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剪刀叫狮子叼走了。
狮子一张嘴,剪刀掉进了大鼓。
鼓手不知道,咚的一槌下去,鼓里响了一声铛。
两头狮子都愣了,不晓得这是什么点子。
我赶紧把缠在狮子牙上的红绸解下来。
“师傅,下一槌轻点,我还得裁纸呢。”
鼓手把鼓侧过来,叫我自己掏。
我半条胳膊还在鼓眼里,花已经叫人抬进去了。
理发店新装的玻璃门上贴着六个字。
阿添造型开业。
门口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往后退。
“家人们,最后到的是隔壁街满姨花房的……”
她那个“花”字拖得好长。
我捞出剪刀一看,完了。
牛皮纸套子揭下去,两排白菊齐刷刷点了头。
当中一条黑字,头一个字就是“悼”。
“别念!”我说。
她当真没念。手机还举着,我也不敢伸手去拨。
我把牛皮纸提起来,又把那个字给套回去。
里面一只手正在扶花,连手一块儿套住了。
“钱束,你好歹给我留个出气孔。”
是我师父满姨。说是师父,我才替她看了三天店。
她前天还说,等我认清六种叶子再改口。
我松开纸,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掐了一下。
“另外那一车呢?”
我扭脸找鼓手,鼓手指指巷口。
替我们蹬车的老邱连人带车早没了影。
小姑娘把镜头转向门外,问我花还搬不搬。
我应了声搬,一手一个去提下面的竹架。
才离地半寸,满姨就拿鞋尖踩住我的脚。
“你想从人家新铺的地上一路尿出去?”
架子底下已经积了小半洼水。
我把夹克脱下来垫住,连架子一起往门边拖。
满姨叫我停。架子上那块绿花泥裂了条缝。
一朵白菊慢慢垂下去,脑袋正好靠在我腕上。
我只好蹲在那儿给它当脖子。
“前头有两位客人。”小姑娘压着嗓子说。
我抬脸一看,两位烫着一头卷杠的阿姨。
一个脚上套着塑料袋,一个手里端着半碗馄饨。
她们不是排队看花,是叫我让开洗头的路。
满姨拖过一只染发凳,把花头搁在凳面上。
她又取下我腕上的皮筋,绕着松开的竹片捆两圈。
两位阿姨一前一后侧身过去,馄饨汤没洒。
我的夹克倒饱喝了一顿花泥水。
“阿添在哪儿?”满姨问。
“里间给人刮半边脸呢。”小姑娘说。
“现在去喊,那半边胡子就得留着开业了。”
满姨没往里走,把两层牛皮纸夹牢。
她跟小姑娘借了块硬纸板,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我们送错了。先搁后门,别算你们收货。”
小姑娘接过去,反问:“你们还认得是哪家订的?”
我嘴比脑子快:“不是你们阿添吗?”
她指给我看收银台上摊开的十来个红包。
“我舅今天光记随礼就记了三页纸。”
我去翻手机,手冷,解了两次锁才翻到单子。
订开业篮的是文具店曹姐,阿添的亲姐姐。
她要的不是送给客人的随手花,是一对门面篮。
九点十八分揭招牌,两个篮子要在红布底下站好。
我看钟,九点零七。
十一分钟,除非老邱蹬的不是三轮,是风火轮。
满姨已经拨通了他的电话,那边净是风。
“邱师傅,红的卸了没有?”
“什么红的?两件,一件不少,都放下了。”
“你在哪儿放的?”
“你给我的地址啊,永安里六号。我还问了人才进的。”
电话里传来车铃响,老邱忙着给行人让道。
满姨没跟他争那张地址是谁写的。
“你空车回花房,钥匙在老地方,先别拉别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叫我找曹姐。
“说清楚错在哪儿。别上来跟人说好话。”
我对着号码想了个稳妥的开头。
“曹姐,您方便听电话吗?”
“你往右看,右边,再右点。不是叫你转圈。”
文具店就在玻璃门对过。曹姐站在复印机旁边。
她手里还捏着电话,胳膊上套着一串透明胶。
“你直接过来。把你那个本子也带上。”
我低头才想起本子垫在车把底下挡风。
满姨从围裙兜里抽出两张折成方块的复写单。
“本子没带,底联带了。去,别踩人家的水。”
曹姐的复印机还在一张张往外吐价目表。
她拿一本小学生田字格本挡着,免得纸掉地上。
我才把两张底联展开,她就点中了其中一行。
“你念念,我‘长姐敬贺’四个字写在哪儿?”
我照着那行找,贺条的字明明没错。
问题出在右上角。永安里六号,剪头巷十七号。
两个地址一上一下,是我今天早上补给车夫的。
我写头一张时,第二张还垫在蓝纸底下。
写第二张时,为了让老邱看清,又描了一遍。
两张上都有两串门牌,重的那串恰好是错的。
老邱出发前举着单子问我看哪个。
我当时一手扣纸套,一手抓剪刀,回他看黑的。
怪不得连人带车走得这么有把握。
“我填反了。”我把单子放平,“不是蹬车的错。”
曹姐伸手要单子,我手指下意识按得紧了点。
她瞧我一眼:“复印。你留一张,我也留一张。”
我赶紧松手。她合上盖板,把份数拨回一。
我不敢想她刚才印价目表设的是多少份。
“钱是四百八,我付清了,送脚另算二十。”
她把付款那一笔调给我看,合起来正好五百。
“我不要你拿白的顶,也不要你扎小把来凑。”
“原来那对还能赶上吗?”她问。
我很想说能。两条街,跑得快也许来得及。
满姨站在门口没搭腔,只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钟,分针又走了三格。
“赶不上。还在人家屋里,得先跟那头说清楚。”
曹姐把新印的底联吹了吹,油墨味迎面扑来。
“那我拿什么去跟我弟拍照?抱这台复印机吗?”
我在她店里四面乱看,好像货架上能长出花。
靠窗有一排新到的地球仪,转得我头晕。
满姨绕过我,指着价目表上一朵橙色的花。
“这个颜色行不行?不是让你拿纸上的。”
原来斜对面水果铺有两盆金橘,刚撤下年节红封。
橘子还亮堂,树冠也齐,就缺两个干净的盆套。
曹姐走到门外看了一眼,没说行。
“你先问问人家愿不愿借。别先答应我。”
水果铺的门坎比别家高,我跨进去差点绊一跤。
卖水果的大叔正用竹签挑一只坏草莓。
听我说要搬两盆金橘,他把坏的往自己嘴里一扔。
“你倒会挑。那不是我的,是我老婆的。”
“那您替我问问?”
“你低头问,她在你脚底下。”
我低头。货架后面,大婶正蹲着清点纸箱。
她先问几时还,又问是不是要把果子摘给小孩吃。
我说只借来拍合照,十点以前原样送回来。
她摸摸盆沿:“原样?你瞧这儿本来就有个豁口。”
我蹲下来,拿铅笔在废纸箱上画出豁口的位置。
她乐了:“倒不用描祖宗像。你兜得住盆底就行。”
两只盆一大一小,外头的旧红纸拿水一泡就掉色。
我在水果铺讨了两张空白的苹果包纸兜底。
曹姐回店拆了两张金色大卡纸,围住花盆扣好。
等盆面那行农资批发的字藏严实,她才点了头。
“这两张纸不能叫我倒贴吧?”
“不能。”我掏手机,“多少钱?”
“一张三块五。别急着付,你手底下正漏土呢。”
我赶紧把手掌往中间合,土没撒到金纸上。
挪第二盆时,额头蹭上枝叶,凉水顺脖子淌。
满姨隔一张干毛巾抱起小盆,叫我别抢她的。
我们从鼓架边上过去,刚站稳,红布就揭了。
我还在金橘底下,起身会挡人,只好继续蹲着。
鼓点响得肚皮发麻。有人从后头抽了一下我的夹克。
我回手摸,那夹克还在白菊架子底下呢。
原来是个孩子,揪着我衬衫问橘子酸不酸。
我用气声回他:“借的,我也不知道。”
他也用气声回我:“我家就有,酸死你。”
等拍照的人散开,我趴着往外挪了两步才站直。
曹姐把我拉到文具店门边,声音终于不用扯那么高。
“橘子替我救了急。花可不算我收了,对吧?”
