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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2:29

我死在隆冬腊月,漫天风雪的断头台上。

凛冽寒风割破脖颈,刺骨的冷,远不及我心底万分之一的寒。

监刑高台之上,立着我倾尽半生心血、倾尽满门荣光辅佐出来的帝王。

大靖新帝,三皇子萧玦。

他一身玄色龙袍,冕旒遮去眉眼,曾经温润如玉、世人称颂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至高无上的冷漠与嗜血凉薄。

他身侧依偎着的女子,是我当年拼了性命从寒潭里救回来的白月光——苏软软。

此刻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眉眼温婉,泪眼婆娑,轻轻拽着萧玦的龙袍衣袖,声音柔弱得惹人怜惜:

“陛下,沈姐姐只是嫉妒臣妾,一时糊涂构陷朝堂,罪不至死……求陛下饶姐姐一命吧。”

多么善良,多么大度。

我趴在刑台上,血水糊满视线,笑得胸腔撕裂般剧痛。

一时糊涂?

我沈家世代忠良,父兄戍边护国,满门忠烈,三百七十二口人,尽数被押赴刑场,血流成河、尸骨无存。

只因为苏软软一句谗言,只因为萧玦登上帝位,再也不需要沈家这枚垫脚石。

一 含冤魂归

我是太傅嫡女沈微婉,年少倾心温润端方的三皇子萧玦。

人人都说,三皇子品性纯良、未来明君,是世间最好的良人。

我信了。

那年暮春,御花园冰融湖开,苏软软失足落水,初春湖水刺骨湍急,无人敢贸然施救。

是我,义无反顾跃入寒湖,拼尽全力将苏软软拖上岸。

我高烧三日,险些殒命,奄奄一息躺在床榻。

而萧玦匆匆赶来,眼里、心里,只有瑟瑟发抖、泪眼盈盈的苏软软。

他抱着她温柔安抚,怜她脆弱、护她周全,自那一日起,我知道苏软软才是他心尖唯一的白月光。

而成了京城人人耻笑、善妒跋扈、痴心错付的笑话。

可我不甘心。

我爱慕萧玦,信他温良,信他知恩图报。

此后数年,我倾尽沈家之力,为他铺路搭桥,扫平政敌,倾尽家财人脉,助他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稳稳坐稳储君之位。

他所有的风雨,我替他扛。

他所有的污点,我替他洗。

他护他的白月光,我护他的万里江山。

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以为我倾尽满门荣耀,总能换他半分情义、半分感念。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亲手捧出来的明君,是一头养不熟的嗜血恶狼。

登基大典落幕,萧玦手握至高皇权。

第一件事,废我与他的自幼婚约。

第二件事,册封苏软软为皇后。

第三件事,听信枕边谗言,污蔑我沈家通敌叛国。

一日之间,忠良满门,尽数覆灭。

刑场上,父兄头颅滚落,幼弟泣血而亡,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含恨而终。

苏软软站在血色满地之中,笑着凑在我耳边,字字淬毒:

“沈微婉,谢谢你当年救我,谢谢你倾尽全家助他登顶。可惜啊,这后位、这江山和萧玦,从来都不属于你。”

我死死盯着高位上的萧玦。

那个我爱了半生、护了半生的男人,眼神冰冷,无动于衷。

他薄唇轻启,落下我最终的死刑:

“沈氏跋扈,祸乱宫闱,沈家通敌,罪无可赦,斩立决。”

刀刃落下,剧痛席卷全身,意识沉入黑暗。

可我没有立刻消散。

像一缕无根的幽魂,被困在这片浸透沈家鲜血的刑场之上,看得见,听得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后续数年山河动荡。

萧玦坐稳帝位之后,本性彻底暴露。苛税重役,屠戮异己,朝堂之上但凡敢直言劝谏之人,大多落得和沈家一样的下场。

苏软软在后宫兴风作浪,构陷嫔妃、把持内宫,朝野怨声载道,民怨一点点堆到顶点。

所有人都畏惧帝王权威,敢怒不敢言。

直到七皇子萧衍起兵。

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弃子,在暗处蛰伏多年,收拢旧部,集结了一批被萧玦迫害的臣子与边军。他挥师入京,一路势如破竹,兵临皇城之下。

皇城破那一日,火光映红长街。

萧衍一身染血战甲,亲手在紫宸殿擒住萧玦。苏软软慌乱出逃,被侍卫拦下,押到他面前。

萧衍没有立刻杀他们。

他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重审沈家旧案。

当年构陷沈家通敌的证词、伪证、经手的官吏,一一被抓出来拷问。所有罗织罪名的链条,清清楚楚摆在百官面前。

金銮殿上,他当众昭告天下:沈家世代忠良,乃是蒙冤,尽数平反,恢复沈家名誉,追赠我父兄谥号,寻回散落各处的沈家尸骨,以公卿之礼重新安葬。

那些曾经跟风诋毁沈家、落井下石的官员,一一清算。

之后,他才赐死萧玦与苏软软。

那一日,站在亡魂视角的我,呆呆看着大殿之上这一切。

世人都说萧衍嗜杀,破城之后血流不止,是乱世暴君。

可只有我知道,他是这灰暗世间,唯一肯为我们沈家翻案、还我们清白的人。

他不是为我,不是念着虚无缥缈的恩情。他只是容不得奸佞当道、忠良蒙尘。

冤案昭雪的那一刻,积压在我魂魄里数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出口。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作恶之人终有报应,原来沈家的污名,终有一日可以洗去。

看完这一切,我的魂魄才终于支撑不住,坠入混沌。

二 重生拒救

再一睁眼——

春风拂面,花香萦绕,喧嚣人声骤然入耳。

我猛地睁眼。

杨柳依依,碧波荡漾,锦衣贵女、世家公子围站湖边,笑语喧哗。

湖水中央,一袭白裙的苏软软正在水中挣扎,柔弱无助,哭声细碎可怜:

“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浑身巨震。

我回来了!

我重生在了十六岁,重生在了一切悲剧开始的这一天!

就是今日,我跳入湖中救下苏软软,从此执念错付,步步沉沦,助纣为虐,最终家破人亡、惨死刑场。

前世刑场的血色、萧玦绝情的眉眼、还有后来我亲眼看见的萧衍为沈家平反、清算仇人的画面,一同刻进骨髓。

周围的人纷纷开口,声声裹挟,和前世一模一样。

“苏姑娘落水了!沈小姐素来心善,爱慕三皇子,快救人啊!”

“三皇子殿下马上就到了,沈小姐救了苏姑娘,殿下定会感念你的!”

“快下去啊!难道你要看着苏姑娘淹死吗?”

所有人都在逼我。

逼我重蹈覆辙,逼我再一次救我的仇人,逼我再一次亲手将沈家推入深渊。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弧度,眼底所有的温柔、痴心、天真,尽数寸寸碎裂。

救她?

这一世,我疯了才会重蹈覆辙!

“我不救。”

三个字,清冷决绝,响彻喧闹的湖边。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怂恿、期待、看热闹的笑意,瞬间僵死在脸上。

身旁交好的贵女慌忙拉我衣袖,急得脸色发白:“微婉!你疯了!苏软软是三皇子心尖宠!你不救她,惹怒萧玦殿下,你这辈子就完了!沈家也会受牵连!”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淡漠寒凉:

“她的生死,与我无关。”

世人皆痴,皆被萧玦温润假面蒙蔽。

就在全场哗然、非议四起之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皇子殿下到——!”

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的萧玦快步而来,神色焦急,目光死死锁在水中挣扎的苏软软身上,满眼心疼。

那副深情款款、温柔济世的模样,骗尽天下人。

唯有我,看透他皮囊之下腐烂恶毒的本心。

他快步至湖边,毫不犹豫便要跃入湖中救人,所有人纷纷赞叹三皇子深情专一、仁德无双。

可我的目光,穿透人群、穿透繁花杨柳,死死盯住了湖边最偏僻、最荒芜的芦苇深丛。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身破旧玄色劲装,浑身泥泞血污,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衫,将身下泥土染得暗红刺目。

少年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几乎殒命。

他是七皇子萧衍。

也是前世,那个起兵破城、为沈家洗清冤屈,斩除萧玦和苏软软的人。

今日这场落水大戏,是萧玦默许的造势。

而芦苇丛里的暗杀,是萧玦暗中安排的死局。

他要一边扮深情良人,收获美名人心。

一边趁机除掉最大的政敌七皇子萧衍,永绝后患。

上一世的我,满眼都是萧玦,忙着成全他的深情,成全苏软软的柔弱,对这场暗杀、对濒死的萧衍,一无所知。

原来那日,我眼睁睁看着他险些殒命于此。

而这一世。

我绝不会再让他孤身炼狱、无人救赎。

心口爱恨极致拉扯,翻涌撕裂。

萧衍是我和沈家唯一的生路。

我弃万人追捧的伪善明君。

独救举世唾弃的乱世暴君。

一念起,宿命打败。

在所有人震惊、鄙夷、怒骂的目光里,我决然转身。

无视湖中哭泣挣扎的苏软软,无视即将跳湖救人的萧玦,无视满场喧嚣非议。

裙摆拂过青草,一步步走向荒芜阴冷的芦苇丛。

“沈微婉!你站住!”

身后,萧玦温润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警告与愠怒。

“放着落水的苏姑娘不救,你要去哪里?!”

我脚步未停,脊背挺直,再不回头。

全场炸开锅。

“疯了!沈微婉彻底疯了!”

“放着三皇子殿下的偏爱不要,去管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皇子!”

“她这是彻底忤逆殿下,要毁了沈家!”

流言蜚语如刀,可我早已百毒不侵。

前世我惜名声、惜情爱、惜颜面,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我只要活着,要我的族人活着,要沈家不再背负污名。

三 芦荡缔约

拨开层层冰冷的芦苇,腥血气扑面而来。

少年静静躺在泥泞之中,眉眼锋利深邃,哪怕昏迷惨白,也藏着与生俱来的凛冽傲骨。

这是少年最狼狈、最孤苦、最无人问津、也唯一可以被我救赎的时刻。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到他冰冷僵硬的指尖。

心脏剧烈震颤,爱恨纠缠到极致。

我知道他未来会手握生杀、血染山河。

我知道世人皆怕他、恨他。

我知道和他捆绑,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可我别无选择。

我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携两世执念,字字沉重。

“萧衍。”

“前世我错救良人,满门覆灭。魂魄不散,亲眼看见是你为沈家平反,斩了萧玦与苏软软。”

“这一世,我不救白月光,不奉伪明君。”

“我救你。”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浑身是伤、沉重无力的少年从泥泞血泊里扶起。

他大半身子倚靠在我肩头,伤口被牵动,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冷汗浸透额发。

芦苇丛外,萧玦抱着被救上岸的苏软软,眸底寒意彻骨,死死盯着我,眼底是震怒、是不解、是赤裸裸的厌弃。

苏软软依偎在他怀里,泪眼婆娑,柔弱委屈,字字挑拨:

“殿下,沈姐姐好像真的很讨厌我……她宁愿去救那个阴狠暴戾的七皇子,也不愿看我一眼……”

萧玦声音冷得落雪:“不知好歹。”

这四个字,是前世世人对我的评价。

也是他日后屠戮我沈家的底气。

我扶着萧衍,缓缓转身,直面满场冷眼。

“三皇子殿下。”

我抬眼,目光清冷,无惧无畏,斩断半生痴念。

“苏软软万人可救,不差我一个。”

“七皇子命悬一线,无人敢救,唯独我敢。”

“从今往后,我沈微婉,与殿下,再无半分牵扯。”

一句话,斩断前世半生错付。

就在这时,肩头的少年忽然微动。

那双沉寂漆黑、寒潭一般的眼眸,缓缓睁开。

深邃、冷冽、戒备、带着濒死的涣散与孤狼般的狠戾。

他视线沉沉落在我脸上,死死锁住,沙哑破碎的声音,在寂静芦苇丛缓缓响起:

“你……救我?”

四目相对。

两世宿命,在此刻轰然交织。

我望着这个未来会打败王朝、血洗仇人、替我沈家昭雪的萧衍,一字一句,笃定开口:

“是,我救你。”

“萧衍,今日我护你于绝境。”

“他日你要护我沈家,一世平安,清白长存。”

少年漆黑瞳孔骤然紧缩,眼底千年寒冰般的戒备,裂开一道细微的、无人察觉的缝隙。

风起芦荡,明暗交错。

错付的深情彻底落幕。

逆天的羁绊自此而生。

四 当众断义

我扶着萧衍,一步一步走出芦苇荡。

他身上的血浸透我半幅裙摆,沉重的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紧。

不是怜惜。

是两世因果压在肩头的重量。

这份情,前世我无以为报。

这一世,我只能提前下注,用我和沈家的余生,赌他一个承诺。

岸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鄙夷,有惊惧,有幸灾乐祸。

“沈微婉,你放下他!”

