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低头讲题的时候,离得很近。
近到苏糖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淡淡的薄荷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人。
可那点气音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道题,会了吗?”
苏糖盯着草稿纸上一团乱麻的解题过程,脑子嗡嗡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但她嘴硬:“……会了”
沈聿白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苏糖想,完了,我这心跳速都快两百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冰山就是冰山。
——可她不知道的是,沈聿白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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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糖转学到育才中学的第一天,就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她走错了厕所。
男厕所。
九月开学,教学楼里人挤人,她拖着行李箱找女厕,低头看手机导航,一推门进去——
洗手台前站着个人,白校服,宽肩窄腰,正撩水洗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进锁骨。
苏糖和那人四目相对。
三秒。
然后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行李箱轮子在走廊上哐当响了一路。
跑到拐角她才缓过来,捂着狂跳的心脏想:完了,走错男厕了。那个男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不对,重点是社死。
更要命的是,她跑的时候把学生证掉了。
第二天早自习,苏糖趴在桌上补觉,一个阴影落到她桌面上。
她迷迷糊糊抬头,面前站着的,是昨天男厕所里那个男生。
他穿着白校服,面无表情,修长手指捏着一张学生证,放到她桌上。
苏糖的学生证。
“下次走对门”他说。
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全班鸦雀无声。
苏糖的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抢过学生证塞进兜里,小声说:“谢、谢谢”
男生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全程没回头。
同桌周予凑过来,眼睛瞪得滚圆:
“你知道那是谁吗?沈聿白!年级第一!校草!全校女生暗恋对象!你居然走错男厕撞见他——你的运气是开了挂还是倒了血霉?”
苏糖把脸埋进胳膊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故事只是社死一次,苏糖还能扛。
可命运显然觉得不够刺激——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陆老师宣布了一件事:
“苏糖同学数学基础薄弱,我安排沈聿白同学课后辅导她,两人每天自习课去图书馆补习”
苏糖:“……”
沈聿白:“……”
全班发出意味深长的“哦——”
苏糖举手:“老师,不用了吧,我自己能——”
陆老师打断她:“你摸底考数学22分,自己补?”
苏糖的手默默放下了。
她偷偷回头看沈聿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课本,像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苏糖心里暗暗咬牙:行吧,学神看不上学渣,她还不想跟冰山待一块儿呢。
可班主任的安排就是圣旨。
第一天补习,苏糖背着书包磨磨蹭蹭走进图书馆,沈聿白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两本数学教材,一罐草莓牛奶,两支笔。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糖坐下来,浑身僵硬。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他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她偷偷打量他——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写字的时候微微垂着眼,认真得像在做手术。
“看什么?”他没抬头。
苏糖被逮个正着,脸一红:“看……看你写到哪了”
“第一题,你连第一题都没跟上?”
苏糖噎住了。
沈聿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重新讲了一遍。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像在等她消化。
苏糖盯着他写的公式,脑子一半在想数学,一半在想——他手也太好看了吧,骨节分明,指甲干净。
“这道题,会了吗?”
“……会了”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苏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但她嘴硬到底,绝不承认自己走神。
补习持续了一周。
苏糖发现沈聿白这个人很奇怪——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细。
她在草稿纸上算错的题,第二天会发现旁边多了一行红笔写的正确步骤,字迹清瘦好看。
她在图书馆坐到打瞌睡,醒来的时候桌角多了一罐草莓牛奶。
她问是不是他放的,他说“图书馆送的”,苏糖信了,直到周予告诉她图书馆从来不送饮料。
还有一次下雨,苏糖没带伞,沈聿白递给她一把黑伞,说“我有两把”
苏糖接过来,第二天还的时候发现伞柄上刻着“聿白”两个字——分明是他的伞。
她问他另一把呢,他顿了一下说“丢了”
苏糖说:“你丢了一把伞还这么淡定?”
“嗯”
后来她从沈言——沈聿白同桌那里听说,沈聿白根本只有一把伞,那天他是淋雨回的宿舍。
苏糖站在走廊上愣了很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地响了一声。
第二周补习,苏糖到得比沈聿白早。
她坐在老位置翻自己的数学笔记,手边是他的蓝色笔记本——
他每次补习都会带,里面记着各种题型的拆解步骤,工工整整。
她随手翻开,想提前看看今天要讲的题。
翻到中间某一页,她愣住了。
页边空白处,画着一只小兔子。
圆耳朵,圆脸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她又走神了”
苏糖翻了一页。
又一只兔子,这只在哭,旁边写着:“她好像不高兴”
再翻一页。
两只兔子并排坐着,大的那只伸出一根线牵着小的,旁边写着:“希望她明天还来”
苏糖的心脏“咚咚咚”跳得像擂鼓。
她飞快往后翻——
最新一页,一只大兔子把小兔子护在怀里,画面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苏糖”
她的手抖了一下,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沈聿白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进门就看见苏糖手里捧着他的笔记本,翻到画兔子的那一页。
两个人对视。
沈聿白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几乎是用抢的把笔记本夺回来,“啪”地合上塞进书包,声音难得地磕巴了一下:“你、别乱翻。”
苏糖张着嘴,脑子一团浆糊,脱口而出:“你画兔子?”