“对。五百全退,七块卡纸钱另算。”
我打开自己的付款码,满姨把我的屏幕按黑了。
“店里收的款,走店里退。别让她对两份账。”
她在自己的手机里找到那笔五百,退回原路。
七块钱另扫的文具店收款牌,报的是买卡纸。
曹姐得了两声响,先看数字,再看收款方。
“行。阿添那边你还得去问,地是他的。”
我回理发店拿起夹克,底下现出一条灰绿的印。
小姑娘拿抹布使劲擦了一下,颜色浅了,印还在。
我卷起袖子找刷子,被她拿拖把杆拦住了。
“别,你一刷,上头那层蜡就花了。”
她管我要了张名片,把那条印量给我看。
“五块地砖长。等今晚收工干透再看。”
我本来要说我现在就能来擦,话到嘴边咽了。
我现在就得走,十点以前还得来送橘子。
我在名片背后写下今晚打烊来查地面,签了名字。
她装进收银抽屉,我往围裙口袋里塞了个闹铃。
永安里窄,电瓶车开进去得叫三次行人借光。
我们没骑。从后门借了辆运洗发水的四轮平板。
白菊用原来的纸包回去,裂开的花泥另垫硬板。
走到坡顶,我习惯性地想喊老街坊搭把手。
抬眼见六号门口摆着洗手盆,旁边一条白毛巾。
我的嘴合上了。满姨也没再催我快点。
进门有道高门槛,我们一前一后把平板端进去。
里头静,轮子沾的一粒碎石在砖上磕得分外响。
我停下来,用指甲挖掉石子,才往前送。
那对开业篮靠在墙根,外头的牛皮纸动都没动。
一位穿旧毛衣的女人从方桌旁起身,拿了签收联来。
“花是我定的,东西是我小叔接的。”
她把签收联摊在桌上,拇指遮住上头一个名字。
“他眼睛不好。你别叫他再来认一遍。”
“是我填错地址。我们知道,不劳他过来。”
我把两张底联并排给她看,没有往她手里塞。
她朝纸包看了一眼:“白的送来了?”
“来了,一边压坏了。我解开给您瞧。”
这次我没一把全掀。先解开外层的绳结。
她伸手把桌上一只盛热水的杯子移到里边。
那朵垂下去的菊花经过一路颠,已经碰黄了边。
我没把它转过去。她摸了摸,手指带下一片花瓣。
“这一对三百六,你们打算怎么算?”
“换这一枝不顶用。”满姨说,“底下的泥散了。”
她拿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个托住的样子。
“搁着还好,再抬一次,半面会掉。”
我来的路上只顾别把车推翻,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女人在方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半碟没动的咸鸭蛋。
“九点半以前摆好,是我跟你们说的。”
“是。”我看过钟,不说还差两分钟这种话。
“我不是差这两枝花,待会儿有人来帮我抬桌子。”
她把签收联从桌角挪到中央,压平被水泡卷的边。
“本来抬桌子的人搭手扶一扶就行。现在还得等?”
院门外果然有人停自行车,卸下几根折叠桌腿。
那人问东西靠哪儿,她站起来,没来得及吃那口蛋。
我把白菊架子扶稳,空出进屋的半条路。
“您先让人干活。这两对,我们自己负责抬。”
她没立刻走,看看满姨,又看看我。
“你们到底谁说了算?别我待会儿得说两遍。”
满姨从围裙里摸出眼镜戴上,翻到收钱那一页。
“退钱找我。搬东西找他。他答应的我也认。”
账上三百六,已收一百,余下二百六没收。
这一百是现金,日子下面摁了个小小的指头印。
女人说是她昨天剥咸蛋的时候按的,不是手印。
满姨数出一张一百,她没接,先把账本拉近些。
“你在这二百六上画一道。我怕有人顺手又付了。”
我拿出笔,在她的联上写了余款不用付。
写完察觉不对,自己的底联还好端端记着欠款。
我当着她的面把两份都改好,让满姨签上名字。
她这才接钱,从一只饼干盒里找零钱准备找给我们。
数到第二张十块,她自己停了,轻轻拍了拍额头。
“是退我钱,我倒替你们做上生意了。”
满姨没笑,伸手把盒盖底下一张漏掉的五块递给她。
“还要用白菊,我出花和工,不另外算。”
“不用,也不耽误您另外找人。您不用这会儿定。”
女人把一百夹进自己的联里,合起饼干盒。
“那就先别拆另一个纸包。桌子得从这边过。”
我们把两对花挪到她指定的靠墙位置。
门外的人抬进桌面,擦着我的袖口过去,没有碰花。
我拿起原先搁在平板下头的硬纸片,折成窄条。
两只轮子各塞一个,坡上松手也不会溜。
满姨的围裙兜响了,是我定的还橘子闹铃。
院里的人刚把折叠腿撑起来,我就关了声音。
“你去。”满姨说,“这儿我站着,用不着四只手。”
我从原路跑回去,小心绕开那条没干的地砖印。
曹姐正在拆卡纸,胶带贴得牢,她舍不得撕坏。
我拿剪刀替她从接缝处剪开,金纸还剩两大张。
她卷起来搁在复印机旁,说还能给孩子们做奖状。
大婶蹲在水果铺门口,看我一趟趟把金橘抱回去。
我把大盆的豁口转到原来的朝向,请她点一点果子。
“我又不是麻雀,成天数这个。”
她用竹签挑掉盆土里一小片金纸,叫我转身。
我以为她要看我背后有没有孩子偷偷塞来的橘子。
一转身,她从我肩膀上摘走了一片叶子。
“行了。你没把我的树抱秃,我也不扣你。”
我这才腾出手,把那件湿夹克从后门的水桶边取回来。
小姑娘特地给我留了个装洗发水的空袋子。
“晚上八点半。”她说,“别七点来,到时候全是脚。”
我把第二个闹铃定到八点一刻,让她看了一眼。
湿夹克塞进袋里沉得很,得两手拎着才不破底。
回到六号院,桌子已经抬好了,咸鸭蛋也少了半个。
我把洗发水袋搁在门槛外,过去替满姨扶住花架。
我扶了个空。满姨要我扶的是女人的胳膊。
她踩着一张矮凳,正从纸缝里往下看。
“底下是黄的,还是纸照出来的?”
我把纸口往外翻了一寸,好让光进去。
“黄的,洋兰。旁边那个橙的是非洲菊。”
她没听过非洲菊,管它叫车轱辘花。
“我婆婆以前的自行车,就这么个颜色。”
她比了一下车轮的大小,从凳子上下来。
“这一对要是还没人要,我想留下。”
我手还捏着纸口,答话就跟着漏了风。
“这个好说,原主顾已经退……”
满姨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后半个“了”咽了。好说的又不是我的东西。
女人也听出不对,脚尖把凳子勾回桌底。
“原主顾退了,是嫌不好,还是没赶上?”
“没赶上。人家付的是开门时候摆好的钱。”
“那上头是不是写着人家名字?”
还真是。纸缝里露着一点红,离她的手很近。
她把手收回来,连那一点也没拽。
桌后有人说:“刘芳,你问的什么花?”
一个头发还湿着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块镜布,眼镜却架在脑袋顶上。
刘芳没替他拿下来,等他自己摸到。
“妈这儿,我想摆点黄的。你看行吗?”
老人把眼镜戴上,隔着纸当然什么也看不清。
“我接进来的那两个?不是人家开张要用的?”
我原还以为他说什么也不肯在这儿摆红花。
闹半天,他怕占人家开张的便宜。
我跟他说明钱退了,名字却还挂在里面。
“那你先跟人家说呀。我们等你。”
刘芳把牛皮纸捏回原来的折痕。
“还有个事,到底是不是要四百八?”
满姨没拿一对贵花白送人家来堵嘴。
她摸了摸竹架底下那圈细铁丝。
“连架子摆,就得这么大。你先看放得下不。”
“挑几枝另外插,又是另外的工夫和价。”
刘芳看看新支的桌子,拉开两张凳子。
“你去问名字。我腾个地方,回来慢慢看。”
我给曹姐打电话。她听完头一句就叫我等等。
那头有人问橡皮多少钱,接着又问香不香。
等那块橡皮终于卖出去了,她才贴着听筒说话。
“我的名字我做主,不许跟着花进人家堂屋。”
“好。我们当面摘下来,给您带回来。”
“我不是要讨那两条布。你自己想想。”
“我今早要是去买肉,听见人说阿添那对花,”
“如今在哪家老太太跟前站着,你让我怎么接?”
我握着手机瞧墙根那两个纸包。
方才真以为拿掉名字就能给花改个姓。
“我去问阿添。您这两条字先原样留着。”
“找吧,他正正经经有张嘴,用不着我替。”
她挂了。我告诉满姨,我得再跑趟理发店。
老人把方才勾进去的小凳子又拖出来。
“那我也过去。我的头洗了,还差一刀。”
刘芳从桌上拿了块干手巾递给他。
“你别跟着去催人家答应。”
“我去催他剪头。他答不答应,关我头什么事。”
他拿手巾擦了擦耳朵背后,走得比我还利索。
过门槛时却停下,把我那袋夹克往边上拨了拨。
“水到袋口了。你回来要从这儿滑进屋。”
我拎起来一看,果然。只好还归我两只手受累。
到了理发店,阿添刚让一位客人照完后脑勺。
他看见老人,伸手把最靠里的椅子放低。
“庆叔,你再迟点,这头就算白洗了。”
“湿的时候你没空,干了你倒讲究起来。”
老人坐下,却没把眼镜交给阿添。
他得先瞧清镜子边上的小纸条,洗剪多少钱。
“别给我算洗。水是我家自己烧的。”
阿添翻了一面纸条,背后还写着单剪的价。
庆叔这才肯把眼镜塞回衣兜。
我在椅子后面等。阿添拿剪子冲镜子一点。
“袋子提起来。你再往下放,我就要给它围布了。”
我赶紧把夹克搁回空桶里,交代是我送错的花。
“你们门口那对,本来有字的,叫我们送去六号了。”
“我知道。你在橘子底下那张相我都有。”
他叫外甥女把相片翻给我看。
两盆金橘中间,曹姐和弟弟各搭一只手。
左下角一个鼓鼓的裤兜,是我揣着的大剪刀。
我想给相片让地方都没让干净。
阿添用梳背敲敲她的手机:“留着,别裁。”
“我开第一家店的时候,门口还停着收泔水的呢。”
说罢才问六号怎么了,是不是要他去接回来。
我从镜子里看庆叔。他已经闭了眼。
明明是他家的事,他当真不帮我开这个口。
我只好从头讲花是谁想留下,曹姐又介意什么。
阿添听着,先给庆叔两鬓各下了一剪。
“你说她喜欢黄色,老太太喜欢,还是媳妇喜欢?”