萧玦终于从方才的震怒中回过神,抱着苏软软站在湖边,声音冷得像冰。他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润,只剩被公然忤逆后的阴鸷。

“你可知他是刺杀要犯,是皇室弃子!你公然护住他,是要与整个朝堂为敌!”

我抬眼,静静看着他。

这是我爱了半生的男人。前世我看他,总隔着一层柔光滤镜,觉得他温良、端方、值得托付。可如今再看,只觉得他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一面抱着白月光扮演深情良人,一面暗中安排人死刺杀亲兄弟。这样的人,也配谈仁德?

“三皇子殿下。”

我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七皇子是先帝血脉,未曾定罪,便在御花园遭人刺杀。今日我若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他日传出去,世人会说大靖皇室兄弟阋墙,血流芦荡。殿下身为储君热门,便是这样为天下人做表率的?”

一句话,把他架在火上烤。

萧玦脸色骤变。

他今日安排刺杀,本就是暗棋,绝不能摆到台面上。一旦被坐实“皇子御花园遇刺、三皇子知情不救”,他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便会毁于一旦。

他喉结滚动,压着怒意:“本殿自然会查。但他身份特殊,不能由你一个女子私自带走。来人,把七皇子带回宫中安置!”

“是要带回宫中,还是带回殿下手中,殿下自己清楚。”

我淡淡戳破他的心思。

一旦萧衍落入萧玦手里,不出半日,便会“伤重不治”。到时候,死无对证,谁也奈何不了他。

萧玦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碍于围观人群,不能强来。

苏软软依偎在他怀里,脸色惨白,泪眼朦胧,忽然轻声开口:“殿下,沈姐姐也是一时心善,您就别逼她了。七皇子身世可怜,若是就这么死了,也实在……”

她看似求情,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我“心善”“任性”,把我今日之举定性为女子一时冲动。

我懒得看她演戏。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柔弱皮囊骗了一世。

“苏姑娘不必替我求情。”我打断她,声音清冷,“我不是一时心善,我是在讲理。七皇子今日必须离开这里,由我安置。谁敢拦,便是与我沈家为敌。”

沈太傅的嫡女,这句话,分量不轻。

周围官员面色各异,有人摇头,有人皱眉,却无人敢轻易上前。

萧玦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沈微婉,你会后悔的。”

“我会不会后悔,与殿下无关。”

我扶着萧衍,再不看他,径直穿过人群,朝我停在侧门的马车走去。

萧衍一直闭着眼,气息微弱,可在经过萧玦身侧时,忽然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那一眼,没有情绪,却冷得像刀。

萧玦浑身一僵,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等我们走远,身后才传来苏软软压抑的哭声,和萧玦压低的怒声吩咐。

“跟上他们,看看她把人带去哪里。”

“是。”

我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该来的,总会来。

我既然敢做,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五 马车定契

马车很快驶离御花园。

车厢狭小,铺着软垫,萧衍躺在我对面,脸色惨白如纸,后背伤口仍在渗血。我让青禾取出伤药和绷带,准备重新处理。

“脱衣。”我说。

萧衍睁开眼,眸色沉沉地看着我,没有动。

“你后背伤口崩了,必须重新上药。”我语气平静,“要么自己脱,要么我帮你。”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转身,背对着我。

我伸手解开他染血的衣带,将破碎的衣料一点点褪下。

后背那道刀伤狰狞可怖,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开始红肿发炎。若不是我今日救他,再过半日,这条命便没了。

我蘸着温水,小心清理伤口里的泥沙和血污。

每触碰一下,他脊背便绷紧一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很痛?”我问。

“不痛。”他声音沙哑,“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问过三次。

我抬眸,看向他映在车厢壁上的侧脸。少年眉眼锋利,轮廓冷硬,明明重伤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骨。

前世我见过他无数次。

那时他已君临天下,身着玄色龙袍,站在金銮殿上,眼神冷得能冻住整座皇城。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恨他,却无人敢靠近他。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蹲在他面前,亲手为他包扎伤口。

“因为你值得。”我淡淡回答。

他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嘲讽:“世人都怕我,说我是灾星,是煞神。你却说我值得?”

“世人怎么说,与我无关。”

我将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绷带一圈一圈缠紧,动作稳而利落。

“萧衍,我救你,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我是在做交易。”

他背影一僵。

“我救你一命,你将来还我沈家一世平安。”我继续道,“你若活下来,他日登顶天下,不得伤害沈家,不得冤杀我父兄。你若死了,今日便算我看走眼。”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好。”

“我萧衍,今日记下。”

“只要我活着,便保沈家平安。”

我心口一松,却没有表现出来。

“记住你今日这句话。”我帮他拉好衣料,重新系上衣带,“我会派人送你去城南旧宅。那里暂时安全,你先养伤。”

“你不跟我去?”他忽然问。

“我是太傅嫡女,未出阁的姑娘,频繁出入外男居所,于理不合。”我淡淡道,“药和吃食,我会让青禾定期送去。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微婉。”

“嗯?”

“你很有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有意思?

或许吧。

前世我拼着性命救错了人,这一世,自然要换一个方向下注。

马车一路驶向城南。

我掀开车帘,看见身后不远,有几匹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萧玦的人。

“有人跟着。”我提醒萧衍。

他闭着眼,语气平淡:“我知道。”

“你不担心?”

“他们不敢在京城动手。”他缓缓道,“萧玦要脸面,不会公然追杀我。他们只会跟着,找到我的藏身之处,再想办法。”

我眉心微蹙。

“所以,旧宅不能久留。”他睁开眼,看向我,“等我伤势稍稳,便会离开京城,去京郊旧部那里。”

“离开京城?”我心里一沉。

他若走了,我和沈家,便等于断了这条后路。

“怎么?”他挑眉,“怕我走了,你后悔?”

“我只是怕你走得太急,伤势未愈,死在路上。”我冷冷道,“你若死了,我的交易便作废。”

他低笑出声,这次笑声里带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放心,我不会死。”

“死在那种人手里,太丢人。”

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少年唇角微扬,虽然脸色惨白,却难得有了几分活气。

我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破城那日,站在宫门前,一身染血战甲,身后是漫天火光。所有人都在怕他,只有我站在人群里,怔怔看着他。

那时我便觉得,他和萧玦不一样。

萧玦的狠,是藏在温柔皮囊下的阴毒。

而萧衍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锋利。

他不装好人,也不骗你。

马车抵达城南旧宅。

青禾先下车查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回来扶我们。

旧宅荒废已久,院内荒草丛生,正屋却还算干净,显然是他提前布置过的藏身之处。

我扶着萧衍进屋,将他安置在榻上。

“这里我来过几次。”他扫了一眼屋内,淡淡道,“母妃旧部留下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我把药和干粮放在桌上,又留下一些碎银。

“青禾会每隔一日来送一次药和吃食。”我叮嘱他,“你安心养伤,不要外出。萧玦的人正在找你,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点点头,忽然问:“你回府之后,萧玦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淡淡道,“该来的,我接着。”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沈微婉。”

“嗯?”

“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我将来反悔?”

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若反悔,我便亲手杀了你。”

他笑了,这次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好。”

“我等着。”

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旧宅。

六 流言起

马车往太傅府驶去。

青禾坐在我身边,脸色发白,一直不敢说话。

“小姐,您今日……真的太冒险了。”她终于忍不住,“三皇子那边肯定不会罢休,老爷要是知道了,一定……”

“我知道。”我闭了闭眼,“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府中,果然不出所料。

父亲沈敬之已经在书房等我,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父亲。”

“你还知道回来?”沈敬之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御花园之事,传遍了整个京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

“女儿没有疯。”我平静道,“女儿只是做了一个最清醒的选择。”

“清醒?”沈敬之冷笑,“你放着落水的苏姑娘不救,当众忤逆三皇子,救下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萧衍!沈微婉,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之举,会把沈家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父亲。”我抬眼,直视他,“萧玦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更清楚吗?”

沈敬之一愣。

“他表面温润,实则阴狠。”我一字一句道,“今日御花园,苏软软落水是假,借机引开众人耳目,暗中刺杀萧衍是真。父亲,您在朝堂沉浮多年,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沈敬之脸色微变。

他是太傅,心思通透,一点即透。

只是往日萧玦伪装得太好,他从未往这一层深挖。

“您想想。”我继续道,“若是萧玦真的仁德,为何偏偏在苏软软落水之时,安排人死刺杀亲兄弟?若是萧衍今日死了,世人只会当他意外身亡,这笔账,便永远无人能查。”

沈敬之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我知道,单凭这一番话,不足以让他彻底改变立场。

几十年的固有印象,不是几句话就能推翻的。

“就算如你所言,萧玦心存歹念。”他停下脚步,看向我,“那你救下萧衍,便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萧衍孤注一掷,若是败了,所有和他有牵扯的人,尽数要陪葬。微婉,赌局一旦开了,输的代价,是沈家满门。”

“女儿明白风险。”我字字清晰,“但女儿想请父亲静观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和萧玦继续亲近,不要答应和苏家的联姻往来。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您看见萧玦和苏软软的真面目。”

沈敬之深深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女儿。

往日的沈微婉,提起萧玦,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爱慕,满心满眼都是儿女情长。可今日站在这里的我,冷静、笃定,眼底没有半分少女情思,只有对局势的权衡。

“你今日,似乎和从前大不一样。”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探究。

我心口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从前是女儿年幼,识人不清,被表象蒙骗。今日在湖边,看着苏软软落水,所有人都围着她,等着萧玦英雄救美,女儿忽然想通了,那些温柔和善,未必就是真心。”

沈敬之没有再继续追问缘由,良久,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此事已经传开,覆水难收。我可以暂时按兵不动,不主动向萧玦示好,也不对外宣称沈家依附萧衍。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父亲请讲。”

“不要再和萧衍私下见面,不要再插手他的事。药、吃食,都让青禾送去,你本人,绝不能再踏足那个藏身的宅院。”他目光严厉,“你是太傅嫡女,频繁私见外男,传出去,不止是名声尽毁,更是授人把柄。一旦被萧玦的人抓住证据,沈家百口莫辩。”

这一点,本也和我所想不谋而合。

我和萧衍之间,本就是交易。走得太近,极易滋生变数,也容易落人口实。

“女儿答应您。”

“还有,往后在外,谨言慎行。萧玦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苏软软最擅长散播流言,你要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父亲的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侍女匆匆的通报声。

“老爷,小姐,苏府派人送来了帖子,苏姑娘身子不适,特意派人来问候小姐,还说了不少湖边的事,府里不少世家夫人,都已经听见闲话了。”

来了。

苏软软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她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控诉我,只需要借着柔弱病弱的由头,一点点向外渗透消息,把我塑造成一个善妒、狠毒、心胸狭隘,因为嫉妒她得到萧玦喜爱,所以见死不救、还故意救下萧衍敌人的疯癫女子。

前世,这套手段,她用得炉火纯青,百试百灵。

沈敬之脸色沉了沉:“帖子收下,回一句知晓,不必赴约。”

侍女退下之后,我向父亲告退,走出书房。

廊下春风和煦,可我心里清楚,一张无形的网,已经缓缓朝我收拢。

回到我的院落清婉院,青禾早已急得团团转。

“小姐,外面都传疯了!方才出去采买的婆子回来和我说,现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全都在议论您。都说您因为嫉妒苏姑娘,故意不救人,还救下阴狠的七皇子,说您心思歹毒,眼光怪异,放着温润的三皇子不要,去亲近一个亡命之徒。”

我坐在窗边,端起一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压不下心底的冷意。

“随她们说。”我淡淡道,“流言蜚语,越是辩解,越会被抓住话柄。现在我们说什么,都没有人信。”

“可是这样下去,您的名声……”

“名声于我而言,早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前世我守着好名声,贤良温顺,最后换来什么?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青禾。”

“奴婢在。”

“明日你按计划去城南旧宅送药和吃食。”我叮嘱她,“路上多绕几条街,仔细留意身后有没有尾巴,若是发现有人跟踪,不要硬闯,直接折返,千万不要暴露宅院位置。见到萧衍,只需要换药,不必多言,更不要提起府里的事。”

