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二十年
我妈住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签字,签的是手术同意书。
签完字我去她家取存折,翻柜子的时候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柜底二十年,纸边都发黄了。
我把信封撕开,里面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收件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八月。
我蹲在柜子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到指头发抖。
那年我考上了师范,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去南方打工。
我去了,进了服装厂,一个月挣三百,后来涨到三千。
我弟弟路小军上了大学,学费六万八,我妈说借的。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我弟弟的入学登记表,名字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两张纸一起揣进怀里,走出门时腿软了一下。
院子里我妈晾的衣裳还在滴水,我伸手把水拧了拧。
我把院门推开,风把通知书吹起来一角,我按住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这个院子里哭过一场。
我站在柜子前面,把信封的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放在膝盖上。
柜底的木板我掀开又合上,合了三回才放平。
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院子里一只鸡跑过来,我抬脚把它赶开。
我妈晾的那件外套被风吹到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
我把外套挂回绳上,挂了两回才挂住。
邻居喊我,我没有应,把院门推开就走。
走到巷口我蹲下来,手按在地上,按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在这条巷子里跑过,那时鞋都顾不上穿。
我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掉,拍了两下。
那天我没有回医院,坐在车站的台阶上坐到天黑。
我把信封里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日期。
我把信封碎片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出门时我把院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街上的雪化了一半,我踩着水走。
走到车站我把票买好,坐在台阶上等车。
手里的纸我按在腿上,按得纸角翘起来。
风从站台的缝里钻进来,我把外套裹紧。
我想起那年夏天我到这个站来查分。
那天的太阳很毒,我把帽子压低。
如今站台还是这个站台,字牌换了新的。
我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上车后我把头靠在窗上,窗玻璃很凉。
到站时天黑了,我提着包下车,脚下一滑。
我把包挎在肩上,肩膀被带子勒出一道印。
车来了我把包推上去,自己也挤上去。
坐下我把包按在腿上,按得牢牢的。
窗外一片黑,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我把信封从包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我闭上眼睛,手一直按着包。
我把信封按在胸口,按了一路。
下车时我把包提起来,提得手沉。
我把包放在脚边,用腿夹住。
车到站时我把包提起来,提得稳。
我把外套的扣子扣上,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把手插在袖子里,风从袖口钻进来。
我在站台上走了两圈,脚底发凉。
车站的广播报了一遍车次,我抬头看了看牌子。
我把包挪到另一条腿上,挪了一回。
2 那年夏天我考了五百八十分
成绩出来那天我跑到镇上的邮电所查分,查了三遍。
五百八十分,班主任说这个分数能上省里的师范。
我在回家的路上跑,跑到村口时鞋掉了一只。
我妈正在灶房烧火,我把分数报给她,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她说家里没钱,你弟弟还要念书。
我说师范不要学费,还有补助。
她把火钳往地上一放,说你不要念了。
我跪在灶房的门槛上求她,跪了半个钟头。
她伸手把我拽起来,拽得我胳膊疼。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和我爹在堂屋说话,说钱要留着给儿子。
第二天我去学校拿通知书,班主任说被人取走了。
我在学校的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天黑。
我妈把火钳往地上一放,火星子溅出来两颗。
我跪在门槛上,膝盖压着石头,压得生疼。
她伸手把我拽起来,拽完转身进了灶房。
我跟着进去,把分数条摊在灶台上。
她抓起分数条看了一眼,就往灶膛里塞。
我伸手去夺,手指被火苗燎了一下。
我把烧了一角的分数条抢出来,按在围裙上把火拍灭。
她站在灶前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爹从堂屋进来,把我拉到院子里。
他拍了拍我身上的柴灰,说听母亲的话。
那天夜里我把书包翻了一遍,把课本摞在桌上。
我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写完撕了。
灶膛里的火苗我把分数条抢出来时烧掉了一角。
我把纸按在围裙上拍灭,拍了两下。
她伸手来夺,我把手背到身后。
她抓住我的胳膊掰,我把纸攥进掌心。
我爹把我拉到院里,拍了拍我的肩。