我张了张嘴。自行车是老太太的。
看见花就想起自行车的可不是她。
“我没问出来。是刘芳想留。”
“那就说刘芳。你别回去又说是我送她婆婆的。”
“我连老太太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他拿过一块小圆镜,给庆叔照后颈。
“我姐拿她的字,我开我的店。那花没进过我的门。”
“人家要买,你就卖,还问我卖给谁干什么?”
庆叔睁眼看了我一下:“听清楚了?”
我点头。他却指着镜子,跟阿添说话。
“我说后面要推上去,露出领子。听清楚了?”
阿添收了圆镜,给他换细齿梳,把后边又修短了些。
外甥女问要不要给庆叔粘一下毛衣领。
他把领子脱下来给她,原来是个假领子。
“省得晚上回去,叫我哥满盆找下半件。”
他等碎发粘净,摸出钱按着单剪的价给。
阿添没少收。庆叔显然比少收了还高兴。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印。
印上倒扣了把小塑料椅,没人能一脚踩进去。
“八点半来。”我对阿添说。
“行。你别捎桶水过来,水我这里还是有的。”
回去的路上,庆叔进了趟杂货店。
他要一卷棉线,人家递给他白的,他却选了蓝的。
“白的掉地上,扫帚都扫不干净。”
我想替他拿,他说线才多沉,我拎好我的水。
回六号院,堂屋门边已经挪出两块方地。
刘芳拿报纸铺着,一人宽的路夹在当间。
我把阿添的话学了,没添一个“送”字。
她听完先问:“他姐的字要我们拆?”
“我拆。你别碰纸,红绸容易抽丝。”
我拿剪刀去挑线,庆叔伸出手掌来接。
我们把两套贺条各自卷好,外头留着没字的一面。
我回身找袋子,差点拿装湿夹克的那个来套。
满姨从白菊底下揭了张干的牛皮纸给我。
我折了个长信封,写下曹姐的店名,塞进围裙。
纸套整个敞开,露出里面齐齐整整两扇花。
最大的不是花,是往两边支开的散尾葵。
一片叶子就从一张报纸伸到另一张报纸。
要搁进堂屋,站得下花,就得叫人缩着膀子过。
刘芳还想试,叫我把右边那个推进去些。
我端着往里走,叶梢带上门边挂的竹帘。
竹帘底下坐着个姑娘,正拿绵纸给相框擦指印。
叶尖贴她脸过去,扫落了她鬓边的黑发卡。
她抬手一把按住差点扑下来的相框。
我手里那对竹脚还没站稳,不敢松手替她捡。
倒是她自己先弯下去,摸着发卡别好。
“妈,我说过我要坐这儿。”
她没嚷。刚才她是坐着的,没人看见她。
刘芳在门口看了看,报纸铺得不差一寸。
差的是一把椅子,一个人,两条搁平了的腿。
我把花端回院里。姑娘也跟出来。
她翻起相框背后的铁扣,把里面的纸板往正里推。
“别照那张黑白的配。是我自己打坏了。”
刘芳过去接,姑娘没给,两人就着她的手看。
照片里老太太挎着个篮子,头发给风吹起一绺。
嘴唇和脸一样灰,衣领跟身后那堵墙混成一片。
姑娘说家里那台打印机只剩黑墨,先拿来比大小。
原来还有张彩照,一直夹在背板里,四寸的。
我退开些,免得自己的脑袋也挤到人家一家人里头。
庆叔却叫我帮忙,把桌上那副老花镜递过去。
那张彩照传到他手里,我才看见照片下半截。
旧车靠着墙,前轮一道橙,后边是锈的。
“前头补过漆。”庆叔说,“就剩半罐,没刷到后头。”
刘芳用指头在车轮上虚虚画了半圈。
“我头回进这院子,车比这个还亮。”
姑娘摇头:“我记得是锈的。姥姥不让我蹭裤子。”
她说顺嘴了,自己改了口:“奶奶。”
刘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么一下。
“你小时候嫌奶奶俩字不好叫,就一路叫姥姥。”
姑娘把小彩照放进相框,四边空出一大圈。
我看满姨。她冲我摊手,要我把剪刀递过去。
她没剪照片,问姑娘讨了那张印花的废黑白相。
拿背板压着裁出一个四寸的窗,再把纸翻面。
黑白的人像朝里,外头是整整齐齐一圈白边。
姑娘把小照片嵌进去,扣好最后一个铁扣。
“我就想坐她边上。不用你们陪着我。”
她把相框抱回去了,椅子还是原来的地方。
刘芳盯着两架花,有些下不来台似的。
“那就不要了。我还让你跑了那么远。”
她蹲下揭报纸,揭起一张,另一张被脚踩着。
我也蹲下去,跟她各扯一角,总算没扯破。
“想留车轱辘花,不一定要留轮子底下这辆车。”
这回我没说花的钱。先问她屋里能腾多大个地方。
她两手合抱着,比了个洗脸盆。
过一会儿又把脸盆收小成了汤碗。
“别让我姑娘一偏头就吃一嘴叶子。”
满姨抽出一枝橙菊,拿两只手指捏在不同位置。
“从这儿剪,摆桌上。从这儿剪,能站窗台。”
刘芳看了半天,忽然走去灶间,摸出个白瓷壶。
壶把上有道暗缝,缠了两圈旧橡皮膏。
她把壶放到窗台上去试,宽绰,还能再搁个杯子。
“以前专给妈冲藕粉的。把不行,不能装开水了。”
“冷水也得试试。”满姨说。
我往壶里添了半壶自来水,底下垫着那张报纸。
半分钟过去,纸上慢慢洇出一朵湿花。
刘芳把壶提起来,盯着那点水没说话。
庆叔拆开他那卷蓝棉线,问我剪子忙不忙。
“绑得住把,绑不住漏水。”我说。
“我是叫你把线剪了,不是叫你拿线补锅。”
他从灶间拿了只旧果酱瓶,套进瓷壶,恰好到底。
满姨叫我只往瓶里注水,留一指别满出来。
蓝线绕在瓶颈上,留个提耳,以后好往外取。
我再去提壶,庆叔轻轻打了一下我的手背。
“托底。你不嫌把坏得不够彻底?”
我用两只手托着壶送到窗台,换了张干报纸。
这回等了好一会儿,连一滴水点子也没落下。
刘芳挑出三枝橙菊,又看了看那串黄洋兰。
“黄的也想要,别搁一块。老太太屋里还有人呢。”
里屋躺椅上坐着个瘦老头,一直没到院里来。
庆叔拿线进去,先把他松垮垮的袖口松紧带系短。
原来买线是做这个的。
老头不肯剪掉多出来那截,叫他绕两圈再打结。
“下次长肉了呢?”
庆叔没跟他争,留够两寸,反折进去。
刘芳把那枝黄洋兰送到他跟前,问搁这儿好不好。
他看了半天,给她指指床头,那里有个空罐头瓶。
“白的搁我这儿。你妈生病以后,这个黄我看够了。”
柜子上还搭着一条旧毛巾,医院印的黄字。
刘芳原来托着花给他闻,听见了就拿回去。
“爸,要大的白的,还是小的?”