青禾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小姐放心。”

我睁开眼,望向窗外。

春风正好,杨柳依依。

可我知道,从今日起,我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沈微婉了。

前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我别无选择。

我必须赢。

不仅为了沈家,也为了前世那个含冤而死的自己。

这场赌局,开局便已无路可退。

七 冒死送药

一连几日,京城的流言越传越盛。

苏软软闭门称病,却并不闲着。她接见前来探望的世家夫人,始终一副怯怯委屈的模样,话不说重,只轻轻叹一句:“许是我哪里惹沈姐姐不快了,才让姐姐这般厌弃我。”

这般姿态,反倒让一众夫人越发怜惜她,对我非议更甚。不少原本与我交好的世家小姐,路上遇见我,也只敷衍行礼,匆匆避开。

萧玦那边,没有明面上动手,却把刀子藏在暗处。

父亲在朝堂上接连两份奏疏被圣上搁置,明明是利国利民的策论,却被挑出细微瑕疵,当众诘问。兄长在禁军里的差事,原本有一次升迁机会,忽然换成了旁人。

没有撕破脸,却每一招都精准戳在沈家命脉上。

这是警告。

警告父亲,若再放任我与萧衍牵扯不清,沈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敬之每日下朝回来,面色都十分凝重。他没有再来责备我,只是沉默越来越多。我知道,他在权衡,在观察,也在担心。

而城南旧宅那边,青禾每次回来,都会带回萧衍的消息。

“七皇子伤口恢复得还算稳妥,只是夜里常常睡不着,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他很少说话,奴婢换药的时候,他也只是闭着眼,一句话都不多问。”

“今日送吃食过去,他问了一句,京城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尤其是三皇子那边。奴婢不敢多说,只说外面闲话多,别的一概不知。”

我静静听着,心里对萧衍的处境有了底。

他被困在小小旧宅里,动弹不得,伤没好,人手不足,如同困兽,只能蛰伏。

第四日傍晚,青禾神色慌张地跑回来,进门时脸色惨白。

“小姐!出事了!今天我去城南,快要到宅院那条巷子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两个黑衣男人一直跟着我!我不敢往前走,绕了大半个南城,才把人甩掉,东西也没有送进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跟踪。

萧玦的人,终于盯上青禾了。

他们大概是猜得到,那日是我安排人给萧衍送补给,所以一直在盯着沈府外出的下人。今日若不是青禾警觉,一旦被跟着摸到宅院,萧衍必死无疑,沈家也要被拖下水。

“你确定甩掉了?”我站起身,指尖微微发紧。

“确定,我绕到闹市人多的地方,混在人群里换了小路回来,确认身后没人了才回府。”青禾喘着气,“可是……药和干粮都还在马车上,没有送过去。七皇子那边,今日没有药换药了。”

我闭了闭眼。

萧衍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一旦断了药,很容易发炎溃烂。若是高热感染,就算他意志再坚韧,也撑不住。

青禾已经被盯上,再派她去,等于自投罗网。府里其他下人,信不过,嘴不牢,一旦被威逼利诱,全盘托出,全盘皆输。

一瞬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只能我亲自去。

“小姐,万万不可!”青禾一眼看懂我的想法,连忙拉住我的衣袖,“老爷吩咐过,您不能去!而且外面到处都是盯着咱们府里的眼线,您出去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轻轻挣开她的手,“你已经暴露,不能再去。他若是出事,我们之前所有的赌,全部落空。”

我思索片刻,低声安排:“你去找一套粗布寻常衣裙,再找一顶遮脸的帷帽。我换上,扮成寻常商户家的姑娘,傍晚人杂的时候悄悄出府。从侧门走,不要惊动旁人。你留在府里,若是父亲问起,就说我在院里看书,不要露馅。”

青禾急得眼眶发红,却知道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去准备。

半个时辰之后,我换上灰蓝色粗布襦裙,宽大的帷帽垂着轻纱,遮住大半张脸,把往日太傅嫡女的华贵气息尽数掩去。药包、干粮、清水,都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竹篮里。

趁着暮色沉沉,府里下人忙着晚饭,守卫松懈的间隙,我从偏僻侧门悄悄走出沈府。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傍晚正是商贩收摊、百姓归家的时候,人声嘈杂,是最好的掩护。我刻意放慢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拐进岔路,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人影,一路往城南而去。

越靠近那片荒废宅院,周遭行人越少,安静得可怕。

走到巷子口,我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斑驳木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沉寂片刻,紧接着,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萧衍站在门后。

几日不见,他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的戾气,沉淀得更深。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起,看见帷帽下的我,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我抬手掀开帷帽的轻纱,抬步走进院内,反手迅速把门合上,落上里面简陋的木栓。

“青禾被人跟踪了,不敢再来。”我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我若不来送药,你的伤口会扛不住。”

萧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扫过我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眉头微蹙:“你亲自过来,太冒险。萧玦的眼线盯着沈府,你一旦被认出,所有一切都会败露。”

“我知道。”我打开竹篮,把药瓶、绷带取出来,“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先换药吧。”

他没有拒绝。

我们走进正屋,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依旧按照之前的规矩,让我来处理伤口,自己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伸手,小心解开他后背包扎的绷带。

旧绷带拆开的时候,我看见伤口边缘微微泛红,已经有一点发炎的迹象。若是再晚一两天,后果不堪设想。

我蘸着温水清理,指尖轻轻碰在他后背的肌肤上,他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萧玦开始动手了。”我一边上药,一边低声开口,“朝堂上给我父亲使绊子,打压我兄长,今日派人跟踪青禾,想要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意料之中。”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不会任由我活着,一日找不到我的尸首,他一日寝食难安。”

“你打算怎么办?”

“躲,只是权宜之计。”他缓缓开口,“我母妃当年留下一些旧部,散在京郊和城外,只是之前联系不上,需要时间传递消息。等他们集结,就是我离开京城的时候。”

我手上动作一顿:“你要离开京城?”

“留在京城,就是瓮中之鳖。”他侧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我,油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明明暗暗,“沈微婉,等我走了,你和沈家,就不必再被我牵连。到时候,你大可以对外说,当日湖边救人只是一时心软,早已和我断了联系,萧玦未必会继续死咬着沈家不放。”

这句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原以为,他会把我牢牢绑在这条船上,利用沈家的势力,为他铺路。可此刻他说出来的话,像是在给我一个抽身的机会。

我定定看着他:“你不怕我真的顺势抽身,不再帮你?”

萧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的弧度:“我信交易,但不信人心。你若是选择抽身,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筹码不够。但若是你继续帮我,他日我兑现承诺,保沈家平安。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

他从来不会用恩情绑架我。

可偏偏是这样,反而让我心底那根弦,轻轻震颤了一下。

两世因果压下来的复杂。

他前世替我翻案,这一世我救他性命。我们之间,本该只有交易。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侧脸,我忽然觉得,这场交易,或许比我预想中,要重得多。

“我不抽身。”我收回目光,继续缠绕绷带,“赌注已经下了,中途退场,只会两边都得罪。萧玦早就记恨上我,就算你离开京城,他也不会放过沈家。”

绷带系好,我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药我都留下了,用法和之前一样。青禾短期内不能再来,我会另外想办法,隔一段时间,换别的方式给你传递消息、送补给。”

萧衍看着我,沉默良久,轻轻说了一句:“你胆子很大。”

“胆子是被逼出来的。”我收拾好空了的竹篮,重新戴上帷帽,“我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回去,晚了容易被府里人发现。你万事小心,不要轻易外出。”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木门的栓子,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沈微婉。”

我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站在昏黄灯光之下,身形单薄,眼底沉沉,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今日你冒死来送药,这份情,我记下了。我萧衍的承诺,一旦许下,除非沈家挡我之路,否则,绝不反悔。”

我轻轻颔首,没有多说,拉开门,迅速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巷外晚风寒凉,吹起帷帽的轻纱。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清楚,从我踏入这间旧宅的这一刻起,我和萧衍之间,早已不只是御花园湖边那一次简单的交易。

拉扯的丝线,缠得更紧了。

而萧玦和苏软软的圈套,还在后面,正等着我一步步踏进去。

八 赴宴设局

几日后,苏软软派人送来赏花宴帖子,邀我过府一聚。

帖子措辞温柔,语气诚恳,字里行间都在表达歉意,说之前湖边之事是她误会了我,希望与我冰释前嫌。

青禾看完帖子,气得脸都白了。

“小姐,这摆明是鸿门宴!苏软软怎么可能真心与您和解?她一定是想在宴会上设计您!”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落款,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我知道。”

“那您还要去?”

“她既然设了局,我若不去,倒显得我怕了她。”我淡淡道,“更何况,我也想看看,她这次想玩什么花样。”

前世苏软软最擅长借宴会设局,当众挖坑,让我百口莫辩。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再坑我一次。

“您要去,奴婢陪您去。”青禾立刻道。

“不必。”我看向她,“你留在府里,替我留意府中动静。另外,想办法把一封信送到城南旧宅,交给萧衍。”

“信里写什么?”

“告诉他,苏软软邀我过府赴宴,让他小心萧玦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我顿了顿,补充一句,“不必写得太明白,只说‘近日有宴,恐生变,留意城南与宫中动向’即可。”

青禾点点头,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收起来。

“小姐,那您明日赴宴,可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前世我死在萧玦与苏软软手里,这一世,他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赏花宴,便是第一局。

苏软软,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九 海棠交锋

苏府的赏花宴设在后园海棠林里。

时值暮春,满树海棠开得如云似霞,香气馥郁,一众世家贵女环坐石案旁,言笑晏晏,可目光总若有似无往我身上飘。

我一身素色月白襦裙,不簪繁丽珠钗,只斜斜别了一支玉簪,安安静静坐在末席。

我一入席,方才还热闹的谈笑声便淡了几分。那些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好奇、鄙夷、幸灾乐祸,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字句顺着风飘到耳里。

“就是她,御花园那日放着苏姑娘不救,反倒去救那个煞神七皇子。”

“听说三皇子殿下为此寒了心,沈家近来在朝堂上都不好过。”

“好好一个太傅嫡女,怎么这般拎不清,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要往泥沼里踩。”

我垂眸端起茶盏,指尖抚过微凉的瓷壁,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话,早在意料之中。苏软软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先借流言定下我的罪名,再在宴席之上收网。

不多时,苏软软由侍女搀扶着,缓步而来。

她穿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海棠花,面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孱弱,眉眼盈盈,看见我,先露出一抹柔和笑意。

“沈姐姐,你肯来,我心里真是欢喜。前几日湖边之事,我一直记挂着,生怕姐姐恼我。”

她走到我身侧,姿态放得极低,像是真心想要修好。

周围贵女们纷纷附和劝解。

“沈小姐,苏姑娘这般诚心,你便别再那么小气了。”

“是啊,不过一场误会,一笑泯恩仇多好。”

所有人都在推着我,逼我顺着台阶下来,当众表态与她和好,变相承认那日是我意气用事、善妒任性。

若是前世的我,看着她这副柔弱模样,纵然心中委屈,也会碍于场面,点头应下,落一个大度的名声,往后便要任由她拿捏。

可现在,我只淡淡抬眼,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苏姑娘言重了,我并无恼你。只是生死大事,各有因缘,当日我有要做的事,顾不上湖边,谈不上误会。”

一句话,不接她递来的和解台阶,也不自我辩解。

苏软软脸上的笑容微僵,转瞬又恢复温婉,轻轻叹一口气:“姐姐还是不愿原谅我……罢了,是我强求了。今日只当赏花,不提旧事。”

她说完,转身落座主位,抬手吩咐侍女布上点心酒水。

宴席慢慢进行,众人说着诗词脂粉、各家婚事,苏软软时不时主动同我搭话,句句温柔,字字都藏着钩子。

聊了片刻,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众人,轻声道:“说起来,那日御花园,我落水昏迷前,恍惚看见七皇子殿下倒在芦苇丛里,一身是血,想来伤势极重。也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来了。

她终于把话头引到萧衍身上。

满座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有人迫不及待开口:“苏姑娘不提我都忘了,当日是沈小姐把人带走的,想来沈小姐应当知晓七皇子的下落吧?”