我挣开他的手,往灶房走。
她把灶房的门关上,插了销。
我抬手拍门,拍得门板响。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柴火响。
我坐在门槛上,坐到半夜。
月亮照在院子里,我把膝盖抱住。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我把分属条摊开,摊在灶台上。
她伸手一扫,纸条落到地上。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把土吹掉。
她一把把纸夺过去,塞进灶膛。
我从火里把纸抢出来,手指头烫起一个泡。
我把泡按在围裙上,压得疼。
她把火钳摔在地上,火星子跳起来。
我把纸按在灶台上,按得平。
我把火柴盒收起来,塞回灶台边上。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
我把门槛上的灰扫了,扫到院外。
我把灶房的门推开,门轴响得厉害。
我在灶台边站着,锅里的水开了又凉。
我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矮下去。
我在门槛上坐着,把膝盖抱住。
3 我进了南方的服装厂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南方,进了一家服装厂。
厂里管吃住,一个月三百,加班另算。
车间里机器响,我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踩到脚肿。
第一个月我拿了三百二十块,寄回家三百。
我妈回信说钱收到了,让我多攒点。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普工做到组长。
手上被针扎过十几回,扎出血就拿布条裹住。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躺在宿舍的床上,没人管。
我自己爬起来去厂医那里打针,打完回车间接着干。
后来我换了厂,工资涨到三千,寄回家的钱一分没少。
我弟弟的学费,我妈说是她借的,我信了二十年。
车间里的机器一响就是一整天,我坐在第三排的缝纫机前。
组长过来拍我的背,让我快一点。
我把布片拽过来,按在针板上推着走。
针扎进指头,我把手抽回来,用布条裹住。
裹完我把手按回机器上,接着踩踏板。
下班时我把手上的线头一根一根扯掉。
宿舍的床板硬,我躺着翻身,翻到半夜。
有一年冬天我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
发烧那晚我自己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厂医那里。
打完针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按着胳膊上的棉球。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谁也没告诉。
那些年寄回家的钱,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我把布片一片一片码好,码得整齐。
组长走过来掀我的布片,说我做得慢。
我把他的手推开,说你自己来试试。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班后我留在车间补活,补到十点。
灯只开了两盏,我把缝纫机挪近一点。
有一次我把手指压进针板,指甲盖掀了一半。
我用布条裹住,裹了三层。
第二天照样上工,谁也没看出来。
宿舍里我把本子拿出来,算这个月能寄多少。
算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些年我很少回家,回去也是为了送钱。
我把缝纫机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剪掉。
组长拿尺子敲我的机台,敲得响。
我把尺子推开,说我自己有数。
那月我加了六十个钟头,眼睛熬红了。
发工资我把钱数了三遍,数得手抖。
我把汇款单填好,字写得很大。
我把机台上的布扯下来,扯得整齐。
组长伸手来抓我的活,我先抱住了。
我把电灯关了,车间里只剩下窗外的光。
我把手里最后一片布码好,码在筐里。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机台上。
我把灯罩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得干净。
我把筐里的布片数了一遍,数到一百多片。
我把电线绕在机头上,绕了两圈。
4 我弟弟上了大学
弟弟考上大学那年,我妈在村里摆了六桌酒。
我从南方赶回来,随了两千块,钱是借的。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站在门口收红包,笑得脸都亮。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弟弟有出息了,以后靠他。
我点头,把红包递过去。
学费六万八,我妈说凑了半年。
我每年寄回去的钱,比我自己的开销还多。
他在学校里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要买电脑。
我汇了八千,那是我半年的积蓄。
毕业那天他穿学士服拍照,我在厂里加班。
照片寄回来,我贴在宿舍的墙上。
弟弟摆酒那天我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手里捏着红包。
他把红包接过去,转身塞给他媳妇。
我妈拉着我的手,把我往主桌那边推。
我抽回手,说我在边上坐着就行。
开席时有人敬酒,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站在门口一桌一桌敬,敬到我这桌时停了一下。
我把红包塞进他兜里,说学费不够跟我说。
他点头,转身又去敬别人。
散席后我帮着收桌子,把碗一摞一摞抱进灶房。
收拾完我在院里站着,看他和他媳妇说话。
那年我在厂里加班,加班费全汇了回来。
电脑那八千块,我攒了半年,攒得手指都是针眼。
他摆酒那天我帮他把桌子摆齐,摆到院门口。
碗筷我一摞一摞抱出来,抱了十几趟。
