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末世前三个月,我花九块九买了份《末日意外险》,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只要丧尸爆发、人类文明崩塌,承保方赔付十亿物资,外加终身包吃包住。
坏消息是,末世都第三百天了,我报了三十五次案,一分钱没赔到手。
刚才我故意把羽绒服袖子往一只扑过来的丧尸爪子上蹭,刺啦一声,鸭绒飘了一脸。我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三者责任险”,一道黑影擦着我耳边掠过,一刀把那只丧尸的脑袋削飞了三米远。
理赔员沈砚收起寒光凛凛的唐刀,面无表情地从黑皮公文箱里掏出一只针线盒,单膝蹲地,三分钟给我把袖子缝成了隐形针脚。
他顺手拍掉我肩上的鸭绒,递过一张盖满红戳的回执单。
“破损面积不足百分之三,已现场修复,未达出险标准,拒赔。”
###第一章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拒赔单,盯着袖口那道比服装厂走线还齐整的隐形针脚,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沈砚,这已经是第三十五次了。”
“准确地说,是第三十五次恶意骗保未遂。”沈砚合上公文箱的金属搭扣,抬头看我一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黑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一堆发臭的丧尸残骸中间,活像刚从国贸写字楼下来买咖啡的精英。
“什么叫骗保?”我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张折得边角起毛的纸质保单,抖得哗哗响,“编号零零零零零一,保费九块九,白纸黑字写着《末日意外财产及人身保障险》。外面满大街都是吃人的怪物,我的羽绒服被咬破了,按照主险第十四条,这叫外力致损!”
“第十四条附则写明,单件衣物损毁需超过总面积百分之三十且无法修复,方可按折旧价折抵物资。”沈砚语调平得像在念会议纪要,“刚才那道口子长四厘米,我已经用防割鱼线缝好了,比你买来的时候还结实。林小姐,如果你没有其他出险事实,我就先去处理下一项工作了。”
“站住!”我拦在他身前,把保单翻到背面,“你别拿格式条款糊弄我,我末世前是干什么的你忘了?背面这两条我拿红笔手写的补充条款,你当时可是亲手盖了红印的!”
沈砚的视线落在保单背面那两行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红字上,眼皮跳了一下。
末世前三个月那个暴雨夜,我刚被律所裁员,怀里抱着纸箱子站在地铁口躲雨,满肚子怨气没处撒。
旁边支着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折叠桌,沈砚就坐在雨帘底下,西装湿透了一半,面前立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九块九保地球毁灭,真毁灭赔十亿物资,终身包吃住”。
路过的人骂他是疯子,保安撵了他三次。偏偏我刚被老板拿霸王条款坑了赔偿金,职业病发作,顺手花九块九买了一单。我蹲在地铁口花了两个小时,把他那张正反微缩印满四十八栏细则的特种风琴折叠长页从头到尾审了一遍,连第四十六栏写着“经承保方公章确认可拆分转让受益权”的《权益转让附则》都没放过,当时只当自己孤家寡人用不上,又翻过背面留白处,拿随身红笔硬生生添了第四十七条和第四十八条。
当时我只当自己花十块钱买个乐子,没想到沈砚低头扫了一眼我那两条苛刻条款,确认我是个死磕规则的刺头,痛快掏出一枚沉甸甸的暗红印章,啪一声盖在了红字上。
盖完章,他就收起折叠桌走了。转身拎起那只黑皮公文箱时,我无意间瞥见箱底夹层外露出一枚总司铅封的金属暗扣。那一晚从头到尾,他只卖了我这一单。
那会儿我觉得这人脑子有病,直到三个月后天降红雾、丧尸遍地,我才明白我买的是全宇宙最硬的铁饭碗。
“补充条款我记得很清楚。”沈砚把我的手轻轻拨开,“第四十七条是理赔验货标准,第四十八条是承保方欺诈违约罚则。但前提是你得先出险,林小姐。现在你毫发无损,衣服完整,我方没有违约,更没有欺诈。”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西装的下摆在废土的冷风里飘得笔直。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沈砚,你给我等着!这十亿物资我早晚薅到手,你赔钱,或者按合同办!”
他头也没回,只抬起右手冲后面摆了摆,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骂骂咧咧地把保单塞回内兜,拎着刚在街角废墟里捡到的半袋大米,往东城老小区走。
末世第三百天,城里早就断水断电,大半个城区成了丧尸和变异兽的猎场。东城老小区建在避难所主墙外围两公里处,中间隔着一片荒地隔离带,勉强算个散户喘气的地界,住户挤在几栋危楼里,每天为了半块发霉面包都能打破头。
我刚爬上三楼,还没掏出钥匙,就听见自家防盗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锁被人用撬棍硬生生砸烂了。
屋里冲出来三四个拎着铁管的壮汉,领头那个穿着冲锋衣、油头粉面的男人,正抱着我藏在床底下的两箱压缩饼干往外走。
是我那个末世前劈腿女同事、卷走我两万块房租跑路的极品前任,赵凯。
赵凯一抬头看见我,非但没心虚,反而上下打量了我怀里的半袋大米,嗤笑一声:“哟,林满,运气不错啊,又找着粮食了?正好,东城避难所最近物资紧缺,我身为物资小队副队长,按规定征收你这半袋米和屋里的饼干,末世里大家要互帮互助,你一个单身女人吃不了那么多。”
他身后两个小弟立刻围上来,伸手就要拽我怀里的米袋。
换作旁人,这会儿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我却眼睛一亮,不但没躲,反而主动松开手,把半袋大米稳稳塞进赵凯小弟怀里,还贴心地帮他扶了一把。
“拿稳了啊,别撒了。”我掏出没信号但还能录像的手机,对准赵凯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拍了个清清楚楚,“赵凯,时间是末世第三百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地点三楼三零二室,你带人破门入室,当场抢走投保人林满大米十斤、压缩饼干两箱。你再骂我两句,顺便踹我门一脚,好让我把暴力胁迫的证据坐实。”
赵凯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地上,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我:“林满,你饿疯了吧?录像给谁看?现在警察局里全是丧尸!”
“给我的保险公司看。”我嘴角一勾,从兜里摸出沈砚留给我的那只铜哨子,塞进嘴里使劲一吹。
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整栋破楼。
赵凯不耐烦地挥手:“跟疯婆子废什么话,把她推屋里锁上,拿了东西赶紧撤!”
两个壮汉刚举起铁管,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皮鞋声。
笃、笃、笃。
在这满地碎砖瓦砾的废土上,居然有人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楼。
沈砚左手拎着黑皮公文箱,右手松了松领带,慢条斯理地转过楼梯拐角。他扫了一眼被撬烂的防盗门,又看了一眼赵凯怀里的压缩饼干,眉头皱了起来。
“林小姐,这就是你吹紧急出险哨的理由?”
“当然!”我指着赵凯和地上的破门锁,喜气洋洋,“保单主险第二十一条,投保人合法居所遭第三方暴力闯入、生活物资被劫掠导致断粮风险的,属于重大财产险!沈专员,人赃并获,快把十亿物资拉过来吧!”
赵凯看着这个穿西装的怪人,气笑了:“哪来的装逼货?老子是东城避难所物资队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剁了!”
话音未落,赵凯身旁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挥着铁管就朝沈砚脑袋砸了过去。
我下意识闭了半只眼,结果只听见砰砰几声闷响,夹杂着几声杀猪般的惨叫。
等我再看时,沈砚甚至没放下左手里的黑皮公文箱。
他只用一只右手,先扣住壮汉手腕往下一折,顺势一脚踹在赵凯膝盖窝上。那几个平日里在避难所横行霸道的壮汉,不到半分钟全趴在了走廊的灰堆里,抱着胳膊哀嚎不止。
沈砚弯腰捡起那两箱压缩饼干和半袋大米,抖干净包装袋上的灰,稳稳当当放回我屋里的饭桌上。然后他掏出随身带的折叠螺丝刀和一把新锁芯,三下五除二把被撬坏的防盗门锁换了个全新的,还顺手试了两下反锁。
整个过程,前前后后只用了八分钟。
沈砚拍掉手上的铁屑,转过身,从公文箱里抽出一张崭新的拒赔通知书,啪一声盖上红戳,递到我面前。
“主险第二十一条附则,财产失窃需持续满二十四小时且经查勘无法追回,方构成有效出险。”他声音冷淡,“本次失窃持续时间八分十二秒,物资全部完好追回,门锁已免费升级为超B级防盗锁芯。林小姐,未达出险标准,拒赔。”
走廊里,赵凯捂着脱臼的胳膊爬起来,惊恐地盯着沈砚,连滚带爬带着小弟逃下楼,边跑边放狠话:“林满!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我顾不上理赵凯,气得一把把那张第三十六号拒赔单拍在桌上:“沈砚!你到底是不是保险理赔员?有你这么干活的吗?你替我打架追米,还自带锁芯帮我换门,你图什么啊?你直接赔我十亿物资不就完事了吗!”
“赔十亿物资会超出本年度理赔预算。”沈砚把螺丝刀收进公文箱,语气一本正经,“防损止损是理赔专员的本职工作。”
“那你这公文箱里怎么什么都有?针线、螺丝刀、锁芯,你是哆啦A梦吗?”
“业务需要。”
他转身准备下楼。我气呼呼地冲过去把门甩上,门板撞在门框上震落一层墙灰。透过猫眼往外看,沈砚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块样式古旧的黑表。
楼道里没灯,我清清楚楚看见那块表盘的玻璃底下,有一串暗红色的数字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刚跳完数,又迅速熄灭在阴影里。
我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末世里哪来的表,还会发红光?
###第二章
隔天一早,我就复盘了前三十六次失败的教训。
沈砚这人,防盗防砍连防破衣全都是满级,跟他拼皮外伤和偷东西根本拼不过。要想稳稳出险,得攻他的盲区。
我抖开那张风琴折叠长页,指尖停在主险第八条上。
“被保人连续四十八小时未能摄入足量蛋白质与热食,导致血糖偏低或存在明显营养不良风险的,视为基本生活保障失效,触发全额理赔。”
我啪一声合上保单,乐了。
末世第三百零一天,整个城市能找着一口发霉饼干就不错了,我就不信他那个破公文箱里还能变出满汉全席来。
打前一天午饭起我就故意没吃东西,当天顶着饿意熬到下午两点,拎起防身用的晾衣杆,大摇大摆出了东城老小区,直奔两条街外的废弃大润发超市。
那栋三层商超早就被一群变异野犬占了窝,平时连避难所的武装搜寻队都不敢轻易往里闯。我算准了时间,只要在超市废墟外围晃悠一圈先蹭个轻伤,再熬到明早凑满四十八小时断粮记录,十亿物资就姓林了。
可我刚走到大润发正门,脚步就僵住了。
原本应该冲出来龇牙咧嘴的十几条变异野犬,此刻一只都没见着。
超市破碎的玻璃门前,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橘红色的反光雪糕筒,中间铺着一条不知从哪扯出来的褪色红地毯,一直延伸到生鲜区。地毯两旁每隔五米还立着块手写硬纸板,字迹清隽有力,写着“地面湿滑,注意脚下”和“变异犬已清场,请放心通行”。
我深吸了一口废土的灰,硬着头皮踩着红地毯往里走。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得让人腿软的黄油蒜香味。
生鲜区原本结满黑垢的冰柜早就被推到了一边,空地正中支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折叠桌,旁边还摆着一盏暖黄色的露营灯。
沈砚系着一条不知从超市哪个角落扒拉出来的格纹围裙,正守在一口便携式卡式炉前,手腕轻翻,铁锅里一块厚切西冷牛排滋滋冒着油花,边上还卧着两颗焦边太阳蛋和几根翠绿的芦笋。
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我一眼,动作丝毫不乱。
“林小姐来得正好,七分熟,刚出锅。”
我盯着那块还在滋滋响的牛排,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沈砚!你从哪弄来的新鲜牛肉和芦笋?”