“是啊沈小姐,七皇子乃是皇室血脉,遇刺重伤,踪迹不明,若是有什么意外,可不是小事。”

苏软软垂着眼,捻着帕子,声音轻柔,却句句逼问:“沈姐姐,你那日将人带走,如今七皇子身在何处?可否告知一二,也好让殿下放心,派人前去照料。”

这话歹毒至极。

她借众人之口逼我说出萧衍藏身之处。我若是说了,萧衍必死。我若是闭口不言,便是坐实私藏皇子、违抗皇子之意的罪名。

我放下茶盏,抬眼迎上苏软软那双看似纯良的眸子。

“苏姑娘这话奇怪。”我语速缓慢,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当日我见他重伤濒死,一时心善,出手帮扶,可我只是一介闺阁女子,无兵无权,哪里有能力安置一位皇子?我不过是临时寻了一个农户,给了银两,托他暂且照看,后来我便再也没有去过,他去了何处,我如何得知?”

我直接把自己摘干净。

只说随手托付农户,后续一概不知,不留半分把柄。

苏软软眉尖微蹙,似是不信:“姐姐当真不知?”

“自然不知。”我淡淡回望她,“七皇子素来机敏,想来伤势稍好,便自行离开了。再说,当日刺杀一事疑点重重,三皇子若真心关切七皇子安危,应当上奏圣上,派人彻查刺客,而不是来问我一个深闺女子。”

我轻轻将皮球踢回萧玦身上。

苏软软被我堵得一时语塞。

旁边一个与苏家交好的贵女立刻出声帮腔:“沈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三皇子也是担忧手足,才托苏姑娘问问,你何必这般防备?莫不是……你心里清楚七皇子的去处,故意不肯说?”

“空口无凭,莫要随意揣测。”我神色冷静,“无凭无据便给我安上私藏皇子的罪名,传到太傅府,传到御前,诸位觉得合适吗?”

太傅的名头压下来,那贵女脸色一白,悻悻闭了嘴。

苏软软见当众逼问行不通,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很快又掩去,重新扬起笑容:“是我唐突了,沈姐姐莫怪。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这般追问。”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招呼大家饮酒赏景,可我知道,这不是她全部的后手。

她费尽心机设这场宴,绝不会只试探几句便罢休。

又过片刻,苏软软笑着提议:“春光正好,海棠开得动人,不如我们行个飞花令助兴?输了的人,要饮三杯桃花酿。”

众人纷纷应和。

桃花酿看着清甜,后劲却极大,而且提前备好的酒,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手脚。

我心底警铃大作。

前世,苏软软便是在一场宴会上,哄我喝下加料的酒,而后安排外男闯入,毁我清誉,逼我只能依附萧玦。

今日这一出,一模一样的路子。

飞花令一轮轮过,诗句流转,不少贵女才情出众,应答从容。轮到我的时候,我从容接下诗句,滴水不漏,一连数轮,不曾落败。

苏软软坐在上首,指尖攥紧帕子,笑意淡了几分。

几番回合之后,轮到苏软软,她故意说错一句,主动落败。

“哎呀,是我输了。”她娇笑着,“我认罚,只是我身子弱,不胜酒力,三杯实在喝不下。不如……我请沈姐姐替我代饮,算作我承姐姐一个人情,可好?”

话音落下,侍女捧着三杯琥珀色的桃花酿,径直送到我面前。

来了。

目标从来不是她自己,是我。

满座贵女跟着起哄:“沈小姐便帮帮苏姑娘吧!”

“不过三杯酒,想来不算什么。”

我垂眸看向杯中的酒,清甜的香气飘上来,底下藏着的算计,一目了然。

苏软软目光紧紧锁着我,等着我接杯。

只要我喝下,后面的圈套便会顺势启动。

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轻一笑:“宴席之上,愿赌服输才是雅事。苏姑娘既然输了,便该自己饮下。我替你喝,不合规矩。再者,我自幼体弱,家父严令,不许我在外饮酒,还请苏姑娘见谅。”

一句话,搬出父命,婉言回绝,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软软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勉强道:“姐姐这般不给我面子吗?”

“不是不给面子,是不敢违逆父训。”我语气平静,“苏姑娘若是实在饮不得,当初便不该提议行令罚酒。”

气氛瞬间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声。

“三皇子殿下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行礼。

萧玦一身月白锦袍,缓步踏入海棠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沉冷如寒潭。他先虚扶了一把起身的苏软软,目光扫过满院,最后落回我脸上。

“方才在门外,听见里面热闹,便过来看看。”他声音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刺骨的冷,“怎么,方才好像争执起来了?”

苏软软立刻上前,眼眶微微泛红,柔弱地靠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不是争执,是我输了飞花令,想请沈姐姐替我饮酒,姐姐不肯,许是还在记恨从前的事。”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显得我固执刻薄,心胸狭隘。

萧玦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像是还念着往日情分:“微婉,不过三杯薄酒,不过一场玩乐,何必这般执拗?软软身子不好,你便顺水人情,又何妨。”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要我懂事,要我退让,要我顾全大局,成全他们的体面。

前世,我就是一次次顺从,才一步步落入深渊。

我挺直脊背,从容行礼,不卑不亢:“殿下,并非我执拗。家父禁令,外间酒水,我不可沾。二则,愿赌服输,乃是宴席雅规。若是输了便可找人代罚,这飞花令,还有什么趣味?”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缓缓补上一句:

“况且,我与苏姑娘之间,本就谈不上什么记恨,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萧玦低声重复一遍这六个字,眸底寒意更深。他定定看了我许久,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海棠簌簌作响。

“好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人听得清楚,“沈微婉,你可要想清楚,你选的这条路,一旦踏下去,再无回头之日。”

这是最后的警告。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我想得很清楚。”

萧玦薄唇紧抿,不再劝我。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苏软软的肩,淡淡吩咐:“既然沈小姐不愿,便不必勉强。大家继续赏花吧。”

可这场宴席,气氛早已彻底冷了。

余下的时间,再无人主动同我搭话。满院海棠繁花,落在眼里,只剩一片虚浮的艳色。

没过多久,我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起身告辞。

苏软软也没有再挽留,只站在萧玦身侧,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毒。

走出苏府大门,坐上沈家马车,青禾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还好您应付过去了!三皇子殿下看着好吓人,还有苏姑娘,步步都在挖坑!”

我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目,眉心仍蹙着。

“今日只是试探,他们没能得手,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局,我是暂时躲开了,可下一次,他们的手段只会更狠。”

桃花酿的圈套落空,当众逼问萧衍下落也没能如愿。萧玦和苏软软,很快会想出别的法子。

马车一路行回沈府。

刚踏入清婉院,守在院门的小丫鬟立刻上前,递来一卷折得严实的纸条。

“小姐,方才有个陌生的小厮,说是受人托付,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您,放下就匆匆走了,奴婢拦都拦不住。”

我心头一跳,连忙接过纸条。

展开一看,是萧衍的字迹,笔墨苍劲,寥寥数语:

【苏府设宴,我已知晓。萧玦今日赴宴,是稳住你,另有人手今夜前往城南旧宅搜捕。速传信,令我转移。】

血液骤然一凝。

原来海棠宴,从头到尾都是调虎离山!

萧玦亲自赴宴,困住所有人的目光,让我自顾不暇,暗地里已经派了人手,趁今夜突袭那处旧宅!

若是晚一步,萧衍就会被堵在里面。

“青禾!”我猛地抬眼,声音急促,“快,立刻找人,加急送信去城南!让他马上走,一刻都不要耽搁!”

青禾看见纸条,脸色瞬间煞白,应声转身,快步往外跑去。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萧玦的算计,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海棠花海,温柔笑语,全是幌子。

今夜城南,才是真正的杀局。

十 调虎离山

青禾跑得急,裙裾扫过廊下花草,转瞬便消失在月亮门后。

我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纸条,纸边几乎要嵌进肉里。

萧玦好手段。他算准我身在宴席,分身乏术,就算察觉异样,传信也会慢上半拍。

一旦被围,萧衍重伤未愈,孤立无援,绝无生路。

我快步走进屋内,推开窗望向天边。落日已经沉下去,暮霭铺满天际,夜色正在一点点吞噬街巷。

不知道传信的人能不能赶在官兵之前抵达巷子。

每多等一刻,心便往下沉一分。

我坐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耳边一遍遍回放方才海棠园里萧玦的那句话,你选的这条路,一旦踏下去,再无回头之日。

原来他不是随口一句警告,那时候,搜捕的命令怕是已经递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轻碎的脚步声,是青禾回来了。

她满头是汗,鬓发散乱,一进门就扶住门框大口喘气,声音发颤:“小姐,信送出去了!我托了府里常年在外跑货的周伯,他路子熟,专挑僻静小路往城南去,骑了快马,应当来得及。只是……他说南城街口已经有陌生的巡防兵丁在盘查来往行人了。”

我心口一紧:“已经开始封街了?”

“是,只是还没有大张旗鼓,装作寻常夜间巡检。”

我闭了闭眼。萧玦行事谨慎,不想直接以搜捕皇子的名义惊动圣上,先用巡防的名头,悄悄收拢街巷,慢慢合围旧宅。

“周伯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宅院方向有异动?”

“来不及靠近,街口守着人,他远远绕开了,不敢多看。”

我颔首,压下纷乱心绪:“你先歇一歇,不要外露慌张,府里其他人问起,只说你跑着取东西累着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是最难熬的。

夜色越来越浓,清婉院只点了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晃晃。我坐在灯下,脑子里交替闪过两幕画面。

一幕是前世金銮殿上,萧衍一身染血战甲,当庭为沈家翻案。另一幕是此刻城南荒宅里,重伤未愈、脊背带着狰狞刀伤的少年,正等着消息逃命。

若是今夜他折在这里,一切都回到死局。萧玦除去心腹大患,地位越发稳固,往后沈家依旧逃不过满门倾覆的结局,父兄、祖母,最后都会落得刑场之上的下场。

不知等到几更天,院墙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节奏是预先约定好的。

我心头一动,示意青禾去接应。

片刻后,青禾领着一个一身短打、面生的少年仆役进来,正是萧衍留在外面联络的人。那人身上带着夜露与尘土,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沈小姐,七殿下已经顺利撤离旧宅。”

悬在胸口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怎么脱身的?官兵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周伯的信送到得刚好,殿下收到消息,一刻没有耽搁,简单打包了伤药和银两,由我们几个暗哨接应,从宅院后墙一处早已备好的密道离开。我们刚从密道出去,绕进旁边的杂巷,就听见前面巷口传来兵马声。”少年低声回话,“官兵围进去的时候,院里已经空了,只搜到一点残留的药渣干粮。带队的人震怒,在附近搜了许久,挨家盘查,最后一无所获,只能撤走。”

我轻轻点头,眼底的寒意未散:“萧玦不会就此罢休。宅院暴露,城南这片,他会盯得更紧,再也不能用作藏身之处。”

“殿下也是这么说的。”少年抬眼,“殿下让小人转告小姐,此地不可久留,他今夜便会跟着旧部,连夜离京,去往京外的据点。京城之内耳目太多,继续留下来,只会不断给小姐和沈家招来祸事。”

离京。

我怔了一下,这个答案,其实早有预料,可真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掠过一丝空落。

他留在京城,我们尚且能互通消息,彼此照应。一旦离开京师,山高路远,音讯阻隔,前路变数难测。

少年继续道:“殿下还带了一句话给您。他说,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卷土重来,必守承诺。只是往后京城之中,他不便再和您直接传信,风险太大。等到时机合适,自会有人主动来找您。”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告诉他,路上小心,伤势要紧,不要急着赶路,切莫牵动伤口。还有,萧玦手段阴毒,离京沿途关卡,恐怕也会有埋伏,务必多加提防。”

“小人一定原话带到。”

“还有这个。”我转身取来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小锭应急的银子,“一并交给他。”

少年接过布包,妥善收好,又恭谨行礼:“小姐保重。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不宜久留。”

我示意青禾送他从后院暗门离开。

人走之后,院子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青禾站在一旁,小声道:“小姐,七殿下就这么走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手里,再也没有别的依仗了。”

“不是没有依仗。”我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平静,“依仗从来不是他留在京城,而是我们彼此定下的承诺。”

只是从今往后,这条博弈之路,只剩我和沈家留在漩涡中心,独自面对萧玦与苏软软。

萧衍遁出京城,对萧玦而言,是心腹之患逃了,他找不到人,怒火无处发泄,极有可能转头,把所有怨气,尽数撒在沈家身上。

“明日起,府里行事更要谨慎。”我转头看向青禾,“不要再派人往城南去,那条线已经断了。对外,我们就装作全然不知七皇子去向,和从前一样,旁人问起,只推说当日湖边不过随手一救,之后再无往来。”

“奴婢明白。”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朝堂之上果然风起。

萧玦借着巡防“追捕逃逸歹人”一事,隐晦提及昨日城南搜捕落空,言语间隐隐暗示,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庇护罪徒。话里话外,矛头直指沈家。

父亲沈敬之下朝回来时,面色凝重,一进书房便唤我过去。

“微婉,昨日夜里城南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没有厉声质问,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是我。”

沈敬之长叹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昨夜巡防封锁南城,闹出不小动静,今日朝堂上不少官员都在揣测。萧玦虽没有明着弹劾沈家,可圣上已经留意到这件事了。”

“圣上怎么说?”我心里一紧。当今圣上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陛下只淡淡说了一句,无实证,不可妄猜。”沈敬之停下脚步,看向我,“这算是暂时护住我们。可这是缓兵之计,萧玦不会放弃。他抓不到萧衍,就会盯着沈家的错处,只要我们露出半点破绽,他便会顺势发难。”

“女儿明白。”

“还有一事。”父亲眉头紧锁,“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苏软软近日频繁入宫拜见贵妃,贵妃很是喜爱她。贵妃本就偏向三皇子,如今苏软软时常在贵妃跟前说话,对我们,越发不利。”

苏软软。

我眼底掠过冷光。

昨日海棠宴一计落空,搜捕萧衍又扑了空,接下来,她怕是要借着贵妃这条线,在深宫之中,慢慢编织针对沈家的罗网。

“父亲,”我抬眼,“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萧玦和苏软软不断出手,我们一味避让,迟早会被他们找到把柄。”

沈敬之看着我:“你想怎么做?”

