新规通知、我的 92 天签到记录以及后台日志拍照,整理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 PDF 文档,正式提交给了学院。
下午 4 点,辅导员孙老师把我叫到了学院办公室。
周悦也在,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低着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孙老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 PDF 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悦,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商量。
“许知啊,你看这件事在网上闹得这么大,学院今年还要评先进集体……周悦也深刻认识到了错误,你看能不能内部解决?让她把钱全退了,私下给你道个歉,就算了。”
周悦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咬着嘴唇顺杆往上爬,反咬了我一口:“老师,统一认证密码是她自己留在平板上的,她自己保管账号不善,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悦那张哪怕到了这一步还在算计的脸,突然觉得很荒唐。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就是没算到,算盘珠子原本就是偷来的。
我转头看着孙老师,语气很稳:“老师,钱是她收的,退给 15 个同学是天经地义。我不需要她赔我一分钱,但话不能乱说。平板是我借她看空位的,不是借她当黄牛卖座的。”
孙老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跟我交了底:“按校纪校规,冒用他人校园账号、倒卖学校公共资源,还引发 15 人的群体冲突和舆情,记过处分起步。她大四了,这个处分一旦记入档案,她的保研资格,十有八九保不住了。”
12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我接到了蒋莱的电话,她问我学院那边准备怎么定性。
我说,我交完材料了,没松口。
晚上 8 点,孙老师又在微信上找我谈了一次,希望我能以室友的身份写一份“谅解说明”,证明我们之间只是借用账号时沟通出现了误会,这样学院在定性处罚的时候可以从轻发落。
我同意了周悦退赔全部款项的方案,但明确拒绝在任何带有“我也有责任”字样的说明上签字。
没过半小时,我的手机响了,归属地显示是周悦老家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疲惫的声音,是周悦的父亲。
他在电话那头先把周悦狠狠骂了一顿,紧接着语气软了下来,几乎是在哀求我给女儿一次机会。
“许知同学,叔叔给你赔不是了。她平时被我们惯坏了,一时鬼迷心窍。她为了保研准备了整整三年,你要是不肯写这份谅解,她这几年的努力就全毁了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
“叔叔,我没说她不能改错。但处分是学校按照校规做的决定,不是我一张纸就能免掉的。”
挂了电话推门回宿舍,周悦正趴在桌子上哭。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含糊地说了一句“知知,我错了”。
我刚想拉开椅子坐下,她又紧跟着抬起眼,带着哭腔哀求道:“知知,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跟孙老师说,其实你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停下动作,回头平静地看着她。
“我可以不要赔偿,但话我不能乱说。”
周悦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眼神却瞬间变得怨毒,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周悦父亲发来一条短信,说已经买好最早一班的高铁票,上午就到学校。
13
学院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会议桌两头,端坐着辅导员孙老师、学院主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还有图书馆专区的方老师。
我和周悦站在左侧,周悦的父亲站在她旁边,原本挺直的肩膀此刻有些佝偻。
方老师打开墙上的投影仪,把后台日志投射在了白墙上。
11 条代预约记录、9 个外院学号、2 个本院学号、3 台登录设备,紧接着是 15 位买家提交的微信转账截图,每一笔的收款方都是那个打篮球的“G.P.”。
周悦的父亲盯着白墙上的数字,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抖,声音沙哑地问:“总共……多少钱?”
方老师翻开手边的登记本,一笔一笔核对:“一共 15 个人,每人 200,合计 3000 块。昨天在保卫处门口,周悦现场退了 3 个人的钱,一共 600。现在还剩下 12 个人,一共 2400。”
父亲猛地转过头看向周悦,厉声喝道:“钱呢?赶紧拿出来退给人家同学!”
周悦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被逼急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在郭鹏那儿……”
父亲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翻出郭鹏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过了两分钟,微信弹过来一条冰冷的文字消息。
【郭鹏:钱我早就花了,找我也没用,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别再烦我了。】
父亲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按着方老师登记本上的名单,把剩下的 2400 块钱一笔一笔全转了过去。
转完最后那一笔,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水笔,又扯过一张打印纸,啪地一声拍在周悦面前的桌面上。
“写欠条!这 2400 块钱是我借你的,分 6 期还清,每个月 400,直接从你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
周悦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握着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金额。
她心里慌乱,手一抖,在“2400”后面多写了一个 0,变成了“24000”。
父亲一眼瞥见,一把抓过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她的脸上,气得声音都在劈叉:“24000!你连个数字都算不明白,还敢拿别人的座位出去卖钱!”
周悦彻底崩溃,蹲在会议室的地上嚎啕大哭。
学院副书记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印着红头的处理意见书,当众宣读了决定。
给予周悦记过处分,取消当年一切评优评先及保研推免资格,责令一周之内搬离原宿舍。
周悦猛地从地上抬起头,声音凄厉地哭喊道:“那我考研怎么办啊!没有保研名额我怎么考得上!”
父亲痛苦地闭了闭眼,弯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回家。”
周悦被父亲硬生生拉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门槛边的时候,她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欠条:2400,分 6 期,每月 400。
她从头到尾都说我没损失,那她现在赔出去的这 2400,又算什么呢?
14
接下来的几天,这件事在校园墙、超话和考研群里又发酵了一整轮。
校园墙发出来的照片虽然打上了马赛克,但全院甚至半个学校的人早就知道主角是谁。
周悦搬离宿舍那天,屋子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她的东西不多,收拾了两个大号的行李箱。
陈可走过去默默帮她抬了一个箱子到一楼楼梯口,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郭鹏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次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收来的那 3000 块钱,一分都没留在自己的账上,全被郭鹏拿去买了限量版球鞋和游戏装备。
据说事发后的第二天,郭鹏就把周悦彻底拉黑了,连夜向自己所在的学院交了一份“完全不知情”的书面说明,干干净净地撇清了一切关系。
学院那个空出来的保研名额,很快顺位递补给了年级第二名的女生。
据说周悦后来还是决定自己考研,搬去了校外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此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图书馆。
一切风波彻底平息后,我重新背上书包,坐回了 A 区 17 号座。
下午 3 点的太阳依然斜着照在木质桌面上,左手边的插座很好用。
只是桌面上多了一张图书馆新贴的蓝色塑料提示贴,上面印着八个醒目的黑字:“实名预约,禁止转卖。”
傍晚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孟婷背着书包走了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
她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课真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姐,你这个靠窗晒太阳的座,到底是怎么抢到的啊?”
我合上复习全书,抬头冲她笑了笑。
“每天早起半小时来签到。别买。”
她从头到尾都说我没损失。
可我的名字,被她按 200 块一次,卖了 15 次。
有些账,不在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