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了十年箱子,头一回有人让我松手。
闻箬没叫我递凤冠。她把空衬圈往我头上一比:“别低头。”
花嫂还坐在妆凳上,两手托着她那顶歪到耳根的旧冠。
“闻师傅,你倒说清楚,叫谁别低头?”
“梁喜。借她的头试圈,戏还是你的戏。”
我松开的箱把手磕在地上。花嫂的一只短靴跟着跳了一跳。
明儿街坊送戏,花嫂要戴这顶冠,在台口接她那口子的战报。
我管箱子,连她接报以后往哪边哭都晓得。可这会儿我想问:
这只空圈要是试得好,闻箬,你肯把整顶也给我戴一回吗?
话在嘴里转了一遭,出来成了:“我头上还有根铅笔。”
闻箬从我耳后抽出来,别到她自己耳朵上。
“难怪。你左边比右边多长了条棱。”
花嫂噗嗤笑了,冠上的两串珠子齐齐扫进她嘴里。
她呸了一声。我想笑,头才一动,闻箬就拿指头抵住了圈沿。
“别管她。你说,是我手指硬,还是里头有东西顶你?”
这是两样疼法。我闭起眼,让她把手撤开一点。
“里头。靠后,像睡觉时枕着了衣裳扣。”
她沿着我说的地方捏过去,拆出一粒包在布里的木珠。
花嫂啊呀一声:“我说这两天怎么拜一下痛一下。”
这顶冠是班里的。我十六岁进来时,它就在老木箱的上格。
那时我还是个男娃,老师傅肯让我碰的只有两头铁把手。
今年我二十六,成了女人,箱里的钥匙倒一把没少归我。
闻箬把木珠放在我掌心。我说怪了,这可不是冠上掉的。
“认得?”
“从前演太后的陶姨头小,脑后垫珠子,全县只她这么干。”
花嫂歪着脖子说:“好嘛,她退了六年,还骑在我头上。”
闻箬也笑了。她笑起来没声音,耳朵上的铅笔倒一颠一颠。
我怕铅笔摔着,下意识伸手。她把头偏过来,让我扶住了。
后台那口破锣恰在这时响。我的手还搁在她耳朵边上。
“头借够没?”花嫂问,“够了让我也舒服舒服。”
我连忙把圈让回去。闻箬问我那只老箱能不能挪开。
戏台搭在菜场后院,上台得绕过一架停用的磅秤。
磅秤的砣摘了,钩子还在,刚好勾花嫂裙子上的飘带。
我熟这条道。往常箱子一竖,靠在秤边,连钩尖都露不出。
今天早上搬来,偏搁反了,铁皮包角朝外,又占去半尺。
我招呼打小锣的阿庆抬一头,他正腾不出手,我也就没等。
膝盖一屈,肩往把手下一送,我照十年的老习惯站起来。
肩头一滑,那只把手从我棉褂领口直擦到了耳朵根。
我赶紧蹲下。箱脚刚好压住花嫂的裙边,没叫她走成。
变成女人才一个多月,我记得换小一号的鞋,偏忘了这一下。
原来的肩膀塞进去,木箱能贴住背。如今里头空着一截。
越使劲,铁把越往脖子上跑。幸亏妆衣是旧的,不怕踩。
“阿庆,打完这阵来搭手。花嫂你别拽,我给你送出来。”
花嫂提着裙腰等我。台上报子已经喊了两遍夫人在哪里。
她扬声答:“夫人叫箱子吃了,等着!”
台下几张借来试座的藤椅上,有人把刚喝的茶都喷了。
我也笑,把箱子一角撬高,送出她的裙脚。她提脚就跑。
到了磅秤边,她猛地收住脚。那边果然勾住了半条飘带。
这一下顿得厉害,她头上的旧冠往前一扑,两眼全给遮了。
报子扔掉战报,两手替她接住。台下叫了个满堂好。
花嫂没笑,扶住冠,低着头,摸索着跨回后台的矮门。
“还得试。”她一坐下就说,“不能叫我一出门便埋爹。”
闻箬替她取下冠,揭开额头那一弯勒得雪白的肉印子。
我蹲在旁边拾战报。它顺着台板的坡一路滚到我脚边。
封口贴了张新红纸,浆糊没干,我一拾便留下枚指头印。
花嫂接过去,将指印朝里折好,又把那件袍子仔细掖平。
“我接报要跪的。阿喜,你跟她说说,我跪下去什么样。”
我把这一折报了不下百次幕,花嫂还有哪一下我不晓得?
“右膝先着地。左胳膊把水袖兜起,脸朝着东边亮出来。”
花嫂抬起眼皮:“跪的是左膝。你说的是陪我跪的丫头。”
我耳根都烧起来,好在刚叫铁把手擦过,可以抵赖。
闻箬也没替我圆。她双手抱冠,让花嫂把那一下再走走。
花嫂撩袍、接报,左膝沾地时,脸是迎着报子去的。
到第二声锣响,她才偏过脸,把一只眼睛亮给东边的人看。
少了帽子,她整个身段一下活泛了。我靠着箱子没敢出声。
“就卡在这里。”花嫂保持着跪姿,“我得把眼抬起来。”
闻箬俯下身,从她额角朝外望。那地方能望见的只有秤杆。
“这里看不出来。花姐,你肯给我一个台上的空当么?”
外头有车子等着进院卸菜。鼓师举起两根槌,催她们拿主意。
花嫂说:“我这折先空一遍,你让小生把后半场倒过来。”
“那箱子得挪。”我说,“后半场小生推车,从这个口进。”
“你管巷子,我管帽子。”闻箬立起来,“咱俩换个地儿忙。”
她说咱俩的时候,像我跟她已经搭档了好些年。
其实修冠的铺子在城西,我一年往那边送不了三趟活。
前两趟她都只问哪天取。第三趟才问我,隔壁的馄饨咸不咸。
我说不咸,那锅汤咸的是对门。说完便走,没听出下一句。
后来阿庆说人家板凳都给我擦干净了,我还当他胡扯。
今天她又来一句咱俩。我拿不准这是不是修东西的行话。
我解下盘箱的宽布带,穿过把手,在腰胯上一搭。
这回我不钻铁圈,让箱底在台板上挨着走。阿庆腾出了手。
我俩一牵一扶,老箱贴着磅秤转过身,恰好遮住那根钩子。
推车的小生从我俩中间穿过,车轮打着滑,没蹭着一寸漆。
阿庆拍了拍箱盖:“喜哥这趟还行。”
他叫惯了,那个哥字落在耳朵里,我还要略想一想才应。
“往后叫喜姐。实在拗口就光叫喜,省你一口饭。”
他当即试了一声喜姐,顺嘴得很,叫我帮他看着小锣。
我把锣挂在手肘上,听见闻箬在幔子背后问:“喜姐忙完没?”
别人叫是个称呼,她隔着布这么一叫,倒像来讨便宜的。
“你多大就跟着叫?”
“二十七。占你一岁便宜,再还你个姐,你吃亏么?”
我将门幔掀开一角。她在下面穿针,线头抿得尖尖的。
“我不吃这个亏。你叫梁喜,我听得见。”
她抿着的线掉下来,笑骂我害她白费一口好唾沫。
花嫂把头面全卸了,正拿热手巾捂额头。一时上不得冠。
闻箬在我的空衬圈内添了一片软布,叫我过来给她试试。
“我同花嫂的头又不一般大,刚才能试出珠子就算巧了。”
“我知道。软布贴不贴皮肉,我要听两个人各说各的。”
她让我自己套。我摸到里外两面的针脚,忽然舍不得往下放。
“你光借我验这个?随便哪个人都行?”
“随便哪个人,刚才就肯告诉我像枕着扣子?”
她手上停了一下,又道:“你要听哪种答话,先透个底。”
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我把衬圈扣在头上,转过身让她收紧。
这回额后熨帖。她叫我从幔子背后走出去,到亮处转个身。
我知道她要瞧布圈往哪边偏,还是问:“好看不好看?”
她没马上答。台上小生的车轱辘一停,她的话就格外清楚。
“我原想等你转过来,好好瞧了再夸。你倒催上了。”
我在小门口站住。刚才还四平八稳的两条腿,忽然不肯走了。
“你在台下听也是这副样子么?”她问。
“我报幕用不着人瞧。帘子后站定,够他们听清就是了。”
“那你当我是来听的,先把我请进戏里去。”
我清清嗓,念道:“东街的姨娘婶母,西巷的叔伯大爷。”
底下捂着茶杯的几个人真个坐直了。鼓师也收了槌等下文。
我把下半句咽回去。此刻要念出错的戏名,人家可要当真的。
闻箬托着下巴等我。我朝她小声说:“还有城西的闻姑娘。”
她端端正正答了声到。我一脚迈过门槛,险些忘了转身。
花嫂也从帘后探出半个脑袋:“唱戏的还没去,报幕的先美上了。”
这一声是亲热的。她教过我,报幕报得像催债,戏就坏了一半。
我向她行了个不大规矩的礼。衬圈没动,那片软布也没卷边。
“行了。”我说,“花嫂,你来试我这个位置,地板不颠。”
我解扣没解开,闻箬走上来。她一手去捞我脑后的细带。
就在这时候,鲁师伯从小生的车后头钻出来,两手油光光的。
他拧了半天车轴,没赶上听我们说话,只瞧见我低头等人解。
“阿喜,你从前做男人,两口箱子抬得过桥。如今倒享福啦。”
钥匙在我腰上晃。我抬头想跟他招呼,他已扭头向底下嚷:
“抬是抬不来,只会戴喽!你们瞧,连摘都要请个丫头伺候!”