“公司防损备用冷链库调拨的。”他把牛排稳稳铲进白瓷盘,淋上一勺黑椒汁,又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冒热气的奶油蘑菇汤摆在桌上,“另外,根据我方监测,你距上一次进食仅三十一小时,远未达四十八小时断粮标准。现在坐下吃完,蛋白质和热量超标,基本生活保障完全达标。”
“我不吃!”我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杵,硬气地别过头,“只要我不吃,硬熬够四十八小时,你照样得赔!”
“主险第八条免责声明第三款。”沈砚解下围裙叠整齐,语气平板地开口,“承保方已提供符合卫生标准的足量热食,被保人因个人主观意愿拒绝进食导致的饥饿或营养不良,属于故意制造保险事故,不予理赔。”
我气得差点把晾衣杆折断。
正在这时,货架后面忽然探出一个花白脑袋,使劲吸了吸鼻子。
是住在我们楼下的王大妈,平时最爱拾荒,这会儿手里还攥着两只空塑料瓶,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牛排。
“哎哟喂,满丫头,这是你对象啊?末世里还能吃上牛排,真有本事!”
“大妈,他不是我对象,他是……”
我话还没说完,沈砚已经极其顺手地又切下三分之一块牛排,拿干净的一次性餐盒装好,连带着一盒热汤递给了王大妈。
“大妈,麻烦您帮个忙。”沈砚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帮我在这张《现场饮食保障核验单》上按个手印,证明林小姐面前确实摆着热腾腾的牛排和汤,而且份量足够。”
王大妈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二话不说按了手印,还顺嘴夸了一句:“小伙子真讲究!满丫头,快吃吧,别跟人使小性子了!”
拿到见证人手印,沈砚啪一声盖上红戳,把第三十七号拒赔单压在我的刀叉旁边。
“第三十七次报案,营养达标,拒赔。”
我憋了一肚子火,可闻着黑椒牛排的香味实在顶不住。反正拒赔单已经盖章了,不吃白不吃,我一屁股坐下,叉起一块牛排狠狠塞进嘴里。
别说,煎得还真香,外焦里嫩,汁水直往外冒。
吃完牛排回小区的路上,王大妈一路逢人就夸我那穿西装的对象有多神通广大,大润发里的变异狗全被他清理干净了,还请大伙儿喝热汤。
话传到东城避难所,不出两个时辰,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拿红笔圈保单条款,楼下突然乱成一团。
我推开窗户往下一看,二三十个手里拎着猎枪和砍刀的壮汉把单元楼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人称虎哥,是东城避难所的实际头目。
赵凯打着绷带缩在虎哥身后,指着我三楼的窗户扯着嗓子喊:“虎哥,就是她!三零二的林满!她屋里肯定私藏了军方冷链物资和重武器,不然哪来的新鲜牛排?昨天她还叫了个野男人把我胳膊打脱臼了,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虎哥冷笑一声,抬起猎枪朝天放了一响。
“楼上的娘们听着!五分钟之内把东西全交出来,自己滚下来领罚,否则老子连人带楼一块儿端了!”
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打手已经冲上了二楼。
我反而不慌了,直接拉开防盗门,手里举着那张九块九的保单,大步迎上楼梯口。
“虎哥是吧?麻烦你大声点,再说一遍你要端了我的楼!”我把保单往胸前一拍,“顺便打我一巴掌也行,别太重,够得上轻微伤鉴定就行!”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被我这架势整不会了,回头看虎哥:“老大,这娘们脑子是不是坏了?”
“管她坏没坏,先绑了抄家!”虎哥大吼一声。
两个打手刚扑上来,三楼半的转角阴影里忽然迈出一条笔直的长腿。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手里没拿刀,只拎着那只黑皮公文箱,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煎牛排时冷了十倍。
“各位,根据安泰保险财产险第十九条,投保人居住环境遭暴力胁迫或恶意侵占的,将触发高额精神及安置赔付。”沈砚慢条斯理地挽起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为了帮公司省下这笔钱,请你们现在滚出去。”
虎哥气极反笑,抬枪对准沈砚:“滚你妈的!老子一枪崩了你!”
扳机还没扣下去,沈砚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一声脆响,猎枪的精钢枪管竟然被他单手硬生生掰弯了九十度,活像拧了一根软麻花。
整个楼道瞬间死寂。
虎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楼梯上。剩下二十多个打手见状,哗啦一下全把砍刀扔了,抱头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喘。
沈砚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虎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拍在他脸上。
“鉴于东城避难所治安极差,严重威胁我司客户林满女士的居家安全,从今天起,你们物资队全体成员转编为本栋居民楼的免费安保,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逻。”沈砚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人群后面抖成筛子的赵凯,“特别是他,负责每天早晚把三楼走廊扫干净。有意见吗?”
虎哥拼命摇头。
“没意见,没意见,保证完成任务!”
半小时后,原本气势汹汹来抄家的恶霸头目,乖乖带着小弟在楼门口立了块“重点保护单元,闲人免进”的木牌,赵凯被迫拎着一把秃毛扫帚,含着泪开始扫楼梯。
我站在三楼阳台上,手里啃着沈砚刚才顺手塞给我当饭后甜点的半块冷牛排,越想越觉得憋屈。
别人末世求生步步惊心,我倒好,活像被他圈养在防弹玻璃罩里的熊猫,想蹭破点皮都要过五关斩六将。
我回头瞪着正在帮我检查防盗门合页的沈砚,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沈砚,你要真赔不起那十亿物资,干脆咱俩商量商量,我退保算了!九块九我不要了,你别天天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行不行?”
屋里静得吓人,拧螺丝的声音停了。
我转过头,头一次看见永远冷静得像块冰的沈砚变了脸色。
他整张脸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我骨头生疼。
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惊悸和压迫感。
“不准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顿,“林满,这张保单,你绝对不准退。”
###第三章
手腕上被沈砚攥出的红印子,足足消了两天。
他那天失态也就三秒钟,很快便松开手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捡起螺丝刀。
“退保属于违约终止,影响我司客户留存率指标。”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我揉着手腕冷笑一声。
什么客户留存率,这抠门精八成是怕我退保之后扣他年终奖,或者他这保险公司压根就是个草台班子,账上连九块九都拿不出来。
行,你不让我退保,那我就让你赔个底朝天!
我就不信,防盗门你能换,牛排你能煎,要是整栋楼都没了呢?
末世第三百一十天,我翻出主险第二条,用红笔重重画了一道杠,上面写明投保人唯一固定住所遭受不可抗力或变异生物袭击彻底坍塌,且二十四小时内无法恢复同等居住条件的,承保方须立即赔付十亿物资及终身庇护所。
我这栋破楼原是建在东城避难所外围两公里外、带一道荒地隔离带的独栋危楼,倒也不怕牵连避难所。我打听过城西化工厂外围游荡着几只低阶腐蚀体,原本只打算引一两只过来蹭塌墙皮就收手。
那天下午,趁着沈砚去城外巡查的空当,我翻出自己在大润发废品区捡回来的旧扩音喇叭,把半块生肉绑在无人机遥控车上,一路放着高音唢呐往化工厂去。谁知高音喇叭声传得太远,没引来外围的小角色,反倒惊动了厂区深处盘踞着的那只四阶酸液巨尸。那玩意儿身高四米,喷出来的绿液连坦克装甲都能蚀穿,竟一路追着无人机冲进了东城老小区院子里。
巨尸一撞开院门,楼下站岗的虎哥和小弟们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
赵凯一边跑一边哭喊:“林满你个疯子!你要拉全楼给你陪葬啊!”
我提前已经让王大妈把楼里仅剩的十几户邻居全疏散去避难所广场领救济粮了,这会儿整栋楼空无一人。我躲在对面街的矮墙后面,举着手机准备录下我家彻底化为废墟的历史性时刻。
巨尸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腮帮子鼓起,一口浓稠的暗绿色酸液狠狠喷在三楼三零二室的外墙上。
滋啦一声白烟滚滚,砖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塌陷,半面承重墙轰隆一声砸了下来,砖石四溅。
成了。
我刚握紧铜哨,冷不丁看见那头怪物转头喷出第二口绿液把院墙也蚀出个大窟窿,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暗自后怕刚才万一它拐进大路可就麻烦了。正慌着,半空中忽然落下一道冷冽的刀光。
沈砚从对面楼顶一跃而下,唐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硬生生将巨尸喷出来的第二口酸液劈成两半。
可酸液四溅,几滴滚烫的绿液还是擦过了他没戴手套的右手背。
嘶啦一声,皮肉瞬间焦黑翻卷。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清清楚楚看见那道焦黑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竟是冷淡的银金色。在昏暗的阴天底下,那抹银金只闪了一瞬,伤口便肉眼可见地开始收口,沈砚飞快扯下领带缠在手背上,把那抹异色遮得严严实实。
我举着手机的手一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没等我看清,沈砚已经欺身贴近四阶巨尸。他连刀都没再出,左手虚按在巨尸脑门上,只听见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发紧的爆响,那头连炮弹都炸不死的四阶怪物,头颅竟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轰然炸开,庞大身躯直挺挺砸进废墟里,溅起漫天烟尘。
全场死寂。
躲在远处偷看的虎哥和赵凯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沈砚喘息略重,低头看了一眼我那栋塌了半边、露出卧室床铺的破居民楼,再转头看向躲在矮墙后面举着手机的我。
他沉默着走过来,西装前襟被酸液蚀出几个破洞,手背上的黑领带隐隐渗出湿痕。
“林满。”他头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声音里压着火,“你知不知道四阶酸液尸的攻击范围有多大?刚才如果风向偏两度,你躲在矮墙后面照样会被溅到。”
“那不正好连人身意外险一块儿赔了?”我嘴硬,晃了晃手机里的录像,“别废话了沈专员,房子塌了一半,承重墙断了,按建筑安全规范已经属于危房全毁。二十四小时内你拿什么恢复?十亿物资,认账吧!”