他媳妇站在门口收份子,我把红包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塞进兜里,没有说谢。
我把手抽回来,转身去搬凳子。
有人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三千。
他说你在外面挣大钱,我笑了笑。
我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咳。
散席后我把剩菜装进盆里,端进灶房。
我妈跟进来,说弟弟以后要靠你。
我把盆放下,说靠他自己。
那天我回厂的车票是夜里十一点的。
我把酒碗按在桌上,站起来敬了一圈。
他媳妇伸手把红包拿过去,掂了掂。
我把凳子搬回墙角,搬了三趟。
他把剩酒倒进盆里,泼了一地。
我拿抹布把地擦干,擦到半夜。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别跟他计较。
我一把把红包从她手里夺回来。
他伸手来拦,我把他的胳膊推开。
我把桌上的酒瓶推倒,酒淌了一片。
我抬脚把凳子踢开,走出了院子。
我把红包塞回自己兜里,走出了院门。
我把袖口的酒擦掉,擦了两遍。
我把车票攥在手里,攥到发皱。
我把行李袋提起来,往车站走。
他媳妇伸手来抢,我一把把红包夺回来塞进兜里。
我把门帘掀开,走了出去。
我把车票捏在手里,捏得皱。
我把桌上剩下的碗收进盆里,端进灶房。
我把院里的凳子搬回墙角,搬了两回。
5 我妈住院,让我签字
我妈是脑梗,倒在院子里,邻居发现时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我接到电话从厂里赶回来,坐了六个钟头的车。
到医院时她在抢救室,医生让我签字,我手抖得写不成字。
签完字我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醒过来,看见我就伸手抓我的袖子。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你别动。
她说话不清楚,我听了几遍才听懂,她说柜子里有东西。
我以为她说的是存折,第三天就回了她家。
柜子里除了一床旧被子,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在车上,电话里邻居说得很快。
我让她把门打开,别把人压在门后。
到医院我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问他还有没有救。
医生把我的手拨开,说先签字。
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出纸外。
我把笔按住,重新写了名字。
抢救室的门关上,我靠在墙上,手撑着墙。
那一夜走廊的灯一直亮,我坐着没有合眼。
第二天她会说话了,抓我的袖子抓得紧。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又伸出来。
她说柜子里有东西,说了三遍。
我把她的话记在纸上,记完把纸折起来。
救护车停在院门口,我帮着抬担架。
抬到车上时她的头歪了一下,我伸手扶住。
车厢里很窄,我把她的腿摆正。
到医院我推着车往抢救室跑。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我把笔按住写名字。
抢救室的门关上,我靠在墙上。
走廊里有人在哭,我把耳朵捂住。
护士出来让我交钱,我去窗口排队。
交完钱我把收据叠好,塞进兜里。
回来时门还关着,我把椅子搬到门口。
那一夜我一直坐着,手按着膝盖。
天亮时医生出来,说人保住了。
我把单子抓过来看,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医生把笔递给我,我把笔按在纸上。
签完字我把笔放回桌上,放得歪。
护士推车过来,我一把扶住车把。
我把她的鞋脱下来,塞在床底下。
交钱时我把存折翻出来,手抖得捏不住。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拽得急。
我把单子按在窗口上,按得响。
我把签字笔放回桌上,笔滚到桌边。
我把纸箱挪开,让出过道。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把她的手按住,按了两下。
我把她的枕头垫高一点,垫了两回。
我把走廊的水扫开,扫了一条道。
我把袖口的线头扯掉,扯了两根。
我把床边的凳子挪开,挪到墙角。
6 我翻柜子找存折
柜子是老式的,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半。
我把被子抱出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灰。
存折在柜子的夹层里,三万二,是我这些年寄回去攒的。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手接着往里摸。
柜底有一块木板,比别的地方薄。
我用指甲抠了抠,木板动了。
我把木板掀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住。
我拿手撕开,纸屑落在膝盖上。
里面是三张纸,我一张一张展开。
第一张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柜门一拉开就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
我把被子抱出来,往地上一放,灰扑了一脸。
存折在夹层里,我把手伸进去摸,摸到硬硬的一角。
我把存折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字。
柜底那块木板比别处薄,我用指甲抠。
抠了三下木板动了,我把它掀起来。
信封压在下面,纸已经发硬。
我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封口的胶水一撕就开,纸屑掉在膝盖上。
我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手指抖了一下。
第一张纸展开,红色的章露出来。
我把纸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我把柜门推开,门轴响了一下。