台下头一个笑的是阿庆。他惯常给师伯捧场,巴掌也拍了两下。
我脑后的手撤了。圈还挂在头上,没摘下来。
端茶的婶子接嘴:“做姑娘有这个好,手压坏了谁给戴花?”
她把本要递给我的茶盘顺手塞给花嫂。六只厚瓷杯挤成一团。
花嫂才解下热手巾,握盘的两根指头烫得通红,又叫杯把硌住。
台下有个看车的小姑娘学着低头,冲她妈喊:“丫头,摘呀。”
闻箬的针线包就在那小姑娘脚边。她过去拿,人家还等她应声。
她蹲下把散开的线轴一枚枚收进去,没有替我解那个扣。
鲁师伯拿肩头蹭蹭嘴,招呼阿庆过来,叫他把老箱拖去当车挡。
“省省阿喜的手,咱们还有冠要请她戴嘛。”
阿庆真过去抬。我回身喝了一句:“那箱子你给我放下。”
阿庆吓得缩回手。是我叫他难堪了,出声的原该冲着师伯。
我把花嫂手里的茶接过来。盘底滚烫,也没什么拿不得的。
“师伯,你要挡车,我给你找块木头。老箱挪了要勾她的裙。”
“我这不逗你玩么。你小时候往我脊梁上撒尿,我都没急。”
“那时候你也没管我叫男人,说这个干什么?”
鲁师伯嘴唇上还沾着一小抹黑油。他伸出手来,等我递茶给他。
我递了。他啜了一口,烫得张嘴,阿庆这次没有替他笑。
“师伯,还有个话。闻箬收你多少钱修车,你叫她给你当丫头?”
“我什么时候叫她修车了?”
“那就是两样都没请。人家来给花嫂修冠的,你叫闻师傅。”
那小姑娘已经不玩摘花了,伏在她妈腿上,两眼瞅着闻箬。
闻箬把针线包合上,对她招招手:“劳驾,把你鞋底挪一下。”
鞋底下还压着我那根铅笔。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耳朵上掉的。
小姑娘拾起来,往裤腿上使劲擦,擦掉了半行金字。
她轻轻叫了声闻师傅。闻箬道了谢,把铅笔别回我耳后。
师伯自己下到台侧,掂了掂箱把手,瞧见后头那个尖钩,便松了。
花嫂已经端好自己那碗茶,吹了又吹,一点没往嘴里送。
我在她妆凳跟前蹲下:“手疼不?我拿凉水给你浸浸。”
“没那么娇气。你先把我那顶帽子要回来,大家伙要收工的。”
我这才发觉,打从我迈出那道门槛,花嫂就一直光着头在等。
我在亮处多待一阵,她就得再等一阵,连手巾都已经凉透了。
我把头低到她膝盖跟前。花嫂手指一拨,就拨开了那个活扣。
“记住没?贴左耳往下捋。哪用别人摘,你自己也摘得。”
我应了一声,把圈递给她。闻箬用膝盖把我的凳子顶过来。
“不用替我讨称呼。我有嘴。”她说,“方才怎么不说你想戴?”
我扶着凳面,手心里印出一朵剥了漆的小梅花。
“说给师伯听?让他再请大伙儿笑一遍?”
“我是问我给你解扣那会儿。你要舍不得,手就别松那么快。”
我本来可以告诉她,我舍不得的又不单是个圈。
隔壁铺子那张擦净的凳子,是给我坐的么?我也可以问她。
花嫂却把那顶轻壳托到了手上,自己往额上一搁,试着松手。
冠身向左一斜。我赶忙伸肘给她垫住,差半指就磕在镜框上。
“哎哟,你俩要吃茶,等我下了戏,滚去哪家铺子吃都行。”
“是我的慢工。”闻箬接住冠,“刚才只顾瞧她,漏了你这边。”
她当着我这么讲,倒比私底下哄我一句更叫我没处躲。
我去把鲁师伯锯剩的小方木拿来抵住车轮,让他空出道来。
师伯蹲在台口咬着钉子。他把钉子从嘴角拿开,朝我扬扬手。
我还当他要招呼我抬箱,他却把脱落的那截飘带递给我。
“底下人笑归笑,你这地方倒真没摆错。拿去,还能用。”
我没学徒弟那样说谢师傅指点。飘带进了口袋,我过去掌镜。
闻箬把圈暂时束在花嫂发网外面,双手松松拢住冠壳。
这东西不重,满头青蓝色都是仿点翠的薄片,簌簌地响。
花嫂把那一下跪势又做了半截。软布在她左额挤出一道褶。
“阿喜,这回留神。你从底下瞧,到底是哪一下歪的。”
我捧着镜子绕下台阶。站着高了,就在第一排藤椅后蹲低。
花嫂慢慢把战报举过眉心。镜子里,那片软布才一冒头,
我便将铅笔横咬在齿间,腾出右手,向闻箬比了个停。
闻箬没碰冠,先叫花嫂把捏着战报的小指头松开。
一根细得几乎瞧不见的线,从花嫂袖口牵到了左鬓。
花嫂松了指头,那线还在。她把胳膊放下,冠反倒正了。
“别动你的宝贝脑袋。”我把镜子支在藤椅背上,跑上去。
战报不挂东西,挂东西的是缀在袖边的一只银蛾子。
那蛾子原是一对,另一只不在了,这只还剩半根触须。
闻箬把触须挑出来。花嫂再举手,软布照旧起褶,这回轻些。
“两桩毛病赶到一处了。”花嫂说,“我还当我脖子长歪了。”
我认得那蛾子。去年棠梨巷姚姨做生日,借去时两只都在。
送回来,袖口翻了个边,我当是她家姑娘嫌袖子长。
“去问问她,当时这衣裳配的什么头面。兴许歪过一回。”
花嫂从袖里往外掏我的手:“去问可以,别问她赔蛾子。”
“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拿你当管箱子的。你一进门,人家先说我洗过才还的。”
她把战报塞给小生,请他再陪自己空着头走两遭。
闻箬往冠底垫好一团布,随着我从卸菜的车肚子后头挤出去。
菜叶上的水抹湿了她半幅衣襟。我说走岔了,本有条干净路。
她说:“那你带我挤这个做什么?”
“这条能多走一段。”
我说完自己都一怔。她扯着衣襟,想了想,又松了手。
“行。回去挑条短的,我这衣裳背面还干净。”
姚姨家拐四道弯。头一道弯进去,鼻子里就全是炸藕盒的味。
到了第三道弯,闻箬问我:“待会儿我问,还是你问?”
“她怕我来讨东西,自然是你。”
谁知姚姨一瞧见她,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灶台底下一藏。
“箬丫头,我可没叫别人修,刚拿出来,预备送你铺里。”
闻箬蹲下来,从柴火边上摸出一只断了腿的戏娃娃。
“姨,这个是我妈粘的。你下回赶集给她,她还认得。”
姚姨哦一声,慢慢把娃娃放回窗台,拿湿手捋了捋它的裙子。
“你妈搬去跟你哥住了,我总当你那扇门还是她开的。”
闻箬把一盘藕盒挪远些,免得油星子又溅上那条小裙。
“门是她的,我在里头吃自己的饭。姨,来跟你打听件衣裳。”
姚姨果然先说:“洗过才还的!袖子沾了蛋糕,也是我洗的。”
我忍不住笑,她搡我一把,把我们推进去看她那张生日照。
墙上是一家七口。姚姨坐中间,穿一身熟栗色的袍子。
我们箱里从没这么一件。我踩上小凳,凑近瞧了半晌。
“衣是咱家的。姚姨,你怎么把自己拍成个酱肘子?”
“你也说吧。分明挑的是葡萄紫,洗出来家家都说我爱吃肉。”
姚姨把手机翻出来。原先那张也偏红,可至少还是件紫袍。
她外孙给相片添了个喜庆颜色,整桌人的脸蛋都像刚刮过痧。
唯有她头上那一团青,罩在红灯底下,还有鱼鳞似的一点亮。
闻箬刚要拿近些,姚姨拿指甲点着旁边半个空位子。
“这儿该是我老伴。他去按快门,还没跑回来,就把他照上了。”
果然门框边露着半只布鞋。我说您得叫他再照一张才好。
“再照他也是这德行。阿喜,你把凳子挪开,他要端汤。”
姚叔端着三只汤碗,脚下正是那双鞋。他也不要人让。
碗底往我手心里一托,我们两个来打听话的,都吃上了。
我趁姚姨坐下,问袖口的银蛾子是什么时候挂掉的。
“这张是我自己把袖子窝起来的。你瞧,右手得露出来。”
她右手握着把小勺,刚喂了外孙一口蛋羹,勺上还粘着黄。
“照相催得急,我拿别针别的。蛾子不记得,我再替你找。”
“不找。你把手这么抬一回,头上勾不勾?”
她真舀了一勺汤,递到姚叔嘴边。姚叔埋头喝了。
“没东西好勾呀,我戴的那个两边光溜溜。你摸摸就晓得。”
她伸手往头上一摸,自家先笑了:“呸,借来的还戴到今天!”
