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叫大夫,叫账房。
我的话出口,芸豆捂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三嫂沈玉蓉的手停在半空。
她方才打得太狠,我耳朵里仍有尖细的响声,舌尖一动,便尝到了血。
她却嫌这一巴掌不够。
当着来给我贺生辰的满堂女眷,她又把一叠纸拍在桌上。
你三哥在外头欠着八万两,你攥着嫁妆不撒手,是要看他去死?
王府养你十七年,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秦家的?
签字。
一个早晚嫁出去的丫头,也配拿着十二间铺子!
我没有碰笔。
我将面前的茶盏推开,取下腕上的金镯,放在那张纸上。
三嫂眼底一亮。
下一刻,我抓住账册边缘,连同那支蘸饱了墨的笔,一齐掀到了她脚下。
墨汁溅上她新做的裙子。
她尖叫了一声。
我说:锁门。今日谁也不许替她把东西带出去。
三哥秦承礼猛地站起来。
小禾!她是你嫂子!
所以她打我,你只看着?
他喉头一动。
三嫂抢先冷笑。
长嫂教小姑,天经地义。母妃不在,我管教你几句,你还要翻天?
她不是长嫂。
大嫂随大哥去了任上,二嫂在边关。父王离京祭祖,今日才回。
王府内院暂时交给她,她便真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府里的主人。
芸豆蹲下去捡账册,指尖都在抖。
三嫂抬脚踩住。
不许捡。
我走过去,将她手边那只翡翠茶盏扫落在地。
碎瓷炸开,她终于松了脚。
满堂女眷齐齐往后退。
我从地上拿起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借据。
是自愿将母妃所留十二间商铺及其历年积银,交由三哥处置。
永不追索。
我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三哥避开我的眼睛。
只是走个过场。等哥哥周转过来,自然还你。
还什么?纸上写着永不追索。
自家兄妹,非要计较这些字眼?
我抬头看他。
从前我磕破一块皮,他都要跑遍半座城替我买药。
今日我脸肿着,嘴角流血,他却只盯着那张没签完的纸。
我忽然不想问为什么了。
我伸手,指向三嫂头上的赤金凤钗。
取下来。
她下意识护住鬓边。
这是你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我去年送你的是一对嵌珠耳坠。凤钗是母妃的,借你赴宴时戴过一次。
衣裳是我的,首饰是我的,你娘家过年那二十抬节礼,也是从我的铺子支的银子。
我把腕上刚取下的金镯举起来。
镯内侧有一个细小的禾字。
连你方才说赏给我的东西,都是从我库里拿的。
席间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三嫂面色一红,扑过来要夺镯子。
芸豆挡在我身前,手臂被她抓出几道血痕。
我盯着那几道血痕,叫了第二声。
锁门。
这次,守门的人动了。
王府七代全是男丁,到了我这一辈,前面仍是六个哥哥。
我出生那日,父王将王府门前的红灯笼挂了整整一月。
三嫂从前最爱说,我是全府的命根子。
所以她才挑今日。
父王未归,哥哥们不齐,来客都是要脸面的人。
她赌我不会在生辰宴上闹。
可我已经闹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王爷回府,父王便迈过了门槛。
三嫂眼圈立刻红了。
父王,小禾她……
父王没听她说完。
他看见我的脸,拄在手里的乌木杖重重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看见了三嫂鬓上的凤钗。
我捧着那本嫁妆册,走到他面前。
父王,今日不必替我做主。
您答应过,十七岁生辰,要把母妃留给我的东西交全。
现在就交,可以吗?
父王的目光停在册子上。
片刻后,他转头吩咐:
把我带回来的铁匣拿进来。
三嫂的哭声,忽然断了。
【第二章】
铁匣还没送到,父王先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手指停在红肿处,没有按下去。
小禾,谁打的?
我没回答。
满屋的人都看向三嫂。
她跪得很快。
儿媳一时情急。承礼为了府里的事欠下巨债,小禾明明有钱,却眼睁睁看着她哥哥受辱……
父王转头看向三哥。
府里什么事,能欠八万两?
三哥的脸白了。
他支吾半晌,只说修缮祖宅、人情往来,还有几笔不好当众说的开销。
那就当众说。
父王拉过一张椅子,让我坐下。
本王也想听听,谁的人情值八万两。
三嫂膝行两步,去抓他的衣摆。
父王,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这么多客人,小禾又到了议亲的年纪……
你打她时,怎么没想到有客人?