“没有”
“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声音却还在硬撑,“那是……函数图像”
苏糖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涨。
她想说点什么,可沈聿白已经低头翻开教材,用一种“这事没发生过”的语气说:“今天讲概率,翻到第87页”
苏糖盯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咽下了所有问题。
但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百遍。
“苏糖”
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从那天起,苏糖开始忍不住试探沈聿白。
她故意在补习的时候跟隔壁班的男生发消息,笑嘻嘻地打字。
余光里,沈聿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力道变重了,笔尖差点戳破草稿纸。
他没说话。
但接下来整整二十分钟,他讲题的语速快了一倍,像是赶着结束。
苏糖心里暗喜:有反应嘛,冰山。
她又试了一次。
课间,她跟周予说“三班的林学长好帅啊”,声音故意拔高了一点。
沈聿白就坐在两米外,她看见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翻了过去。
周予事后拽她袖子:“你作死呢?沈聿白刚才看你那眼神,冷得我后背发凉”
苏糖嘴上说“他才不会在意”,心里却甜得冒泡。
可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月考前的周五。
苏糖在操场被几个人堵了。
是原来学校的同学。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其中一个女生叫方晴,以前在班里带头孤立苏糖的。
她笑嘻嘻地看着苏糖:“哟,听说你转学了?数学还是倒数吧?转哪儿都一样,学渣就是学渣”
苏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我进步了”,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老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你这种人,学不好数学的”
“你数学上次月考多少分?”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晴一伙人回头,沈聿白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一瓶水,面无表情。
他看都没看苏糖,目光落在方晴身上:“她上次月考数学进步了30分。你呢?”
方晴脸色一变:“你谁啊?”
沈聿白没回答,只是走到苏糖身边站定。
他没看她,也没碰她,但苏糖忽然觉得脚下有根了。
方晴一伙人骂骂咧咧走了。
操场安静下来,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苏糖低着头,眼眶发酸。
“谢……”
“不用谢”沈聿白打断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进步了30分,是事实”
苏糖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边的梧桐树上,耳朵又红了。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沈聿白。”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是我辅导的学生”他说。
苏糖心里一沉,就这?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没看到身后的沈聿白动了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他不是不想说。
是每次话到嘴边,舌头就打结,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是我辅导的学生”
自己把自己气了一整晚。
苏糖觉得沈聿白是喜欢她的。
笔记本上的兔子不会骗人,淋雨让伞不会骗人,红笔写的解题步骤不会骗人。
可他说“你是我辅导的学生”,像一盆无情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也许他对谁都好。
对,对谁都这样!
学神就是这种性格,认真负责,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然后,她看到了那件事。
那天放学,苏糖路过校门口,看见沈聿白和隔壁班的校花柳依依站在一起。
柳依依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说了句什么,沈聿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笑了。
苏糖从来没见过沈聿白笑。
他对她永远冷着脸,顶多耳朵红一红。
可他对柳依依笑了。
苏糖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进肩膀,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撞上路边的自行车棚。
周予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楼下蹲着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周予蹲下来。
“是我自作多情了”苏糖声音闷闷的,“他画兔子写我名字,但他说我是他辅导的学生。他对柳依依笑了——他从来不对别人笑”
周予皱眉:“你问过他柳依依是谁吗?”
“不用问了”苏糖把脸埋进膝盖,“他就是人好对谁都好,我想多了”
从那天起,苏糖开始故意躲开沈聿白。
不去图书馆补习,上课拿书挡着脸,下课就跑。
他发消息问“今天不来吗”,她回“忙”他追了两条“忙什么”,她没回。
沈聿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苏糖突然不理他了。
补习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眼神不看他,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圈,他讲的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问“这道题懂了吗”,她说“懂了”,语气冷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沈聿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来。
他本来就嘴笨,不会问,只能沉默。
于是他也开始退——她不来补习,他不追。
她上课躲他,他不靠近。
两个人之间那点刚捂热的温度,"嗖"地降到了冰点。
沈言看不下去了,晚饭的时候拍他桌子:“你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了?你们冷战什么呢?”