闻箬把相片放大,青色一团团糊过去,越瞧越没个样。
姚姨说头上戴的是陶姨从前教她走步用的,得去陶家摸实物。
我记起那男人巴掌大的一张借衣单。上头只写紫袍一领。
“早晓得还有顶帽子,我把借过东西的几家一气问全了。”
“这你可问不全。”姚姨把汤勺往我碗里一搁。
“我借袍,陶老师借帽,那盘炸藕盒都是隔壁借的盘子。”
“那我先问隔壁。”闻箬夹了块藕盒,“这块末了归谁?”
姚姨脖子一仰,笑得我端汤的手都跟着发抖。
临出门,姚姨硬塞给我两个热的,央我去陶家把相片也带上。
“我去年就许了她一张。别跟她提照坏了,人家喜欢红。”
我怕油透过纸沾上相片。闻箬解开外套,把照片贴在里袋。
她抱着胸走了几步,说:“这下连正面都不许你弄湿了。”
出了巷果然下起雨。陶家的铁皮雨棚在河对岸,听着倒很近。
桥洞子底下有条路,晴天只消穿过两家倒座的后院。
一下雨,头一家蒋裁缝就要把晾在河边的架子收进过道。
我领闻箬径直钻进他家前店。蒋叔果然在后面挪架子。
“阿喜,来得好,给我瞧瞧这两条裤腿齐不齐。”
一个新郎官站在高脚凳上,左腿打哆嗦,右腿快要够着地。
我扶住凳子:“叔,你叫他先把两只鞋都穿上呢?”
闻箬在后头笑出声。蒋叔弯腰一瞧,自己也笑了。
这家借过戏班的披风,一黑一白,说要给徒弟们开开眼。
我顺嘴问他披风在谁身上穿过,他把剪子往门楣上一指。
两领披风都挂在门后的画里。一排纸人,十来个肩膀一般宽。
“就描了描样子,哪里舍得上身?那点金线,蹭秃了我赔不起。”
闻箬停在画底下,问:“白的那件穿上能把胳膊举多高?”
蒋叔叫她问穿过的人。她回过头来,我也只好摇头。
“我把它俩抬过半座城。你要问箱子多高,我倒能给你比。”
“那今天真得叫你穿一样才算够本。”
她说得随便,我这口藕盒咽急了,一小块脆藕直戳嗓子眼。
出了蒋家后门,雨水正好哗啦一声泼下来。我只顾着咳。
她给我顺背。我缓过劲,还要在她掌心底下多窝一会儿。
“别装,”她说,“你刚才偷咽了两回口水。”
我站直身子,把剩下那只递给她:“你压在我背上也没少揩油。”
她低头一瞧,满手炸藕盒的油,气得拿我衣服蹭干净才肯走。
陶姨在雨棚底下给人剥菱角。她那手快得很,见客都不用歇。
姚姨的生日照刚从里袋拿出来,她就叫了声:“我的青螺帽!”
我说:“我以为你要先夸姚姨气色好。”
“她天天吃得睡得,有什么可夸。你们怎么想起来找它?”
闻箬蹲下来跟她平着说话,把花嫂举不起袖子的事说了。
“我妈教我修旧东西,上来先瞧相片,哪里缺一瓣就补一瓣。”
“我今天想瞧瞧,这东西做成什么样,姚姨好拿勺子喂孩子。”
陶姨将手往围裙上一抹,进屋去了。出来两只手还是空的。
“帽子在高家丫头那儿。她问我借回去,在灶间练了两个月。”
“走,我领你们去。那丫头寻常不开门,我喊她才应。”
我想伸手搀,陶姨把半盆菱角塞给我:“这个才要紧,别撒。”
高家灶间通河,烧开了水就从河这边的门往外掸汽。
陶姨站在门外喊:“小玉,开门,给你送吃的,还要借顶帽。”
一扇门开了条缝。高玉脖子上挂着副老花镜,镜脚缠着红线。
丫头都快五十了。她把菱角接过去,给我们一人挑了个最嫩的。
“在饭罩里,自己拿。等我把我爹翻过来,他那边躺不得久。”
床脚就挨着灶台,她把帘布一拉,里头轻轻喊了声一二起。
陶姨径自去帮忙。我掀开饭罩,底下躺着只掉漆的青壳子。
帽沿有两条凹印。我摸了摸,恰好能搁下铅笔粗细的眼镜脚。
“你也要这样做么?”我问闻箬,“借一次,给人改一处?”
“这样做我得去讨饭。可我愿意给她留这两个窝。”
她把自己眼睛旁边的头发往上掀,露出一小块浅褐色的疤。
“小时候偷戴我妈交活的冠,戴着眼镜硬挤的。她至今不知道。”
“你现在不戴眼镜了?”
“吃饭走路都马虎得过去。看意中人,得请她凑近些。”
我还捧着饭罩,挨近半步,才晓得手里就有个由头可以搪塞。
我把饭罩往她脸前一送:“可看清了?还是要请它嫁进你家?”
闻箬接过饭罩,往我头上一扣。我俩都叫对方弄得没了脾气。
帘子后面高玉喊我借过些,她要过去洗手,叫我给占了地儿。
“你把它戴上,沿棚底下走走。步子大些,才能知道它好不好。”
我以为她说饭罩。等闻箬把青壳给我,我才晓得她一直听着。
我贴着左耳把扣子捋平。高玉替我打开门,雨声一下子阔了。
“走到晾衣绳就拐回来。阿喜,你别把我家的葱给踹了。”
棚底下果然有一盆葱。我的鞋尖擦着湿泥,连拐两个小弯。
头上空落落的,背却挺直了。平常怕箱角磕门,向来侧身过。
这回前头没东西挡我。我顺着长棚转了一遭,又多转半遭。
闻箬叫:“慢些。我还没拍着你的正脸。”
我停下来。她倚在门边,手机已经端起来,手背上溅了些雨。
“你来这里,就为照一张好看的相,拿回铺里挂着?”
“本来要拍个壳子。你戴上,我光顾着瞧人了。”
我走过去,把她连人带手机往檐下拉。她鞋面都湿透了。
“铺里要挂,就挂高姐的。她走了两个月,我才过来走几步。”
高玉擦了手倚着门:“我的脸可不去给你看铺子。晚上要回家的。”
我还要说,闻箬先把手机揣回去:“没有铺子的事,我自己要的。”
她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我倒怪自己多嘴,白饶进去一个高玉。
“那就等我走稳了再拍。方才那个角度不好,显得我鼻孔大。”
“晓得。哪天你相中了我的鼻孔,我也准你拍一张。”
高玉接住我递回来的青壳,戴到自己头上,眼镜放回那两个窝里。
她爸在里头咳了一声。她一旋身,顺手拿过案头的半碗温水。
床前挤得很,她单手撩开帘子,连额角都没往门框上碰。
我站着听她哄人喝水。闻箬轻轻牵了牵我那块蹭油的衣角。
“我想做这么一顶。高姐不用了可以给你,你不用了还可以借人。”
“来找你修老冠的人,肯出这个钱?”
“不肯。前儿有人出钱要我照老样做顶新的,摆在酒楼门口。”
她咬开那枚嫩菱角,低头把白肉吐到手里,又把壳拣了出去。
“只许摆,不许借。来回谈了三趟,昨晚上我把那块地方腾了。”
“腾给谁?”
“腾给我呀。总不能二十七岁还等我妈搬走,再偷戴她的冠。”
她往我手心塞了一半菱角肉。我们就在高家门口分吃了。
回去得过桥,棚子到桥脚还差五六步。这边有伞,那边得有人接。
我把外套脱下来罩住两个人。她问:“你挑的是哪一条路?”
“短的。这回没骗你,走到那头正好是当街的馄饨摊。”
“你是想吃馄饨,还是想问我那回怎么没留你?”
我拎高一边衣角,让她看桥上来车。自行车铃贴着耳朵响过去。
“你留我了?”我问。
“那天我打了两碗,想着你要说咸,我就请你去隔壁尝尝。”
“结果你说咸的是对门,我还当你在对门有个相好的。”
我脚下一滑,两个人一齐坐到了桥栏杆上。她倒抓我抓得牢。
“我在对门送过三趟箱,那锅汤咸得能腌肉。哪来的相好?”
“那好,梁喜,肯不肯吃我一碗馄饨?”
“肯。别在隔壁吃,我要在你铺里吃。板凳上只许坐我。”
她在我腰上轻轻推了一把:“快走,还真把桥当你家板凳了。”
到了桥下的伞棚,她却没急着把我这件挡雨的外套放下来。
“你只肯同我在铺里吃,出了门碰见熟人,咱们又各走各的?”
我长了二十六年的嘴,偏在这时候只会拿来呼吸。
一个蹬鱼车的从我们跟前轧过去,外套底下飘进一股子腥气。
我放下衣角,到馄饨摊上借了把青布伞,顺手要了两把勺。
“两碗送城西闻家铺子。连明早的两碗算一起,明早我来端。”
锅上姨娘问:“明早还送去她家?”
“明早是我请她,坐你这里吃。靠河那张桌子别收得太早。”
闻箬在我身后把伞撑开了,勺柄往我手腕上一搭,叮当一下。
“我可没答应明早也陪你。”
“不来我吃四两。我以前在这里一顿能吃半斤。”
“明天我得开门做生意。早半个钟头行不行?”