被子抱出来时我抖了两抖,灰在光里飘。
存折抽出来我按在掌心,按得纸边翘起。
夹层里还有一个塑料袋,我扯出来。
袋子里是几张旧票,我把它们摊开。
柜底的木板我用指甲抠,抠到指甲疼。
掀开木板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信封的边。
信封拿出来我拍了拍,拍掉一层灰。
胶水粘得紧,我用指甲划开。
里面的纸抽出来,我把它们铺在膝盖上。
第一张展开,红章露出来,我把纸捏紧。
院外的鸡叫了一声,我抬起头。
我把柜门上的灰抹了一把,抹到手上。
被子抖完我叠起来,放回原处。
存折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夹层的塑料袋我扯出来,袋子破了。
木板掀开时我的手被木刺扎了一下。
我把刺抠出来,血珠冒出来一点。
我把木板按回原处,按了两下。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把柜缝里的土吹掉,吹得满屋灰。
我把膝盖上的灰拍掉,拍了两下。
我把信封的碎片收进袋里,收得干净。
我把柜门推开又关上,关了三回。
我把柜子底下的灰扫出来,扫成一堆。
我把存折夹在本子里,夹得平。
我把膝盖上的灰拍掉,拍得干净。
我把包放在柜顶上,放得稳。
7 信封里的三张纸
通知书上盖着红色的章,字迹已经淡了。
第二张是入学登记表,名字写的是我,照片贴的是我弟弟。
第三张是一张户口迁移的复印件,年龄改小了两岁。
我把三张纸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对。
照片上的人是我弟弟,十八岁,头发很短。
我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角发皱。
院里有人在说话,我把纸塞进怀里。
我妈晾的衣裳在绳上滴水,我伸手把水拧干。
我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二十年,我妈把这个信封压在柜底,压了二十年。
通知书上的字我认得,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第二张登记表上的照片是我弟弟,头发剪得很短。
我把两张纸对着看,看了半个钟头。
户口迁移的复印件上,年龄那一栏被人改过。
我把纸角捏起来,捏出一道折痕。
院里有人推门,我把纸塞进怀里。
进来的是隔壁婶子,她问我妈怎么样。
我说还在医院,她说那你快去吧。
我把她送出门,把院门掩上。
回头我又把柜子翻了一遍,翻到底。
柜底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了。
我在柜子前跪下来,跪着把纸重新展平。
三张纸我一张一张对着看,看到眼睛发涩。
登记表上那张照片,是我弟弟十八岁的样子。
我把照片那一角掀起来,底下还压着一层。
户口复印件上的年龄被人改过,笔迹很生。
我把纸角捏起来,捏出折痕。
隔壁婶子推门进来,我一把把纸塞进怀里。
她问我妈怎么样,我说还在医院。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我把身子侧开。
送她出门我把院门掩上,插了销。
回头我把柜子翻过来,翻到底。
柜底的灰我用手扫开,什么也没有。
我跪在柜子前,把纸重新展平。
我把三张纸对着光看,看得眼睛疼。
照片上那张脸我认得,是我弟弟十八岁。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的是报到日期,写得潦草。
我把纸捏在手里,捏得发皱。
婶子走后我把柜子推到墙根,推得响。
我把柜子推回墙根,推得歪。
我把信封抓在手里,抓得死。
我把纸按在膝盖上,按得平。
我把柜门关上,插上木销。
我把屋里的灯打开,坐到天黑。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摊得平。
我把照片上的脸看了一遍,看得很久。
我把纸的折痕压平,压了两回。
我把信封的封口折回去,折了两道。
我把柜子里的旧衣翻出来,翻成两堆。
8 我去学校问了一趟
我第二天去了县里的师范,找到了教务处的老教师。
他翻了档案,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照片是另一个人。
他说那年确实有一个学生来报到,手续齐全。
我把登记表放在桌上,问这个手续是谁办的。
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说当年是家里人送来的。
我把手按在桌上,按得桌面发响。
他叹了口气,说这种事他管不了。
我走出教务处,在校门口上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学生在跑步,跑得很响。
教务处的老教师把旧册子摊在桌上,用手指着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那一行是我的名字,字迹是老式的钢笔。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那年确实有人来报到。
我问他照片上的人是谁,他没有说话。
我把登记表推到他面前,他看了很久。
他说当年手续是家里人送来的,盖章的都齐。
我把手按在桌上,桌面发出一声响。
他把册子合上,说这事他管不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开,椅子腿刮着地。
走出去时我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校门口的树下有学生在说话,声音很亮。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手一直按着怀里的纸。
老教师把旧册子摊开,手指按着一行字。
我把登记表推过去,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说那年手续是家里人送来的。
我问他照片上的人是谁,他把册子合上。
我把手按在桌上,桌子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说他管不了。
我伸手抓住册子的一角,他按住了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把门带上,带得重。