“别扭成个圆圈。我夜里起来,怪吓人。”
庆叔把他哥的拖鞋往脚边并齐,说你起之前先喊我。
我回院里去拆那块裂了的花泥。
满姨托着底,我一枝枝往外拔,好的搁一边。
黄边那朵没拿去凑,另有两枝里面断了,也拣出来。
我挑了三枝小白菊,一高两低,插进罐头瓶。
老头自己把最高那枝拔出来,在指甲盖上掐短。
“这不就都能瞧着了吗?前头那个挡光。”
我看看满姨,她扭脸在抿嘴,什么也没纠正。
外头刘芳自己拆了两片叶子,想垫橙菊底下。
试来试去,还是把叶子退给我们。
“光秃秃好。那个轮子本来又没长叶子。”
她把壶嘴朝院里转过去,壶把那块旧膏药便藏住了。
堂屋的窗户不大,站起身才瞧得见那三朵橙的。
坐在里间看出去,白菊背后干干净净一面墙。
满姨把余下的洋兰搁回纸套,花架也重新捆好。
“那三枝菊你要买,按散枝,十二块。”
“白的是我应承给你换的。壶跟瓶都是你家的。”
刘芳从饼干盒里找了张十块,又摸出两枚硬币。
“我还怕你算我一只壶的插花钱。”
“那得壶归我才算得上。你这把我可不敢拎。”
她们这才一道笑了笑。满姨收了钱,另开张小票。
旧联还夹着那一百,没人再往外拿。
我把拆下的竹脚摞上平板,底下多垫了一层纸。
这辆车借来时干净,送回去也不能叫人洗花泥。
庆叔帮我捆紧,试着晃了两下,这才肯让出路来。
堂屋那姑娘忽然叫我等一下。
我以为又有哪根叶子蹭到她椅背,赶紧伸头看。
她拿着那张擦相框的绵纸,沿窗台轻轻擦过去。
“垫壶的报纸可以抽了吧?底下好大一个肉字。”
我托住壶让她抽。果然是生鲜超市在卖五花肉。
她把报纸递出来,又把壶把转回自己手边。
“就这么搁。从我这儿,刚好是她补过的那面。”
我把五花肉折进里头,拿去垫我的湿夹克。
袋底刚挨上车板,门外伸进来一只手。
“劳驾,把那个壶嘴往这边转一点。”
我当是来上香的亲戚,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只手又往里够了够,拇指在屏幕上拉近。
姑娘坐着没动,把窗扇合上了。
他拍着了自己,两只鼻孔贴在玻璃上。
“关什么?我在外头,又没进你们家。”
庆叔提着洗手盆走到门边。
“那好,借你的外头用用,我泼个水。”
那人赶紧收脚。庆叔端着半盆水,并没有泼。
门后原来还有个人,正低头换沾了泥的鞋套。
等那人进来,他才把水浇到墙根的葱上。
我把车推过门槛,那手机马上对准了我的脸。
“就是你吧?你再做一下前头那个动作。”
“哪个动作?”
他举起一条胳膊,往我们车上的纸套里钻。
我赶快把车往后一撤,他差点把眼镜蹭歪。
“不是给你钻的。你找谁?”
“不找谁。那边说今天到店有花送。”
他把视频播给我看,开头一槌鼓敲得山响。
白菊从纸底下钻出来,满姨的手在旁边挣。
接下去就是我的声音,很清楚地说了个“搬”。
再往下,居然是我跟满姨抬平板过门槛的背影。
又有个女人在笑:“哎哟,给人送家里去了。”
那一声笑我认得。端馄饨的阿姨烫着了舌头。
她笑的是自己心急,跟这扇门差了两条街。
可搁在这里,倒像她就站在我们背后看热闹。
最后一行黄字问,猜猜纸包里究竟是哪家的花。
底下有人答满姨花房,有人问下回到哪条巷。
他说到店送花,是看错了理发店的洗剪券。
我指给他看,券角印的是一把小剪刀。
“那也没说你们不送。要不,这个黄的给我一枝?”
满姨把晃出来的洋兰扶正,纸帽往下一扣。
“这个要卖钱。你要几枝,我回店给你包。”
他倒真问多少钱,听完说骑车不好拿,就走了。
我把车头扳正,还想回去跟姑娘说一声。
窗帘已经拉起来。庆叔在门后头别插销。
木头擦过铁鼻子,抵住了我的话。
满姨接过车把,叫我先去还曹姐那封东西。
“认一认拍的人。别满大街问谁看过。”
我隔着围裙摸摸,信封叫我压出了一道沟。
文具店里站着个背书包的男孩,要一张亮面相纸。
曹姐不肯卖,说他那台机器搓不进去厚的。
男孩不信,她真拆了一包,拿了张给他弯。
“你摸摸,跟你上次买的一样硬不一样硬?”
他这才改要薄的。曹姐一抬脸,见我站在门口。
“你也要试试东西是真是假?”
她电脑上的贺条红得刺眼,横在牛皮纸上。
我心里一凉,掏信封时差点把里面的绸子抽出来。
“字没出去,两套都在我手里。”
“我晓得。这是我自己昨晚拍的。”
她把信封接过去,没当着我的面查数。
她要找昨晚的照片,是想认清布头的结。
视频底下,有人说在六号门里看见了长姐敬贺。
曹姐把那几秒来回看了四遍,也没看见。
“没拍到就好。”我说。
“你就为这个好?”
我只得把后半句好险咽回去。
曹姐让男孩拿好相纸,替他在书包里垫了块硬板。
门帘一放下来,她才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有人拿她弟弟的店名问她,这趟买卖花了多少钱。
问的人给儿子找过暑假工,去年托的就是曹姐。
她回了个问号,人家还当她不方便在群里讲。
“本来我跟他在谈印练习纸,一千张。”
“他现在问,能不能把他店也编进去,抵印钱。”
打字框里留着半句,连你妈都敢编?
曹姐没发。她一字一字删净,重新报了印价。
过了好一阵,消息下面才回来三个字,再商量。
她叹口气,把信封压进裁纸刀底下。
“我就想卖他一千张纸。这下连纸都不说了。”
我想把视频转给自己,按到了底下的小箭头。
一排头像蹦出来,头一个就是文具店的家长群。
曹姐两根指头夹住手机,从我手里抽回去。
“嘴上说别传,手倒挺熟。”
她拿田字格本撕了一角,抄下发视频的名字。
剪头巷吃点啥。头像是半只糯米饭团。
我早上见过这么个饭团,就贴在理发店的镜子上。
走到对过才看清,人家贴的是烫卷以后的后脑勺。
我推开门,阿添的外甥女正把架手机的夹子往下卸。
我上去就问:“你把六号院也接进直播了?”
她手一抖,旋钮掉进收银台跟墙之间的缝。
“我接什么?我连你们从哪个门出去都不知道。”
我摸出剪子想去够,她叫我别捅,底下有电线。
阿添围着客人的脖子扫碎头发,看都没往这儿看。
“问账找收钱的。问话也先看看门头。”
我把纸片搁收银台上,饭团朝她那边推一推。
“对不住。我以为是你店里那个号。”
她蹲着拿手电照墙缝,不接我的话。
我只好也蹲下来,墙里一小点银光,贴着踢脚线。
她给我一张废洗剪券,我卷成槽,慢慢往里伸。
她用细尾梳在后头拨,旋钮沿着纸槽滚到我手上。
“这才是我。”她在洗剪券正面点了点。
券上印着阿添造型,跟她手机里的名字一样。
今天的直播已经关了,有一段回放,四十来分钟。
她叫我拖到搬花那里,听我说完那个“搬”。
后头接的不是笑,是她舅问谁能把电推子递进去。
镜头一直冲着玻璃门。门外连永安里的砖都没有。
“我要有本事一个人播两条街,还替我舅扫头发?”
她捡起地上那撮白头发。庆叔的,还没来得及扫。
“可是这个后门,是我们这儿的后门呀。”
她把两样画面停在同一处,让我自己找。
原来视频里我拖走白菊,画面正中有个大红喜字。
直播回放里没有,只有一面干干净净的玻璃门。
阿添送走客人,抽了张面巾纸,擦擦我的手指印。
“对面谁家玻璃上有喜字,你站这儿瞧瞧。”
我一看是早点摊。摊主女儿出门子时贴了一对。
左边那张日晒得久,剪纸上的喜鹊只剩了一只脚。
视频里那只喜鹊也是独脚,错不了。
外甥女套上外套,跟着我一起过马路。
“你别开口就问是不是他。我刚才还想拿梳子扎你。”
早点摊在刷蒸笼,一笼的糯米饭都卖尽了。
我们问起那半个饭团,摊主拿手背擦擦鼻子。
“我儿子的号,他不在,你吃不吃别的?”
她脚底下咚地响了一声,有个人正趴着修煤气灶。
“妈,那你叫谁拧的螺丝?”
她叫儿子钻出来,自己扶着灶腿叫他别撒手。
他一只袖口上乌黑,伸手想拿手机,又缩回来。
我把田字格纸摆在醋瓶子边上,让他自己读。
“是我剪的。人家给我的片,没讲不能用啊。”
“哪一个人家?我没给过你。”外甥女说。
“你家播着呢。不是给大家看的?”
他说得很实在,还觉得替她家带来了生意。
昨天请他拍摊鸡蛋饼的,一早就卖光了葱。
他妈一笼糯米饭搁到快中午,这也是实打实。
外甥女没跟他争,只让他把声音开到底。
“你听听,笑的是谁,她在笑谁?”
他冲了手,把手机搁到倒扣的醋碟上,听了两遍。
“这不是我妈。我妈笑起来像咳嗽。”
“那我舅呢?我舅这句话后头怎么只剩了三个字?”