沈砚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退后两步,抬起缠着领带的右手,在左手腕那块古旧的黑表表盘上重重按了三下。
不到十分钟,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我抬头一看,嘴里的吐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三台两层楼高的漆黑工程机甲踏着沉重的机械步从浓雾里走了出来,造型科幻得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机械臂上喷着一行极其接地气的白漆大字“安泰应急抢修队”。
接下来的十四个小时,整个东城避难所的幸存者全部聚集在警戒线外,像看神迹一样围观了一场连夜施工。
黑漆漆的工程机甲拆完危楼接着打地基,顺手浇筑出快干合金墙,又接通太阳能板和净水循环管路,动作丝滑得像在拼积木。
次日凌晨五点,已是末世第三百一十一天,距离墙塌正好过去十五个小时。
原本那栋发霉漏水的破砖混楼不见了。原地拔地而起一座三层高的钢筋防弹小楼,外墙刷得雪白,配了双层防爆玻璃、独立太阳能热水器和自动防御铁门,院子里甚至顺手栽了两棵月季花。
沈砚顶着一晚没睡的淡淡青黑,站在晨雾里,把一本崭新的房产使用交付单和第三十八号拒赔通知书递到我手里。
“施工耗时十四小时三十八分,未满二十四小时。新住所抗冲击等级提升十倍,居住条件优于原址,未构全毁,拒赔。”
警戒线外,赵凯张着嘴看着那座能防炮弹的豪华三层小楼,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王大妈拍着大腿直呼:“这保险我也想买,九十块我都买!”
我接过钥匙走进新楼,拧开二楼浴室的水龙头,哗啦啦流出一股热腾腾的清水。
末世第三百一十一天,我头一回洗了个热水澡。
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我心里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哪家保险公司能随手调出三台科幻工程机甲?哪家理赔员能单手捏爆四阶巨尸,受伤流银金色的血?
我找出放大镜,把那张风琴折叠长页摊在台灯下逐字逐句重新查,想找找这公司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翻到一半,我起身拎着装满湿衣服的塑料袋下楼扔进院外垃圾桶,刚走到铁门边,一眼撞见沈砚正站在路灯柱阴影下。
晨雾还没散尽,他侧着身抬起左腕看表,黑表表盘弹出一小片暗红色微光,映在他磨边的袖口上。我隔着铁门缝隙借着那个角度看清了红光里跳着的两个阿拉伯数字,五十四。
紧接着,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沈砚猛地放下手腕,拉下袖口把表盘盖得严严实实。
他转头隔着微凉的晨雾跟我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街角。
我握着门框站在院门口,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今天已经是末世第三百一十一天,三百一十一加上五十四正好是一整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他到底在倒数什么?
###第四章
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九天,可沈砚闭口不谈,每次见面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末世第三百二十天,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上午我去东城集市换两袋细盐,顺路去取王大妈留给我的干菜。刚走到小区外围那条窄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轰鸣。
三辆焊着铁刺的改装越野车猛地从岔路口冲出来,车门推开,跳下来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武装汉子。那是盘踞在城南废墟的悍匪团,叫铁狼帮,据说平日里全靠打劫流民过活。
车窗摇下,赵凯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扭曲的得意笑:“林满!那个穿西装的怪物不是很能打吗?老子偷了虎哥的库房物资清单拿去跟铁狼帮分赃,今天他们带着天穹塔外围流出来的特制家伙出手,看他怎么保你!”
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吹哨,一道黑影已经从高处掠下,稳稳挡在我身前。
沈砚右手按在唐刀刀柄上,脸色沉了下来:“退后。”
“就是现在!放网!”赵凯尖叫一声。
三辆越野车顶上的发射筒同时炸出一团刺眼蓝光,一张十米见方的雪白合金网格呼啸着罩了下来,边缘闪着滋滋作响的高压强磁电弧,网结处还刻着一串冷冰冰的编号,一看就不是铁狼帮这种废土匪团能造出来的东西。
沈砚挥刀劈开一道缺口,可蓝光顺着刀身瞬间蔓延到他全身。那张强磁网显然针对异能者和特殊体质做过专门调试,沈砚身形猛地一滞,黑西装在电弧下焦黑冒烟,单膝重重磕在了水泥地上。
他竟一时没能挣脱。
“哈哈哈哈!困住了!按计划动手!”赵凯狂笑着指向五十米外我那座雪白的三层小楼,“先把她的狗窝给我炸平,再把这娘们抓回去!”
两个悍匪按下手里早就备好的遥控器。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东城的天空。火球冲天而起,沈砚连夜用工程机甲盖出来的防弹三层小楼,被埋在地基下的大当量军用炸药硬生生掀翻,整座楼在滚滚浓烟里轰然塌成一片冒火的瓦砾。
气浪掀得我往后踉跄两步,一块带着钢筋毛刺的碎砖飞旋着擦过我的左小臂,羽绒服裂开一道长口子,鲜红的血立刻顺着皮肤往下淌。
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可下一秒,我看着自己流血的胳膊,再看看远处烧成废墟的三层小楼,竟然忍着疼笑出了声。
众目睽睽,几十号围观的避难所居民全看着呢。
房子炸平了,人也流血了。双项出险,铁证如山。这回别说针线盒,他把那三台机甲全叫来也抹不掉我胳膊上的血口子。
铁狼帮几个悍匪拎着刀朝我围上来,赵凯骂骂咧咧走近:“笑什么笑,死到临头还发疯!”
就在刀锋逼近的刹那,强磁网那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崩裂声。
沈砚浑身缠着未散的蓝电,双手硬生生把合金网扯成两截,带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冲到我面前。铁狼帮头目吓得脸色发白,脱口骂了一声。
“妈的!天穹塔外围那个中间人特意把这张网投给咱们试探他,不是说绝对锁得死吗!”
沈砚压根没搭理那群匪徒,反手一刀背将扑上来的三个悍匪抽飞五米远,紧接着一把扣住我流血的左臂,从西装内袋掏出无菌绷带飞快给我按住止血。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力道紧得反常。
“疼不疼?”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疼,开心着呢。”我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早就填好的第三十九号理赔申请单,故意沾了一点自己的血,啪一声拍在旁边的断砖上,“沈专员,住所彻底损毁外加第三方暴力致人轻伤,现场五十多位目击证人。这回你总不能再盖拒赔章了吧?十亿物资,拿来吧!”
沈砚替我系好绷带,站起身,盯着那张沾血的申请单,脸上难看至极,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一句“拒赔”也没吐出来。
赵凯和铁狼帮头目眼看强磁网都困不住他,吓得掉头就想钻回车里逃命。
就在这一刻,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齐整的重型引擎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迷雾散开,一支通体漆黑、一尘不染的重型装甲车队沿着废墟主干道缓缓驶来。最诡异的是,原本游荡在街口废车堆里的几十只丧尸,听见车队声音竟像见了天敌一般,发出惊恐的呜咽,连滚带爬缩进暗巷,连头都不敢露。
车队在废墟前稳稳停下。
中间那辆加长防弹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雪白挺括的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满地灰烬上竟连点灰都不沾。
他微笑着扫过满地狼藉,最后目光温和地落在沈砚身上,像老熟人叙旧一样叹了口气。
“沈砚,三百二十天了,连一份九块九的小保单都处理得这么狼狈,总部对你很失望。”
沈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我完全挡在了他身后。
白西装男人却笑得越发和煦,绕过沈砚走到我面前,礼貌地递上一枚沉甸甸的纯金徽章,上面刻着安泰保险的纹样和一行小字“总部理赔督察总监,周彻”。
“林满女士,久仰了。”周彻语气温雅得体,像极了高档写字楼里的跨国高管,“经总部暗访核查,前任理赔专员沈砚长期恶意拖延、违规拒赔,严重损害了您的合法权益。我代表安泰总公司,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说完,朝身后的黑衣护卫轻轻抬手。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摘掉了沈砚胸口那枚银色工牌,沈砚没有反抗,只死死盯着周彻。
周彻转过身,接过助手捧来的一个烫金托盘,稳稳放在我面前的断墙上。托盘里躺着一份厚实的烫金合同,封面印着《十亿物资全额理赔结案书》,旁边搁着一支沉甸甸的金笔。
“林小姐,您赢了。”周彻翻开最后一页签字栏,笑容诚恳,“十亿物资已经在天穹中心塔广场清点完毕,随时可以交接。只要您现在签下大名,理赔立刻生效,我们当场结案。”
四周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赵凯和虎哥站在远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份烫金合同,脸都绿了。
我看着那张梦寐以求的签字栏,心跳陡然加快,可眼角余光扫到沈砚紧绷到极致的侧脸,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十亿物资就摆在眼前,哪有不签的道理?我左手捏着那张九块九保单原件准备对照条款,右手拿起金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半寸,正要落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沈砚猛地撞开身旁两名黑衣护卫。我一抬头,浑身血液差点冻住。
他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竟然彻底变成了毫无人类温度的银金色。
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接伸出左手,将赤裸的掌心死死按在了我落下的金笔笔尖上。
尖锐的笔尖刺进皮肉,刺目的银金色血液瞬间涌了出来,不仅把烫金纸面旁盖着的暗红公章浸得一片通红,还顺势溅了几滴落在我左手正攥着的九块九保单边角上。
沈砚盯着我的眼睛,手掌纹丝不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签!签了就没了!”