“萧玦伪装仁德,最大的依仗便是名声。”我缓缓道,“他暗中刺杀兄弟,心思歹毒,只是这件事藏在暗处,无人敢举证。我们不必急于一击致命,只需慢慢收集他私下行事阴狠、笼络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等到证据足够,便是反击之时。”

沈敬之沉默许久,缓缓颔首:“好。我会留心朝堂动向,暗中派人查证。只是你记住,万事以保全沈家为先,不可冒进。”

我应下,退出书房。

刚走到回廊,就遇见前来传话的侍女,说是宫里传了贵妃的口谕,邀我三日后入宫赴赏花宴。

又是宴。

我站在廊下,望着天上流云,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的笑意。

苏软软在贵妃身边吹了风,贵妃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海棠园一局结束,新的一局,设在皇宫之内。

深宫重重,规矩森严,杀机藏在锦绣繁华之下,比苏府后园,凶险百倍。

而远在京外的萧衍,正带着残伤,奔赴属于他的蛰伏与筹谋。

我们一内一外,隔着整座京城,各自在刀山之上,步步前行。

十一 深宫反击

入宫的日子转眼便到。

宫车停在宫门前,我扶着青禾的手下车,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来往宫女内侍步履轻缓,处处皆是体面规矩,可我清楚,这片锦绣宫闱里,一句闲话便能酿出祸事。

贵妃的赏花宴设在长春宫的暖阁外花圃,牡丹开得雍容盛大,香气浓得化不开。

我跟着引路内侍进去时,长春宫已经来了不少世家女与命妇。

苏软软早早立在贵妃身侧,一身杏色宫样罗裙,鬓边是贵妃赏赐的珍珠花,举止温顺得体,时不时柔声回话,惹得贵妃眉眼含笑。

萧玦也在。他一身皇子常服,立于下手,神色从容,目光扫到我,淡淡一掠,看不出喜怒。

我依礼上前行礼,规规矩矩,不多言,也不局促。

“沈丫头来了,免礼吧。”贵妃声音温软,可眼底藏着审视,“早就听软软提起你,今日得空,便召你进来坐坐。”

“谢贵妃娘娘恩典。”我垂首应下,依序坐到末座。

宴席缓缓开席,贵妃先拉着苏软软说话,夸赞她性情柔顺、心思玲珑,话里话外,都有意把苏软软往萧玦身边靠拢。不少命妇顺势恭维,说二人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

苏软软垂着脸,耳尖泛红,一副含羞腼腆的模样,眼角余光却悄悄瞟向我,带着几分示威。

我端着茶,安静听着,仿佛这些话都与我无关。

不多时,贵妃话锋一转,终于落到我身上。

“沈太傅学问深厚,是朝中老臣,你身为他的女儿,想来也是知书达理。只是近日外面流言不少,说那日御花园之事,你行事古怪,本宫听着,心里也疑惑。”

来了。

没有绕弯,贵妃亲自开口质问,分量和苏软软在私宅设局完全不同。满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盏,从容起身,屈膝行礼:“娘娘明鉴。当日七皇子倒在芦苇丛,满身重伤,性命垂危。臣女见他气息微弱,一时不忍,伸手帮扶,仅此而已。至于后来七皇子去往何处,臣女一介闺阁女子,无从知晓。”

“帮扶?”贵妃轻轻摩挲腕上玉镯,笑意淡了,“他是遇刺之人,情况不明,你贸然将人带走,就不怕惹祸上身?外人都说,你与七皇子私下交好,刻意庇护于他。”

“娘娘,臣女不敢。”我语调平稳,字字清晰,“臣女只知,他是皇室血脉。若是眼睁睁看着一位皇子在御花园重伤殒命,事后追究起来,在场所有见死不救之人,难道就没有过错?臣女不过是做了于心不安之事,不曾有半分勾结谋私之心。”

这话巧妙,抬出皇室体面。

贵妃就算再偏向萧玦,也不能当众说,皇子重伤,任由身死才是应当。她一时被我堵得微顿。

一旁苏软软适时轻声开口:“娘娘,许是沈姐姐只是一时心软,只是旁人不知内情,才胡乱揣测。只是七皇子遭人行刺,刺客至今没有抓到,实在叫人忧心。”

她看似替我解围,实则再次提醒众人,萧衍身上牵扯刺杀大案,与我扯上关系便是嫌疑。

萧玦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施压:“沈小姐,本王一直愿意相信你只是一时心软。只是如今七皇子不知所踪,刺客杳无音讯,你若是知晓半点线索,最好主动说出来。若是刻意隐瞒,一旦日后查实,便是包庇重罪,牵连沈家。”

他这是恩威并施。

我抬眼看向萧玦:“殿下,臣女确实无线索可禀。若是殿下疑心,大可派人彻查,若是查到臣女有半分包庇实证,臣女甘愿领罪,绝不申辩。”

空口的流言,算不得证据。

没有实证,贵妃和萧玦今日便不能拿我如何。

贵妃盯着我看了许久,似是想从我的神色里找出破绽,半晌才缓缓一笑:“罢了,本宫也只是问问。既然你这般说,本宫便不多追问。只是你要记住,身为太傅之女,一言一行,都系着沈家荣辱,往后行事,务必三思。”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我躬身行礼,退回座位。

这一关,暂时撑过去了。

可我知道,贵妃心里的疑心没有消。她今日召我入宫,一是试探敲打,二是当着一众命妇的面,定下我“行事有疑”的调子,往后再有任何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先怀疑沈家。

宴席继续,气氛沉闷。

中途,贵妃说想要新摘的牡丹,命苏软软和我一同去花圃后方采摘,只留两个贴身侍女跟着。

这是单独说话的机会。

穿过花径,周遭远离人群,风声都安静几分。苏软软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温顺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藏着阴冷。

“沈微婉,你倒是好本事,苏府的局你躲开了,方才在贵妃娘娘面前,也能对答如流。”

“苏姑娘费心不少,可惜,都落空了。”我淡淡回望她。

“落空?”苏软软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躲过去就万事大吉?贵妃娘娘心里已经记下你了。萧衍逃出去又如何?他不过是丧母无势的皇子,手里那点旧部,翻不起大浪。殿下迟早会抓到他,到那时,所有帮过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能不能翻起大浪,不是苏姑娘说了算。”

“你还在赌?”苏软软往前半步,目光锐利,“你好好想想,沈家世代文臣,安稳富贵不好吗?非要押在一个亡命皇子身上。等到殿下登上储君之位,你今日的选择,就是沈家满门的催命符。”

她还在劝我回头,想让我主动倒向萧玦。

前世,我就是被这样的话哄住,以为跟着萧玦,便能安稳一生,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储位花落谁家,尚未定论。”我轻声道,“苏姑娘不必急着替三殿下许诺将来。”

苏软软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既然你不肯回头,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刚落,她忽然身子一歪,像是脚下踩到石子,猛地往前踉跄,伸手往我手腕抓来。

我心头警铃一响。

又是苦肉计。

她要装作被我推搡摔倒,若是跌在这花圃乱石之间,磕伤脸面,或是扭伤腿脚,在贵妃眼里,便是我怀恨在心、当众加害于她。

我早有防备,在她手伸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同时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不碰她分毫。

苏软软抓空,重心本就前倾,一下子收不住力道,直直摔落在牡丹丛里。

花枝被压断,花瓣散落一地。

“啊——”她疼得低呼一声,眼眶瞬间红透。

跟着的两个侍女大惊,连忙上前去扶,抬眼看向我的目光满是责怪。

“苏姑娘!您怎么样!”

苏软软被扶着坐起来,手肘蹭破了皮,渗出血丝,眼泪簌簌往下掉,委屈地看向不远处赶来的贵妃与萧玦。

“娘娘,殿下……”

贵妃快步过来,看见苏软软受伤,脸色立刻沉了,转头看向我:“这是怎么回事?!”

萧玦紧随其后,目光冰冷地锁着我:“沈微婉,是你推她?”

苏软软垂着泪,哽咽道:“不……不怪沈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脚下不稳……”

嘴上说着不怪,可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坐实我推了她,只是她大度不愿追责。

周围跟着过来的命妇、宫女,全都窃窃私语。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娘娘,殿下,我不曾碰苏姑娘一下。方才苏姑娘忽然朝我扑来,我避让开了,这里的花圃边上,正好有内侍值守,他们站在花丛外侧,看得一清二楚,娘娘可以传他们前来问话。”

贵妃一愣,立刻看向旁边管事内侍。

那值守内侍方才远远看着,不敢插嘴,此刻被点名,只能跪下来如实回话:“回贵妃娘娘,方才是苏姑娘自己往前扑,沈小姐往后避让,确实没有伸手推人。”

证据摆在眼前。

苏软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眼泪僵在脸上,难堪至极。

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以为这是一个拿捏我的绝佳机会,没想到我早有防备,还有旁人亲眼目睹全过程。

萧玦攥紧了拳头,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下去。

“原来是一场误会。”贵妃勉强开口,“软软,你也太不小心了。来人,扶苏姑娘回偏殿上药歇息。”

苏软软咬着唇,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恨意几乎藏不住,却只能由侍女扶着,黯然退下。

一场苦肉计,再次落空。

贵妃没了继续留我的心思,淡淡吩咐一句,便命我先行出宫。

走出长春宫,踏上出宫的长道,阳光落在身上,我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青禾跟在我身侧,小声道:“小姐,方才好险,奴婢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苏姑娘怎么这般不择手段!”

“她已经急了。”我缓步往前走,“几次算计都没能扳倒我,萧衍又逃出京城,她心里清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只能冒险用这种法子。”

“那接下来,他们还会想出什么招数?”

“不知道。”我望向宫外的方向,“但他们不会停。我们在京城守着,搜集萧玦私下结党、暗中私养死士的证据。萧衍在外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只是……两地相隔,一点消息都传不过去,实在让人不安。”

我轻轻点头。

没有消息,有时也是好消息,至少说明,他一路尚且平安,没有落入萧玦沿途布下的埋伏。

回到沈府,刚进院门,父亲就等候在廊下。

“宫里的事,已经有人悄悄传出来了。”沈敬之神色复杂,“贵妃本想借着苏软软摔倒一事治你的不是,没能如愿。可经此一事,贵妃对你的成见更深,往后宫里再有任何风波,你都是首要被怀疑的人。”

“女儿明白。”

“还有一件事。”父亲压低声音,“我安插在三皇子府的人传回消息,萧玦已经派人往边关送信,联系他旧日交好的几位边将,暗中笼络。他在为日后铺路。”

我心头一震。

拉拢边将,已经不是简单的争储小动作,是在积攒兵权。

“信件内容拿到了?”