原来那声到店有礼,也是阿添读完整句话剪下来的。
礼是新客的洗剪券,跟花扯不上一点关系。
他往下一翻,还真有人问领花是不是不用剪头。
摊主用刷子背碰了碰儿子的脚,叫他腾个地方。
“你挨骂归挨骂,别踩着我的气管。”
他往外挪了两步,从相册翻出别人传给他的原片。
院里那段只短短几秒,门框切掉了堂屋的大半。
能认出永安里六号,因为门牌就钉在我耳朵上边。
“这可不是我去拍的。我又不会分身。”
他妈在后面哼了一声:“汤桶在,你就能分。”
我们这才看见,靠墙的保温桶上配了四个老式提梁。
这里给六号送过早饭,跑腿的是他表弟。
表弟搁下空桶,在巷口等人拿钱,碰巧拍到了。
“他发给我,说你看那个花房的,好大一车。”
“我见是刚才直播的那一车,这不就对上了?”
我问他能不能撤。他往围裙上擦了好一会儿手。
“我妈那一笼饭,明天还得卖呢。”
“那你留着饭那一段。花跟人家的院子拿掉。”
“全长才二十秒,哪有饭?就我头像上有饭。”
他自己讲到这儿停了停,臊得先看了他妈一眼。
摊主已经把蒸布揭下来,铺到外头铁丝上晾。
“看我干什么?还等着我给你发工钱?”
他把那条视频删了,要我们刷新,亲眼看没了。
可我手机上才看过的那条,还能从头播到尾。
等我退出去重新点开,才剩一行灰字。
外甥女问她早上那个回放怎么办。
阿添正站在自家门口冲她招手,有客人等着洗头。
她一边倒着走,一边从后台把回放转成自己可见。
“我给我舅留个开张,他晚上回去还要看。”
我点头。她走到街心安全岛,忽然又冲我喊。
“你查查你自己拍的那个!”
我心想我连两只手都是拿来拎湿衣服的。
她比了个压低手机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在我后门等借车,不是录给你师父看的吗?”
她跑回去了。我站在醋碟前头,没有往下接话。
早点摊那个儿子还等着,像我得给他一个收据。
我把那张田字格纸收回来,叠起掖进裤袋。
“麻烦你跟你表弟说,那家不想有人拍。”
“要是有人问哪条巷子,别给人指了。”
他把表弟的语音按开,真说了,没把我添进去。
我往花房走了半条街,一直没顾上掏手机。
不是没空。两只手这回空得很,彼此都沾不着。
花房门口,老邱在三轮车上搓一段软管。
他拿洗净的软管往铁把上一套,说这样不冻手。
“钱束,你那个车轮子后来卡没卡?”
我想起来了。借平板时,我在后门录过车况。
理发店那姑娘怕人赖,说左前轮本来就有点偏。
我举着手机推了半圈,想录下轮子蹭铁架的声音。
后来要抬白菊上去,随手把手机插进围裙胸口。
我以为录到这里就完了,打开一看,十七分钟。
满姨从店里搬出张折椅,我坐下去,按住进度条。
头一截是车轮,接着是我的半片指甲,越走越颠。
进六号门时歪了一下,手机抵在我弯起的胳膊上。
碎石敲砖那一声过去,刘芳的脸进了画面。
先是拇指,紧紧压着单子上她小叔的名字。
她把手松开,我去掏底联,那名字清清楚楚。
还有饼干盒。她数错零钱,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听的时候才知道,那一下拍得并不轻。
满姨站在我身后,把折椅的椅背轻轻抬了抬。
“别对着门。这边买花的人都能瞧见。”
我把手机贴回胸口。老邱还在等我答他。
“没卡。邱师傅,这一条我发过你没有?”
“你没发轮子,发了也没用,我耳背。”
我翻过聊天记录,只有叫他回店那次通话。
理发店的姑娘那里也没有。这段还没离开过我手机。
我的指头悬在垃圾桶上,满姨没叫我留下当凭据。
她只问:“你搁这儿抹了,她知道有过这么一段吗?”
我把手机锁上,往回走。到了六号还得敲门。
庆叔在里头问谁,我报了名字,他开了一道缝。
“筷子都没配齐。你可别跟我说要借桌子吃饭。”
我说我找刘芳,不用叫她出来,门缝也行。
他回头问了一声,门开了,我站在洗手盆旁等。
刘芳围着个袖套,一只手沾了煮饭的米汤。
我先说了门口那几秒是送饭的人拍的。
“剪在一起那条已经撤了。别人存没存我不知道。”
“还有别的?”
“有。我自己的手机也录进来一段,没发过谁。”
我把开头轮子那截放给她看,没有让它往下走。
她把那只沾米汤的手藏在背后,先问有没有声音。
“有。算花钱,您说小叔眼睛不好,都在上头。”
“那我帮你满姨找钱的时候呢?”
“也在。”
她在门边站了会儿,不急着看,也没叫我删。
“我闺女呢?她拢共没跟你们说几句话。”
我记得那时姑娘还没抬起头,不能凭记得就答。
我把声音关了,背靠院门,一寸寸往后拖。
纸套占了多半幅,纸边上露着竹帘跟一双布鞋。
姑娘坐在帘后,鞋尖一下一下地碰椅子腿。
“脸没有。鞋子这里有一点,你看看。”
刘芳没伸手接手机,扭头去喊她姑娘的小名。
“豆豆,你出来瞅瞅,是不是你的鞋?”
姑娘从窗里探头一看:“这是二爷爷的。”
庆叔低下头,两只脚上正是那双鞋,后跟都踩塌了。
“要了命了。往后我上你们家还得换双皮的?”
姑娘没笑,问我收手机那会儿,自己在哪儿。
我没答上来,她干脆拉过进度条,看到末尾。
最后是我搁在门外的湿夹克,塑料袋张着个嘴。
她看清了,往回推一点,停在刘芳低头数钱那里。
“妈,你这块袖口都开了,怎么不说?”
刘芳扯一扯袖套,下头的毛衣果然豁了好大一口。
“刚勾的,哪儿就都知道了。你去给我找个别针。”
她姑娘进里间去,脚步声远了,刘芳才回过脸来。
“我数错钱,不丢人。我也没赖你们一枝花钱。”
“你要跟借车的人交代,就把轮子给她。”
她朝进度条最左边指指,叫我划给她瞧。
我截出车轮偏过去那几秒,消了音,另存一份。
再从头放,只有我的手把轮子推直,又偏过去。
她看罢点头。我删掉原片,也清了最近删除。
庆叔早把洗手盆端开了,露出盆底压着的半块砖。
他拿砖支住门,说屋里煮饭,油烟机不顶事。
我站在门口给理发店那姑娘发去车轮。
她回了个拇指,又问我晚上还来不来。
我回八点半,没拿别的事岔过去。
刘芳的女儿拈着别针回来,针尖有点锈。
她往头发里蹭一下,蹲下去替她妈别袖口。
“我就是纳闷,那会儿你明明两只手都在抬东西。”
我给她看围裙胸口的兜,兜边正好压住屏幕。
她把别针扣稳,手指在外头捏了捏,不扎肉了。
“下回进门,你就说这儿还有一只手。”
我把胸前的兜翻了出来。
豆豆往里看了一眼:“你倒干脆,连兜都吐了。”
她妈叫她去盛饭,她拿碗走了,没再看我。
我回花房时,满姨正在给一张五十块熨斗烫平。
熨斗是只装热水的搪瓷缸,底下隔着张送货纸。
“你别坐。去把外头那位叫回来。”
一个女人刚跨上电瓶车,脚踏板上搁着两袋面粉。
我追到车尾,她已经拧了把,吓得我松开手。
她刹住车,头一个动作是低头看面粉袋子。
“叫你回来拿钱,不是叫你再订。”满姨说。
女人推着车回来。她左手虎口窝着点没洗净的面。
“我说算了。你花都削了,算我五十块请你。”
“你是给你师傅订的花,又不是给我订的。”
满姨揭开送货纸。纸上描着个高个子的面人。
原定明早,面馆师傅收徒,桌上摆一把向日葵。
女人的男人把送错花那条给师傅瞧着玩了。
老师傅没生气,只是非要看看自己那笔单子。
“八十几岁的人,撂下擀面杖找眼镜。”
“问我有人拿手机跟进来,他还用不用换褂子。”
她跨在车上,把那张五十对折塞进手套筒。
“师傅说不摆了。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有心。”
我急着叫她知道,被拍那家跟我们连亲戚也不是。
话已经出来半句:“那家人其实……”
她看着我。我的手又碰着翻出来的空兜。
我要说刘芳花了十二块,还是说她数错过钱?
说哪个都容易,也都够面馆里说一顿午饭。
“其实什么?”女人问。
“其实您的单子还夹在明早那一叠。我去抽。”
满姨让我把订金已退写在面人背后。
我照办,又想把面人留给她师傅,她没接。
“这是我儿子画的。我才不给那老头呢。”
她把纸卷起来插进车篮,临走叫我们看一眼。
面粉袋后头垂着根捆绳,刚才差点绞进后轮。
我替她抽出来,打个短结,手上沾了一层白。
一回头,满姨在翻今天的本子,一张张拨纸角。
“手洗了来。有两家托她问钱,她没肯代拿。”
本子里一笔是糕饼铺,一笔写着陈家。
我以为也是人家怕沾了白事,满姨没接我的话。
她把陈家的联递给我,我两面都翻过,没见数。
“这叫你怎么退?”