###第五章
血腥味很淡,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冷气。
我举着金笔僵在原地,手背上溅了两滴银金色的血珠,凉得像冰碴子。
全场死寂。铁狼帮的人早就趁乱悄悄溜进了巷子,只剩下赵凯和避难所那群人远远缩着脖子看热闹,谁也没看清那血的颜色,只当沈砚急疯了在拿手挡笔。
周彻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晃一下,只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犯错的顽童。
“林小姐,让您受惊了。”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优雅地擦掉托盘边缘沾到的一点血迹,“沈砚手头经手的这笔单子要是赔出十亿,按总部绩效考核,他不仅要背终身坏账,还得被扣除全部职级补贴。他这三百天拼了命拦着您,其实就是怕自己背锅,如今眼看瞒不住,急糊涂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来人,把沈专员带回去冷静冷静,按内部纪律审查。”周彻摆了摆手。
四名穿黑衣、戴白手套的高大护卫立刻上前,动作精准得像精密机器。其中一人掏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项圈,咔嗒一声扣在了沈砚颈间。
项圈合拢的瞬间,沈砚眼里那道骇人的银金色骤然熄灭。他闷哼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顿了一下,所有凌厉的气息像是被瞬间抽干。
他没有再挣扎,只任由护卫反剪双臂押向装甲车,临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沉甸甸的,分明是在看一个马上要往悬崖底下跳的傻子。
我握着那支沾血的金笔,手心发凉,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小姐,刚才那份结案书弄脏了,我让人重新打印一份。”周彻温声细语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的新楼刚塌,今晚先委屈您移步天穹中心塔的贵宾套房休息。两日后,也就是末世第三百二十三天上午十点,我安排您在广场验货签字,十亿物资分毫不少。”
天穹中心塔是末世后矗立在市中心的一座雪白高塔,外围常年有自动机枪阵守卫,连东城避难所老大都没资格靠近五百米。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那张九块九保单,边角溅上的几滴银金色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淡的金属印痕,又想起沈砚那个反常的眼神,心里那股搞法务的职业警觉瞬间拉到了最高。
送上门的十亿肥肉,太顺了,顺得让人后背发毛。
但我现在人在废墟,沈砚被抓了,硬抗绝不是对手。
我顺从地收起笔,冲周彻客气一笑:“那就麻烦周总监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按我保单背面手写的第四十七条,不亲自逐件验完货、不把三十六页结案协议逐字审清楚,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周彻略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加赞许:“林小姐果然专业。理应如此,请上车。”
半小时后,装甲车驶入天穹中心塔。
这里简直是末世里的另一个世界。屋里开着恒温空调,雪白大理石地面上垂着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我被安排在三十八层的行政套房,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新鲜切好的草莓,还有一摞崭新的《十亿物资全额理赔结案协议》。
换作末世里任何一个快饿死的人,这会儿早就感恩戴德闭眼签字了。
我却把草莓推到一边,泡了杯浓茶,戴上眼镜把那三十六页结案协议铺满书桌,拿红笔逐行审了起来。
干了五年合同法务,我太清楚越是急着催你签字、条件越是好得离谱的协议,字缝里越藏着要命的钩子。前三十二页密密麻麻列满了十亿物资的品名清单,从罐头、抗生素到小型发电机、防弹越野车应有尽有,大方得像是不要钱。可翻到倒数第三页的附则,画风陡然一变。
协议第三条和最后一页赫然印着两行加粗黑字,写着本结案书一经投保人签署,原编号零零零零零一保单即时永久终止,双方权利义务彻底清零,不可撤销、不可复议。后面还紧跟着一条免责声明,载明结案生效后因任何星域级不可抗力引发的后续损毁,承保方概不承担任何追偿或安置责任。
星域级不可抗力。
我拿着红笔敲了敲这六个字,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更重了。一个卖九块九意外险的保险公司,免责条款里不写地震台风、不写战争瘟疫,偏偏写什么星域级不可抗力?而且彻底清零那四个字,被标得格外刺眼。
晚上九点,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彻端着两杯温热的红茶走进来,态度温和得像个随和的长辈,顺手把手里拿着的一只深灰色文件袋搁在了客厅茶几上。
“林小姐还在熬夜审合同?别太辛苦了,后天还要验货呢。”他把茶递给我,刚寒暄了两句,西装内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忽然急促地响了两声。
周彻接起听了两秒,眉头微皱,歉然冲我点点头:“抱歉林小姐,外城物资调度出了点小状况,我得下楼处理十分钟,去去就回。”
他说完匆匆起身离开,房门合上,那只深灰色文件袋偏偏落在了茶几正中,封口处的红线甚至没绕紧。
我盯着那只文件袋看了十秒钟,冷笑一声。
职场老狐狸这套故意遗落机密的把戏,我在律所见得太多了。明知是饵,可里面装的肯定是他最想让我看的东西。
我走过去,戴上茶几旁的一次性手套,解开封口,抽出了里面唯一一张暗红色底纹的公文纸。
只看了一眼抬头,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纸张顶端印着醒目的宋体大字,《太阳系第三行星清退接收执行书》。
下面是一行行刻板的条目,写着目标星域太阳系第三行星、清退方式高传染性生物变异灾变、自然出清周期三百六十五地球日,偏偏最底下“最终格式化日期”那一栏印成了一块涂满加密黑码的色块,什么也看不清。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视线往下移,死死钉在公文底端的“接收执行官签字”一栏,那里清清楚楚落着沈砚两个字,后面跟着工号零三。
签名旁边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厚重印章,跟我那张九块九保单背面盖着的一模一样,连印泥边角缺的那一小块豁口都分毫不差。
手里的纸轻轻抖了起来。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这场毁灭了整座城市、让无数人惨死的末世,根本不是天灾。
而沈砚,这个天天穿着磨边黑西装给我缝衣服盖房子、连牛排都现煎的理赔员,难道真是签下接收执行令、放出这场末世的刽子手?
那他这三百天死活不让我受伤也不准我退保,拼命把我圈在眼皮底下,究竟在图什么?
房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周彻回来了。
我飞快把文件塞回原位,摘掉手套攥进掌心,坐回书桌前装作继续看协议,心跳却震得耳膜发疼。
###第六章
我在套房里硬生生拖了两天,把那三十六页结案协议逐字审完。
这两天里周彻派助手上楼催过四回,端着笑脸问我是不是对物资规格还有疑义,我每次都拿红笔指着附则条款把人顶回去,夜里反锁好房门,贴身把那张沾着暗金血迹的保单塞在枕头底下才敢闭眼。
第三天清晨,末世第三百二十三天,周彻派人送来早餐,通知我上午十点去广场验货。
我咽下一口热粥,放下勺子对门外的助手开口。
“按合同规定,签署结案书前我有权核对历史全部三十八次拒赔记录的原件。现在带我去见沈砚,我要当面核账。不见人,今天的验货我就不去了。”
助手请示了十分钟,很快回来请我下楼。周彻大概巴不得我去跟沈砚撕破脸。
地下三层是天穹塔的禁闭区,走廊又冷又暗,只有惨白的应急灯管亮着,两侧厚重的合金门后静得渗人。路过转角时,我眼角余光扫到一扇没上锁的保洁杂物间门,里面停着一辆推车,旁边还连着一条黑漆漆的检修通道,我默默把位置记在了心里。
推开最里头的铁门,沈砚被关在一间厚玻璃隔断的禁闭室里,四壁连张椅子都没有。
一夜之间,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黑西装沾了灰,领口敞开着,那枚泛着冷光的银色项圈紧紧卡在他喉结下方,锁扣处隐隐跳动着细小的蓝灯。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我缠着纱布的左小臂上。
“换药了吗?”他开口第一句竟然是问这个,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微哑。
我把左臂往背后一藏,隔着玻璃冷冷看着他:“沈专员,这个时候就别关心客户伤势了。头一晚在套房我看见了一份《太阳系第三行星清退接收执行书》,上面写着接收执行官,工号零三,沈砚。那是真的吗?”
沈砚听见这个文件名,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
“周彻给你看的?”
“你别管谁给我看的,你就说签名是不是真的,这场丧尸末世是不是你签字放出来的!”
“签名是真的,但红雾不是我……”
滋啦!
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猛地从银色项圈里炸开!
沈砚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剧烈一颤,手掌重重拍在厚玻璃上支撑住身体,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银金色血迹。空气里立刻飘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东西?”
“保密禁制。”沈砚喘着粗气,抬手用袖口抹掉嘴角的血,语气却固执得可怕,“有些词,只要我当着你的面说出口,就会触发抹杀警告。所以你别问,也别信周彻给你的任何东西。今天广场上摆出来的十亿物资,全都是……”
滋啦!又是一道更狠的电弧劈在他颈间,烧焦了他的衬衫领口,他单膝差点跪倒,额头抵在玻璃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外间守门的两个护卫听见电流声,立刻警惕地往里探了半个头。
我看着他嘴角刺目的银金血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烦躁,赶紧压低声音喊:“行了!你别说了!你要是真想害我,三百天前就该把我扔丧尸堆里,何必在这儿硬扛电击!”
沈砚缓过一口气,重新抬起眼。那双褪去银金、恢复漆黑的眼睛定定锁着我,他避开了所有违禁词,一字一顿,只说了六个最平淡的字。
“别签,别退,活着。”
说完这六个字,项圈没有再响,只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
我盯着他流血的嘴角,喉咙发干。门外护卫已经开始看表催促,我忽然问出了从末世第一天起就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一年多前那个暴雨夜,地铁口来来往往几千个人,你为什么偏偏只卖给我这一单,卖完就收摊?”
禁闭室里很静,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轻微电流嗡鸣。
沈砚看着我,唇角牵出一点极其勉强的弧度,说话断断续续,每次换气都带着胸口压不住的喘声。
“你家楼下超市……五毛钱,你跟店长盯了两个钟头。”
他停下来咽了口血沫,缓过劲才接上后半句。
“换别人早签了。你不会退保,也不会糊涂落笔。”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所有的质问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外头的铁门哗啦拉开,两名护卫冷着脸走进来:“时间到了,林小姐,周总监在上面等您。”
另两名护卫立刻打开禁闭室内门,架起沈砚要把他拖进更深处的暗格。
路过外间值班桌时,沈砚趁着护卫转身锁门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贴着桌角公文箱隐蔽一震,暗中震松了箱底暗格那枚总司铅封的金属暗扣,脚尖再顺势往底下一勾。那只他平时寸步不离、如今被没收堆在桌角的黑皮公文箱,便无声地滑进了桌下最暗的阴影里。
我眼尖地瞥见,公文箱右侧的金属搭扣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硬生生掰歪了一角,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回头看我一眼,神色如常,很快消失在暗格铁门后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转身走出地下三层。
一楼大厅阳光刺眼,周彻一身雪白西装站在自动玻璃门前,笑吟吟地冲我伸出手。
“林小姐,历史账目核对完了吗?广场上十亿物资已经列队完毕,东城和西城避难所的代表也都请来观礼了。请吧,今天过后,您就是这废土上最富有的人了。”
###第七章
天穹塔外偌大的中心广场上,此时黑压压站了好几百号人。
除了东城避难所的虎哥、王大妈,连西城和南城几个大基地的头领都被周彻派车请了过来,广场中央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崭新的银灰色集装箱,最前面拉着一条喜庆得在废土里格外违和的大红横幅,上面印着“安泰保险十亿物资理赔交接仪式”。
台下不少幸存者看得眼红,王大妈挤在最前排朝我挥手:“满丫头,真赔十亿啊?以后大妈跟着你混饭吃!”
周彻引着我走上高台,助理立刻捧出崭新的烫金《十亿理赔结案书》和金笔。
“林小姐,各位基地长官都来为您做见证了。”周彻笑着把笔递到我手边,“您看这上百个集装箱,粮食、药品、净水设备和防弹衣一应俱全,总估值超过十亿。要不先签字走完仪式,一会儿我直接派车队帮您全运回东城?”
台下响起一片羡慕的起哄声,周彻的目光温和却寸步不让地锁着我的手。
我没接笔,反而把那张折得起毛的九块九保单翻到背面,举起来对准台下几百双眼睛,朗声笑道:“周总监别急呀。我这个人做合同法务出身,讲究先验货后签收。我保单背面第四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理赔物资必须经被保人逐件验货,确认无质量瑕疵、无过期、无缺斤少两后方可签字,假一赔十。各位长官都在这儿,总不能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违背合同精神吧?”
周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撕破脸,只得大度一摊手:“自然可以。来人,把前排的箱子打开给林小姐过目。”
工作人员立刻撬开最前面三个集装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亮闪闪的进口红烧牛肉罐头、整箱矿泉水和密封医疗箱,台下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我连看都没多看前排一眼,径直走下高台,绕过前排展示区,一路快步走到广场最角落的最后一排集装箱前,伸手敲了敲编号零九七的箱门。
咚、咚。
声音空得发脆。
“开这个。”我指着箱门,“还有旁边那五个,全撬开。”
周彻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下去,站在高台边淡淡道:“林小姐,后排是待整理的备用包装箱……”
“刚才您不是说广场上这上百个箱子全都是十亿物资吗?”我回过头冲他笑得天真无邪,“虎哥,王大妈,劳烦帮个忙,撬棍借我使使!”
虎哥如今在避难所受尽沈砚调教,一听我喊,立刻屁颠屁颠扛着撬棍跑过来,三两下就把九十七号箱门的铅封崩断了。
铁门哗啦拉开,台下几百号人瞬间安静下来。
足有十几米长的集装箱里,只门口码着薄薄一层真罐头,往里推开半步,后面堆得顶到天花板的,竟然全是用废纸壳刷了漆的空心泡沫箱!