“没有,看守太严,只探知有这件事,不知信中写了什么。”沈敬之眉头紧锁,“萧玦若是握了边军的支持,大势便会偏向他,到时候,就算我们手里有一些他私下行事的证据,也很难撼动他。”

我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要拿到证据,不能只靠府里暗线。我想到一个人,前几日在宴席上遇见的林御史。他素来刚直,不依附任何皇子,一心秉公。若是能找到确凿的凭据,递到他手上,由他上奏,远比我们沈家出面稳妥。”

沈敬之目光一亮,随即又沉下去:“难。没有实打实的书信、人证,空口言说,只会被反咬诬告。”

“那就找。”我抬眼,语气坚定,“萧玦急于联络边关,必定还会再有信使出发。我们盯住三皇子府的外门,盯紧他派出去送信的人,截下信件,便是我们翻盘最重要的筹码。”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地落英。

深宫一局落幕,宫外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萧玦在争储之路上步步筹谋,手握贵妃助力,暗中拉拢武将;苏软软蛰伏在宫中,随时准备伺机发难;而远在京外的萧衍,正在荒野之间收拢旧部,养伤练兵。

我们身处漩涡中央,这一次,要主动出手,不再坐以待毙。

十二 林间截信

盯梢的安排连夜定下。

父亲手底下有几个跟随多年、身家干净的老仆,平日里不常在沈府露面,正好派出去轮班守在三皇子府外的两条岔路口。

约定好,但凡看见府里驶出不起眼的轻车、或是单独骑马出城的信使,不必硬拦,只远远跟上,摸清落脚处,再回来报信。

一连三日,三皇子府都格外平静。

出入的多是寻常宾客、采买下人,没有半点信使出城的迹象,倒像是萧玦听闻长春宫一事之后,刻意收敛了动静。

青禾每日傍晚都会去和暗线接头,回来时神色一日比一日焦灼。

“小姐,今日还是没有动静,会不会三皇子已经换了别的路子送信?走密道,或是托别的王府中转?”

我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京城舆图,目光落在通往西北边关的官道上。

“萧玦急于联络边将,不会就此停手。他只是察觉到风险,暂时压一压。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乱,盯梢的人也万万不可急躁暴露。一旦被他察觉有人尾随,往后再想拿到信件,难如登天。”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贵妃在宫中不断替萧玦美言,不少原本中立的朝臣,已经慢慢偏向三皇子。再拖下去,等到边将的回信送回来,两边定下盟约,一切都晚了。

第四日黄昏,天边染着沉沉橘红,外出盯梢的老仆匆匆赶回,衣襟上沾着尘土,气息急促。

“老爷,小姐,有动静了!方才酉时一刻,三皇子府后门悄悄出来一个青衣小厮,骑着一匹黑马,包袱贴身藏着,没有走正阳大道,绕小路往西门去了,看着就是要连夜出城。小的已经分出一人远远跟着,特地赶回来报信!”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皆是一振。

“是什么时辰动身?”沈敬之立刻追问。

“刚走不到半刻,赶得快,应当能在城门落锁前出去。”

“城门戌时关门,他时间卡得很紧。”我迅速盘算,“若是任由他出了城,进入官道,沿途都是萧玦安排的接应,我们再想截信,机会渺茫。必须在出城之前拦下,或是在城郊僻静处动手。”

沈敬之眉头紧锁:“拦信使风险极大。此人是三皇子心腹,一旦失手,当场便是刺杀皇子信使的罪名,沈家承受不住。”

“不必伤人性命。”我抬眼,“只设法让他耽搁片刻,把包袱里的信取出来誊抄一份,原样放回,让他继续赶路。他只当路上遇上意外,不会立刻怀疑是我们动手。只要拿到信上的内容,便是我们的筹码。”

“可谁去做这件事?”

“我。”

话音一出,青禾当即急了:“小姐万万不可!城郊野外,凶险难料,若是被信使认出,或是遇上萧玦埋伏的护卫,如何是好?”

“暗线都是沈家面孔,那小厮认得。只有我,换一身男装,混在赶路的行商之间,不容易被记住样貌。”我看向父亲,“爹爹,事到如今,没有更好的人选。我带一个身手稳妥的暗卫同行,只求取信誊写,绝不恋战,得手立刻折返。”

沈敬之沉默良久,掌心攥得发白。他知道这一步有多险,可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你务必万分小心。”他缓缓松口,“带上阿骁,他是我们手里最好的暗卫,只护你周全,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伤人。拿到书信,看一眼、抄录,原样放回,不要扣下原信——扣下信件,萧玦立刻便知消息泄露,会大肆彻查。”

“女儿记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换上一身藏青色短褐,束起长发,戴上一顶毡帽,掩去眉眼。阿骁一身同样的行装,腰间藏着短刃,低调地跟在我身侧。

我们从沈府侧门悄悄离开,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直奔西门外的郊路。

暗线传来消息,那青衣小厮出了城门,没有立刻策马狂奔,而是沿着官道外侧一条临河小路前行,那里林木茂密,行人稀少,正是最适合下手的地方。

天色快速沉下来,暮霭笼罩四野,河水哗哗流淌,林间虫鸣四起。

我们提前赶到那片林子外停下驴车,隐在树后等候。

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青衣小厮果然独自骑马而来,腰背挺直,一路频频回头,警惕性极高,手一直按着胸口贴身的包袱。

阿骁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就是他。”

我微微颔首。

按照商定好的法子,阿骁先绕到前方路边,假装赶路时失足,连人带行囊摔在路中央,挡住去路。

小厮见状,猛地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何人挡路!”小厮厉声喝问,手已经摸向腰间短刀。

“对不住小哥!脚下滑了!”阿骁趴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假意收拾散落的货袋,东西撒了一路,正好铺在马蹄之下。

小厮蹙眉,不得不下马避让,生怕马蹄踩碎货物。就在他俯身牵马、注意力被前方吸引的一瞬,我借着树丛掩护,快步绕到他身后。

动作极快,指尖轻巧挑开包袱系带。

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静静躺在里面,封蜡上印着只有三皇子府才有的暗记。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飞快取出信,火漆完好,不敢拆封拉扯封蜡。一旦火漆断裂,一眼就能看出被动过。

我早备好了细薄的油纸和炭笔,借着林间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对着信纸透光辨认字迹,快速默写在纸上。

信不长,寥寥数行,是萧玦写给西北边将周将军的。

内容大致是:储位将定,许诺周将军,若他届时举兵呼应,待萧玦入主东宫,便许他总督西北,世代承袭爵位。同时叮嘱他,暗中收拢兵马,不可声张,静待京师信号。

果然是私相许诺,勾结边将。

我笔尖飞快,一字不落抄完,迅速将原信原样折好,放回包袱,系紧系带,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悄悄退回到树影之后。

前方,阿骁已经赔着好话,收拾好东西,挪开道路。

小厮满心不耐烦,检查了一遍包袱,见火漆完好,没有异样,只当只是一场倒霉的偶遇,骂了两句,翻身上马,继续沿着小路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我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着抄信的那张薄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成了。”阿骁走回我身边,低声道,“我们尽快回城,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赶回驴车,不敢耽搁,趁着城门还未彻底锁死,匆匆回到城内,绕回沈府后院暗门。

踏入清婉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屋内等候,灯烛明亮。

我把誊写的信纸递过去。

沈敬之逐字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指尖重重叩击桌面:“好大的胆子!私下许诺兵权爵位,勾结边关武将,这已经是谋逆的苗头。若是这封信送到周将军手里,后患无穷。”

“只是我们手里只有抄本,不是原件。”我冷静道,“火漆原样没动,原信已经跟着信使走了。单凭一份抄录的文书,若是萧玦矢口否认,说我们伪造,我们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才要交给林御史。”沈敬之抬眼,“林御史为人刚直,门生遍布各处,他有办法派人去西北,寻访周将军身边的心腹,查证此事。只要那边拿到周将军的回信或者人证,形成完整证据链,届时上奏圣上,一击便能重创萧玦。”

我点头:“今夜我就设法将抄本送到林御史手上,托他小心查证,务必隐秘,不能走漏风声。”

青禾取来油纸,把信纸层层裹好,藏在一卷旧书里面,不容易引人怀疑。

夜半,府里安排可靠的人,借着送古籍请教的名义,悄悄把书卷送入林御史府邸。

一夜辗转难眠。

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动打出的底牌。

若是林御史查证顺利,萧玦的储君之路会遭受重创;可一旦消息泄露,萧玦知晓信件内容被截获,必定疯狂反扑,沈家首当其冲。

两日之后,林御史借着一场朝会散场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派人送来一句暗语回话:【已知,已遣人赴西北,静待回音。】

短短一句话,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日子就在漫长的等待里缓缓流淌。

京城表面依旧平静,贵妃照旧时常召世家女入宫,苏软软安分了不少,不再频繁设计构陷,只是每次远远看见我,眼底的敌意分毫未减。

萧玦在朝堂上行事越发公允克制,赈灾、查案处处争先,刻意积攒贤名,仿佛之前私联边将之事从未发生。

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不安。

就在我们等候西北消息的时候,一封辗转多手、带着尘土的密信,送到了我的手上。

不是林御史传来的,是来自京外,是萧衍的字迹。

薄薄一纸,笔墨带着几分潦草,想来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写下:

【已收拢旧部三千,屯于青苍山。萧玦不止联络西北,另有密使去往南边藩王处。南边藩王性情桀骜,若被他说动,南北呼应,大局危矣。我暂无法南下阻拦,京城这边,劳你多留意。】

我捏着信纸,心头巨震。

原来萧玦的布局,远不止西北一路。

西北是边军,南边是藩王。一南一北,两处重兵,都被他暗中串联。

他哪里只是想争一个东宫之位,他是在为日后逼宫铺路。

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我们手里握着西北这条线索,可南边藩王这条线,我们一无所知。

棋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辽阔。

萧衍在青苍山蓄兵,牵制一部分力量;我们在京城,等着西北的回音,同时还要去查探他联络南方藩王的密使。

两股暗流,南北遥相呼应,在大靖的土地之下汹涌流动。

而京师皇宫之内,圣上年岁渐长,卧病的消息,已经悄悄在朝臣之间流传开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十三 码头纵火局

圣上抱病的消息,起初只在高阶朝臣之间私下流转,讳莫如深。

御膳房每日送入养心殿的汤药一茬接着一茬,内侍进出都轻手轻脚,往日里常召皇子入内议事的频次,骤然少了大半。朝堂之上,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却无人敢当众提及龙体。

萧玦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每日准时到养心殿外问安,衣饰素净,言辞恭谨,对外只忧心父皇病情,一派纯孝模样。贵妃更是长居宫中,晨昏侍奉,在宫人、命妇口中落下贤良的名声。

朝野风向,一日日向他倾斜。

沈敬之每日回来,眉头锁得更紧。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已经开始递帖子往三皇子府走动。大家都觉得,圣体不豫,储位多半会落到他身上。”父亲坐在灯下,声音低沉,“林御史派去西北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路途遥远,路上又多是萧玦布下的关卡,怕是受阻。”

我指尖落在案上那幅舆图,目光从西北边关移向南方藩地。

萧衍的信提醒过我,萧玦另有密使南下。西北这条线已经拖住,若是南边藩王再被说动,一旦宫中有变,南北同时举兵,京师危矣。

“西北路途远,急不得。但南边这条线,我们不能干等。”我抬眼,“要查南下的密使。”

“怎么查?南下官道四通八达,渡口无数,他换个身份、改个名字,人海之中,太难寻觅。”

“萧玦派去见藩王的信使,不能只带一封空信。”我缓缓思索,“藩王手握重兵,疑心极重,寻常一纸许诺很难让他动心。萧玦必定会拿出信物,或是一份可以兑现的承诺凭据。此物不会轻易托付给无名小厮,送信之人,多半是他府里亲信。”

正说着,青禾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小姐,方才府里在外茶坊安插的眼线传回消息,三皇子府近日新来了一个幕僚,姓褚,听说颇得三殿下信任,昨日已经备好行囊,说是要南下访友。”

我心头一动。

褚幕僚。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之前在宴席之上远远见过,心思深沉,善于游说,正是替萧玦去游说藩王的最好人选。

“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走运河水路,乘船南下。走水路比官道隐蔽,不容易被关卡盘查。”

运河。

水路确实是绝佳选择,商船往来密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一旦船入运河,顺着江河一路向南,等我们再追,便很难截住。

“不能让他顺利见到藩王。”我看向父亲,“不必取信,只需设法拖住他,打乱他和藩王约定好的会面时日。只要耽搁半月一月,局势一变,藩王未必愿意冒险站队。”