父王这句话落下,三嫂的手僵在半空。
我让芸豆将嫁妆册摊开。
母妃去世时,我只有八岁。
她留下的东西,父王命人分成三册。
一册存府,一册交我,一册封在宗祠。
这些年三嫂借东西,芸豆总要记。
她笑过芸豆小家子气,也笑过我连嫂子都防。
如今,那些让她嫌弃的字,正一行行摆在她面前。
赤金凤钗一支。
碧玉镯一对。
白玉观音一尊。
东市两间绸铺,连续十一个月,被三房支走的账银。
我每念一项,三嫂便要解释一句。
钗是我送的。
镯是我借她戴的。
观音是三哥孝敬她母亲的。
至于银子,自家人花一点,还用分得那么清楚?
我问她:借的东西,何时还?
她不说话。
我又问三哥:你孝敬岳母,为何拿我母妃的遗物?
三哥终于沉下脸。
小禾,够了。
不过是几件死物。你嫂子操持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何必当着外人给她难堪?
我把册子合上。
那我这巴掌,算她的功劳,还是苦劳?
他嘴唇抿紧。
父王忽然把乌木杖横在了桌上。
声音不响,三哥却立刻跪了下去。
秦承礼,你母妃临终前,把小禾的手交给你时,你答应过什么?
三哥低下头。
我记得。
那时他哭得满脸都是泪,发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让旁人欺负我。
母妃信了。
我也信了许多年。
三嫂还不肯松口。
难道做妹妹的富得流油,做哥哥的就该去蹲大牢?父王,您偏心,也不能偏成这样!
父王看着她。
借钱的人是她?
不是,可她有……
受益的人是她?
三嫂咬住牙。
父王的声音彻底冷了。
既不是她借,也不是她花,你打她,凭什么?
芸豆捧来一只空托盘。
我冲三嫂伸手。
先还东西。
她护着凤钗,眼泪掉得越发急。
这是要当众扒我的脸!
我只拿我的东西。
你若觉得难堪,戴上去的时候,就该想一想。
她不动。
父王只说了两个字。
取下。
三哥闭了闭眼,抬手去拔那支钗。
三嫂猛地躲开。
两人拉扯间,钗尖刮散了她梳得齐整的发髻。
她叫着三哥的名字,声音尖得刺耳。
最后,凤钗还是落进了托盘。
随后是镯子、玉佩、腰间那串南珠。
她每放下一件,周围便安静一分。
我没有笑。
母妃留下的凤钗已经磨花了一角。
她生前珍惜得很,擦拭都要用最软的细绢。
三嫂却拿它给我上了一堂规矩。
我用帕子包好凤钗。
芸豆,将三房近五年从我这里支走的银钱另列一册。赠礼不追,借用要还。
三嫂猛地抬头。
你还要追银子?
是。
亲兄妹算账,传出去,你还嫁不嫁人!
我看着她。
嫁人也不耽误讨债。
门外,铁匣送到了。
与铁匣一同进门的,还有府里的杜账房。
他手里抱着一摞账簿,额角全是汗。
一见我,便扑通跪下。
王爷,郡主名下的铺子,账上确实少了八万两。
三嫂忽然笑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按在桌上。
父王,您先别急着护她。
看看这个印,是不是小禾自己的。
【第三章】
纸上的印,是一朵梅花。
右下缺了一片花瓣。
我十岁那年,三哥亲手刻给我的。
他说姑娘家的名字不要随意给外头人看,往后给铺子下条子,盖印便好。
我用了七年。
如今,那枚印落在一张认债书上。
上头写着,我因置办生辰礼,托三嫂代借八万两白银,愿以十二间陪嫁商铺归还。
落款是三日前。
三日前,我在抄母妃的忌日经文。
一整日没出院门。
三嫂盯着我的脸,终于有了底气。
我本来不想当众揭穿你。你自己铺张挥霍,把窟窿捅出来,又不肯认账。
我打你,是教你做人。
她转向席间众人。
诸位都看着,我这个做嫂子的,可没冤枉她!
三哥惊愕地看着那张纸。
他的反应很短。
却还是被我看见了。
他知道要拿我的嫁妆填债,却不知道还有这张认债书。
我问他:你也认?
他看了三嫂一眼。
三嫂眼里的警告没有藏。
他喉头滚了滚。
小禾,印是真的。
我点头。
好。
父王伸手想拿那张纸,我先按住了。
杜账房,你说铺子少了八万两,少在哪一日?
杜账房伏得更低。
分……分几笔支走的。
支给谁?
外头商号。
哪家商号?