王大妈嗓门亮得半个广场都听得见:“哎哟!里头全是空的啊!这大公司怎么还糊弄人呢!”
周彻面色一沉,却很快找补道,多半是下面配货的仓库偷工减料塞了充数箱,回头他立刻追责补齐。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随手从门口那层真罐头里抓起三盒不同牌子的午餐肉、一罐进口婴儿奶粉,又从旁边撬开的药箱里拿出一盒头孢,把它们的底部并排翻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我后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手里的午餐肉、奶粉和消炎药,厂家品类各不相干,可它们底部激光喷印的保质期截止日期,却全部停在同一串数字上。
末世第三百六十五天。
今天是末世第三百二十三天,离那个日子只剩下四十二天。
我又发疯一样连拆了十几箱,饼干、自热米饭、压缩干粮、瓶装水,无一例外,哪怕本该保质三年的压缩饼干,出厂喷码上的有效期统统截止在四十二天后的那一天。
简直像是高维调拨系统在批量印制这些物资时,压根没打算给四十二天后的世界留哪怕一粒粮食。
因为四十二天后,地球上根本不会再有活人需要吃东西了。
沈砚手表上那个五十四的数字,《太阳系第三行星清退接收执行书》上的三百六十五日,还有他按在笔尖上那句别签,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猛地撞到一起,冻得我指尖发麻。
高台上,周彻顺着我的目光看清了我手里翻过来的罐头底,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猜到了!
我强行稳住发抖的手指,脸色一白,忽然捂着绑绷带的左臂晃了晃,顺势往王大妈身上一靠,哎哟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周总监,伤口好像发炎了,头晕得厉害。”我虚弱地把罐头塞回箱子,冲着高台大喊,“反正你们后排全是泡沫箱,物资根本没备齐!按第四十七条,验货不合格延期复核,今天的签字取消,等你们把真货补齐了明天再说!”
台下几百号避难所头领本就看见了空泡沫箱,这会儿纷纷起哄帮腔,周彻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强行扣人,只得冷着脸命人送我回三十八楼休息,临走还特意嘱咐护卫盯紧我,别让我到处乱跑。
夜里十一点,楼上传来衣香鬓影的宴会声,周彻为了稳住各大避难所首领,在顶层宴会厅摆了酒席。
我借口伤口换药,趁门外看守去茶水间倒水的间隙,顺手拔下头发上的硬钢发卡,轻手轻脚溜进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一路顺着白天记下的那条黑漆漆的检修通道,钻进了地下三层。
保洁杂物间正对着禁闭区外间的值班台。此时大半护卫被抽调去顶楼宴会厅站岗,值班台正值夜班换岗交接的空当,台面后头空无一人,角落的待运证物架上正堆着明早准备统一拉去销毁的没收物品。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矮身摸过去,手指探进值班台底下的阴影里,一把扣住了那只沉甸甸的黑皮公文箱的提手。
得手了!
我拎着箱子飞快退回检修通道,钻进角落一间早就断电废弃的配电间,反手插上门闩。
黑暗里,我打开手机微弱的手电筒,把细钢发卡塞进沈砚提前掰歪的那只金属搭扣里,轻轻一拨。
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了。
手电光照进箱内,最上面压着的,是一份泛黄的暗红色档案袋,封面上工工整整印着《保单零零零零零一号原始底稿》。
###第八章
配电间里没有窗,只有手电筒那束微弱的白光照在暗红色档案袋上。
我解开棉线,抖出里面的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那份原始保单底稿。纸张和我贴身藏着的那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最顶端的承保方抬头。我的那份印着“安泰末日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而底稿上在公司名字下面,多了一行钢印小字,“终末清算司太阳系第三行星清退项目组,合规挂靠壳体编号零零一,全球总计核发份数,一份”。
全球只有一份。
紧贴在底稿下面是一页装订严密的节录公文,抬头写着《终末清算总则》第一百零八条。
“凡目标星域内尚存未结案之有效第三方商业负债合同,最终格式化清零程序强制挂起,不得按期启动,直至合同因以下任一情形合法终止。一,承保方足额赔付并取得投保人亲笔签署之结案书。二,投保人自愿书面申请退保。三,被保人及全部合法受益人自然身故,或因非承保方故意行为致死之意外身故。”
我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喉咙发紧。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厚纸。我拿起来一张一张往下翻,那是整整三十八份拒赔通知书的底联,从第一号一直排到第三十八号。
第一号,末世第三天,屋顶漏水,沈砚爬上雨棚修补完毕,拒赔。翻到背面,正中央盖着一行清晰的电子红戳,“理赔驳回,合同存续,触发第一百零八条自动挂起机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写明第三百六十五天系总司既定终审清零死限,只要大限前合同维持流转不结案,到期系统即强制跳过清零。
第七号,末世第四十五天,我淋雨发了高烧,半夜迷迷糊糊吹响哨子喊着要报重疾险。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退烧了,床头放着一盒退烧药和一张“普通感冒未达重疾标准,拒赔”的单子,当时还暗骂他打发要饭的。底联上却附着一行备注,他受聚居区禁制限制无法动用神力,硬生生靠贴身肉搏杀穿了城南医院的三层住院部,右手小臂被变异护士啃掉一块肉,系统扣了他百分之十的违规干预绩效。
第十二号,末世第八十九天,我被流民抢走半箱矿泉水,沈砚追出五条街抢回,拒赔。背面依然盖着那行红戳,“理赔驳回,合同存续,触发第一百零八条自动挂起机制”。
第二十三号,末世第一百八十二天,一场酸雨融化了我家阳台的玻璃窗,我拿着大喇叭喊着房屋受损。沈砚踩着暴雨连夜从外墙搭架子替我装上防爆玻璃,自己淋了一宿酸雨,黑西装的袖口就是那晚被蚀得发白磨了边,天亮进屋却只递过来一张冷硬的拒赔单。
每一张纸的背面,都盖着一模一样的红色系统回执。每一张纸下面,还叠着一张来自总司的红色警告罚单,写着“执行官零三号私调公器、违规维系目标星域存续,累计记过三十八次,扣除全部功勋”。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对折起来的薄便签,上面是沈砚清隽克制的字迹,像是他在某个深夜记下的工作备忘。
“降临第七日,暴雨淹街,有凡人背陌生老妪涉水过桥,未弃。此界尚存生机,不应格式化。然红雾灾变系总司立项时先期触发之既定前兆,余降临接收时已无权中止,唯有依第一百零八条立壳售单,寻一极难妥协、死磕规则之凡人缔结终身契约,借有效拒赔维持合同流转,强行卡死第三百六十五天最终清零节点。能拖一日是一日。”
便签最底下还有一行日期写着“末世第三百一十天”的小字,字迹比上面潦草了一些。
“周彻已起疑,最多还能拖两月。若我被调离或抹杀,愿她凭那两条红笔补充条款,自己走出一条活路。”
配电间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靠着铁皮电箱滑坐在地上,收起了满脑子平时习惯的吐槽和算计,借着微弱的手机光,把那三十八张拒赔单又从头翻了一遍。
三百二十三天。
我的手指停在第七号底联那行“贴身肉搏负伤”的备注上,又往下移,轻轻碰了碰保单纸角那一小点干涸的暗金血痕。
眼眶忽然酸得发胀,我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漆黑的检修通道里,响起了一阵极有节奏的皮鞋声。
笃、笃、笃。
来不及逃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目光飞快扫过摊开的黑皮公文箱底层。箱子最深处的暗格里还卧着两样小物件,一枚沉甸甸的暗红色金属公章,还有一颗核桃大小、通体哑光银色的金属圆球,球身贴着一张极小的白签,“总司纪律监察委客户一级欺诈投诉直通录影球”。
我几乎是凭着法务本能,一把抓起那枚红印和银色小球塞进羽绒服最里层的暗兜,紧挨着我贴身藏了三百天的纸质保单,顺手将公文箱盖虚虚合拢半掩住箱口。刚拉好内袋拉链,配电间的铁门就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惨白的走廊灯光涌进来,周彻站在逆光里,一身雪白西装纤尘不染,身后立着四名端着脉冲枪的黑衣护卫。
“林小姐果然手快。”周彻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落在我膝头半掩的箱口与底稿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这箱待销毁的旧案卷本不值一提,劳您半夜跑这一趟了。”
我慢慢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把惊慌压住,迎着他的目光冷笑一声:“周总监,这戏演得挺累吧?拿泡沫箱和统一在末世第三百六十五天过期的假罐头哄我签字,只要我一落笔,地球马上就清零,到时候别说十亿物资,连我这喘气的活人都会直接蒸发,您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彻脸色微冷,并未接话,只抬手示意护卫把地上的公文箱和底稿全部收走。他料定箱底暗格的总司铅封绝非凡人能开,又受总司防欺诈条文掣肘不便当场对女客户贴身搜身,只冷淡地看了我一眼。
“距离年度清零死限只剩四十二天,既然底稿您都看明白了,那结案书看来是签不成了。”
他朝前走了一步,声音轻柔得让人脊背发寒。
“不过没关系。按第一百零八条第三款,被保人意外身故,合同照样自动结案。”
###第九章
黑洞洞的脉冲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没有往后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盯着周彻镜片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慢慢开口:“周总监,开枪之前,您要不要先背一遍《终末清算总则》的防欺诈附则?”
周彻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您刚才收走的那页总则背面,我可是连小字都看完了。”我面不改色地胡诌带实证,语气稳得像在法庭上举证,“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是自然身故或第三方意外身故。倘若承保方内部人员亲自动手抹杀投保人,只要留下丝毫高维能量残留,就会触发总司防欺诈审计。您这么在乎跨维晋升指标,敢不敢赌总司查不查您这把枪?”
配电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彻看着我,忽地低笑出声,抬手压下了护卫的枪口。
“林小姐不愧是干合同法务的,连死到临头都要挑我的条文毛病。”他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袖口,笑得无比体面,“你说得对,我当然不会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履历。废土外头这么危险,您跟违规渎职的沈专员一起在死区遇上尸潮,不幸失足身故,这算哪门子谋杀呢?”