我低头把两只勺子叠好。雨打在青布上,好听得简直不像话。
“早半个钟头,行。你有小葱不要的也尽管搁到我碗里。”
离菜场还有一条街,台上的锣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闻箬说:“你刚才走的那个圈子,比我在台下看见的还圆些。”
“抬箱的人走歪一步,后头三个人都得拐。那不算戏。”
“我还想夸呢。你这张嘴是专门替人家退货的?”
我被她问得挺没脸。望见卸菜的空车正从后院退出来。
“闻箬,哪一天戏单上有我,我也给你留把椅子。”
她停住脚,我跟着停住。车轮碾着一窝雨水,慢慢过去了。
“今天不是有你?我等你报幕呢。”
“那是报人家的名字。我想有一天,叫别人报一回我的。”
伞檐淌下来一挂水。我用指头弹了弹,水珠溅上她的下巴。
“台上那出老戏,除了报幕,我一句也没学会。说出来蛮寒碜。”
“谁叫你这会儿就唱?你先报个你自己的给我听听。”
我知道该怎么念。把谁的名字放进去都行,独独轮到自己不行。
巷尾倒车的师傅探头喊我让一让。我俩挨得这样紧,他也过不去。
我把闻箬送上台侧干爽的石阶,自己立在比她矮一级的地方。
“城西来的闻姑娘,你坐一坐。底下这一折,有个梁喜。”
她收了伞,认真问:“哪个角?”
“还没讨着。你先别走,等我讨讨看。”
闻箬拿湿袖口蹭掉我鼻尖的雨,把那两把汤勺往腰袋里一插。
我听见里头花嫂在要镜子,伸手掀起了沉甸甸的门幔。
镜子还支在藤椅背上。花嫂喊了半天,没人晓得该往台下找。
我取回来,她却把镜背朝上,搁在膝盖上当桌子使。
她正剥那只银蛾子。最后一针挑开,半根触须弹进了铜锣里。
阿庆拿指头在锣心一抹:“好险,明儿一敲,飞我眼珠子里。”
花嫂从镜背上拈起只剩翅膀的蛾子,往我手里一放。
“好生收着,等我唱完了,还给我钉回去。这是我师娘的。”
我问她既然这么稀罕,怎么舍得往人家生日宴上借。
“人家过六十,又不是年年过。搁你箱子里它就长出条腿了?”
她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拿手指把鬓角那点白粉擦匀。
雨把院里头一排藤椅打湿了。后街陈伯抱起一张就往台上递。
“梁喜,你们接报那一段,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我当他急着锁院门。他把椅脚往台口一蹬,自己也爬上来了。
衣襟里护着台小摄像机,隔开毛衣,贴肉那一边倒全是汗。
明天东街来吃送戏酒的有十来桌,后六桌隔着卖豆腐的棚。
陈伯要把戏投到棚里的白墙上去。机子该架在哪儿,得先试。
“刚才空脑壳走了三回,在墙上连头发有几根都看得清。”
花嫂指着他:“我头顶那块秃,你莫给我送到六桌酒上去。”
陈伯不理她,问闻箬冠好了没有。她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说的是哪顶?老的我只能先给她垫起来。”
“亮的。人家坐在后头,就是图看个亮的。”
闻箬朝我伸手:“那你开一下箱,把我早上寄下的提包拿来。”
我挪开上格那顶老冠,下面横躺着只买菜的拉链包。
头回见她拿来时鼓鼓囊囊,我当是一冬天的棉衣。
拉链一开,探出来一只青蓝的凤头,嘴上还咬着团旧袜子。
阿庆要笑,闻箬先把袜子抽出来,抖出里头两串没挂的珠花。
“吃我多少年饭了,还好意思笑?上回你的小锣也是它包的。”
这是她给酒楼打样的那顶。只做好前脸,背后露着灰布。
凤头转过来,一边青蓝,一边素白,像刚在米缸里打过滚。
我托着底,她给右边挂上一串。往亮处一送,青白都亮了。
闻箬问花嫂:“先拿这顶看一遍远近,行么?”
花嫂说行,叫她留住那半边白的,白墙才好瞧得出有没有歪。
说着她从屁股底下揭起条汗湿的手巾,丢给阿庆洗去。
“我把头发重新勒一勒。你们谁给我留口水,莫又喝光了。”
妆镜背后有间卖鱼的空铺,今天借她们盘头换衣裳。
她过去得从台边下三级砖阶,穿过雨沟,再推一扇扎了铁丝的门。
我望着那门合上,手还托在新冠底下,没有收回来。
陈伯架好机子,在台口铺了根电线。线拖到磅秤跟前,弯出个套。
我蹲下给他拢好:“你留这么大个圈,夫人从哪儿走?”
“你会走,你过给我瞧瞧。过完我就晓得往哪边扯了。”
冠搁在我膝盖上。我从前襟兜里摸出钥匙,顺手卸下钥匙串。
把它往箱盖上一放,我就能空着腰上台了。
“等下,”闻箬说,“你手里这么托,我瞧不出凤嘴朝哪儿。”
她本来可以叫我把冠放下。那句话到了我耳朵里,却另有意思。
我将试过的软衬圈往里一套,自己把活扣收了一格。
扣眼压在耳后,稍微紧些,可我不打算让它掉下来。
“那就我配这顶。陈伯,你等我转到墙这边再开。”
陈伯应了声好。我转身去够水袖,闻箬却把袍子撤走了。
“这是花姐身上的,你也打算一块儿配?”
我才发觉手已经摸到人家衣架上,嘴里还挺说得过去。
“要能拖起来的就行,随便哪条。我空手走得太快。”
闻箬将自己椅背上的外套抽下来,一只袖口交到我掌中。
“那你拖我的。沾地我可要找你洗。”
一件短外套,哪有能拖到地下的袖子。分明是给我撑腰呢。
我把她领口的布攥在手里,沿磅秤边上走了出去。
那口子平常只够我领人挨个过。我把脚步一缩,眼前忽然宽了。
跑圆场小时候也学过,师傅嫌我脚板响,没准我去配小生。
后来跟箱过桥,满载不许颠,两只脚倒自家把这桩事练会了。
陈伯跟不上我,机头一歪,磕得支架底下的瓷砖响了一声。
“回来回来,喜,你把刚才进门那一下走慢点。”
我走回暗处,闻箬已经等着了。她把凤嘴朝上抬了一点。
“我在下头还没见着你的眼睛,你就过去了。”
“见人要加钱。陈伯只付了看帽子的钱。”
“他一毛没付。我这里倒有两碗馄饨的钱,够不够?”
她嘴离我耳朵近,哈出来的气顺着那只扣眼钻进去。
“你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就再走一遍。”
闻箬果真下了台,站到那面还带着豆腥气的白墙旁边。
雨歇了,屋檐还有水往下淌。她没顾上躲,脸上叫水打湿一溜。
陈伯把摄像机旁的小屏转向自己,掉了漆的红灯亮了。
我第二回走得稳,挨着电线转过去,鞋跟在门边一扣。
台下只有闻箬懂得我要朝哪边亮眼。她先将脸朝我迎过来。
我心里一甜,原本该停脚的地方,又向她多送了半步。
“就这样好。”她喊,“陈伯,让她从头到尾走一趟!”
阿庆捞起小锣问:“从哪一记起?花嫂还没出来。”
我听见那个名字,晓得该把冠摘了,手却捏紧了衣领。
“先不起锣,走哑的。报子呢?你拿张纸给我就行。”
报子正蹲在檐下刷靴底,手伸过来,带着一股湿泥气。
我在他掌心接着了那卷战报。已经折好的红纸又松了半边。
就那么一小卷,花嫂举着能挨上冠,我捏着却矮了好大一截。
我记得她跪哪条腿了。左脚刚往后一收,裤缝便绷住了胯。
平日这条旧裤子宽出两指,这一个月腰上松,蹲下却不够用。
我不敢真跪,只得顺势侧过半边身子,往远处遥遥一拜。
墙上那只凤头跟着偏了偏,底边露白,倒像真叼了封急信。
闻箬低低叫了声好。那声只够传到台口,我还是听着了。
陈伯说:“这个莫动,这个样子,让我送到后头去试试!”
他抱着机子就跑。那头一开,柏油路对面果然有人喊亮了。
我直起腰,腿肚子都酸了。妆铺里同时伸出一只光胳膊。
“我的呢?阿喜,你把袖子给我呀!手巾不在这里。”
我赶忙把袍子从架上拽下,抱到鱼铺门口。花嫂只开了条缝。
她上身穿着汗衫,领口都湿成深灰了。额上新扎了一圈黑带。
“怎么还在你头上?勒不勒?你那个扣眼比我的少一格。”
我把袍子递过去,顺手便要解,闻箬在台上喊我回去。
“梁喜,远处那六桌只瞧见半张脸。得把落脚的地方挪一挪。”
花嫂把空手伸出来,我往她掌心拍了一下:“就挪一步。”
她把我的手指往外轻轻推开了,拿胳膊肘将门抵了回去。
我心里颇有些不痛快。戴一下能把青片戴白不成?