校门口的树底下有学生在说话,笑声很亮。
我在树下站了半个钟头,手按着怀里的纸。
回去的路上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老教师把册子推给我,我用手指按着那一行。
我把登记表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两下。
我把册子合上,推回他面前。
他把椅子往后推,椅子腿刮地。
我走出门时把门带上,带得重。
我把册子按在桌上,按得响。
他伸手来夺册子,我把手收回来。
我把册子推回去,推得正。
我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我走出校门时把衣领拉了拉。
我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我把帽子戴上,从台阶上下来。
我把袖口的水拧了一把,甩在地上。
我把登记表折起来,塞回包里。
我把椅子推回去,推得正。
9 我把通知书摊在弟弟面前
弟弟在县中学教书,我到他学校门口等他。
他出来时穿着夹克,手里拎着教案。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说姐你怎么翻出来的。
我说柜子里的东西,我翻了。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塞得很急。
我把他的手推开,说这上面是我的名字。
他低下头,说这事他知道,妈跟他说过。
我抬手打了他一耳光,打得他脸偏过去。
他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
我说你用了我的名字,用了二十年。
我在学校门口等他,等到放学铃响。
他出来时拎着教案,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接住。
他看了一眼,脸就白了,手往兜里塞。
我把他的手拽住,把信封夺回来。
我说这上面是我的名字,你念了四年。
他低下头,说妈跟他讲过。
我抬手打了他一耳光,他的脸偏过去。
我又推了他一把,他退到墙根。
墙根有一滩水,他的鞋踩进去。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我也没说。
我在学校门口等到放学铃响,脚站得发麻。
他拎着教案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伸手接住。
他看了一眼脸就白了,手往兜里塞。
我拽住他的手腕,把信封夺回来。
他挣了一下,我把他的手按在墙上。
他低下头,说母亲跟他讲过。
他站着不动,我把信封塞回怀里走了。
我把信封拍在他胸口,他退了一步。
他伸手来抓信封,我把手举高。
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到墙边。
他抬手挡,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把他按在墙上,按得他动不了。
他挣开时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我把他的领子拽起来,拽得他踮脚。
我把他的书包甩在地上。
我把信封塞回怀里,按住了。
我转身走开,脚步很快。
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兜里。
我把他的袖子松开,退了一步。
我把他的手拉开,退到一边。
我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扔回他脚边。
我把他的胳膊推开,让开一步。
我把手里的纸按了按,按得平。
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扯开,扯得急。
我把领子上的灰拍掉,拍了两下。
10 我妈在病床上说了一句
我回到医院,把信封放在她床头。
她看见信封,眼睛就闭上了。
我把纸抽出来,摊在她被子上。
她伸手来夺,我把被子掀开,纸压在床上。
她说她怕我走了没人管这个家。
我说我走了,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少寄。
她哭了,眼泪流到枕头上。
我把通知书拿起来,卷成一卷。
她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
那天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到天亮。
我把信封放在她床头,她睁眼看见,眼睛就闭上了。
她伸手来夺,我把被子掀开,纸压在床单上。
她撑起身子,我把她的肩按回去。
我说这二十年我寄回来的钱,一笔没少。
她哭了,眼泪流到枕头上,我拿纸巾擦了两下。
我把通知书卷起来,握在手里。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扣进肉里。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掰完往被子里塞。
她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那一夜我在长椅上坐着,坐到天亮。
我把信封放在她床头,她睁眼看见就闭上了。
我把纸抽出来摊在被子上。
她撑起身子来夺,我把被子掀开,纸压住。
我把她的肩按回去,按了两下。
我说这二十年寄回来的钱一笔没少。
我把通知书卷起来握在手里。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塞回被子里。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把门带上。
我把纸摊开,压在被子上,压得平。
她伸手来抓,我把纸抽走。
我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按了两下。
她抬脚踢被子,我把被子拉回去。
我把通知书卷起来,塞进怀里。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
我把她的手掰开,掰得她松了。
我把枕头掀开,把信封塞进去。