他答不上来。
三嫂厉声打断:账房还能一笔笔背下来不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有理她。
我翻开杜账房带来的账簿。
三本写得很新,连墨色都没有深浅。
第一页,便将母妃那间绸铺记作了粮铺。
我把那一页展开,推到父王面前。
这账,做得急了。
杜账房肩膀一缩。
三嫂立刻说账房忙中出错,不能因此抹掉我的欠债。
我问她借钱的地方。
她报出福源钱庄。
这个名字,我听过。
京中几家老字号缺现银时,常去那里周转。
它不做赌债,不收来路不明的典押,利息在同行里也算公道。
可我从没去过。
有原借契吗?我问。
三嫂下巴一扬。
自然有。到了日子,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王府郡主。今日午后,借契就会送到府里。
到时候你再闹,丢的是整个秦家的脸!
我看着她攥紧的袖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急着要我签字,不只是因为父王今日回来。
也是因为债到期了。
只要我在钱庄来人前签下嫁妆转交书,旧债便能从我的铺子里填平。
至于原借款人是谁,往后没人会追。
我把那张认债书收进袖中。
三嫂扑上来。
你干什么!
既说是我的,自然该归我留底。
她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父王一杖挡了回去。
父王看向杜账房。
从此刻起,府里一页账纸都不许烧,一本账簿都不许挪。
杜账房脸上的汗,滴到了地砖上。
父王这才将铁匣推给我。
两把钥匙。
一把是我挂在颈上九年的。
另一把,是他一直替我收着的。
我插进钥匙,听见锁芯咔哒一声。
里面最上头,是母妃写给我的信。
纸已经泛黄。
信下面不是首饰,也不是田契。
是一块乌木牌,一册股契,还有每年递进宗祠封存的红利清单。
第一张纸展开,福源钱庄四个字便落进了我眼里。
我怔了片刻。
父王说:你母妃出嫁前,用自己的积蓄开了福源。她嫌王府的名头妨碍做生意,一直不许对外提。
她走后,照旧由原来的掌柜经营,收益另账封存。
她交代,你满十七岁,铺子和钱庄,都由你自己管。
三嫂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块乌木牌,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往下翻。
父王此次去宗祠,取回的除了旧契,还有钱庄按年送去封存、尚未拆验的借贷清册。
最新一册里,我很快找到了八万两。
借款人不是秦承礼。
更不是秦禾。
是沈玉蓉。
抵押物一栏,写着沈家祖宅、郊外两处田庄,以及三哥名下一处私宅。
我抬起头。
三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终于知道,她为何敢说借契午后便到。
也终于知道,她逼我拿嫁妆还的债,究竟欠给了谁。
嫂嫂。
我把清册转给她看。
你借的那八万两,原来也是我的钱。
【第四章】
三嫂盯着清册,突然扑过去翻铁匣。
假的!
母妃嫁进王府多少年,谁听说过她还有钱庄?
你们合起伙来唬我!
她的指甲擦过匣边,折断了一截。
她却顾不上疼,还要去抓那块东主牌。
父王抬手将铁匣往我这边挪。
你没听过,是因为与你无关。
三嫂转头去看三哥。
三哥也在看那册股契。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方才我拿回凤钗,他嫌我计较。
此刻知道钱庄是我的,他竟先松了一口气。
小禾,那不是更好办了?
他膝行过来,语气软得很快。
自家钱庄,不过左手倒右手。把借契销了,谁也没有损失。
我按住清册。
钱庄放出去八万两,现在库里少了八万两。怎么就没有损失?
哥哥还能害你?
你已经害了。
他的脸僵住。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认债书。
你方才认这个印时,便已经害了。
父王坐在我身侧,始终没替我接话。
他只在三哥伸手想碰我时,将茶盏往桌上一放。
三哥便收回了手。
午后,钱庄的原借契和抵押凭据送到了。
送契的人只办差,不议王府的家事。
我当着众人的面核对。
借期半年。
本金八万两。
每月利五厘。
算到今日,本息共八万二千四百两。
借契上不只有三嫂的签字,还有三哥以私宅作保时按下的手印。
沈家祖宅和田庄,则有沈家户主亲笔画押。
各项典押都经过官契登记。
清清楚楚。
三嫂终于不再喊假。
她扶着椅背,喘了两口气,忽然改了口。
就算是我借的,也是为了秦家。
我嫁过来这些年,处处替你们撑门面。出门的车马,回礼的体面,哪样不花钱?
你们兄妹倒好,一个比一个会装清白!
我指着契上借款用途那一栏。
购置布行,扩充经营。
哪一间布行,姓秦?
她的眼睛往杜账房那边飘了一下。
杜账房立刻低头。
我将这一下记住了。
三哥替她解释,说沈家原想盘下几间铺子,挣了钱后,自然也能帮衬王府。
只是生意失手,一时赔了。
既是生意,便按生意办。
我拿起笔,在钱庄送来的核债文书上签了名字。
三日内还清。还不清,依契向官府申请处置抵押物。
三嫂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手心湿得发黏。
那是我娘家祖宅!