沈敬之沉吟片刻:“运河码头人多,贸然动手,极易惊动官府。而且褚幕僚身边,定有暗卫随行保护。”

“我去码头。”我轻声道,“我扮作上船采买货物的商户家眷,不硬碰硬。运河码头最容易滋生的,便是水匪、船家之间的纠纷。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所乘的船出些小岔子,延误航程,不留半点指向沈家的痕迹。”

父亲盯着我,良久,缓缓点头:“阿骁依旧随你同去,保全自身第一。记住,只拖延,不害命,一旦察觉凶险,立刻抽身。”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运河码头雾气茫茫,河面上泊满大小船只,桅杆林立,船夫的吆喝声、货物搬运的声响混在一起。

我一身素色布裙,裹着面纱,跟着阿骁混在人群里,目光在码头逐一搜寻。

不多时,看见岸边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干净,不挂商号旗帜,几名青衣护卫守在舷边,正是褚幕僚要搭乘的船。

褚幕僚已经登船,立在船头,正和护卫低声叮嘱,神色谨慎,时不时望向岸边,提防有人尾随。

阿骁凑近我耳边低语:“船上一共四名护卫,都是练家子。”

我扫了一眼船缆和岸边的跳板,心里有了主意。

码头边上堆放着许多待转运的桐油桶。桐油易燃,船家常用,码头堆放本就寻常。我们预先买通了一个贪利的码头杂役,等时辰将近,借着搬货失手,让一桶桐油滚落到跳板之下,泼洒在船缆根部。

再由阿骁暗中悄悄引燃一点火星。

火不用大,只烧船缆,顺带引燃跳板,造成失火险情。

船一旦起火,无论真假,按照运河规矩,都要立刻离岸避险,清点船上人和货物,查验火情,短时间内绝不能启航。

杂役按照约定,推着板车靠近,假意脚下打滑。

“哐当——”

桐油桶倾倒,浓稠的油液顺着木板缝隙,漫到固定大船的粗麻绳缆绳上。

岸边瞬间一片惊呼。

杂役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赔罪。

船上的护卫立刻警觉,快步冲到船边查看。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落在泼洒的桐油、责骂杂役的时候,阿骁借着人群遮挡,指尖弹出一点火绒。

一点火苗落在浸了桐油的缆绳上,轰地一下窜起一小片明火,顺着缆绳飞快往上舔。

“起火了!缆绳烧起来了!”

船头护卫大惊,慌忙大喊,船上的人立刻打水扑火,岸上船家也提着水桶奔过来帮忙。

褚幕僚原本稳坐舱内,听见动静快步走出,看见燃烧的缆绳,脸色铁青。

火很快被扑灭,可那根承重的粗缆已经烧得大半,不能再用,必须重新换缆绳,还要检查船底有没有被火星波及。

码头管事赶来,按规矩勒令这艘船暂时停靠,等候水工上船勘验,确认船体无损,才允许开航。

褚幕僚立在船头,脸色难看至极。

换缆、勘验,再加上码头混乱耽搁,至少要耽误三日。三日水路,足够生出无数变数。

他狠狠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杂役,只当是倒霉遇上码头意外,怎么也想不到,这场失火,是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我站在远处人流里,隔着一层面纱静静看着,见目的达成,悄悄示意阿骁,顺着人流慢慢退出码头,不再停留。

回程马车上,青禾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小姐,成了!至少拖住他三日!”

“三日不够。”我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淡淡开口,“只是暂缓。褚幕僚此人精明,等船修好,依旧会继续南下。我们只能争这几日的空隙,想办法给南边藩王递去别的消息。”

“我们怎么给藩王传信?藩王府门禁森严,外人的书信根本递不进去,贸然送信,等于自投罗网。”

我沉默片刻。

萧衍在青苍山屯兵,离南边藩地反倒更近。

“写信给萧衍。”我轻声道,“把褚幕僚南下游说之事告知他。青苍山离南边近,他可以派自己的人手,寻机会把消息悄悄送到藩王耳中。藩王本就多疑,若是同时听见两种声音,一边是萧玦许诺爵位兵权,一边是点明萧玦此人凉薄,事成之后必会卸磨杀驴,他便会犹豫。”

回到沈府,我立刻闭门写密信。

信写得隐晦,不提及沈家,只说三皇子派心腹南下游说,许以重利,劝藩王慎思,不要轻易入局。封好之后,通过之前约定好的隐秘渠道,送往青苍山。

一连两日平静无事。

第三日傍晚,变故却先从宫里传来。

宫里突然传出旨意,召沈太傅即刻入宫议事。

父亲匆匆整理朝服入宫,临走前,神色凝重地看我一眼:“好生在府中等我。”

我在院里从黄昏等到入夜,灯烛换了两回,才听见院门响动。

沈敬之回来了,面色惨白,步履沉重。

“爹爹,宫里出了什么事?”我快步迎上去。

他坐在椅上,长长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圣上今日清醒片刻,当着几位核心大臣的面,提起立储之事。萧玦本是呼声最高,可就在这时,有人暗中递了一份折子送入养心殿,里面罗列了萧玦私下结交朝臣、广纳死士的罪状。”

我心头猛地一跳:“是谁递的折子?是林御史西北那边有回音了?”

“不是林御史。”父亲摇头,眼底满是惊疑,“折子不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来路不明,没有署名,但是里面的证据十分详实,连三皇子府私下蓄养死士的据点都写得清清楚楚。圣上震怒,当即下令,暂时禁足萧玦于皇子府,不许他随意出入,等候核查。”

禁足萧玦!

这一步,来得猝不及防。

我愣在原地,脑中飞快盘想。

林御史的人还在西北,不可能这么快传回证据。我们这边,也还没有上奏。

到底是谁,在这个关头,递上了这份匿名折子?

一个念头倏地浮上来。

萧衍。

他远在青苍山,收拢旧部,暗中不止练兵,怕是早已在京师埋下另一路暗线。

他知道萧玦步步紧逼,知道圣上病重,干脆借着这个时机,抛出早已收集好的证据,狠狠捅了萧玦一刀。

沈敬之还在低声说着后续:“贵妃得知消息,在养心殿外跪求陛下,哭着说有人构陷三皇子。可圣上这次心意已决,不见贵妃,只命人按折子上的地点去搜查死士据点。只要据点查实,萧玦的储君之望,便会大受打击。”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棋局瞬间翻转。

我们在京城截信、拖住南下密使。萧衍在外,不动声色,甩出藏了许久的底牌。

只是这份底牌抛出,风险也随之而来。一旦官府搜查据点之时,追查到线索,顺着痕迹,极有可能摸到青苍山那股人马。

“爹爹,官府什么时候去搜查据点?”

“明日一早,禁军出动。”

我立刻抬眼,看向一旁的阿骁:“立刻传信给青苍山,告知萧衍,禁军明日搜捕死士据点,叫他京师里留下来的暗线全部撤离,不留痕迹,万万不可被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阿骁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夜色沉沉,我立在廊下,望向南方。

萧玦被禁足,是大胜,却不是终局。

贵妃不会坐以待毙,苏软软身在宫中,定然会想方设法从中周旋。

萧玦手里还有西北边将、南边藩王两路后手,只要有一处响应,危机便会卷土重来。

而萧衍,在这场博弈里,再也不是仅仅等着兑现承诺的蛰伏者。

他已经主动入局,和我们,并肩站在了同一张棋盘之上。

风掠过庭院,卷起落叶。

明日禁军的搜捕,将是这场储位之争,最关键的一次摊牌。

十四 死士据点空了

第二日天刚破晓,禁军便按着折子上标注的地点出动。

那处据点藏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废园,平日里看着荒无人烟,内里却修了密室,藏着二十余名死士,日夜操练。

消息很快传回沈府。禁军抵达时,里面的人竟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兵器、残留的操练痕迹。

带队的禁军统领回禀御前,只说人已提前遁走,抓不到活口。

圣上听罢,面色沉郁。有痕迹,足以证明折子所言非虚,可没有俘虏,便少了最有力的人证,没法顺着口供深挖萧玦背后所有布局。

萧玦依旧被禁在三皇子府,可少了人犯供词,罪名便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贵妃抓住这个空隙,在养心殿外日日跪候,哭诉说这是有心人刻意栽赃,提前撤走死士,就是为了留下空园子做伪证,构陷皇子。

苏软软也跟着在后宫走动,拉拢几位嫔妃一同替萧玦说话,一时间,朝堂上又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死士提前撤走,应当是萧衍那边的暗线收到消息,及时脱身了。”我听完阿骁带回的消息,低声和父亲说道,“保住了青苍山这条主线不暴露,可也让萧玦逃过一劫,不至于一败涂地。”

沈敬之揉着眉心:“圣上如今迟疑了。有物证无人证,没法重罚萧玦,最多就是继续禁足核查。若是西北、南边那边信使顺利达成约定,边将藩王依旧愿意站在他那边,风波很快又会再起。”

正说着,外面传来消息,林御史派人送来了密信。

西北那边终于有回音。

林御史派去的人,寻到了周将军身边一个不愿参与储位纷争的副将,拿到了萧玦书信送到之后,周将军私下商议的笔录。周将军虽没有立刻回信许诺,却已有意观望,只待京师局势明朗,便要举兵呼应。

这份笔录,是实打实的人证。

“有这个,便不一样了。”我指尖抚过信纸,“只是不能仓促上奏。如今宫里为了死士据点一事吵成一团,若是我们此刻递上去,旁人很容易串联起来,猜测所有证据都是同一伙人安排,反倒会被冠上结党逼君的罪名。”

沈敬之颔首:“说得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转机来得比预想更快。

褚幕僚那边,耽搁三日之后,船修好了,重新启程南下。

可萧衍收到我们的信,早已派了精干人手先一步赶到藩王府附近,寻到机会,悄悄把萧玦凉薄寡恩、事成之后必削藩清算的消息送到藩王案前。

那位南方藩王本就生性多疑,一边是萧玦许诺的高官厚禄,一边是警示他兔死狗烹的密报,两相权衡,直接闭门不见褚幕僚。

褚幕僚在藩城外耗了数日,连王府大门都没能踏入,只能灰头土脸,原路折返回京。

南边这条路,断了。

褚幕僚归来的消息传入三皇子府,被困府中的萧玦得知,怒极攻心,大病一场。

他原本布下的南北两手棋,南边直接落空,西北周将军又持观望态度,手里的筹码,一下子折损大半。

可贵妃不肯放弃。她想出一计,打算借着宫中小宴,安排苏软软上前伺候汤药,在圣上面前慢慢陈情,再拿出往日萧玦处理政务、赈灾安民的卷宗,一点点洗刷他的嫌疑。

这场小宴设在三日后的御花园,只邀少数几位重臣家眷入宫,沈家也在名单之内。

“这是贵妃专门设的局。”青禾拿着帖子,神色不安,“到时候满座都是偏向贵妃的人,苏软软在圣上面前哭诉,再拿出那些卷宗,很容易让圣上心软,解除萧玦的禁足。”

我慢慢卷起帖子:“她要替萧玦翻案,我们便不能让她如愿。御花园这场宴,是最后的关口。”

“可我们能怎么做?人证笔录在手,直接当堂呈上吗?”

“不能。”我轻轻摇头,“贸然拿出西北笔录,等于把林御史推到风口浪尖。我们要做的,是让圣上自己心生警觉,主动派人去西北核实,而不是由我们当面发难。”

我心里慢慢有了筹划。

十五 西北异动传闻

御花园宴席那日,日光和煦,繁花簇拥。圣上靠着软榻,气色依旧虚弱,贵妃陪在一侧,苏软软侍立在旁,温婉得体。

宴席过半,贵妃果然开口,说起萧玦往日的功绩,命人捧上一摞卷宗,一一呈给圣上预览。苏软软适时垂泪,言辞恳切,说三殿下一片孝心,绝不可能蓄养死士,定是遭人暗算。

不少命妇跟着附和,气氛一点点偏向宽恕萧玦。

圣上翻着卷宗,神色松动。

就在这时,轮到我上前奉茶。

捧着茶盏走到近前,我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平和,像是随口提起:“回禀陛下,臣女前几日听闻坊间传闻,西北边境近来粮草调动异常,当地兵士私下议论,说是有人送去密信,许诺重赏。边境乃是国之门户,稍有动荡,便是黎民之祸,臣女不懂朝堂大事,只是听见之后,心里惶恐,斗胆向陛下一言。”

话说得极淡,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呈上任何文书,仅仅是转述一句民间传闻。

可“西北、密信、粮草调动”这几个词,精准落在圣上耳中。

圣上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一凝,捏着卷宗的手指顿住。

他久病之后心思本就敏感,方才还在听贵妃说萧玦清白,转眼就听见西北异动的传闻,疑虑瞬间重新浮起。

贵妃脸色一变,立刻开口:“不过是乡间无稽流言,岂能当真?”