次日清晨,末世第三百二十四天。
一辆漆黑的装甲押运车驶出东城最外围的警戒高墙,足足往北开出十公里,停在荒草丛生、布满报废车辆的北郊死区。车门猛地掀开,我和沈砚被护卫一脚踹了下来。
沈砚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了。他颈间那枚银色项圈闪着暗淡的蓝光,显然被调到了最高压制档,大半神力都被锁死,原本挺括的黑西装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痕。
他落地时顾不上自己擦伤的膝盖,第一时间翻身挡在我身前。
装甲车调头疾驰而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东城外墙早已升起警戒烟柱。
几乎就在同一秒,北郊深处三座平日里悄无声息的黑色铁塔突然亮起刺眼的红灯,发出一阵极其低沉、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高频嗡鸣。
沈砚脸色骤变:“母巢诱饵塔!周彻把三座高阶诱饵全开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工业区和高速路桥底下骤然卷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灰尘,足有十万之众的变异尸潮正疯了般朝南涌来。万幸东城避难所守军早察觉了北郊异动,已提前炸毁北桥并点燃沿线隔离油带,浓黑的火墙死死把尸潮主力拖在了北面数公里外。
周彻真是好狠的手段,明着不杀我,暗地里调来十万只丧尸制造一场完美的自然意外。
风里已经吹来了浓重的腐臭味,冲在最前头跃过火带的几百只变异猎犬四肢着地,快得像黑色闪电,离我们不过两公里,沿途报废的轿车被撞得翻滚发出刺耳脆响。
沈砚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拖着我拼命往百米外一个半塌的地铁防空洞口跑。他刚一迈步,颈间的银色项圈又发出嗡嗡的压制警报,掌心冰凉得吓人,却死活没松开抓着我的手。
冲进防空洞里间,借着入口斜照进来的天光,我看见墙角停着一辆他早先藏好的重型破拆机车,油箱旁边还绑着两根备用的撬棍。
可他二话不说把我往机车驾驶座推了一把,将车钥匙塞进我掌心,自己反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钢筋。他被最高档项圈死死压着,也不确定我昨晚到底拿没拿到暗格里的东西。
“沿地下暗道口能直接开到东城南侧。”他喘着气,嘴角又渗出一缕银金血丝,眼神却决绝得可怕,“我身上还剩一点执行官的血脉气息,引开这群先头猎犬给你争取时间。你骑车冲回避难所,别回头。”
“你把车给我,明天周彻再开一次诱饵塔、再放二十万只丧尸,我躲避难所里就能活吗?”我一把攥住他胸口那条扯烂的黑领带,使出吃奶的力气硬生生把他从洞口拽回到机车旁边。
沈砚重心不稳,猝不及防撞在车把上,微怔地低头看我。
我死死揪着他的领带,抬头盯着他满是灰尘和血痕的脸。
“沈砚,你脑子是不是被那个破项圈电傻了?”我声音很哑,喘得直咳嗽,却一个字也没虚,“公文箱里的底稿、那三十八张拒赔单、还有你压在箱底的便签,我全看完了。你一个人顶了三百二十三天,现在神力被封,拎根破钢筋出去引尸潮是想送死吗?”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住,抬头直直看着我,眼神剧烈晃动了一下。
“林满,周彻已经把公文箱和底稿全收走了,你手里只有一张保单,要是连累你……”
“谁说他收走了全部?”我松开他的领带,伸手探进羽绒服最贴身的内兜,快速摸出那枚沉甸甸的暗红色清算公章,紧接着抖开那张泛黄、边角沾着他银金色干涸血迹的纸质保单,翻到正面第四十六栏《权益转让附则》,拿手指点着那行小字。
“看看清楚。经承保方公章确认,被保人可将保单受益权按任意比例拆分转让予合法第三方。且第一百零八条清清楚楚写着,必须被保人及全部合法受益人尽数身故,合同才算自动终止。”
沈砚看清附则条款,又瞥见那枚暗红公章,目光顿时定住了:“三十万人批量核验公章,一夜之间怎么可能办完?”
“谁说要我一个人手写?”我跨上破拆机车一脚踹响引擎,轰鸣声震得洞顶掉灰,伸手把一脸错愕的他拽上后座,“东城南城西城有的是喘气认字的活人,我们只需要把主印带过去核验授权!九块九我拆成三十万份,一份只要零点零零零零三块钱,一共九块,剩九毛留在我自己名下。只要全城三十万人没死绝,周彻就别想结案!”
我拧死油门冲出防空洞斜坡,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眼睛生疼。
“抓紧了,沈砚!剩四十一天,换我来扛!”
机车在坑洼的荒地上猛颠了一下,几只嗅到血腥味的先头变异犬从侧面废车堆后嘶吼着扑了上来。沈砚一手抓紧我身后的铁护杠,另一只手拎着那根生锈钢筋往侧翼狠狠一抡,借着车速把扑最近的黑狗连头带骨砸飞出去,震得车身晃了晃又被我死死稳住车把。
“左拐,绕开前面的油罐车残骸!”他在我耳边贴着风声报出路线,声音短促而稳。
我就着机车大灯的光柱贴着断墙一路狂飙,把身后那群红了眼的变异犬硬生生甩开了一截。
###第十章
北郊的隔离火带还在苦苦拖住尸潮主力,可先头扑来的变异犬群距离东城防线只剩不到两公里。
等我们绕过几处路障冲到南侧城墙外头,沉重的主门正缓缓往中间合拢,两人赶紧弃车钻进早年摸清的地下排水暗管,赶在彻底封死前抢先一步钻回了东城避难所。
刚爬出暗井走到东城大门口,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天穹塔装甲车撤离前刚用高音喇叭朝东城外墙广播了“林满骗保通缉赏金”,赵凯不知从哪捡了个大喇叭,正借着赏金由头混在人群前面起哄煽动:“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外头那十万尸潮就是冲着林满来的!安泰总部刚才都通缉她了,咱们赶紧把她绑了交出去领赏喂丧尸,好保住全城人的命!”
广场上乱哄哄一片,不少不明真相的幸存者吓得脸色发白。
我拍掉身上的泥土,大步走到人群正中,一把夺过旁边守卫手里的铜锣,哐当敲出一声震天响。
“赵凯,你造谣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昨天在天穹塔广场,谁亲眼看见那上百个集装箱里装的全是空泡沫箱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道极其彪悍的身影。
王大妈手里挥舞着一把铁丝捆的大扫帚,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阶,照着赵凯的后背就是狠狠两闷棍,打得赵凯嗷一声差点栽倒在地。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王大妈嗓门亮得盖过了大喇叭,“前阵子林满对象请大伙儿喝热汤、帮咱们修防弹墙的时候你在哪儿?昨天广场上那些空泡沫箱老娘亲眼看见的!周总监那个白西装才是骗子!”
虎哥早就认准了沈砚的拳头有多硬,心里算盘也打得比谁都精,知道真要被周彻按清零键谁都得变灰。此刻见沈砚虽带着伤却稳稳站在我身旁,立刻带着十几个兄弟一拥而上,把尖叫连连的赵凯像拎死猪一样拎起来,直接扔进了墙角发臭的排水沟里。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惊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我。
我没废话,直接冲虎哥喊:“搬一张折叠桌,拿一床白床单、一桶红油漆,再把全避难所所有的旧练习本、废纸壳、红印泥和剪刀全给我抱过来!”
三分钟后,东城避难所广场中央支起了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折叠桌,桌后挂着一块红漆刷成的大横幅,写着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免费领十亿末日险原始股,按个手印一人分一份,活命保地球”。
我拉过一张凳子按着沈砚坐下,把那枚暗红色清算公章稳稳放进他掌心,自己拿起剪刀咔嚓咔嚓把旧练习本裁成巴掌大的小纸条,飞快在第一张上写下《保单零零零零零一号受益人权益零点零零零零三元份额转让凭证》。
“各位乡亲父老听好了!”我踩在折叠凳上,举着喇叭冲着满广场的人高声喊,“天穹塔那个白西装根本不想救大家,他发的罐头全在四十一天后过期,因为四十一天后他要把咱们整座城连同地球一起清零。现在唯一能卡死清零程序的,就是我手里这张九块九的保单。只要你们今天过来领一张凭证、按上红手印,你们就全都是合法受益人。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天上那帮混蛋就按不下清零键,等熬过去了,十亿物资按份分红,绝不赖账。”
广场上寂静了两秒。
王大妈第一个挤到桌前,抓起我的红印泥,啪一声在纸条上按了个结结实实的大拇指印,拿过沈砚盖完红印的凭证高高举起来:“管他什么高维低维,不按手印四十一天后变泡沫,按了手印能活命还能分红,大伙儿还等啥,排好队按手印啊!”
“我按,给我也分一份!”
“不到一毫钱也是原始股啊,算我一个!”
“我家还有卧床的老娘和两个娃,能代领吗?”
“能,报名字按手印都算数。”
短短半小时,东城广场排起了长龙。虽然城北防线被尸潮堵死,好在南侧地下避难地铁环线一直畅通。虎哥抓起对讲机联系上西城、南城等十几个聚居点的头领,各区当场分设联络点抄录名册,派联络车走地下环线把整箱名册和副本凭证源源不断汇集到东城广场。
虎哥手下的汉子们跑得浑身是汗,隔十来分钟就扛着一捆写满名字和红指印的纸箱从地铁站口钻上来,往折叠桌旁一放又掉头往回冲。广场四周架起十几盏大功率应急探照灯,白花花的灯光把半边夜空照得通亮,几十个识字的青年和中学生趴在临时拼起来的木门板上流水线抄模板,钢笔水用完了就直接拿红印泥往上按,手指头染得通红也顾不上擦,沈砚则坐在一旁,动用主印批量加盖核验,让各区汇总来的副本一一生效。
盖到后半夜,我右手腕酸得直打颤,连笔都捏不稳。沈砚顺手递过一瓶温水让我歇气,接过我手边的主印接着往下盖,两人就这样交替接力,等我缓过劲再换回来继续核对。
咚、咚、咚。
红印一枚接着一枚,在昏黄的探照灯下连成一片滚烫的红。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个赶到广场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六岁小姑娘。她踮起脚尖,认真地在纸条上按下小小的指印,仰起脸看着我。
“姐姐,以后地球不坏了,我这零点零零零零三块钱,能换一颗大白兔奶糖吗?”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鼻尖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着盖下最后一枚红印:“能。姐姐拿十亿物资给你换一整罐。”
就在这第三十万枚红手印落纸的瞬间,市中心天穹高塔的顶端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防空警报。
紧接着,一道高达数百米的暗红色全息光幕自动在城市上空轰然展开,机械的播报声震彻整座废土。
“紧急合规告警。目标星域唯一存续合同,编号零零零零零一保单,经合法公章核验,有效连带受益人已变更增至三十万零一人,单一自然身故结案通道永久失效,清零程序强制锁定。”
广场上静了一拍,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三十万人齐齐仰起头,看着高空那行被一张九块九保单硬生生逼出来的红色警报,有人笑着哭出来,王大妈举着那张小纸条冲着天穹塔的方向狠狠比了个中指。
我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砚。
他正垂眸看着我,清晨微冷的风拂过他凌乱的黑发,他嘴角扬起一抹这三百天来我从未见过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
“林小姐。”他轻声说,“合同玩到这个份上,总司成立一万年,你是头一个。”
话音还没落定,城北防线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合金铁网崩断的刺耳巨响。
紧接着,头顶灰沉沉的云层被狂风撕开,一艘通体雪白的庞大浮空巨舰破云而出,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朝东城广场直压下来。
###第十一章
城北那一声铁网崩断像是捅开了闸门,十万变异尸潮踏过熄灭的隔离火带,黑压压扑到了东城外墙底下。丧尸踩着同伴的肩膀疯狂往上爬,枪声和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
头顶那艘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流线型浮空战舰缓缓停在百米高空,金属寒光彻底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周彻独自站在浮空舰敞开的前甲板上。
他身上那件雪白的三件套西装在狂风中猎猎翻飞,金丝眼镜已经摘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高管面具碎得一干二净,整张脸因极度暴怒而扭曲得惨白。
“林满,沈砚。”周彻的声音经由战舰扩音器滚滚压下,震得广场地砖都在发颤,“你们真是好手段,拿三十万个低维坐标来跟我卡规则漏洞,以为拉着全城人按个破手印,就能绊住终末清算司的脚步?”