所以当初押出去时,就该知道。
我父亲那么大年纪,你要让他睡大街?
拿出别的银钱还债,祖宅便不会动。
你明知道我们没钱!
我看着她头上的碎发。
那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就该有钱替你们还?
她的手慢慢松了。
三哥忽然站起身,声音拔高。
秦禾!为了几万两银子,你真要把一家人逼死?
我没退。
八万两,不是几两。
父王给你娶妻时,分过私产。你们成婚三年,府里月例从未短过。
我愿意送你们东西,是我的情分。
不愿意,你们就造账、造认债书,再打我一巴掌。
你说的一家人,原来只在花我的钱时算数。
席间一位女眷放下了茶盏。
声音很轻。
三哥却连耳根都红了。
三嫂突然笑了两声。
她扶正散掉的发髻,盯住我。
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不认亲事?
父王的脸沉了下来。
我看向她。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红纸。
你的庚帖已经换过,婚书也盖了王府的印。
你要告我的娘家,就是告你自己未来的夫家!
【第五章】
我先看父王。
他摇头。
你的婚事,我从未许过沈家。
三嫂将红纸抖开。
上头写着我与她娘家幼弟的名字。
媒证齐备。
日子选在下月。
我没有碰那张纸,只问三哥:
又是你?
他眼睛泛红,半晌才说:沈家知根知底。你嫂子也是为你好。
你不知道有认债书,却知道这张婚书?
他不吭声。
三嫂抢着开口。
我弟弟配你,有什么不够?他不过身子弱些,将来你带着嫁妆过去,全家都能敬着你。
我听过她那个弟弟。
三年里换过两回差事,都没做满一个月。
所谓身子弱,是没钱时卧床,有钱时便能连夜赶去赌坊。
三嫂往前走了一步。
女儿家的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
婚书一出,便算有了夫家。你今日敢掀桌,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你嫌贫爱富,逼死公婆。
我脸上的肿热仍没退。
听见这句话,牙齿碰到了口腔里的破处。
疼得很清楚。
我问:婚书背面是什么?
她顿住。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缩。
父王的乌木杖再次落了地。
三哥闭着眼,把婚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背面另附了一页约定。
女方成婚时,陪送东市十二铺及历年积银,供两姓经营,不得另分。
若女方毁约,仍须照数交付,以全沈氏名声。
我念完最后一行,三嫂反而不躲了。
这也是为你好。你早晚要嫁人,铺子留在娘家算什么?
既要当沈家妇,就别把钱分得那么清。
你又没儿子,守着这些给谁?
我将婚书平放在桌上。
芸豆,取我的庚帖匣。
三嫂嘴角动了动。
她以为我怕了。
芸豆把匣子抱来,我从中取出真正的庚帖。
生辰八字旁边,是父王亲笔写的两个字。
待议。
婚嫁从未定过。
我把两张庚帖摆在一起,日期差了一日,时辰也不对。
三哥看着那个错掉的时辰,脸上再没有血色。
他连我的生辰都没记准。
却替我许了一门能替他还债的婚事。
父王伸手去拿婚书上的印样。
看过一眼,他的脸沉得骇人。
这不是王府印。
三嫂强撑着说:府里那么多印,父王许是一时记错了。
本王自己的印,认不出来?
父王将红纸重重压下。
秦承礼,你最好现在说清楚。
三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还没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芸豆出去看,没多久便回来了。
她脸涨得通红。
姑娘,门外来了沈家送礼的人,抬着聘箱,还有人在街上散喜钱,说下月迎郡主过门。
三嫂终于挺直了腰。
她盯着我,慢慢擦掉眼泪。
你可以说婚书是假的。
可满京城的人都看见沈家来下聘。
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我站了起来。
父王也跟着起身。
我按住他的手臂。
这回,我自己去。
三嫂冷笑着跟了上来。
府门一开,外面果然挤满了人。
几只红漆箱子摆在石阶下,礼帖上写着恭贺秦沈两姓之喜。
我拿起最上头那只箱子的铜锁。
没有锁芯。
只挂着一把壳子。
我将锁往地上一摔,掀开箱盖。
围观的人忽然静了。
箱中铺着一层红绸。
绸下没有金银。
只有压重量的砖。
我回头,迎着三嫂骤变的脸,伸手揭开第二只箱子。
里面还是砖。
我把那张婚书举过头顶。
诸位,今日劳烦大家做个见证。
沈家拿砖头下聘,伪造王府婚书,要骗走我的十二间铺子。
我不会嫁。
我也不怕你们看。
身后,三哥一把抓住了三嫂的胳膊。
你不是说,只是让他们来撑个场面?