“叫你去问,不是叫你跟他赛着掏钱。”
糕饼铺的老板娘把寿桃糖牌从临街橱窗撤了下来。
“隔着玻璃都有人念我公公的名字。花也不摆了。”
六十原路退,她从前买缎带多给的三十,满姨找了现钱。
我刚写下“不摆橱窗”,老板娘就伸指头盖住了本子。
“写退清就得了。你给我公公写什么小传呢?”
楼上陈家门边靠着双腋杖。我说来问那束出院花。
屋里报纸哗啦一响:“我爱人真没替我给钱?”
“单子我带来了,您瞧,收钱这栏是空的。”
他把报纸放低了些:“我就是想销了。”
“我这腿躺着,心里别还欠一束。”
我蹲下来,在腋杖的平托上垫着写。两联都销了。
下楼时满姨问我退了多少。我报了一百四。
她看了眼两联都划掉的陈家单子,点点头。
“钱数得清,饭吃过没有?”
这个我倒答不上来。
她在楼下买了两个烧饼,特意挑没撒糖的。
我们倚着花房柜台吃,咬一口,嘴里有沙沙的盐。
吃到一半,门上那只铜铃响了一下就给捏住了。
豆豆在门口,手里一小张东西举得比头还高。
我手上有油,她没肯给我,叫我先拿肥皂洗。
那是张烫了四个小洞的台历纸,翻过来有字。
字贴着日期格走,一笔重一笔轻,中间还渗过油。
“我奶奶写的。我爸不信,说拿来给你们认认。”
我赶紧把两只手藏到背后:“我也不认得她的字。”
“不是认笔迹。她说这个啥花,你卖过没有?”
她指的是一栏菜钱,豆腐,一块姜,二两葱花。
最后四个字是别买假花,看着倒像别买葱花。
满姨戴上眼镜,向着光把台历纸轻轻翻过去。
“这是从前在我这写的,背上还有我算的水费。”
那些洞不是烟头烫的,是铁丝账夹穿久了磨的。
老太太腿还好时,常来搭手给满姨拆旧花篮。
她舍不得店里的整张纸,有话就往废账背面记。
“别的字是她写的,这四个不是,是我替她添的。”
“她给我瞧过塑料花。搁煤炉边上烤得卷起来了。”
豆豆低下头,小声念那几行她本来就认得的字。
“少摆凳子。让老头坐门边,吃自己碗里的。”
“别放那个哭的带子。把我那张桌撑一顿。”
她爸捧着纸找了一个中午,就是找不到哪张桌。
“新搭的她没用过。奶奶那张,拿去垫水缸了。”
豆豆把纸折回去,折得很慢,好躲开那几个洞。
“我想借你们那辆平板。水缸不能往地上撂。”
满姨看我。我把剩下的烧饼整个咽下去。
“车得问阿添。挪一口缸,也不是一辆车就行。”
豆豆没说那算了。她给我留着半扇门,等我出去。
阿添正吃午饭,把一筷子面条全咬断才说话。
“你说多大一口缸?空缸还是实的?”
我跟豆豆对看。她比了个到腰的大小,半缸水。
“我借你车。你可别往那偏轮子上搁半缸水。”
临走他从墙后抽出两块垫洗头床的厚木方。
“这个拿去。木头不怕湿,我那车可怕摔。”
我们推车回六号,门敞着,门口支着把旧雨伞。
伞下面有个男人,把来的人的手机往鞋盒里收。
我要去掏,他瞧见我翻在外头的兜,冲我摆手。
“没装那儿就行。用得着的还留着,别开相机。”
他是豆豆的爸,手里捏着他妈以前用的翻盖机。
盒子里只有他自己的手机,其余是一把一把钥匙。
“我说放手机,他们都光听见了放东西。”
刘芳在里头应:“你少站门口把人弄糊涂。”
我没笑出声。堂屋窗台上三枝橙菊还在。
坐着的老人都朝门边让,给平板空出一条道。
水缸在灶间背阴处,桌子底下摞着几笼空啤酒瓶。
豆豆爸把缸上的木盖拿开,我们全往里看。
不是半缸,是齐沿。刘芳才拿它冰过明天的豆腐。
庆叔找来胶管子要抽水,管口有一股煤油味。
刘芳一闻就不给用,叫我们拿干净的锅碗往外舀。
我端着蒸锅往院里走,让豆豆爸伸胳膊拦了。
“往哪儿泼?我妈留这一缸能吃的水容易?”
干净桶全找出来,豆腐先端开,再一瓢一瓢分。
最后一海碗舀不净,我自作聪明想把桌子抬斜。
底下一松,那块桌板忽然对折,夹住了我的袖子。
缸往前一滑,我拿肩抵住,牙齿差点咬着舌尖。
庆叔没来扯我的胳膊,先往折缝里顶进一只木方。
豆豆爸托住缸底,满姨抽开空瓶筐,腾出脚底。
我才一点点矮下身子,从桌缝里挣出半截袖子。
四只手把缸平放在两根木方上,没豁一个口子。
我后脖子上全是汗,实在没脸瞧那张桌板。
豆豆拿湿布一擦,桌板中间露出来两只小合页。
“它就该折。以前奶奶往院里端,夹胳肢窝里走。”
她爸一手提了一边,没提起来,桌下还咬着铁钩。
我们开了钩,搬到院里架好,桌面才到大腿。
怪不得少摆凳子。高凳矮桌,人坐下得趴着吃。
庆叔搬来竹矮椅,腿上系着蓝线的老头却不肯坐。
“别拿你们吃剩的来打发我。我吃饭凭什么坐门口?”
豆豆爸把纸拿出来才念了头一句,就被他夺走。
他眯起眼,手指肚在纸上磨了好久。
“她写的是让,不是摁。她说我能去门口吃。”
屋里那把躺椅太宽,出不来,他这半年没过门槛。
庆叔想背他,他却拿脚后跟去够自己的拖鞋。
我想起陈家靠门的腋杖,刚要问他用不用借。
老头已经伸出手去:“老二,你给我根胳膊。”
他哥俩站起来,扶墙走了五步,歇了三回。
谁都没去起他那把躺椅。刘芳沿路移了两回矮凳。
到门口他一屁股坐下,说这张椅子可比床远。
豆豆爸从灶上揭开蒸屉,端了六碗温热的饭来。
有一碗堆得冒尖,顶上还窝着个齐整的咸蛋黄。
他顺手往相框前头端,刘芳拿筷子点点他手背。
“你妈哪舍得自个儿吃全黄?你再念念末尾。”
他掏遍裤袋,纸还让他爸捏着,只好凑过去读。
“蛋切开。好的坏的,一人落一块。”
字到这里没了。台历下面那一行,是次日的水钱。
豆豆去摸菜刀,蛋黄酥软,一刀下去尽粘在刃上。
满姨叫住她,跟庆叔讨了截干净的蓝线。
蛋白朝上扣好,线两头一绷,六瓣都留住了黄。
豆豆把最小的一瓣拨给自己,又偷偷转了半圈碟子。
她爷爷隔着桌子拿筷子尾敲她:“用不着你让。”
老头夹走最小的那块,果然没往自己碗里放。
他搁在旁边那只粗瓷小碗里,顺手拿碗挡住了风。
“她吃得慢。一吹就硬了。”
刘芳低头扒了一口饭,半晌才咽下去。
门口一张熟面孔晃了一下,是早上送空桶的年轻人。
他把保温桶搁下,手机还贴在耳朵边。
豆豆爸看着他,他朝里头摊开手,关了通话。
“我妈说米汤还烫,搁一会儿,桶不赶着还。”
他没走近那张桌子。豆豆出去,给了他一只空碗。
“你也舀点去。厨房里有勺,别抬桶倒。”
饭吃到一半,堂屋柜子上那台旧录音机忽然响了。
是预先上好的带子,一声尖尖的哭腔刚冒头。
豆豆爸站起来,一急,把倒带键按下去了。
细细的吱声窜了满屋。老头伸手扶住身旁空碗。
“拔插头。你打小就分不清那俩键。”
刘芳离得近,一伸手,屋里就只剩碗筷响。
豆豆爸站在录音机前头,把磁带取出来。
“我怕这么干坐着,妈听不见什么。”
他没开机器。庆叔问他,那你想说的说过没有?