我把被角掖好,掖了两回。
我把水杯端起来,放回床头柜上。
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亮了一半。
我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把窗帘拉上,让屋里暗下来。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
我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打开,让她吃两口。
我把饭盒盖上,放回柜子上。
我把饭盒里的汤倒了,倒进洗手池。
我把窗台上的灰抹了一把,抹到手上。
11 我去派出所改了回来
我从派出所拿了材料,跑了三趟才办下来。
户籍上我的名字被改回来了,纸上盖了章。
我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教育局,一份留着。
弟弟被停了课,学校让他先回家。
他来找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他挡在门外,把门推上。
他伸手把门撑住,我把他的手拨开。
他说姐我错了,我说错了二十年。
那一个月我妈出院了,能自己走两步。
派出所的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把材料抱在怀里。
户籍警把材料翻了一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说我今天才知道,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趟去的时候,章盖下来了,红得很清楚。
我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装进信封寄出去。
教育局那边回了电话,说会核查。
他来找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把门推上,他伸手撑住。
我把他的手拨开,把门关上,插了销。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钟头,脚步在走廊里来回。
我妈出院那天,能自己扶着墙走两步。
派出所的队排到门外,我把材料抱在怀里等。
第三趟去的时候章盖下来了,红得很清楚。
我把材料复印三份,一份寄出去两份留着。
教育局回了电话,说会核查。
我把他的手拨开,门关上,插了销。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钟头,脚步来回走。
我妈出院那天,能扶着墙走两步。
我把材料拍在窗口的台面上,拍得响。
户籍警把材料推回来,我又推过去。
我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开,摆成一排。
他把章盖下去,按得用力。
我把材料收起来,塞进包里。
到教育局我把信封递过去,递得稳。
我把材料推回窗口,推得用力。
我把章纸按在桌上,按得平。
我把包挎在肩上,从台阶上下来。
我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对齐,夹进文件夹。
我把电话挂了,手按在桌上。
我把包放在腿上,靠了一会儿。
我把材料装进布袋,袋口扎紧。
我在台阶上坐着,等到下班。
我把复印件晾在桌上,等墨干。
我把章纸吹了吹,吹干。
我把文件袋的口子压平,压了两下。
我把椅子搬回原处,搬得正。
12 我把通知书还给她
年底我把老屋收拾了一遍,该扔的都扔了。
我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我把存折放在她手边,三万二我没有动。
她抬头看我,我把存折推过去。
她伸手把信封递给我,我没有接。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说这个你留着。
她攥着信封,攥得指头发白。
我背着包出了院门,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时风很大,我把衣领拉起来。
年底我回老屋收拾东西,把不要的都装进麻袋。
麻袋一袋一袋拖到院外,拖了六趟。
我把存折放在她手边,三万二我一分没动。
她抬头看我,我把存折往她那边推。
她伸手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有接。
她攥着信封,指头发白。
我把她的被角掖好,掖了两回。
我背上包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把门轴上的旧绳子解开,绳子落在地上。
走到村口风很大,我把衣领拉起来。
麻袋我一袋一袋拖到院外,拖了六趟。
我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擦到边角。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指头发白。
我把存折推过去,她伸手按住。
她抬头看我,我把手收回来。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有接。
我把被角掖好,掖了两回。
我把门轴上的旧绳子解开,绳子落在门槛上。
她在堂屋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我把麻袋拽到门口,拽得手疼。
我把桌子推到墙边,推得正。
我把椅子搬起来,搬到车上。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我把门轴上的绳结解开,绳子落地。
我把院门推上,插销推到底。
我把麻袋甩上车,甩得准。
我把门锁上,锁扣按到底。
我把麻袋的口子扎紧,扎了三道。
我把钥匙放进买主手里。
我走出院门,把门带上。
我把门后的扫帚扶起来,靠好。
我把车上的东西挪了挪,让出位子。
我把院门关上,回头看了一回。
我把车票放进兜里,拉上拉链。
我把手里的纸按了按,按得平。
我把门后的绳头收起来,塞进兜里。
我把门槛上的灰扫了,扫到门外。
通知书我还给她,我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