我转过身。
原来,连今日这场下聘,你也知道。
【第六章】
三哥抓着三嫂的手,忽然松了。
三嫂还想笑。
聘礼装错了,回头换过来便是。秦禾,你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从箱子里拿起一块砖。
砖角磨得粗糙,硌着掌心。
我将它放到婚书上。
你的聘礼,我收作证物。
婚书,我送官验。
这门亲,你让谁爱嫁,谁嫁。
人群里响起了议论声。
三嫂最在乎的体面,这一刻全挂在了王府门前。
她急了,伸手便要扯婚书。
芸豆挡在前头,高声道:
方才在厅里,她还打了姑娘一巴掌,逼姑娘签字!在场的夫人们都看见了!
围观的人往我脸上看。
我没有遮。
从前父王说,我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连出门吹风都要戴帷帽。
今日我不戴。
肿着的半张脸,比任何争辩都明白。
三嫂的嘴唇抖起来。
我管教自家小姑,与你们什么相干!
再说,若不是她先答应嫁,我敢备婚书?
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打断她。
哪一天答应的?
就是前些日子。
哪一天?
府里私下说话,谁能记那么清楚!
谁在场?
她转头看三哥。
三哥嘴唇动了动。
父王从门内走出来,站到我身旁。
他没看任何人,只对三哥说了一句:
你想好了再答。
三哥垂下眼睛。
我没听见她答应。
三嫂猛地推了他一把。
秦承礼!
她这一声叫完,人群里的议论更响。
她以为三哥会陪她撒谎到底。
可当那句话要在父王面前、在满街人面前说出口时,他先缩了。
我没因此感激他。
他只是终于知道怕。
我请父王留住婚书、聘箱及随礼名帖,由府中管事送官报验。
同时,将真正的庚帖重新收好。
有人在人群里喊,说女子抛头露面退婚,终究不好听。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假的婚书,也能逼人认下,那明日谁拿张纸写上你家女儿的名字,你也认吗?
那人低了头。
我把那块砖交给芸豆。
留着,别砸。
芸豆眼圈红着,却终于笑了一下。
回到厅里,三嫂扑到父王面前。
儿媳知错了。都是为了府里,为了承礼……
父王没让她说完。
别再拿秦家作借口。
他让人收回三房手里的中馈钥匙,封存他们经手的内院账簿。
府里供三房居住的院子照旧留着,衣食也没停。
但账上再不准替他们支一文钱。
三嫂立刻抬头。
父王,您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你们的私产,本王没动。
那些都抵押了!
谁让你抵的?
她噎住,胸口剧烈起伏。
父王转头看我。
小禾,借契怎么处置,你自己定。父王不拿你的东西做人情。
我点了点头。
但我没立即回院。
我叫住了想悄悄往外退的杜账房。
还有八万两的假账,没说清楚。
杜账房两腿发软,撑着门框才没倒下。
三嫂忽然抢道:账是真的。
她花了钱不认,难道还不许账房留个底?
我看着她。
到了这一步,她还不肯松口。
因为只要认下假账,便不是自家人吵架。
是拿假凭据,谋我的财产。
杜账房被带到桌前。
我把那三本新账推过去。
你先认字。
他盯着第一页,久久不动。
三嫂站在他身后,声音忽然柔了。
杜先生,你在府里做了十五年。做错一点事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家里人。
杜账房浑身一颤。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白。
郡主。
这认债书上的印,是小的亲眼看见您盖的。
【第七章】
芸豆当场叫了出来。
三日前,姑娘根本没见过你!
杜账房伏在地上。
他咬死自己亲眼见过。
三嫂的肩膀缓缓松下来。
她不再看我,开始整理袖口。
我看着杜账房头顶的白发,没有急着骂。
这人在王府待了十五年。
我幼时要买糖人,他还替我兑过碎银。
昨日见我,他仍笑着问,今年想给院里的人发多少赏。
今日,他却可以趴在我面前,说自己亲眼见我做过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我问:你确定?
他额头抵住地砖。
确定。
盖印的时候,谁在?
三夫人。
在哪盖的?
您院中的西次间。
我用哪只手?
他顿了一下。
右手。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认债书,放到他面前。
那你看看印泥。
杜账房不动。
芸豆已经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将我常用的印匣拿来。
梅花印就在匣中。
缺瓣的位置没错。
旁边却不是红泥。
是青泥。
母妃生前说,外头契约用朱印,内院小条用青印,两边分开,省得混淆。
我用这枚小印批铺子里的领用条,已经用了三年青泥。
三嫂脸色一变。
换盒印泥,又有什么难的?