他摇头,半天才拖着方凳坐回桌角。
“妈,那水缸我们给你搬下来了,没破。”
明明是他自己拿两只手托住的,说完还看我一眼。
我点点头。他摸了摸桌缝,去夹碗里那瓣蛋。
外头巷子里有人骑车叫借光,铃铛从近响到远。
满姨领我把平板往墙根又挪了一寸,没进去添凳子。
我们在灶边把两锅水倒回缸里,盖好木头盖。
等最后一个人撂筷,老头伸手把空位上的碗端回来。
米饭还软,他低着头,自己一口口吃干净了。
豆豆从窗台端下瓷壶,托着底走回她爷爷身边。
她搀着他转过身,朝那张四寸的小照片站了一会儿。
这回出来的路他没歇,回去倒在门边多坐了一阵。
“桌子别再压缸了。明天搁这儿,我还来吃。”
刘芳收起六只碗,用热布把合页里的饭粒擦了出来。
她把桌板轻轻对折,靠在了门槛里头。
门槛外还有一双鞋,鞋带系在一只车轮上。
我差点喊人,说谁家孩子拿人家的鞋钓鱼。
鞋后头露出老邱的脑袋。
“别过来,一过来我得给你让道,先容我打个结。”
他蹲在平板侧面,把鞋带从轮轴上抽出来。
鞋是他自己脚上的。他一脚穿着,一脚踩在砖上。
鞋带头上缠出好长一绺头发,还有两根红线。
他把那团东西搓下来,搁进自己的烟盒。
“看着偏,倒不是轴弯了。你空车推两步。”
我一推,车走得挺直。他才把脚塞回鞋里。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木头还要还人家呢。你拿什么驮回去?”
阿添那两根木方正垫着缸,我把这事忘了。
老邱的三轮上搁着四块青砖,拿报纸包着。
砖是花房后门压篷布的,他问过满姨才拿。
我俩回灶间,重新把刚倒回去的水舀出来。
刘芳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没说我们瞎忙。
“这回想周全没有?想周全我再烧这锅水。”
我们把砖垫稳,托着缸底往四边各按一下。
老邱趴下去,用那张包砖的报纸试缸脚。
有一角能塞进去。他又找了块薄瓦片垫实。
纸抽出来齐齐整整,他才把木方拖走。
刘芳往两根木头上各搭一块干布,叫等一等。
“人家的东西,水淋淋送回去干什么。”
趁等的工夫,她从灶间端了半碗饭出来。
她当是给我留的。老邱接过去就吃了。
她愣了愣,扭头拿筷子,给他夹了两块豆腐。
“早上帮我挪煤球筐的,也是你吧?”
“筐挡车轮,我顺脚。你别添了,我吃过。”
嘴说吃过,碗底那点酱油也叫他拿豆腐抹净了。
豆豆拿出个纸包给他,他没接。
“我一早就回店交过单了。这不归我拿。”
豆豆当着他的面把纸摊开,里面是颗铜帽。
“你倒车的时候掉的。我以为是谁的金牙。”
老邱摸摸车铃,果然中间只有个光秃秃的孔。
他把铜帽按上去,拇指来回搓,怎么也扣不住。
“小钱,你烟盒帮我拿着,别叫我坐扁了。”
我揭开盖想往里搁铜帽,看见盒里没有烟。
除了一团头发,里头有垫圈,有半截铅笔。
还有一张叠过四折的纸,边角都磨出了毛。
他见我避着纸,把铜帽卡在盒盖的凹槽里。
“又不是存折,顶多掉出来个洋姑娘。”
他自己抽开。果然是个黄头发姑娘,戴草帽。
她手里一把花,长梗细腰,梗上挑着小碟子。
粉的白的都有,最靠边那朵叫折痕分成两半。
我说这不是满姨嫌掉瓣掉得跟头皮屑似的吗?
老邱说:“你起来,我把你这句话给她学学。”
我才看清那是张旧种子袋,背后写着波斯菊。
“种出来没有?”我问。
“出了,后来上头盖了个存车棚。”
他伸手把那袋子接回去,捏着角抖了抖。
“现今我那辆车正好停在原来那畦花上。”
豆豆拿来一根细铁丝,他说铃碗不能拿铁丝捅。
一捅里头勾簧歪了,就真要下车喊借光了。
她把铁丝收走,回屋时叫他把烟盒揣好。
“下次再掉东西,可不见得还是我先捡到。”
老邱答应着,弯腰要替我拿装湿夹克的袋子。
我抢在他前头拎起来,袋底立刻开了道口。
两个人的鞋面上各溅出一朵绿花。
他低头瞧瞧:“挺匀。卖花的手到底准些。”
我一路把夹克卷在胳膊上,没再求人替我提。
到了理发店后门,先还两根木方,再还平板。
外甥女推车兜了一圈,回来问我们换过轮子没有。
老邱在她挂围布的钩上把烟盒磕了磕。
那团头发掉在白瓷砖上,红线正是她绑梳子的。
她弯腰夹起来,老邱已把那只铜帽塞进自己兜里。
我头一回留心,他上车从不捏铃,在把上拍两下。
“你那铃哑多久了?”
“能骑就行。你今晚打烊别忘了来。”
我还以为是他耳背,原来也听进了这么多事。
回花房的时候,风把空桶吹到路中央。
老邱一脚支住三轮,一脚把桶勾回我手边。
满姨拿着本子出来叫他核今天的趟数。
他拿铅笔点了两下,把捎砖那一趟抹掉。
“这个顺道,没从你店里拉东西出去。”
满姨扳起他三轮上那条绑砖的绳。
“那砖是我家的,难道是你在路上生的?”
他这才把那一趟添回去。满姨当面给他结清。
我悄悄把种子袋上的姑娘画在一块废纸板上。
等他走了,我拿给满姨看,问店里有没有这个。
她拿远,又拿近,最后把纸板倒个个儿。
“你是要买花,还是要给我配副眼镜?”
我在姑娘帽檐底下补了两笔,像两根獠牙。
满姨伸手来拿我的笔,我只好老实报花名。
“波斯菊。细秆的,不是人家剪短了扎好的球。”
“你要它干什么?早两个月满地都是。”
我把存车棚的事讲了。讲到老邱怎么摘头发,
她才从柜台后抽出只搪瓷盆,往里放温水。
“你先把夹克漂了,别等人家结账刷我的池子。”
我两手搓着夹克,听见她在翻花商的号码。
一连问了三家,一家只肯接明年的籽。
一家说库里有,发相片来是七彩绢布的。
最后一家叫她等会儿,说大棚边上还有一畦。
我手上的肥皂泡都蹭上了玻璃,赶紧去擦。
“行,能有一把就行。麻烦您给剪六枝。”
满姨把我的手腕从听筒旁边扒走。
那头的人把后半句话说完,是一畦空秆。
她倒又说了一家,原先给学校种过这种花。
“人不卖花了。你们去菜场找卖莴笋的阿娟。”
我拿干毛巾把夹克卷了卷,挂在花架后面晾。
出门时我顺手抽了两张最挺括的烫金包装纸。
满姨让我放回去:“你打算拿这个包莴笋?”
“万一找着了呢?”
“找着了也先问价。送人东西别净慷我的慨。”
我摸摸手机,带上剪刀,拿了个空水瓶。
菜场卖莴笋的有三家,两个都叫阿娟。
头一个听说我们要找以前给学校种花那个,
把手里一根莴笋举起来,指了指肉摊子后头。
“她今天不卖莴笋,卖葱。莴笋是跟我进的。”
绕到肉摊背后,果然有个阿姨在给一把葱剃胡须。
我把画给她看,她也把纸板倒了个个儿。
我赶紧说花名,免得她叫卖肉的给我称两颗牙。
她把葱往浅水里一浸,叫我把瓶子放下。
“剩是剩了几根,头一场霜都给打黑了。”
我忙说花头好就行,叶子坏掉我回去慢慢捋。
她往案板后面一指,墙根有个白泡沫箱。
我一露出失望的样子,她就把手缩回去了。
不是她哄我。那几棵连梗带叶,干得直发脆。
花心上还有一圈褐色的小刺,根本用不着捋。
我来之前盘算好要几枝粉几枝白,一下没话说。
旁边有人买葱,拿走称好的一把,要她送一根。
阿娟从自己坐的矮凳下头拣出两根细的。
她凳子背后有个盛姜的筐,搭着床旧小棉被。
掀起被角的时候,里头一朵小红花颤了一下。
我指着那儿:“那个也是葱开的?”
“你们花店不给你开工钱吧?这都不教。”
她把姜筐往外拖了拖,露出个缺了耳朵的塑料桶。
里面确实是波斯菊,瘦得很,粉色褪得几乎发白。
这几棵长在她原先的玻璃育苗房里,开迟了。
房子让给人家堆肥料,她才挖出来带到摊上。
被子本是捂姜的,顺道也替它们挡一挡冷风。
我蹲下去细数。三朵开足,两朵才开了一半。
还有几个青纽扣似的苞,朝着卖肉的灯伸脑袋。
“连桶多少钱?”我问。
阿娟把我那个空水瓶捡起来,塞回我怀里。
“才说要剪花,这么一会儿连我吃饭桶也要端。”
那桶没有破,她收摊还指望它把葱立起来。
我改口说只买开了那五枝,把价钱往高里报。
她倒不答价,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的梗。
“拿去给人家摆几天?”