他冷笑一声,左手先在控制台侧屏飞快点了几下,把早已伪造好的一份“东城避难所突发高危变异核爆失控”前置紧急豁免日志上传总司,企图以此走紧急避险通道,掩盖即将落下的轨道能量残留。紧接着,他狠狠按下那枚赤红的启动按钮。
尖锐到人类几乎无法忍受的高频声波从浮空舰底部爆发,城北围墙外的十万尸潮像是被注射了狂暴剂,双眼血红,不要命地撞向避难所防线,外墙第一道缺口瞬间被撕开。
随后,周彻缓缓举起右手,指向极高的苍穹深处。
“既然单杀一个不算结案,那我就借这十万尸潮和紧急避险通道,把广场上这三十万零一名受益人一次性全部蒸发。等你们化作灰烬,现场日志照样记录为核爆及尸潮灾变全员身故,合同一秒清零。”
轰隆隆。
大气层顶端,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赤红色光环凭空撑开,恐怖的灼热气浪瞬间扑向地面。光环中心正飞速凝聚出一道毁天灭地的赤红光柱,死死锁定了东城广场,以及广场上挤得密密麻麻的三十万幸存者。
“是灭世光束!周彻疯了,他直接调动了轨道清零阵列!”沈砚脸色煞白,一把将我推到折叠桌后面。
广场上彻底陷入恐慌,哭喊声此起彼伏,大人们死命把孩子按进怀里贴地躲避。高空轨道光束发出了最后十秒的充能蜂鸣,炙热的红光把整座广场烤得像个蒸笼,广场边缘那张折叠桌上的塑料纸哗啦卷起焦边。王大妈缩在石阶背后,把怀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紧紧护住,一只手却还死死攥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小纸条。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到广场最前方,仰起头直面那道毁天灭地的赤红光柱。
他颈间的银色项圈闪起刺目红光,封禁力道死死锁着神力,蓝白电弧瞬间炸开,大片银金色的血顺着他破烂的衬衫领口涌了出来。沈砚死死咬着牙关,凭着自己身为合同执行官的最后权限,强行引动了三十万零一名受益人按印生效后触发的“保单高维强制防损反哺”,硬生生借那层契约反哺之力,艰难在广场上空托举起一道薄薄的银金色光罩。
那层由三十万零一份有效契约撑起的防损反哺虽然单薄,却硬生生替广场上所有人抢出了几秒喘息的空当。热浪顺着光罩边缘往里灌,地面青石板烫得脚底发痛。倒计时结束,赤红光束如天河倒灌,轰然砸落在银金色光罩上。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云霄,光罩只撑了不到三秒,表面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沈砚的膝盖在恐怖的重压下咯吱作响,嘴角不断涌出银金色的血,眼看下一秒就要连同光罩一起彻底碾碎。
浮空舰上,周彻俯视着摇摇欲坠的沈砚,发出森冷的大笑:“沈砚,凭一张破纸的反哺能撑几秒?三秒之后,你和这群低维生灵一起原地抹除。”
我没有躲在桌子底下。
在漫天炙热的红光和狂风里,我大步冲到沈砚身侧,一只手紧紧握住他那只颤抖、仍在拼命托举光罩的右手。
沈砚偏过头,满脸惊愕:“林满,回去!”
“回哪去!”
我一秒没敢耽搁,从羽绒服最贴身的内兜掏出前晚从公文箱暗格顺走的那颗哑光银色金属球,拇指狠狠摁下球体顶端那枚血红色的紧急按钮,抢先把投诉信号接通。
银光骤然爆开,金属球脱手化光直冲二十米高空,瞬间在赤红光束的缝隙间展开了一面足有百米宽的璀璨光幕。
紧接着,我一把抓过虎哥手里的扩音喇叭,高高举起那张泛黄起毛的纸质保单对着高空喊出声。
“周总监,您刚才那番精彩发言,已经被总司全程直播了。”
光幕顶端,一行庄严肃穆的金色大字如星辰般亮起,直通宇宙深处,写着“终末清算司纪律监察委,客户一级欺诈投诉直通实时审理频道,编号零零零零零一,已接入最高仲裁法庭”。
浮空舰甲板上,周彻那张狂傲扭曲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声音第一次破了音:“不可能!客户一级投诉球锁在沈砚的保密暗格里,你怎么拿到的?!关掉它!立刻给我关掉它!”
他疯了一样扑向控制台想要切断信号,可那道银光直连总司仲裁核心,根本不受他这个地方审计官的权限管辖。
沈砚的护盾还在嘎吱作响,碎裂的银光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肩头。
我握紧沈砚染血的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张泛黄、起毛、染着血迹与红印的九块九纸质保单,昂首面对百米高空那只威严的仲裁镜头,字正腔圆,字字铿锵,像站在全宇宙最庄严的法庭上宣读诉状。
“终末清算司纪律监察委在上!编号零零零零零一保单投保人林满,现代表全城三十万零一名合法受益人,实名投诉特派审计官周彻。他先拿虚假空壳物资欺诈验货,又私开诱饵塔引来尸潮,眼下还伪造豁免日志调动轨道武器谋杀全城受益人!”
我把保单猛地翻过背面,将末世前那个暴雨夜在地铁口拿红笔写下的那两行字,正正对准了高空那道仲裁扫描光束。
“现依据双方签章生效的《末日意外险》合同,正式申请立即触发背面手写补充条款,第四十八条!”
###第十二章
百米高空之上,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雪白扫描光柱从仲裁光幕里垂落,精准地扫过了我手中那张九块九保单的背面,又扫过了那枚清晰无比的终末清算司暗红公章。
浮空舰上,周彻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地冷笑出声:“荒唐!一张地摊上九块九卖出去的破纸,背面能写什么有效条款?就算沈砚盖了章,也绝不可能凌驾于总司清算权之上!”
话音未落,天穹深处那个宏大、毫无感情的机械仲裁声已经轰然响起,直接盖过了狂风与尸潮的嘶吼。
“公章核验通过。系执行官零三号沈砚于本界合法存续期内使用总司授权实体印章签发,该补充条款具备最高商业契约法律效力。现公开宣读第四十八条原文。”
百米银幕上,我末世前在地铁口躲雨时随手写下的那两行张牙舞爪的红字,被放大到几十米高,金光闪闪地悬在全城三十万人的头顶。
“第四十八条,若承保方及实际控制关联方在合同存续期内,存在蓄意诱导退保、虚假验货、暴力威胁或人为制造灾害致被保人受损等恶意欺诈违约行为,须以全部财产、经营权及关联权益折抵十倍惩罚性赔偿,并无条件负责将损毁标的修复至投保日完好状态。”
广场上静了一秒。
王大妈仰着头念完那两行字,一拍大腿喊了句:“哎哟喂,满丫头你写合同真狠啊!”
百米仲裁光幕实时切出浮空舰甲板的放大特写画面,周彻铁青的脸、骤然收缩的瞳孔连同发抖的嘴角在半空清晰映出,他终于彻底慌了神:“胡扯!这属于显失公平的霸王条款!我可是终末清算司甲等特派审计官,凭什么被一个低维土著随手写的两行红字裁定?我申请仲裁庭驳回!快把光束落下去,只要他们死了就没人申诉了!”
他疯了一般双手砸在轨道武器强制发射键上,控制面板被他拍得火星四溅。
可头顶那道蓄满毁灭威能的赤红光束,竟然在距离沈砚护盾仅剩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纹丝不动,连那股要把人烤焦的热浪都在半空中骤然散去。
仲裁机械音冷冰冰地回应,驳回异议。
“依据总司商法优先及等效折算原则,双方自愿签章之商业补充协议一旦生效不可单方推翻,合同所述之财产、经营权及关联权益,对应违约方全部高维神格、职权及名下资产。投保人林满女士提出的一级欺诈投诉已进入强制取证阶段,轨道武器权限临时冻结。现调取天穹塔及周边星域全量底层日志,公开举证。”
百米银幕当空切分,几段带着现场原声的高清影像砸向广场。
先是前天广场上被虎哥撬开的空心泡沫箱,镜头极准地拉近,特写扫过几百罐不同品牌却统一印着“末世第三百六十五天过期”的罐头,紧挨着天穹塔仓库连夜刷漆造假的调拨记录。
画面紧接着切到昨早,周彻亲自站在密闭控制室里,面带冷笑推下赤红拉杆开启北郊三座母巢诱饵塔,连他嘴里那句“让尸潮送她上路,账面干干净净”都响得清清楚楚。
最后定格的,正是几分钟前他站在浮空舰甲板上怒吼要将三十万零一人全部蒸发的实时影音,旁边还并排贴出了他刚刚伪造的“核爆失控”豁免日志。
台下彻底炸开了。
“畜生!原来丧尸潮真是这个白西装引来的!”
“连罐头都是刷漆的假货,还想把咱们三十万人全烧死!”