她那顶旧的前后都齐全,这个满后脑勺的灰线有什么好抢。
这回我绕的圈小了一尺。陈伯隔着半条街喊,还得再往东。
往东是我方才亮相的地方。闻箬回来,把藤椅朝东挪了一尺。
“你当我坐这里。甭管那口机子,哪儿有我,你往哪儿使劲。”
我照她说的一走,后桌有人拿筷子敲了下碗:“这回成喽!”
那当口我真当自己讨到角儿了。哪怕今儿只唱给一桌空碗听。
闻箬又把手机竖起来,问我要不要留一张好看的。
我说等一等,伸出手,将冠后头露着的两根灰线藏进发髻里。
其实藏不住。我头发才够扎个刷子,风一吹那线就落下来了。
闻箬却说这样好。花嫂抱着袍子从铺里出来,她也照旧没收手机。
“我来这一回。”花嫂说,“要从里头催了再出,外头先收声。”
阿庆将小锣翻在膝上。闻箬跟陈伯商量,让花嫂先靠边站一站。
“就差最后一个回脸,花姐你挡住她了。”
花嫂偏过脸。她没上油彩,两条描了一半的眉毛一高一低。
“我站这儿能挡着谁?闻师傅,这是我出来的门。”
闻箬这才放下手机。我也把战报朝花嫂送过去。
街对面喀的一声,豆腐棚里顶亮的那盏灯忽然灭了。
紧跟着支在台下的音箱也哑了。陈伯从棚里探出个灰扑扑的脑袋。
“晌午说好的,到点得还人家磨豆子的电。莫接了!”
他把电线一截一截往回盘,台上只剩我脑壳顶上一点青亮。
花嫂还没碰到战报。她那只手悬在那里,被报子一把拉了回去。
“姐,你这个腕子露一截白。快进去,里头还等你给催呢。”
她把袖子往下扽了扽,钻回门幔。我捏着战报站了片刻。
闻箬伸手来解我耳边的扣,我把脸往另一头让开了。
“叫她戴么?人倒是出去一句也没问我。”
闻箬拨弄两下没抓着:“你勾到我线了,别又走。”
我就顶着她那条线,听见后场有根筷子敲了三下碗沿。
声音细,敲完歇一息,又敲了两下。这是没锣时给报子的点。
花嫂在帘后喊:“马头过街了,你还在刷哪门子的靴?”
报子蹬上靴就蹿过去。花嫂借他的嗓门朝外头喊报。
他在台口一抬脚,后跟踩上大半截松开的绑腿。
“跑你的,掉了也莫拾。小莲,你给我拎住后摆。”
小莲是演丫头的,今天去给她爹送午饭,只剩条裙子搭在凳背上。
花嫂那一嗓子过去,无人应,她腾出一只手自己把后摆抄住。
我从门缝往里挨,她左胳膊挟着袍,右手还握着那根筷子。
报子回头去等锣。她用筷子在凳沿上一刮,权当给了他一声。
“接着呀!你这时候要回头,我那口子可就白死在关外了。”
报子笑了一下,稳住脚步,朝她递出空空的两只手。
战报在我这里。他将空手往左偏了偏,好让她够得着。
“就照这么递。”花嫂抬起了下巴,“比上两回都好。”
我以为她该出来了,她却往后让,让得门口空出个位置。
“阿喜,夫人呢?报子进了城,夫人还在城门外打转?”
我这才明白,她催这一场,连戴着帽子的我也算在里头。
阿庆小声说喜姐不会唱。她说:“谁生下来会?先把信打开。”
我按她的话展开红纸,卷得太紧,一松手又贴着掌心卷了回去。
“里头还有层硬纸,抵住肚皮拆。你当我白长这么大个肚子?”
她仍旧能把我逗笑。我将硬纸抵在腰上,抬肘,一层层展开。
上面没写字,只在离纸边四指的地方,按了一点红印泥。
我拇指摁上去,帘后那根筷子立刻笃地落了一声。
“这是给你的点?”
“给阿庆的。他见我摁准了才敲。早一声,人还没见着死讯呢。”
我脑门上渐渐出了汗。方才给闻箬送的那半步,可真是多了。
活人在关外打仗,我站在家门口,早早对着台下拜起灵来。
报子脚上拖着绑腿,没催我。他蹲下去,把那一头塞回靴筒。
花嫂隔着幔子问:“我刚才那只手伸出去,你当我要做什么?”
我望望她那顶两边齐全的旧冠,喉咙像给那根硬纸管塞住了。
“我以为你要帽子,不舍得多借我一会儿。”
“我那时候手上有浆糊。叫你替我把袖口往上抿一抿。”
我挨过去,她右手果然黏着一小片红,连袖边都给黏住了。
她自己捻了两下没捻干净,索性把半截袖子留在胳膊肘上。
“衣裳你管借,冠她管借,我拿什么不舍得?”
她盘腿坐到门槛后头,裤子两只膝盖上,一块补丁深,一块浅。
“上两回送戏,一回锣停在接报,一回吃饭的来催,砍了后半折。”
“他们看过我死男人,没看过我把死人的那封信读给他娘听。”
她拿过报子腰里的汗巾,抹掉自己手上那片红纸。
“明儿一开席,墙上照着谁就得是谁。我要戴着冠走到婆婆跟前。”
“哪里光背着她,哪一步我得让开给她坐,今儿还能试么?”
我望向对面。磨豆的石盘已经转起来,陈伯盘线盘到了街心。
原来她在铺里扎紧了额带,赶的是这十来分钟的亮堂。
我倒把脸转全了。花嫂靠着婆婆念信是什么样,谁也没试着。
闻箬从我身旁跨进来:“花姐,是我喊她再转一回的。”
“你喊她,她自然肯。她一路眼睛里又没旁人。”
这话叫我无地自容。闻箬倒坐下了,就坐在她另一条裤腿边。
“你盘头的时候,我想的真是她比你合这半边冠。”
“花姐,那截灰布你一跪就露,她转起来,倒能全遮住。”
花嫂问:“所以你打算叫她转到明儿开席?”
闻箬手指头去摸手机,摸到了,又空着手拿出来。
“我想让人看见我做的东西,挑了个能把坏处遮住的人。”
她静了一会儿:“也想拍她。后头这桩,我不赖在手艺上。”
我耳朵热得厉害。头一回听她这样认账,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花嫂把筷子搁到我跟前。上头有道齿印,沾着白糖渣。
“你想上戏,哪回开了口我给你撵下去过?”
我摇头。问她借身行头容易,讨句戏,我还真没开过口。
“你没撵。我见你进去,就自家挑了个合头的扣。”
“还有呢?”她问。
“你朝我伸手,我巴不得你就是来要帽子的。”
这样等我戴够了,还她顶帽子,便算没欠她什么。
外头有人喊花嫂,问后半折还排不排,那婆婆已经穿好衣裳了。
花嫂从门槛上撑起身,左腿没使上劲,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我下意识去托。她把我的胳膊往外一拨,先朝帘外应了声排。
“跟婆婆说,多借她一刻钟,回头她的菜我替她洗。”
闻箬伸手去够我耳边的扣。这回她没立刻替我解。
“梁喜,我要你那张相,你给我留着这一下么?”
我舍不得她刚才在墙边迎过来的脸。那半步,我也确实愿意走。
“你要我,等我能腾出自己的工夫。这个点儿你别问我要。”
她收回手,把手机倒扣在凳上。镜头上还粘着一点檐水。
报子在外头催第三声。花嫂朝身边一摸,没摸到那根筷子。
我把它拈起来,照她方才敲的,先在碗沿落了三下。
帘外的脚步应声一顿。她往前倾着身,手指抵上我腕骨。
我等她指腹轻轻一压,才把后头那两下敲下去。
报子的靴尖刚转过来,我就把碗往阿庆怀里一送。
“这趟别朝我递。你等花嫂出来,信在她手上拆。”
我捋开左耳边的扣。灰线缠住一绺头发,扯得头皮直跳。
闻箬递来剪子,我叫她剪我的头发,别动她那根线。
“你舍得,我还怕剪豁了,明儿你赖到我铺里。”
她拿剪尖一挑,整绺头发松下来,倒没短一根。
我把冠交给花嫂。她手上还有点黏,只肯拿手腕托。
我从底下给她垫了块干手巾,再将战报卷回硬纸上。
“这折夫人你演。我把你试墙的工夫用光了,对不住。”
“那你明儿呢?”她问。
“明儿我还想上台。你要是不收我,我另外找人讨戏。”
花嫂腾出两根指头弹了我一下,恰在鼻梁骨上。
“谁是班主?你找我讨,我还得找你讨件袍子穿呢。”
她叫报子扶住门框,自己抓着他腰带站起来,朝外喊婆婆。
我以为这就没我的事了。婆婆脚底下却推过来只矮杌。
“既然不做我媳妇,就请你把这个摆到我屁股底下。”
矮杌两头各钉一只耳朵,给匠人穿绳提的。我一手就提起来了。
我管了十年箱子,连这只杌子归在哪个角落都懒得记。
向来是谁扫地谁收,有两回给卖茶叶蛋的坐了半晌。
“坐哪边?我给你搁过去。”
“你摆了就跑,那叫搬家。我屋里还缺个跟着我的人。”
婆婆姓单,我打小叫她单姨。她把我的手塞进她臂弯。
“这是我带出来的茶房丫头,夫人要读信,给我搬把椅子。”
“怎么是个丫头搬?你家小厮不吃饭的?”