是不难。
我将印拿出来,盖在白纸上。
然后把新印与认债书上的朱印并排。
原印缺的是右下那片花瓣。
认债书上的缺瓣,却在左下。
三哥看了一眼,便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亲手刻的东西,他最清楚。
有人拿着我早年的盖印纸样,照正面描刻了一枚新章。
盖下来,自然反了。
我问杜账房:
你亲眼看见的,是哪一个?
他的额头终于离开地面。
三嫂急急开口。
许是纸翻过来了,或是……
够了。
父王的声音压下来。
她打了个哆嗦。
我没有看她。
我看着杜账房,把两张印样往前推了一寸。
假账已经封存。认债书、婚书,也会一起送官。
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谁许诺护着你,等到了公堂上,让他也按一个手印。
杜账房终于抬起头。
他先看三嫂。
三嫂恶狠狠盯着他。
杜先生,你想清楚。
杜账房嘴唇颤了好一会儿,忽然冲父王叩了一个头。
额头撞地的声音很沉。
小的有罪。
三嫂上前便踢。
芸豆一把抱住她的腿,硬生生将她拦住。
杜账房不再停。
三夫人给了小的三百两,让小的赶制这三本账。又拿我儿子在沈家铺子里做事相逼,说不照办,就说他偷了货款。
印是外头刻的。
认债书,也是三夫人交给小的。
她说只要郡主签下转交嫁妆的文书,这些东西便能烧了,谁也不会再查。
三嫂尖声骂他血口喷人。
杜账房忽然抬起头。
三夫人,那三百两,小的还没敢动。
您让小的经手的真正账册,也还在。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手指收紧。
什么真正账册?
杜账房咽了口唾沫。
八万两,没有全赔。
盘布行用的是其中两万。其余六万,分着买了田产、宅院,还有首饰。
买契没写沈家,写的是三夫人的名字。
三哥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三嫂眼珠转得很快。
你听他胡说!他拿了钱,当然挑你们爱听的讲!
杜账房从怀里抽出一小张纸。
纸边已经汗湿。
这是今日天不亮,三夫人让小的去办的。
我展开。
上头是几处产业的地址,以及买家的姓名。
价钱压得很低。
末尾注明,现银交割,不入公账。
三嫂不是没钱。
她是要在债到期时,把名下新购的产业低价转成现银,再用我的嫁妆填回欠债。
如此一来,她欠的钱没了。
偷偷藏下的那一份,却永远成了她自己的。
三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说沈家赔得只剩祖宅。
你说你爹病得起不来,要是我不帮你,便只有死路。
三嫂冲他吼:
我嫁给你三年,你给过我什么!
一处私宅,几间破铺子,一点月例!我出门还得借你妹妹的首饰!
她一个没出阁的丫头,凭什么有十二间铺子!
满堂无声。
她喘着气,终于把从前藏在温顺笑脸后的话,说全了。
我不过想拿回本来就该给我们的东西!
【第八章】
三嫂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很快转头看父王。
父王,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王没骂她。
他只是看着三哥。
你听明白了吗?
三哥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让我心口发冷。
他不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她贪我的钱。
他只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她连他也骗。
她让他以私宅担保,让他替她向我伸手,让他背上逼妹妹交嫁妆的名声。
转头,却把值钱的东西都写进了自己名下。
三哥忽然上前,要去扯她袖里的纸。
三嫂挣扎着叫他滚。
两人撞翻了案边的凳子。
父王一杖敲在三哥手背上。
住手。
三哥吃痛,终于松开。
父王,她骗我!
我站起来。
她骗你生意赔了,没骗你那十二间铺子是我的。
他转头看我。
我把他亲笔签字的嫁妆转交书拿出来。
这上面的字,不是她按着你的手写的。
又拿出婚书。
这张纸,你也认过。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受委屈。
你是觉得,让我受一点委屈,能换你的太平。
三哥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响。
他叫我小禾。
我没应。
父王让人将他们分开带回各自屋中,由府中女使和管事守着,等官府来核验。
账房则留在前厅,将经手的每一笔款项写清。
我把杜账房单独留下。
他跪在地上,说愿意退还三百两,求我看在多年旧情上,给他一条活路。
你儿子若没偷货款,官府会查。
你拿钱做假账,也要查。
我不会替沈家冤枉你,也不会替你抹掉罪过。
杜账房的头一点点垂下去。
他交出了藏在旧账库夹层里的单据。
有银票兑换记录。
有田宅买卖的中人收条。
还有一张写着王府婚书样式的草稿。
落笔的人,是三哥。
他照着府中旧婚书抄了一遍,又让人刻了私印。
我把那张草稿放在灯下。
父王站在旁边,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按住了桌沿。
那只手上的青筋凸得厉害。
是我把他养坏了。
我摇头。
父王,是他自己选的。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安慰父王的人会是我。
更没想过,这一天竟是我的十七岁生辰。
傍晚,府里的贺礼还堆在偏厅。
寿面没动,生辰糕也没切。
芸豆去拿药,回来时捧着一碗温粥。
她想喂我。
我接过碗,自己吃。
嘴里破了,盐粒碰上去,一阵阵发疼。
父王坐在对面,陪我坐了很久。
小禾,要不要先歇一日?