沈聿白戳着米饭,半天说了一句:“她好像……不想让我教了”
“你傻啊?”沈言恨铁不成钢,“那你还不去问问为什么?”
沈聿白没说话。
——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的答案是“我讨厌你”
苏糖这边也不好过。
她躲了沈聿白一周,瘦了一圈,黑眼圈能跟国宝熊猫比起来还要黑。
周予实在看不下去了,周三中午冲进食堂,把饭盘往苏糖面前一放:
“我问过沈言了。你说的那个柳依依——是沈聿白的表姐,亲表姐。那天来给他送家里的钥匙,因为沈聿白忘带了。”
苏糖的筷子停在半空。
“表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表姐”周予一字一顿,“苏糖,你都没问过他,就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然后把人晾了一周,你牛大了”
苏糖有些小尴尬地放下筷子,脑子里瞬间“轰”的一声巨响。
她想起那天沈聿白发的消息——“今天不来吗”“忙什么”——她一条都没回。
她想起补习时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想起他画的那只大兔子,把小兔子护在怀里,旁边写着她的名字。
苏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跑。
周予在后面喊:“吃完饭再去啊——”
苏糖跑过整个操场,跑过连廊,冲进图书馆。
角落靠窗的老位置,沈聿白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上摊着那本蓝色笔记本,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旁边放着一罐草莓牛奶——两罐,一罐他的位置,一罐对面。
对面是空的。
等了一周的空。
苏糖站在书架后面喘着气,看见他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
页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孤零零蹲在角落,耳朵耷拉着。
旁边写着一行字——
“她不来了”
再往下,又一行,字迹有点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苏糖,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苏糖的眼泪“啪嗒”砸在地板上。
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脚步声惊动了沈聿白。
他猛地抬头,看见是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手下意识去合笔记本,可来不及了——苏糖已经看到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对面,眼眶红红的。
“沈聿白”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柳依依是你表姐”苏糖说,声音哑哑的,“我看到了你们在校门口,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她。
我以为你对谁都好,画兔子也好,让伞也好,只是因为你人好”
沈聿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我——”他开口,卡壳了。
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苏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沈聿白,你是不是喜欢我?”
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沈聿白低着头,耳朵从红变成紫,整个人像要烧起来。
他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开蓝色笔记本,翻到画满兔子的那些页,一页一页推到苏糖面前。
第一只兔子,第二只,第三只——两只兔子并排坐着,大的牵着小的,大的把小的护在怀里——
每一页旁边都有她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他早上刚画的。
一只大兔子和小兔子面对面站着,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旁边写着三个字——
“喜欢你”
苏糖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聿白把笔放下,声音磕磕绊绊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我……嘴笨,每次想跟你说,话到嘴边就……就说不出来。
你说为什么对你好,我想说因为喜欢你,可我舌头打结,只能说'你是我辅导的学生'。我气了自己一晚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是对谁都好,我只有你。”
苏糖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手去抹,越抹越狼狈。
沈聿白慌了,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纸巾,递了又递,嘴里念叨“别哭别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苏糖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子,抬头看他:“沈聿白,你是不是社恐?”
他僵了一下,别过脸:“……不是”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结巴,但你跟你表姐说话就正常”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沉默了三秒,耳朵快炸了:“……因为是你”
苏糖破涕为笑,一拳捶他肩膀:“你早说啊!害我白哭了一周!”
“……我也哭了一周”他小声说。
苏糖愣住了,伸手去扒他的脸:“真的?你哭没哭?让我看看——”
他偏头躲开,耳朵红得快滴血:“没哭”
“沈言说你天天戳米饭不吃饭——”
“他多嘴”
两个人在图书馆角落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苏糖的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膀,他也没躲。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翻开的那本笔记本上。
画满兔子的页面被光照得发亮,那颗歪歪扭扭的心,好像也在笑。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苏糖的数学考了88分。
不是高分,但比上次进步了66分。
陆老师在班上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全班鼓掌,周予鼓得最响。
苏糖转头看沈聿白,他面无表情坐在最后一排,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苏糖看见了他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她没忍住笑了。
那天放学,全校都知道了一件事——
年级第一沈聿白,在公告栏前把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
举在胸口,让所有人看见最后一页画的那颗心和“喜欢你”三个字。
旁边站着一个女生,脸红成番茄,拼命想把本子按下去,他偏不举着。
全校沸腾。
起哄声从一楼传到四楼。
苏糖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逆着夕阳,他耳朵红透了,但手举得稳稳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对她笑的。
苏糖想,原来冰山不是不会笑。
只是他的笑,只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