“你爱做小厮也成。你这只手先别把我胳肢窝举起来。”
我连忙撒手。单姨那条蓝袖子叫我顶得跟吹了气似的。
她冲我摊开掌心。我小时候这么搀过我奶,拿手给她借力。
单姨的手轻飘飘架上来,半点分量也没有,我险些扑个空。
“我有脚。叫你领我去见媳妇,你倒扣住我的手腕押我去。”
花嫂正在理长袍,拿一只胳膊肘挡着笑。我认了这个栽。
“单姨,我从哪儿跟你出来?有我的词没有?”
“有一句。茶凉了。就这么三个字,你试试。”
我报了十年幕,三个字自然不在话下。我才喊出个茶字,
她往我手背上拧了一把:“你要叫对街的豆腐也晓得凉了?”
她叫我端碗。我手头没有,就把刚腾给阿庆的那只要回来。
碗里还剩小半口茶,走到单姨跟前,我压低声音说茶凉了。
她直愣愣地过了我身边,奔花嫂去了,连头也没偏一偏。
我端着碗追她。她停住脚,说:“阿喜,你这茶是说给谁听?”
“说给你听。你怎么不应我?”
“我儿子八百里捎回一封信,你在路上拦住我请我喝茶?”
我手里的茶已经晃出去一点,打湿了她的半幅蓝袖子。
单姨顺手把湿袖往我腕上一压:“这下子你明白没有?”
我望着那点茶渍。她穿的是薄棉衣,袖管底下空落落的。
“你出门的时候端的热茶,回来都凉了。你在门外等了很久。”
她把杌子往我腿边一踢:“有这么久,就容得你放张凳子。”
报子退到檐下,花嫂托着冠没往头上戴,先借我她这一小段。
这趟我没忙着去追单姨。她朝门里望,我也顺她望过去。
当媳妇的捧着信,拇指将那道红点都搓成了歪歪的一条。
单姨跨过门槛,我先提着杌子绕了半圈,从她身侧挨过去。
我算得准她一转身就能坐下。哪晓得听见了哐啷两声。
头一声是我手里的碗碰了杌角,第二声是花嫂的巴掌拍上凳面。
“婆婆,你坐我腿上来。这丫头给你摆到八里外去了。”
原来我怕挡住她俩,特地多走了三步。她那是小脚老太太。
我那三步,她得倒腾七八下,够人家把信都念到第二页。
我回头找闻箬。她还在门里,蹲着拣我掉下的几根头发。
她用包袜子的那张纸把头发卷了,塞进装碎线头的袋里。
“你别朝我这里使劲了,”她说,“我可不替你婆婆坐。”
我问:“你在那儿听见我说茶凉了没有?”
“听见了。你自己呢?”
我只顾着让她听清,自己倒没怎么听。单姨把碗从我手上摘走。
“头回跟我走的,都恨不得从茶山怎么种起说给我听。”
她倒净碗底的冷茶,叫我用手背贴一贴,再拿回去。
“这碗要归你管,你肯叫你奶奶喝这个?”
我奶奶喝茶厉害,隔夜的都热了再喝。我可不敢这样告诉她。
我用大拇指蹭了蹭碗底,抬头叫她一声:“姨,茶凉了。”
她嗯了一声,手就搭上来了。我顺着这只手,把杌子送到她腿后。
她坐下去,我还没顾得上撒手,指头让她结结实实坐着了。
这下疼得我气都短了。花嫂却捧着信,开口说了声娘。
单姨起先还捏着我的手。那一声娘过来,她才慢慢松了劲。
我半蹲在她背后,听见花嫂吸了口气,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
单姨问:“信上好不好?你朝有太阳的地方站站,我这里暗。”
花嫂往东让了一步,举着信的手刚好挡住自己一只眼睛。
那信慢慢矮下去,露出来的眼皮在颤。我的膝窝也开始颤。
“起来吧。”单姨拿脚后跟碰我,“预备在底下孵小鸡?”
我才把挤扁的手指拔出来。食指上留了一圈她裙边的花纹。
方才我竟没惦记闻箬站哪儿。等我回身,门里已经没人了。
我把碗搁回去,袖子碰到凳背上小莲的裙子,赶紧刹住脚。
“单姨,我明儿来,不占小莲的位置?她还要跟花嫂下跪。”
“你瞧她做几个人的活儿,就晓得你能不能来。”
单姨朝街对面努嘴。小莲正提着空饭桶从豆腐棚底下钻出来。
人没进院,先问她爹的自行车搁哪儿。我告诉她秤后头。
“还得去厂里一趟?”我问。
“顶我爹半个早班。明儿我从厂里跑来,就赶得上给花嫂跟场。”
我问她原先这把椅子谁替单姨放,她用饭桶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呀。我在这头跪完了,再从鱼铺后头窜过去给她搬。”
“你怎么过得去?那里沿墙摆着三只泡鱼的缸。”
“有两只。第三只上个月就裂了。梁管家,你也有背错的路?”
我叫她坐一会儿,替我瞧瞧,明儿这一截从哪儿分开。
她倒扣了饭桶就坐,叫我把短褂的摆窝到腰里去。
“单姨要是坐着你的手,你就用碗给她当扇子扇。”
“你在外头都瞧见了?”
“我叫她坐过。她嫌丫头扇得不够孝顺,自家就往后靠了。”
我照着扇。单姨一躲,我果然能抽出手,碗也没遮住花嫂。
小莲说行。她学花嫂左膝沾地,胳膊往上一抄,手指虚虚地握住。
“这儿我攥住她的后摆。喜姐,你得往我手外头走。”
鱼铺的路我背错了,这两根手指间的路,我以前压根就没瞧见。
我用脚尖点了点地板:“明儿这段我接。报幕那头怎么办?”
阿庆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我有嘴。借你用一折,回头还我。”
我连忙说好。他倒扭捏起来,拿大拇指使劲刮筷上的白糖。
“那我怎么报你?你往日都说领衔是谁,接下来一个等字。”
连唱带敲十来个人,那个等字能往里装一大车。我从没嫌它挤。
单姨说:“就报茶房丫头。她费这么多劲端的碗,别白凉了。”
“茶房丫头,梁喜。”阿庆低低念了一遍,“倒不费我多少唾沫。”
我听得脚底板痒,恨不得请他再费一口。花嫂却叫我过去摸她。
她坐在镜前,半边青半边白的凤冠已经放到了头上。
“替我看好这里。我再坐一次,你摸着,坐下去比站着差多少。”
我刚给人坐过,这回晓得先问清楚:“摸哪儿?动哪一下?”
“我靠到她膝盖上念信,两个人要挨得近。你摸靠她那边。”
我把手指伸进左边鬓角。花嫂扶着单姨的腿坐下,腰往里一折。
挨上单姨膝头的却是右鬓。我赶紧换手,珠花已经扫过蓝袍。
单姨身上那颗盘扣给绕住了。花嫂只管念信,一抬下巴,没抬动。
我攥住那颗盘扣,叫她往下送半寸。两个人这才分开。
“老冠两边都是长串。这顶还只挂了一边,怎么也缠着?”
“你管它新旧。你先问我明天还穿不穿这件衣服。”单姨说。
我真问了,她说穿,这领是她儿媳妇给她做的,舍不得换。
花嫂道:“那我靠哪边,哪边留短。远处瞧,两边不一般长呢?”
我扶她走到门边,借鱼铺玻璃门上那点暗影,大略比了一下。
“一边拆下来,你站直了肯定缺。坐下来倒全,不知你要哪样。”
她自己把长珠子收进掌心,轻轻咬住嘴皮,试了好一会儿。
“我站着好看半天了。就给我坐下来的这一盏茶工夫吧。”
我在她发网外重新围好软圈。她一皱眉,我把指头停在扣眼上。
“花嫂,你早先说我的比你的少一格,是谁戴松些?”
“原先是我。今天这个额带叫我勒得死紧,你往里一格试试。”
她把下巴抵在单姨腿上,念了两句。额带底下的青筋鼓起来。
“别收了。你唱的时候这里要动。松一格,靠右边垫薄点,成么?”
花嫂照我说的试了,自己把手指塞进去,沿鬓角慢慢捋出来。
“这么着舒服。可别照我这会儿的头围定死,我明儿还要上片子。”
“那你明儿几点到?我把箱子抬来,给你先空出镜前这张凳。”
“你还顾得上我的凳?你那三字经就不怕念岔了?”
“怕呀。你盘头我又不能替你盘,够我念十回的。”
她叫我明早听见第二锅豆浆响就过来,头一锅她还得给闺女盛。
我拿手指把那格扣眼压住,喊闻箬。卖鱼的空铺里有人答应。
我掀起门幔,她正坐在门后的空鱼筐上,膝头摊着青布伞。
伞骨中间搁了两碗馄饨。我再不来,她怕是要拿伞接汤了。
“摊上姨娘等不及了,把咱俩的送了过来。你先拣没破皮的吃。”
“你怎么没去你铺里吃?”
“我以为你得把那句茶凉了练到天黑。凉馄饨我可不爱吃。”
她把盖碗的碟子揭开,里面还有大半碗汤。我一下饿得嘴软。
我把并起来的两把勺拆开,同她一边吃,一边说花嫂的尺寸。
她含着颗馄饨,半晌没应。我以为她不肯把珠花拆去,住了嘴。
“梁喜,我吃这么急,是赶着跟你在一处坐两分钟。”
她指指右边嘴里:“烫着这儿了。”
我拿走她那只烫碗,吹凉一勺汤递过去。她不喝,叫我自己吃。
“你光记住我不要葱,没听见我要跟你坐?”