不歇。
三嫂已经在低价转卖田产。
我若歇,她便有机会把银子再挪一遍。
我请父王遣府中熟悉官契的人,将借契、抵押登记和杜账房交出的买卖收条,一并送去衙门。
我以福源东主的身份递状。
一告欠债不还。
二告伪造凭据,谋夺私产。
婚书涉及冒用王府印样,由父王另行报验。
事情分开,不拿王府的权势替普通钱债压人。
但也不让他们将造契行骗,含混成一场家务争执。
三日后,官府查封了准备转卖的几处产业。
八万两的去向,渐渐清楚。
两万盘布行,确实亏掉了不少。
其余六万,却有四万多化作了田宅与金饰,剩下的被沈家支用。
沈家说自己不知情。
官府便拿出了他们抵押祖宅时签字画押的原契。
沈家又说愿意还,只求不要卖祖宅。
可凑来凑去,只凑出三千两。
到了第四日,芸豆拿来一张从沈家送出的便笺。
是三嫂托人带的。
上头没有求情。
只写着一句:
将老爷抬到福源门前去,越多人看越好,秦禾不敢让人死在那里。
我将便笺交给父王。
然后起身换衣。
备车。
他们要去我的钱庄,我这个东家,也该露一次面了。
【第九章】
我到福源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家果然抬来一张软榻。
榻上的人裹着厚被,没有说话。
旁边摆着药罐,几名家仆哭着喊,说王府郡主逼债,逼得老人没了活路。
我没有走后门。
马车就在正门前停下。
芸豆扶我下车。
人群让开一条路。
我先让人去请大夫。
然后请街口巡值的差役过来维持秩序,把铺子门口腾开。
沈家的人不肯动。
他们叫得更响。
说我仗势欺人。
说借了八万,便要夺走人家几辈子住的祖宅。
我让芸豆把借契誊本展开。
本金,利钱,借期,抵押物,一项项念。
有人听到每月利五厘,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我站在石阶上,等她念完。
这笔债,可有多算一文?
没人回答。
祖宅,可是他们亲手抵押?
仍没人回答。
我可曾叫人闯进沈家,抢东西,赶老人?
沈家仆人喊:你告了官,不就是要赶人!
我看着他。
欠债时有契,赖债时有人。按你的道理,肯守约的人,反倒该吃亏。
人群中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我又让芸豆拿出另外几张誊本。
是被查封的田产、宅院和首饰账单。
沈家仆人的哭声顿住。
我说:借我的钱,给自己买宅子。到了还钱的时候,不肯卖新宅,要拿老人挡债。
你们真怕他没处住,便拿钱去赎祖宅。
为何偏偏要我付这份孝心?
榻上的人终于掀了掀被角。
但他没有开口。
大夫到了。
沈家的人却拦着不让看。
差役走上前,那几个人才退开。
我没有等诊断。
债归债,病归病。
该请的大夫我请了,该递的证据也递了。
我不必站在门口,看一场被安排好的生死。
我转身进钱庄。
身后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喊。
三嫂来了。
官府尚未正式拘审她,她这几日一直住在王府受看管,今日获准随管事出门核认产业,却半路赶到了这里。
她没戴首饰,头发也梳得很素净。
一见我,便往地上跪。
小禾,嫂子给你认错。
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求你留沈家一条活路。
我停在门槛前。
她膝行过来,伸手抓我的裙边。
我向后退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脸上的委屈便有一瞬间没接上。
嫂嫂,你还有四万多的田宅金饰。官府都查到了,何来没活路?
她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那是我的嫁妆!
拿借来的钱买的,也能叫嫁妆?
女子嫁妆不能动,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别人的东西,不能靠打一巴掌就抢来。
我没说,欠了债,只要把银子塞进嫁妆箱,便不用还。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三嫂脸上的血色猛地涌上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装什么清高!
你若不是生在王府,若不是投了个好胎,你凭什么有这些!
你母妃留给你的钱,花都花不完,给我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没有躲。
给不给,我说了算。
你拿假的婚书、假的认债书逼我,就是不行。
她胸口剧烈起伏。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先前替沈家说话的,也渐渐没了声音。
她忽然冲到我面前,压低了嗓子。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你三哥是王爷的亲儿子。你能告我,难道还真能告他?