“送人的,他喜欢。不是替人布置门面。”
“他有地方晒太阳吗?”
这一下把我问住了。我连老邱住哪儿都不知道。
满姨没有替我出主意,她正帮阿娟把姜拢到一边。
“那就剪三枝。剩下的你自己瞧。”阿娟说。
她捏住一个半开的花头,往边上一拨。
原来底下已经裂了,剩一点儿皮吊着半边。
送到人手里只怕要剩根光秆。她舍不得掐。
我收回剪刀,问她肯不肯把那三棵连根卖我。
“桶给您留下。我不叫他摆着,给他个能种的。”
她瞅瞅我的空水瓶:“你拿肚脐眼种啊?”
这回连满姨也没忍住,拿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
我们去水果大婶那里讨回一个不要的苹果箱。
拿来刚好架在筐沿上,底下垫层厚厚的旧报纸。
阿娟拿起剔葱的薄刀,贴着桶壁划了一圈。
我怕她把根划断,双手去兜,抱了满手松土。
那三棵东倒西歪,花瓣都蹭上我的脖子了。
“你接孩子呢?底下的被子一块儿端!”
我又把两手插回去,贴着底把土坨整个托住。
三棵一齐安进箱里,花才在我眼前慢慢站定。
她抓了两把碎土补缝,叫我别急着浇透。
“这土潮着呢。还有,给谁吃的谁付葱钱。”
我照她要的付了十八块,她往箱里搁了一把葱。
“花我也卖了。葱别不要,我这秤可没短你。”
我把那把葱塞进围裙,葱叶齐刷刷朝着我的下巴。
满姨问我这是预备回店开锅,还是留着配花。
“您再说一句,晚饭就得是生葱蘸生葱。”
话说得横,箱子到底要她替我托住一头。
我们没往花房走。我的闹铃已经在兜里乱叫。
等我们从菜场那头绕回理发店,正是八点半。
阿添把落地玻璃上的开业红布收进柜台。
我们把苹果箱放在台阶上,他还拿手挡了挡。
“钱束,有个事咱们先说好。这回看准门牌。”
我把箱面上的富士苹果给他瞧:“鲜果,您不收。”
外甥女拉开那把小塑料椅,五块地砖露了出来。
干过的印子浅得像道铅笔线,站着看不大出。
我蹲下来拿纸巾干擦,灰扑簌簌落在纸上。
当中有一小段颜色深些,怎么擦也不下来。
阿添自己拧了条白毛巾,叫我顺着砖缝慢慢走。
水一过,那条线跟着没了。我的心还没放下,
等水干透,砖上又浮出来一弯淡淡的绿边。
我说要不就换这块。他叫我起来,从外头看。
外甥女也走到门外,三个人排得像在等开门。
她背后那盏转灯绿一下,砖边跟着绿一下。
阿添把招牌灯的开关按了。那道印再没回来。
我蹲下去摸了摸,砖面干干净净,指腹也没色。
她从抽屉拿出我签字的名片,搁收银台上。
“你自己查。我还以为今晚能落块新地砖呢。”
阿添指了指我胳膊:“他的夹克都没落件新的。”
他在名片背面写了查过,不用赔,递给我。
我把名片交到满姨手里,她收进当天的账夹。
外头忽然叮了一声,老邱把车停在台阶下。
“我以为你明早才来呢。”我说。
“我来接木方?接平板?都不是。我来剪头的。”
他推门问还来得及不,阿添把扫干净的围布抖开。
“你舍得摘帽子,我就舍得再扫一回地。”
老邱摸下帽子坐了,顶上只剩很倔强的几绺。
两边倒长得齐全,尤其是耳朵边,毛绒绒一圈。
他跟阿添商量,能不能照头顶的数目算钱。
阿添把椅子踩高:“那我得按找头发的工夫算。”
我在他俩背后走来走去,走到第三趟,
老邱把眼睛从围布上抬起来:“你找秤砣呢?”
我其实是愁,那一箱带土的,怎么看也不像束花。
满姨在玻璃外头朝我招手。我出去,她递来剪刀。
“阿娟说只剪三枝,你舍不得,才买了三棵。”
“倘若他不拎回家呢?你能替他把家门也撬了?”
我蹲在箱边,拿两根手指量了又量,剪下三枝。
一个粉头一个白头,第三朵的边缘带一圈小锯齿。
我把断了的花头也摘下来,躺在手心里还很好看。
满姨拿空水瓶剪了个斜口,叫我把长梗搁进去。
我去扯苹果箱底下的报纸,她把手往旁边让了让。
“垫土的东西你也送人?花房是没纸了吗?”
她围裙里有早上包架子剩的整张牛皮纸。
没字,没浸过水,就是已经有了一道斜折痕。
我顺着那道痕把三枝花卷好,没有把花头兜住。
阿添关了门灯,也没催我们走,先替老邱扫脖子。
等老邱付了钱出来,我双手把花往他面前递。
他一手接住花,一手去后座上摸捆货的绳。
“哪家的?过了桥我今天可不去了。”
“没过桥。就在你手里。给你的。”
他又低头找单子,以为我把收货人的名写在纸上。
翻了一圈没找到,他把花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举这个照相我不成。我刚剪头,像个瓢。”
“没相机。”我把兜里那把葱掏出来给他看。
浸了一路的葱叶打了蔫,他一瞧就笑了。
“剪这个给我都赶趟,我晚上正要摊个鸡蛋。”
他接了葱,插在车座底下,花还在我手里。
我说:“邱师傅,我知道你找不着那块地了。”
他起初没接上。过了一会儿,他把烟盒掏出来。
那姑娘帽子上破了个洞,原来铜帽没塞好。
他把袋子跟花放在一处,挨朵看过去。
“原先我那几棵没这么淡,晒得红彤彤的。”
“这个是棚里挖的。人家留给姜取暖的。”
他这才用手在牛皮纸边沿轻轻捏了一道。
“还是你拿回去吧。你师父赔了那么多钱。”
“我付的,十八块。你要葱不要花也这个价。”
满姨在旁边拿脚尖踢了我一下:“有你这么送的?”
老邱没恼,他问我那纸箱里怎么还有几根花梗。
我叫他来看,没敢说他要种在哪里。
箱子一往他跟前挪,半开的那朵就动了两下。
他拿食指轻轻弹了弹梗,没落。他问这也给他?
“地方不够就搁我店里,你来拉货就能瞧见。”
“怎么不够?我存车的那棚没给做严实。”
“下雨老滴我左脖子。晒太阳还能晒不着?”
他量了一下三轮前杠,两只巴掌刚好摆开。
“搁把上,车停哪儿它就能长哪儿。”
他说着就来搬箱子。箱底湿,他先托住底。
我拿一根绑货绳穿过箱耳,捆在前杠横梁上。
绳收得太紧,纸边被我勒出了一道口子。
老邱让我把绳放松,往绳底下插两块薄木片。
“压宽一点儿。这么细一道,你勒谁谁张嘴。”
改过以后,他扶车走了一圈,箱子果然没歪。
他竟有点舍不得走,又把那束花从瓶里抽出来。
他问满姨能不能从纸里露出来多一点。
“拦在这儿,我骑车低头,净瞧见个纸喇叭。”
满姨没接,拿下巴指我:“谁扎的你叫谁改。”
我把纸边斜翻下来,翻到那三个花头全露出来。
老邱满意了,把斜口瓶绑在箱子左边。
一把旧车把,两样花,都朝着骑车的人。
他从裤兜摸出铜帽,要我拿剪刀把帽沿掰正。
我的剪刀才往里一探,阿添在门里笑了一声。
“你那剪子今早就进过鼓,晚上还想进铃?”
我一想也是,把剪子合好,递给满姨拿着。
阿添从修推子的盒里挑出把小钳,夹回两个卡脚。
铜帽在铃碗上一按,咔哒一声扣住了。
老邱拿左手一拨,响得他自己都缩了下脖子。
外甥女隔着玻璃叫他再试,他装作没听见。
等她低头去扫发脚,他才又悄悄拨了一下。
回到店前,老邱没停车,只放慢脚蹬的速度。
那朵断了的花还在我手心,我追着问要不要。
他腾出手掀开帽檐,往耳朵上一指。
我把短梗给他别好,他顶着个粉耳朵骑回去了。
满姨从花架后头摘下我的夹克,摸摸袖口。
“还潮,带回去晾。明儿你别又穿着湿的来。”
我问明儿还来吗。三天临时工,今天原是末一天。
她把剪刀还我:“不来我跟谁要这个去?”
我穿上夹克,把剪刀放进里兜,扣好那颗扣。
第二天开门,老邱已在门外等着,正给花转方向。
我一张单子写完,把蓝纸抽出去,才写下一张。
他不看墨深浅,手指点住门牌,跟我各念一遍。
满姨推起卷帘门,两人一道把头一架花搬上车。
我替他把纸套敞开一指,又把绑绳紧了一扣。
车拐出巷口,先响了两下铃。那把花没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