我便在她身边坐了。空鱼筐吃不住两个人,吱呀一声陷下去。
热汤都偏到我这边。她把碗放回伞上,一手撑着我,没肯起来。
“你刚才叫我等你腾工夫。这两分钟是你自己的么?”
“嗯。茶房丫头的。她明儿就有名有姓了。”
“我能不能提前买她两分钟?明早赶头锅豆浆之前。”
我琢磨了一下:“要我戴着哪个给你拍?扣眼都改过来得及。”
她慢慢坐直了。我屁股底下的鱼筐松回来半边,硌得慌。
“我以为你要问我,两分钟够不够亲个嘴。倒又请我来修东西。”
我差点把碗送进伞骨里。她伸手来接,我顺着勺柄摸着她的指节。
“那你自己说,够不够?”
“跟你,大约不够。光吹凉这勺汤就要半天。”
我把汤喝了,挪开伞,坐回鱼筐塌下去的地方。这次挨的是她的腿。
“明早你来,别拿手机。我一见它就想挑个好看的方向。”
“我也得改。今天换了花姐站在墙边,我就不肯喊再来一回了。”
她把碗往我碗沿上磕了磕:“她凭什么吃我这个亏。”
门外花嫂喊我们有没有多的一双筷子,她闺女送来了炒米粉。
闻箬从鱼铺柜台底下摸出一双新的,掀幔子递出去。
“花姐,吃完你肯不肯替我的冠再走一次?照你坐着舒服的样子。”
花嫂伸手接了筷子:“我坐人家膝头。你肯把右耳朵空给我?”
“肯。你先吃,两口并一口,到时候呛了又怪我的冠勒你。”
我俩也吃净了碗。闻箬去抱那只买菜包,翻出两绺青蓝的细片。
“你猜我原先留着这点做什么?”
“补那半边白的?”
“嗯。拼上去正好跟老冠是对脸。给酒楼的人瞧一回,好开个价。”
她把细片搁回包里,挑了条浅灰的软边。青的白的都能配,偏不亮。
“明儿就拿这顶做练功冠。我出,你把能借的那一格腾给它。”
“先给花嫂戴?这灰布到了墙上,后六桌可都瞧得见。”
“瞧呗。她靠下来,六桌人好歹瞧得见她是来陪婆婆坐的。”
她拎着那条灰边跟我出门。花嫂吃完了,正用手在头顶比位置。
我开老箱,想把上格的空窝腾得宽敞些。闻箬按住了我的手。
“这格别动。旧冠是班里的,还归箱,没拿它抵我的工钱。”
“那你新做的这顶,我给放哪儿?”
“下格。还归我,放你这里给肯练的人借。摔了领来给我瞧瞧。”
“练坏了还得赔个齐头整脸么?”小莲端着饭桶问。
“练坏的拿来修。坐在屁股底下压坏的,来我铺里请我吃饭。”
单姨笑得筷子险些掉地。我把下格的冬靴往里挪,空出一个方窝。
花嫂端端正正坐在那张妆凳上。闻箬贴着她的发网掖进灰边。
她把右边那串珠花整个儿托给我,只留凤嘴朝前衔着短短的几颗。
花嫂自己摇了摇头。青白两色分得清爽,右鬓空出来好大一块。
“花姐,明天上了片子,你自己往外松一格。梁喜记的那个数行。”
“那你给我留出指甲来。我手上涂了油彩,滑溜得很。”
闻箬拿我的小指头抵在扣底,等花嫂带着彩的手伸过来勾。
花嫂往外一捋,活扣松开。她没抬胳膊,那只凤头还稳在额前。
“成。单姐,你劳驾受我这一靠。阿喜,把你的茶端起来。”
我把珠花搁进下格,右手端碗,左手提起那只两头长耳朵的矮杌。
单姨的蓝袖子从门里伸出来,我掉转腕子,把手背送到她掌心底下。
单姨领我走了三步,把手一收,说这就够了。
“明儿你再多让半步,我这老太婆该蹿到桌上吃席去了。”
第二天头锅豆浆开的时候,我跟闻箬坐在了靠河那张桌子上。
摊上姨娘守信用,桌没收,就是桌上还趴着个和面的娃娃。
闻箬从那娃娃手底下讨了点干粉,扑掉凳上的露水。
我问她怎么吃馄饨还带尺。硬邦邦一小条,挨着我的腿。
“铺子的钥匙。吃了我得回去给人开门,往这儿坐一点。”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面娃娃在桌上按出一排屁股印。
她拿勺子把馄饨肚里的热气放出来,嘴还没好全。
我等那娃娃叫他妈抱走了,问她:“你买的两分钟还要么?”
她把汤勺一停:“你总算猜着我为什么叫你往里头坐了。”
我凑过去,她却指指左边。右边还烫着,亲起来不划算。
我亲到了她左边的嘴角。她嘴唇一动,我以为她要说话。
“别应声。”她笑起来,“你怎么亲嘴也等着人家给个点?”
她亲回来,比我那一下长。河对面豆浆锅撤了火,我们才坐开。
我碗里多了个豁肚馄饨。原来她刚才连勺都没来得及放。
“今儿我给你留椅子。左手边数第三张,脚底下垫块砖的。”
“我得交一件活。赶不上开锣,你别等我才念那三个字。”
我说哪能呢。说完还是问了一句:“散戏赶得上么?”
“散戏你就不端碗了?”
“散戏好跟你说话。你把我这张嘴还我,等会儿有用。”
她笑着放我走了。跑出去半条巷,我才发觉账没结。
摊上姨娘冲我晃了晃手里的钱:“她说下回去城西吃你的!”
我一气跑过桥。第二锅豆浆的香气已经从豆腐棚底钻出来。
花嫂在镜前贴片子,闺女替她吹凉勺里的豆浆,一人喝一口。
我替她把那只空碗送回去,回来时灰边已经贴住她的右鬓。
她自己够着扣眼,松了一格,叫我听她唱个长音。
那声从低处起来,我手背贴着她额角,能觉出皮肉微微动。
一口气用到了头,凤嘴底下那几颗短珠才慢悠悠静住了。
“不要再碰了。”她说,“今儿我这头归我自家管。”
我转去找丫头的衣裳。一件葱绿短衫,比我想的长了一掌。
单姨叫我别窝腰,穿起来让她瞧。原来这掌是留给我坐下的。
小莲挟着一股机油气赶到,厂里的套袖还没除,先找胭脂。
她用干净手指往我唇上按了一点,说这样远处能认出我有嘴。
她自己的那点胭脂抿得极匀,我才晓得她一路含着张红纸。
阿庆在外面咳了两声。平时他等我的话尾,今儿轮着我等他。
他一气把花嫂报成了单姨的婆婆,台下立刻有人问几时升的辈。
阿庆定了定,自己把话圆回来:“你急什么?她儿媳妇这就到。”
底下那阵笑还没过去,他又在台口站直了,明明白白报:
“跟单家太太端茶的丫头,梁喜。”
这个名字我自家念,像过年硬叫人接块没封好的红包。
从他嘴里念出来却挺自然。我还听见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是等我出来么?我探头出去,那张垫砖的椅子上坐了个小孩。
小孩两手扶着椅面,屁股往旁边撅,底下就能空出巴掌大一块。
闻箬给他挤在那一小块上,手里还抱着个扎紧的牛皮纸包。
她没瞧见我。她在侧过耳朵听那小孩说话,听完,给他让了座。
我以为她嫌这边挤,要抱着东西走,心里一紧,脚已经探出去。
小莲从我背后扽了我一把:“你家太太还没出世,你急什么?”
我赶紧缩回来。开道的马鞭子贴着幔子抽过去,就差一个鼻尖。
报子过街,趴在鱼铺门边的花狗跟上了,轰也轰不走。
他索性下马,拿鞭梢朝后台一指:“好生喂我这匹追风!”
花狗撒着欢儿跑回来。鲁师伯真拿个吃剩的包子把它接了。
院里好些人还在笑。花嫂一跨出来,报子那只手就垂了下去。
刚才还跟一条狗搭戏的人,这会儿喉咙里像咔着一根骨头。
花嫂也不接他的话,只伸手替他掸了一下肩头的灰。
他扑通跪下。六桌酒那边传过来的笑声,这时候也歇了。
我是头一回隔得这么近看她等信。她站着,好像那人还能回来。
卷口朝上,露出我留下的指印。
她抵着腰拆开信。拇指到了红点上,却悬着没落。
阿庆耐着性子等。那点红印泥一没进她指头底下,才起了锣。
小莲兜起后摆,跟着她矮了身。两个人跪得一前一后。
青的半边朝着院子,白的半边照上墙,右边那只耳朵全露着。
报子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我躲在门后,一点气声都没听见。
墙上那只耳朵却渐渐地红了。隔街有人搁下了喝酒的杯子。
我昨天在这地方多送过半步。如今那半步路叫她站得好长。
单姨的手送到了。我忙去摸碗,一摸倒摸着一只凹进去的铁皮盖。
小莲的饭桶!我早上净顾着听长音,竟把两个圆的摞到了一处。
铁盖底下才是碗。我偷偷从底下抽,抽出半边,盖子要掉。
单姨用袖子往上一遮,袖筒里响了一声。她把盖子挟走了。
我跟着她过去,心虚得厉害。她却举起一条胳膊,挡着天光。
底下有人小声说:“老太太眼睛不好哇,才出来还没见着媳妇。”
我顺着她的手往前望。媳妇就在三步外,拦在门口不叫娘进去。
“你爹活着时,家里来过多少趟报马,我还要你来接?”