只要他还认我这个妻子,我就还是你嫂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三哥已经站在了人群外。
他手里拿着一份供状,脸色灰败。
三嫂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承礼,你来得正好,她……
三哥没去扶她。
他走到差役面前,将那份供状交了出去。
婚书是我让人做的。
私印也是我让人刻的。
三嫂嘴角的笑,僵住了。
三哥看着她。
但买田宅的事,我不知情。
你许诺拿到小禾的铺子后,分我四成。这句话,我认。
钱庄门前,彻底静了。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被她骗着替沈家还债。
原来,他还替自己算过分成。
【第十章】
三嫂扑上去撕那份供状。
差役拦住了她。
她挣了两下,忽然转身去打三哥。
巴掌落得又急又响。
你卖我!
你以为认了这些,就能回王府当你的好儿子?
三哥没有还手。
但他也没有再护她。
我看着那一幕,脸上早已退去的热痛,忽然又有了知觉。
那日她打我,他说,她是你嫂子。
今日轮到自己,他终于知道难堪。
差役将两人分开。
我把带来的便笺交出去,将沈家准备借病逼债的安排也如实陈明。
此后所有问话,都交给官府。
我没再与他们争一句。
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杜账房收受钱财、伪造账册,证据齐备。他供出其余凭据,官府酌情处置,但王府不再留用。
三嫂私刻印章、伪造债书,伙同三哥以假婚书谋夺财物,最终都落在案卷上。
她没能用一句家务事,将这些揭过去。
三哥的案牍转呈宗正衙门。
父王亲自递了陈情,不求遮掩,不请宽免。
他原先领着的差事被革去,余下罪责照律发落。
三嫂被拘押那日,还在骂。
她骂杜账房忘恩负义,骂三哥没担当,最后又骂我。
秦禾,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嫁个好人家!
我站在廊下,没走过去。
那与你无关。
她被带走时,脚步猛地绊了一下。
这次,再没有人去扶她。
钱债案也很快有了结果。
沈家抵押的祖宅、田庄,以及三哥的私宅,依法估值发卖。
三嫂用借银购置的产业与金饰,同样列入清偿。
卖得的钱先归还债款,余款依各人的产权另行结算。
我没有多拿一文。
福源依照官府准许的程序,以核定价承接了沈家祖宅,价款抵入债额。
交宅那日,我亲自去了。
门前没有哭嚎。
该搬的人已经搬走,钥匙由办差的人交到我手中。
那把钥匙很沉。
芸豆接过来,问我:姑娘,真要住这里吗?
不住。
我抬头看了看匾额。
从前三嫂最爱说,沈家百年积善,门第清贵。
她也最爱带着我母妃的首饰回这座宅子,说是王府赏的体面。
我让人撤下匾额。
前院改作福源的账房和书契库。
后院留给钱庄来京办差的女伙计住。
往后,铺子里愿意学记账的女子,也可以来这里。
先从芸豆开始。
她抱着钥匙,怔了好一会儿。
我也能学?
你替我记了这么多年的账,怎么不能?
她眼睛亮起来,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三哥的私宅交割之前,曾托人问我,能否再见一面。
我没去。
他又送来一个小木盒。
里面是他新刻的梅花印。
花瓣完整,没有缺口。
我看了看,原封退回。
旧印我留下了。
不是念他。
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曾经是真的,不代表以后永远都真。
父王收到三哥送来的认罪书,整夜没睡。
第二日,他叫我去书房。
桌上放着一份重新订立的府中财产册。
每个哥哥的私产、府中公账、母妃留给我的东西,全都分开。
任何人不得以代管为名,私自调用旁人的产业。
我的名字,单独占了一页。
父王将笔递给我。
小禾,从前总想着,多疼你一点,就够了。
现在才知道,让你能自己站稳,比什么都强。
我签了字。
笔尖落下时,父王又问:
往后还要父王替你撑腰吗?
我抬头看他。
要。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把那页纸推过去。
但我的东西,我也要自己拿稳。
父王点了很久的头。
福源重新开账那日,我没坐在后堂。
我站在柜前,亲自核完了第一册账。
门外,芸豆将钱庄的借贷章程贴上墙。
借多少,何时还。
抵押什么,便按契处置什么。
不欺孤弱,不徇亲情。
旁边另贴了一份刚刚结清的还款公示。
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念出了最后一笔。
沈玉蓉,八万两。
以沈氏祖宅等产业清偿,本息两讫。
芸豆回头看我,笑得露出了牙。
我低头,在那张借契上盖下钱庄的结清印。
这回,用的是朱泥。
印下去,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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