虎哥气得把手里的大砍刀敲得当当响,王大妈指着天幕骂得中气十足,三十万人的怒吼声汇在一起,声浪盖过了城外仍在撞墙的丧尸嚎叫。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连半点狡辩的缝隙都没给周彻留。
天穹深处的仲裁机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威压传遍整颗星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彻心口。
“证据确凿。特派审计官周彻蓄意虚假验货、恶意制造保险事故、企图暴力谋杀合同投保人及连带受益人,并试图毁灭证据干扰仲裁,四项罪名全部成立!依据《终末清算总则》防欺诈最高罚则,以及保单第四十八条补充约定,现作出不可上诉之终审判决。”
放大特写画面里,周彻抓着甲板栏杆踉跄退了两步,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高管体面荡然无存,嘴唇哆嗦着喊出声:“不……仲裁庭听我解释……我是为了总司的年度清退指标,这是低维文明,不能为了一张九块九的破纸毁了我的前程……”
“判决如下。一,太阳系第三行星文明清退项目即刻永久终止,全部清零指令彻底销毁,本星域转入无限期保护观察名单。二,依据保单第四十八条及商法等效原则,核算十倍惩罚性罚金一百亿,外加太阳系生态基建恢复工程账单另计一百亿,共计两百亿债务。现剥夺周彻特派审计官全部职权与高维神格,查封其名下太阳系轨道能量阵列、天穹中心塔及全部储备资产共计估值一百亿,全额充抵生态恢复工程费用,剩余一百亿罚金缺口由违约人周彻以劳动折价偿还。三,立即调动查封之轨道能量阵列,执行标的物恢复投保日原状指令。”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空之上那道原本锁定全城的赤红灭世光环剧烈震颤起来。
光环外圈的杀戮符文一寸寸崩解重组,耀眼刺目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层纯粹清澈的湛蓝色光芒从光环中心绽放开来。原本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的灼热威压,刹那间化作一阵带着雨后青草气息的清爽凉风。
压在沈砚头顶的毁灭重压骤然消散。沈砚身子一软险些倒地,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发颤的腰身,掏出兜里早就皱巴巴的纸巾替他擦掉下巴上沾着的银金色血迹。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映着漫天由赤转蓝的奇观,染血的嘴角缓缓扬起来,轻声说:“赢了。”
“当然赢了。”我扬起下巴,冲着头顶那片湛蓝苍穹得意一笑,“跟我一个专挑霸王条款的法务玩合同?高维老总也得乖乖按条款赔钱。”
下一秒,漫天湛蓝色的修复光雨如银河倾泻,穿过破晓的晨雾,温柔地洒向整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第十三章
湛蓝色的光雨落在皮肤上,微凉又舒服,连我左臂上那道还没长好的砖石划伤,都在几秒钟内迅速止痛结痂。
更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城北外墙之外。
原本疯狂撞击城墙、眼看就要冲进避难所的十万变异尸潮,在触及湛蓝光雨的刹那齐齐僵住。缠绕在空气中长达三百二十五天的暗红病毒微粒像是遇到烈日的薄雪,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在半空中迅速瓦解消散。
那些狰狞扭曲的丧尸身躯在光雨中纷纷软倒,化作一阵无害的细腻尘埃随风散尽,连城西那片被酸液腐蚀得寸草不生的化工厂废墟,都在蓝光拂过后重新露出了湿润的黑土。
紧接着,天穹塔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轰鸣。
整整上百台被总司查封罚没的漆黑工程机甲腾空而起,在全城上空分散开来,井然有序地落向坍塌的高楼、断裂的高架桥和受损的避难所城墙。它们机械臂上原本的“清算司工程部”字样已经被仲裁系统强行刷新,全都换成了喜气洋洋的红底白字“安泰保险十倍赔付免费重建队”。
广场上三十万幸存者仰着头沐浴在光雨里,从最初的呆滞渐渐回过神。蓝雨洗净了空气里的腐气,可这一年里倒在废墟和尸潮下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短暂的欢呼过后,广场上不少幸存者红着眼眶抱在一起哭出了声,有人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久久没起身。
王大妈一把抱住身边的小孙子,眼泪直流,转头又死死护住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半空中,那艘气势汹汹的白色浮空战舰啪嗒一声熄了火,缓缓降落在广场边缘的空地上。
一道银色法阵从天而降,精准罩在刚爬下甲板的周彻身上。
只听见一阵细密的裂帛声,周彻身上那件雪白三件套西装当场褪色变形,化作了一件粗糙耐磨的橘黄色反光劳保背心,胸口正中还明晃晃烙着一块洗不掉的电子工牌“安泰理赔实习生,工号九五二七,违约欠债一百亿”。
他体内的高维神力被仲裁系统彻底抽干封死,金丝眼镜碎在脚边,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刚从工地挖煤出来的包工头。
一条细细的金色契约线套在他手腕上,系统的电子播报在他头顶响起,抵债资产折抵修复费后,剩余一百亿罚金由违约人周彻以劳动折价偿还,强制服务年限一百年,工作内容为废墟清理及居民楼砖石砌筑。
周彻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和胸口那行刺眼的“欠债一百亿”,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他试着抬手虚抓了两下,从前挥手就能召唤战舰的神力半分也召不出来,反倒手腕上那根金色契约线猛地一紧,头顶的公共仲裁播报紧跟着响起,告知他三分钟内若未搬起第一块砖,将按旷工加罚十年工期。
堂堂终末清算司甲等审计官,此刻脸白如纸,屈辱得浑身发抖,被金线一拽身子往前一倾,只能弯下那根高贵惯了的腰,颤巍巍去捡地上沾满灰泥的断砖。
就在此时,广场外围的排水沟里,一个浑身沾满污泥的身影趁着众人忙碌,猫着腰就想往巷子深处偷溜。
正是昨天被扔进沟里、一直躲在角落没敢冒头的赵凯。
可他刚跨出两步,一道银光突然从天而降锁住他的脚踝,头顶仲裁光幕紧接着滚出一行核查通告,系统自动查明末世第三百二十天赵凯勾结铁狼帮炸毁投保人林满三层防弹住所,系破坏保险标的的连带致损第三方,现直接划入同一重建苦役队列,交由项目实习生周彻押着干活抵债。
一条细细的金线当场套上赵凯手腕。周彻原本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处撒,眼见手里多了个管束权限,顿时双眼通红地扑过去一把拎住赵凯后衣领,恶狠狠把一把大铁锹和一摞红砖塞进他怀里,一路拖向倒塌的围墙边。
赵凯双脚乱蹬,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广场上空。
“凭什么啊!我没买保险啊!林满救命啊!”
王大妈扛着大扫帚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还顺手抓了一把碎砖塞到赵凯怀里:“小伙子,末世里大家要互帮互助嘛,多搬两块,算大妈替你记功!”
周围的避难所居民顿时哄堂大笑,虎哥也带着小弟围过去鼓掌起哄。我抱着胳膊看了一眼那对难兄难弟,心里舒坦得不行。
咔嗒一声轻响在我身旁响起。
我转过头,只见沈砚颈间那枚折磨了他好几天的银色禁制项圈自行断成两截,叮当掉落在青石地砖上。
天穹深处的仲裁光幕闪过最后一行公告,随即彻底隐入云端,宣告执行官零三号沈砚擅自利用规则漏洞干扰清退任务,念其未触发恶意欺诈,现予开除公职、剥夺全部执行官神力、原地除名,永久留驻太阳系第三行星。
光芒彻底散尽,天空放晴了。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沈砚抬手摸了摸光洁如初的脖颈,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一丝神力波动的掌心。风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黑发,他头一次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活脱脱一个带着疲惫却眉眼清俊的普通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林小姐,我被开除了。神力没了,存款编制也没了,连那三台工程机甲也被没收去盖大楼了。”
“活该。”我故意板着脸,却忍不住翘起嘴角,把手里的保单小心翼翼折成规整的方块放进内兜,“谁让你当年不仔细审合同就乱盖红印的?不过看在你这三百二十五天缝衣服、煎牛排还替我挡刀的份上,我东城那套等机甲重建好的三层小楼空着两间房,勉强可以租一间给你。房租按市价,水电费平摊,不打折。”
沈砚神色缓和下来,笑着点点头。
“好,按合同办。”
说完,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西装兜,里头除了一张折叠规整的除名回执单,连枚硬币也没剩。
“下个月房租和水电怎么折算,”他一本正经地抬头看我,“我得提前算算账,免得第一天就逾期。”
###第十四章
半年后,城市彻底找回了末世前的作息。
被总司查封的轨道修复阵列和上百台工程机甲效率惊人,不到三个月就把坍塌的高楼、水电网路和地铁线全部修葺一新,街角的行道树也重新抽出了绿芽。东城那片废墟如今变成了热闹的居民区,总司抵债划拨下来的海量物资和能源技术全交给了重建委员会,每家每户按那张小纸条领了足足一年份的生活补贴,小姑娘也如愿抱走了一大罐大白兔奶糖。
我的律所重新开了张,老板这次客客气气请我回去当了合同审核部主管,再不敢拿霸王条款糊弄人。
我那张泛黄、起毛、边角还留着一点暗淡血痕的《末日意外险》纸质保单,被我特意找师傅裱进了一个厚实的胡桃木画框里,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正中央,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有时候律所里遇上拿霸王条款扯皮的难缠甲方,我带人来家里签补充备忘,只要抬手指指墙上那张九块九胡桃木相框,对方往往看两眼就老实闭嘴改合同了。
至于沈砚,失去执行官神力之后彻底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他倒没改行,就在我律所对面街角租了间敞亮的小门面,挂了个“安泰正经意外险代理点”的招牌,每天西装笔挺地卖车险和人身意外险,生意好得不得了,全城三十万人都知道他家的理赔员为了拒赔,是真能拼命保客户平安的。
前几天我下班路过街口,还正好撞见市政修路队在铺人行道地砖。周彻穿着洗得发白的橘黄反光背心,戴着草帽蹲在路边一丝不苟地抹水泥,胸口工牌上的“欠债一百亿”晒得锃亮,旁边还贴着一张系统核发的抵债工时核减单。
赵凯灰头土脸推着一车沙子路过,不小心蹭歪了一块刚铺好的砖,立刻被周彻抓着领子揪到一旁。
“你长没长眼睛?这一片返工,系统加罚十年工期你赔得起吗!”
两人蹲在路边互相指责的模样,看得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笑出了眼泪。
更让我安心的,是家里那个被我收留的房客。起初他守规矩得要命,每月一号准时把现金房租放在餐桌上,连多烧一壶热水都要拿本子记着按水电表折算。头一回用电磁炉炖汤还差点把厨房熏黑,他自己拿着抹布擦了一晚上墙砖,又一本正经写了张折旧赔偿条压在茶杯底下。
可合租过完这半年,每天早晨我出门时门把手上总挂着热好的豆浆,晚上加班回来二楼走廊也总给我留着盏灯。不知从哪天起,两人的买菜钱混进了同一本小账本里记着,我也习惯了顺路替他捎包常喝的茶叶,谁也没再提过分摊水电的事。每天下午五点半他准时锁门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牛肉和芦笋,回家把饭做好,等我回来吃。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下来,我加完班走出律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没带伞,我一路小跑着钻进街角那个熟悉的地铁口檐下躲雨。
雨幕哗啦啦连成一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青草味,恍惚间像极了快两年前我被裁员那晚。
我正掏手机想叫沈砚送伞,一抬头,脚步停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地铁口台阶边,沈砚撑着一把大号黑伞静静站在雨帘里。他穿着干净的深灰风衣,没系领带,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跟快两年前那个站在暴雨折叠桌底下的西装怪人几乎重叠,却褪去了当年那股局外人的生分,整个人实打实站在了眼前这阵雨里。
看见我,他走上台阶,把黑伞稳稳倾斜到我头顶,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A4纸文件,郑重其事地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借着路灯光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先扫过落款和骑缝位置,见承保方那一栏规规矩矩手签着沈砚两个字,才往下看正文。
纸张抬头印着一行端端正正的宋体字,《终身陪伴及家务全包专项保单》。
下面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保费九块九,承保方沈砚,被保人林满,第一条明晃晃写着“本人自愿投保,终身有效,永不退保,永不结案,承保方须每日负责三餐热食、雨天接送及全天候防损保户,直至白头”。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收起了平时挂在嘴边的俏皮话,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抬头看着他。
他裤脚湿到小腿,握着伞柄的手背被雨水打得发凉,黑伞却一寸没偏地罩在我头顶,手里刚递过来的那页纸还留着他的体温。
我鼻尖突然有点发酸,低下头没急着签字,先从包里摸出随身红笔拔掉笔帽。我在第一条末尾把“防损保户”那个写错的“户”字重重画了个红圈改成“护”,翻过纸面在背面刷刷补写了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这才在投保人栏里签下“林满”两个字。
“堂堂安泰代理点老板,打印合同还能出别字,这要是按行业规范,可是要赔我精神损失费的。”我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拍进他手里,挑眉冲他一笑,“九块九,不用找了,也不开发票。背面我又给你加了两条补充条款,这回要是敢违约,可不是搬砖能解决的,拿你一辈子抵债。”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我画满红圈的合同,又抬头看我,眼里映着地铁口温暖的橘色灯光,笑得温柔又笃定。
他把十块钱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腾出一只手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把黑伞往我这边又偏了半分。
“放心,林满。”他说,“这一单,永远不会出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