花嫂听见这一句,嘴角动了动,头却没有让。
这时照排练,我该从小莲手外头过去。偏赶上她手腕往外一翻。
花嫂刚才掸的那一下,散出的一角水袖,此刻到了小莲掌心里。
她轻轻攥拢一把。我瞧明白了,再走就得踩到她还没收住的边。
我停了停,把杌子拿到身前,顺势挡住婆婆的去路。
“茶凉了。”
我说给单姨,她没听见。我差点拿出报幕的嗓子再来一声。
她慢慢将那条挡天光的胳膊放下,伸进我的碗里摸了一摸。
“凉了好。你家夫人含了半天热炭,正好给她润一口。”
她从前不这样接。我捧着碗望花嫂,不晓得人家要不要。
花嫂真低头,就着我的手抿了一口。空碗也让她喝出点滋味来。
她抬起脸,嗓子是哑的:“娘,军中来信,要我念给你听。”
我这才有地方落杌子。单姨屁股一沾凳,盖子就从袖里滑下来。
我拿脚一勾,倒扣住了。那一面铁皮刚好落在我的布鞋上。
它在鞋尖上打了两个转。前排有个娃娃捂紧嘴,怕自己笑出声。
我也得咬住腮帮子,等它停稳,才敢从老太太裙底下抽脚。
平日这时候我早去掀帘子,好叫散戏的人有条宽敞路走。
今儿还没散。我贴着单姨的凳腿坐下来,隔了一层裙子听信。
花嫂没有拿腔,起头念的几句竟是家里那段漏雨的屋檐。
叫他娘把盛油的缸移开,入冬要上冻,裂了缸肚子怪可惜。
底下有人接了半句:“晓得了。”应完才发觉应到人家戏里去了。
单姨也说晓得了,伸手等下一页。花嫂把那页纸抓出了三道皱。
“后头是你写的,还是他写的?阿囡,你给我照直了念。”
花嫂坐在她腿边,右边脸贴着她膝头。那只耳朵没给珠串挡住。
我从底下仰脸,只能瞧见她下巴上一小滴汗,等了半晌没落。
“娘,后头是我写的。他托人带的话,我舍不得就三行。”
豆腐棚里传来汤勺撞碗的声音。这回没人催着轰下一道菜。
花嫂带着哭腔念了句大白话:“缸裂了,咱娘俩换口新的吧。”
单姨把手往她脑后一搭,摸着了那片灰布,轻轻抚了两下。
她没再跟着要第二页。报子在台阶下脱帽,阿庆收了最后一槌。
花嫂闺女在第一排喊妈。花嫂还坐着,隔一阵才嗯了一声。
我鞋尖底下那个铁盖扣到这时,已经给我脚汗焐得热烘烘的。
等到谢场,小莲从我脚边拾起来,往饭桶上一按,不大盖得严了。
“你这碗茶好本事,连我的午饭都踩瘪了。你瞧,漏汤不漏?”
我拿她的饭桶晃两下,剩下半块干烙饼,哪儿来的汤。
她把饼掰开,叼住半块,另半块塞给我:“得了,算你的茶钱。”
陈伯从棚里跑来找她,请她再抬一下攥住后摆的那个腕子。
我在旁边探头。他那台机子,巴掌大的屏里,正停着我俩的手。
一只手捧碗,一只手挽袖。他起初要追凤头,叫蓝袍遮了一下。
机头往低处一沉,恰好收进来小莲等我的那一下,我也在等她。
“棚里一个老太婆问,这是两姊妹么?怎么一只右手一只左手。”
小莲还要赶回厂里,把饭桶往自行车头一挂,胭脂也来不及擦。
“不用另照啦!你爱给谁瞧给谁瞧,甭把我的手安她胳膊上。”
陈伯又回去放念信那一截。姚姨在墙底下,特地叫姚叔一块坐。
花嫂还不卸冠,领闺女从街上穿过去,听后六桌怎么收她的尾。
我在台上端茶的时候,真不晓得人家见到的竟是我的手。
我把两根手指探进嘴里,吃掉指头上沾的一点芝麻饼渣。
“你倒吃上啦。”
闻箬从下场门进来,“我连早上的葱都饿得想吃。”
她两手空空。我问她东西交着了没有,她说刚才就交着了。
“人家来拿,第一句先说你这板凳不错,他儿子可坐稳当了。”
我说我还当你走了。她指了指幔子边上一道三角形的破口。
“你要是还在那把椅子上找我,那可得委屈你,多长只眼。”
原来她蹲在下场门外头。那儿连婆婆是站是坐都得猜。
“我跟你说得蛮清楚呀。第三张,垫了砖的,坐得高。”
“来拿活的人占了那个座,我不高兴再跟他谈下趟的价。”
“那也还有空凳。”
“梁喜,我就想在你出来的时候,头一个接着你。成不成?”
我本来预备说,那你早不讲。一张嘴,把那半块烙饼递过去了。
“那你来晚了。今儿头一个接着我的,是厂里卖饭的铁家伙。”
她咬了一口饼,没顾着笑,嚼得挺香。我问她还看得见什么。
“见你一只脚悬着,大气不敢喘。我把腿蹲麻了,也没敢换。”
她坐到台阶上去捶腿。我在她旁边挨着,等她吃完这几口干粮。
花嫂抱着冠回来了。额上出了汗,她闺女拿手绢兜着冠底。
“右耳朵这里,单姐摸得可舒服了。你问她肯不肯还你这顶。”
“可莫拿老人家的膝盖抵账。”闻箬起来,伸手去接那顶冠。
花嫂把冠递给她,抻着两根指头,请我还她那只剩翅膀的蛾子。
她把它托在闺女掌心,母女俩凑到门边亮处去钉那管旧袖子。
我望见木箱下格那个方窝,晓得再过一会儿,那方窝就要填上了。
我若说借我摸摸灰边,闻箬必定也肯。手一过,比戴了还快。
“先别收。闻箬,我就是想戴给你看。”
鲁师伯还在拆车挡,报子也坐在门槛上脱靴,我没再压低声气。
“这儿好多别人。”她说,“他们也瞧得见。你没挑错地方?”
“没。你要是不想瞧,我也不请他们替你瞧。”
她拿两只手将冠托得平平的,问我:“可由得我挑个地方?”
我以为她要去鱼铺里。她脚下一转,径直跨过了上场门。
报子把靴子朝膝头一收。我跟在她身后,头一回两手空空过门槛。
台前剩了些空椅,东边还有人坐着剥橘子,一瓤一瓤分着吃。
她把冠交给我。我自己戴上,左边太松,贴着耳朵收回一格。
“你早说想戴,我早就告诉你,这顶凤冠,你也戴得。”
她退了两步。我问:“你要我朝哪边转?”
“别转。我花了两分钟才亲到你半边嘴,亏得很。”
我听了要笑,她真往前来。那几颗短珠叮一声,碰了她的眉毛。
我抬手护住凤嘴,她却偏到右边,从没有珠花的那头亲着了我。
剥橘子的人给同桌递了一瓤。我留着眼睛张开的这点工夫,
瞧见闻箬耳朵尖上有个顶浅的针眼。
“你有耳洞?”我松开嘴才问,“怎么从没见你挂东西?”
“在铺里低头做活,嫌碍事。跟我过日子,你还有的瞧呢。”
她说完倒有点急,拿掌心擦了一下眉毛,上头沾了点珠粉。
“这话我想慢点说的。你别只听见过日子,没听见跟谁。”
“听见了。城西闻箬,嘴上好大方,连个板凳都不肯让我搬去。”
“你要搬什么板凳?”
“我自己的。你开门做你的生意,我收了箱过去,跟你吃晚饭。”
她说她也要来。下次茶房丫头再端碗,哪怕演的是个空场。
“你想叫人报你的名字,我想正正经经听一回。今儿光听见个喜。”
“那可还得些时日。这碗茶才端了头一回,我想跟单姨往下学。”
“你学呀。我又没把铺子开到你茶碗里。赶不及了,我给你留饭。”
我解下冠,觉得脑袋上轻了,还是舍不得下去。她陪我站了一会儿。
对街白墙上,花嫂正低着头念那段信。闻箬忽然把胳膊套进我臂弯。
“我妈下个集回来看铺。你来吃饭么?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
我心口扑得好重。过三道弯就能到她家,比从前去送修还短一道。
“你告诉她我叫梁喜。她认得我,以前我给她抬过箱子。”
她应了。我用自己那条宽布带兜住冠,送回老箱下格。
钥匙在锁里转了半圈,她已经在台前等我一道走正门了。
我把钥匙往腰间一别,过去牵她。门外卖馄饨的还没收摊。
“闻箬,你今儿还倒给我葱么?”
她把我的手揣进衣袋:“葱归你。勺子咱们各拿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