“是不是流言,派人去查,便知分晓。”我垂着眼,不与贵妃争辩,缓缓退到一旁。

圣上沉默许久,放下手里的卷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传旨,派一名可靠内侍,带一队锦衣卫,持朕手谕,即刻启程前往西北,暗中查访边将动向。没有朕的旨意,周将军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一句话,直接锁住西北。

周将军那边的变数,暂时按住了。

贵妃脸色发白,想要再劝,圣上已经倦怠,抬手示意宴席散了。

这场翻案之局,就此落空。

离开御花园的时候,苏软软在回廊拦住我,眼底恨意翻涌,声音压得极低:“沈微婉,你次次坏我们的事,当真不怕死?”

“我只是希望边境安稳,天下无事。”我平静看向她,“苏姑娘一心押在萧玦身上,可他许诺的荣华,未必能落到你手里。他为了储位,连手足都能刺杀,他日若是得势,你又算得了什么。”

苏软软身子一颤,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回到沈府,没过多久,青禾带来一封青苍山送来的信。

萧衍的字迹,比从前沉稳许多:

【南边已稳,西北被你牵制。萧玦外援尽断,只剩宫中贵妃支撑。我整顿兵马,静待京师最后的结果。若圣上决意彻查到底,我便按兵不动;若贵妃蛊惑圣心,赦免萧玦,我自会领兵进京清君侧。】

我捏着信纸,心头沉沉。

他手里握着三千兵马,是最后的雷霆手段。

我提笔回信,只嘱咐一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兴兵。一旦起兵,便是内战,受苦的是百姓。

局势至此,萧玦外援断绝,困于府中,靠着贵妃在宫内苦苦周旋;圣上已经派锦衣卫赴西北核实;萧衍屯兵青苍山,手握重兵,作为最后的威慑;我们沈家留在京城,居中观望,守住证据,稳住局面。

又过十余日,锦衣卫从西北带回确切回报,周将军确曾收到萧玦密信,私下预备响应。

证据确凿,再无可辩驳。

圣上拿到奏报之后,终于下旨。

三皇子萧玦,勾结边将,私蓄死士,谋夺储位,罪证确凿,废去皇子身份,圈禁于皇陵,终身不得出。

贵妃教子无方,惑乱宫闱,被打入冷宫。

苏软软失去所有依仗,原本赐给她的名分全部收回,送回原籍,永不许再踏入京城。

旨意传遍京城那日,满城震动。

尘埃,似乎就要落定。

只是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测,储位空了,圣上病体难支,下一任储君,会是谁。

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曾经在御花园芦苇丛里重伤濒死、消失许久的七皇子——萧衍。

黄昏时分,我站在庭院里,望着远方连绵的暮色。

一封新的密信送到手中。

这一次,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

【萧玦已败。我不想要储位,只想要公道。沈家所托,我信守承诺。改日京城安定,我会亲自来见你。】

风卷着落叶飘过院墙。

漫长的博弈走到此刻,刀光渐歇,硝烟散去。

只是我不知道,当那个一身风霜、从青苍山归来的少年皇子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们之间,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场始于御花园一次伸手相救的赌局,赢了沈家的平安,赢了天下免于南北战乱。可落在我和他之间的缘分,才刚刚掀开一页。

十六 茶馆私定约

旨意颁下之后,京城慢慢褪去紧绷的戾气。

三皇子府的封条贴上,往日登门络绎不绝的宾客尽数散去,贵妃入冷宫的消息悄悄在后宫传开,往日依附贵妃的宫人、命妇,个个避之不及。

苏软软离京那日,我恰好去城外的寺中上香,远远看见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城门口,她一身素布衣裙,没有侍女相随,孤零零地登车。

她没有看见我,只是垂着头,背影单薄。

昔日在长春宫牡丹丛里和我针锋相对、满心憧憬东宫荣华的姑娘,终究一场梦碎。我轻轻移开目光,没有上前。

胜负已定,不必再去添一句诘问。

沈家门前反倒安静。父亲沈敬之没有借机去争功邀赏,每日照旧上朝,处理公文,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

圣上虽知我们在其中有所助力,却没有明着嘉奖,只私下召父亲进过一次养心殿,寥寥几句,嘱咐他守好臣子本分。

帝王心思,从来如此。

储位悬而未决,朝堂上渐渐生出许多声音。有人提议从其余几位皇子里择选,也有老臣委婉进言,提起消失许久、当年遇刺的七皇子萧衍。

只是没人知道萧衍身在何处,只当他早已死于荒郊,或是隐于乡野,无心朝堂。

我依旧每日待在府中,看书,打理院里花草,等候青苍山那边的消息。那一句“改日京城安定,我会亲自来见你”,我时时记着,却猜不透他到来的时日。

一晃月余,圣体渐渐好转,已经可以临朝理事。

一日黄昏,阿骁从外面回来,神色微异,低声禀我:“小姐,青苍山那边传讯,殿下已经解散大部分兵马。愿意归乡的,发足路费遣散;余下少数心腹,随他轻装动身,不张扬,不带旌旗,一路低调入京。”

我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水晃出一点。

“何时到京?”

“大约三日后,走偏门,不走正阳门,不入驿站,寻一处僻静小院落脚,暂不显露身份。”

我颔首,吩咐阿骁继续盯着消息,不要对外泄露分毫。

三日光景,转瞬即至。

这日傍晚,落着细碎的秋雨,天色灰蒙蒙的。青禾拿着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送进来,是他送来的邀约:城西旧茶馆,暮时一叙。

我换上一身寻常素色衣裙,不带过多首饰,只带阿骁远远跟着护持,独自乘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前往。

茶馆很旧,客人不多,烟气淡淡的,多是附近做工的百姓闲谈。他选了靠后院的一间雅间,门窗半掩。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萧衍正坐在窗边。

和当初在御花园芦苇丛里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模样判若两人,也不是密信里那个只写决断文字、手握三千部众的领兵皇子。

他头发简单束起,一身深灰粗布袍子,褪去战甲,眉宇间还留着山野风霜磨出来的清冽,脊背挺直,眼底沉静。

看见我进来,他起身,微微拱手。

“沈小姐。”

“七殿下。”我依礼回礼。

他示意我落座,桌上只备了两杯热茶,水汽袅袅。秋雨敲着窗棂,沙沙作响,雅间之内安静得很。

“今日入京,暂时不打算去面圣。”他先开口,声音平稳,“萧玦已经伏法,我起兵的缘由不复存在。我不想让陛下为难,也不想让朝臣觉得,我是借着兵势回来讨要储位。”

我抬眼看他:“朝臣之中,已有不少人提起你的名字。”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笑意很浅,“当年母亲早逝,我在宫中本就无依,若不是萧玦步步紧逼、派人刺杀,我从无争储之心。我收拢旧部,只为自保,只为讨一个公道,不是为了那东宫之位。”

这句话,和之前信上所言相合。

“那殿下往后打算如何?”

“等合适的时候,入宫面君,把当年遇刺一事的证据呈上,洗清自己身上所有污名。”他望着窗外雨雾,“之后,我想求一块偏远的封地,远离京师纷争。守一方土地,安安稳稳度日,不必再困在皇宫这四方高墙之内。”

我心里微怔。

厮杀谋划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夺储,他所求,却是远离朝堂。

“沈家的承诺,我不会忘。”他转回头看向我,目光认真,“当初约定,保沈家清白安稳。如今祸事已消,往后只要有我在,无人敢随意构陷沈家。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份恩情,让你被朝堂流言裹挟,被旁人揣测你我之间有勾结。”

我明白他的顾虑。一个文臣嫡女,和一位曾手握私兵的皇子往来过密,在世人眼中,极易生出闲话,拖累沈家名声。

“殿下想得周全。”

“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当面和你说,不便写在纸上,怕密信辗转,落入旁人手里。”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当日在芦苇丛,若不是你停下脚步伸手相救,我早就死了。后来京城之中,你一次次为我传递消息,替我阻拦萧玦的布局,这一路,是你同我一起撑到翻盘。于我而言,你不只是一个约定盟友。”

雨声更密。

我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从最初仅仅一次不忍的施救,到之后互通密信、一内一外,在刀尖之上同进退。

漫长数月,隔着千山传信,彼此是对方最可靠的依仗。

我承认,我早已不只是单纯为了沈家安危,才帮他。

可身份横在眼前。他是皇子,我是太傅之女,前路阻隔重重。

他没有逼我立刻作答,只是缓缓继续:“我不会强求。若是你不愿,我们依旧如从前一般,是守诺的故人。若是你愿意等,等我求得封地、尘埃落定,不再被京师的储位漩涡裹挟,我会郑重登门,向沈太傅求娶。到那时,没有猜忌,没有阴谋,没有旁人说我们借婚事结党争权。”

这句话说得郑重。

我抬眼望向他。他眼底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诚。

“殿下要去远地封地,路途遥远,往后再见,怕是很难。”

“只要心意不变,远一点,也无妨。”他浅浅弯了弯唇角,“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我们没有再多说缠绵的话。这不是儿女情长的私会,刚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储位风波里走出来,彼此都懂得分寸。

坐了半个时辰,雨稍歇。

我起身告辞。

“我该回府了,出来太久,父亲会担心。”

“好。”他送我到雅间门口,“我暂时留在京城几日,处理旧事。往后传信,依旧沿用旧渠道,只是会更加稀少,免得引人注意。”

我轻轻点头,转身走出茶馆,登上等候在外的小车。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缓缓往沈府而去。阿骁跟在车旁,安静无声。

回到庭院,青禾连忙迎上来,小声问:“小姐,七殿下和您说了什么?”

我站在廊下,闻着雨后泥土和桂花的淡香,轻声道:“他不想要东宫之位,只求远封避祸。他说,等一切安定,便来向爹爹求娶我。”

青禾眼睛一亮,随即又慢慢沉静下来:“可若是他去了远藩,那要等很久吧?”

“嗯,要等。”我望着天边慢慢透出的一点月色,“但至少,前路不再是步步杀机。”

十七 赴婚约

几日后,萧衍择了一个平和的日子,低调入宫面圣。

他呈上当年萧玦派遣刺客的人证物证,不邀功,不提储位,只恳请陛下查证旧案,还自己清白,同时主动请旨,求取西南一处偏远封地,愿意即刻赴藩,永留藩地,不回京师。

圣上听完,久久沉默。

他看着这个失母、遇刺、死里逃生、在外收拢兵马却从无逼宫之意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几番思量之后,准了他的请求,赐西南永宁封地,封号永宁王,择吉日离京赴藩。

旨意一出,朝堂哗然。很多人不解,可圣旨已下,再无更改。

离京那日,没有盛大仪仗。萧衍只带寥寥几名心腹,出城的时候,特意遣人送了一封短笺到沈府。

纸上只有两行:

【此去西南山长水远,勿念。待藩府安顿妥当,我便遣正式媒人,登门纳采。】

我把字条收好,放进妆匣最深处。

京城日子重新归于寻常。

父亲依旧在朝为官,朝堂渐渐恢复秩序,新的储君人选慢慢议定,是一位性情温和、不涉之前纷争的年幼皇子,由几位老臣辅政。

偶尔有同僚闲谈,说起永宁王萧衍,只叹一句七皇子性情淡泊,不喜皇城纷争,远走西南。

很少有人知道,当年搅动整个朝局、扳倒三皇子的那场博弈,是他,和沈家的女儿,一同撑下来的。

四季轮转,一年光阴缓缓流过。

西南那边,时常有平安信送来,说封地民风淳朴,他修水利、减徭役,地方百姓安居乐业。

又到暮秋,桂花再度开满庭院。

这一日,管家匆匆入内禀报,神色带着喜色:“小姐,老爷!西南永宁王府派来的媒人,带着聘礼,已经到府门前了!”

我站在桂花树下,风拂过衣襟,鼻尖满是清甜花香。

遥遥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那场始于御花园芦苇丛里的相救,那场隔着刀光与烽烟的相守,跨越千里,终于等到了花开结果的时候。

没有储位争夺,没有深宫诡谲,没有朝野非议。

只剩一个历经生死的人,跨过万水千山,来赴他许下的婚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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