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姐被查出私通敌境那日,夫君亲自为我戴上了押送犯人的枷锁。
他说王爷已经下令,要将王妃押往边关审讯。
「含玉体弱,受不了长途颠簸。你们姐妹生得一样,你先替她走这一趟。」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问他:「若王爷认定她通敌,要杀我呢?」
裴既明避开我的眼睛。
「我会想办法保你。」
我笑了。
成婚六年,他第一次让我知道,他口中的保护,是让我替长姐去死。
可他们大概都忘了。
当年祁望川重伤昏迷,是我在雪地里割开他的伤口,替他取出箭头,守了他整整七日。
如今他要押回去审讯的王妃,恰恰是冒领我救命之恩的那个人。
我抬起手腕,铁锁碰撞出一声轻响。
“裴既明,把锁打开。”
他没有动。
我们此刻身处京郊驿站的内院,外头停着押送王妃的囚车。院门有军士把守,屋内却只剩下我们夫妻。
三日前,他说父亲病重,催我从江南赶回京城。
我一路担忧,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直到车马停在这座驿站,我才发现,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桌上摆着王妃的衣裳,还有一份盖着军府印信的押解文书。
上面写着长姐温含玉的名字。
“你姐姐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裴既明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押送队伍辰时出发,时间不多了。”
“父亲呢?”
他手指顿了顿。
“岳父身子康健。”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
六年来,我生病时,他亲自煎药;冬日我手脚冰冷,他便让人在屋里多添两个炭盆。
他记得我不爱吃甜,也知道我每逢阴雨天,左腕旧伤就会隐隐作痛。
如此细心的一个人,竟能面不改色地骗我父亲病重,再亲手将我锁起来。
“长姐究竟犯了什么事?”
裴既明低声道:“有人检举她私下与边境商人往来,卖了几批药材。王爷怀疑其中涉及军情,非要亲自审问。”
“若只是买卖药材,何至于动用军府押人?”
“朝中的事,你不懂。”
我看着桌上的文书。
那是军府签发的移押令。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事情绝不会像他说得那样轻巧。
我还想再问,屏风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既明,外头的人催了。”
长姐温含玉走了出来。
她穿着我的衣裳,头上插着我成婚那年戴过的白玉簪。
六年未见,她依旧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娇矜。
她看见我腕上的锁链,脸色微微发白。
“栀白,委屈你了。”
我没有接话。
她走近两步,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怨我,可这次姐姐真的没有办法。王爷向来严厉,我若被押到边关,恐怕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就有机会?”
长姐眼眶红了。
裴既明立即扶住她。
“她心口不舒服,你别刺激她。”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
长姐身子弱,长姐受不得惊吓,长姐想要什么,旁人便该让着。
六年前她想嫁王爷,我让出了婚事。
如今她想活命,连我的命也得让。
我转身去取桌上的押解文书,裴既明却先一步按住。
“别乱动。”
我盯着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长姐会出事?”
“我也是前几日才收到消息。”
“那我从江南启程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沉下脸。
“栀白,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计较吗?含玉眼下处境艰难,我若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让你冒险。”
长姐在一旁轻声啜泣。
裴既明替她拢好披风,又转头吩咐我:“等到了边关,你只管说自己冤枉。王爷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未必舍得重罚。”
我差点笑出声。
“若他念夫妻情分,怎么会亲自下令押送王妃?”
裴既明一时语塞。
院外传来催促声,负责交接的押解副使已经等得不耐烦。
长姐急忙退到裴既明身后。
裴既明握住我的手腕,声音终于放软。
“给我十日。我已经安排人查证那几批药材的去向,十日之内,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
他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塞进我手里。
里面有几张银票,还有我平日常用的止痛药。
“路上若有人为难,你先忍着。到了军府,别轻易承认任何事。”
我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他连我旧伤发作时该吃什么药都记得,却舍得让我戴着枷锁走上千里。
裴既明见我不再说话,终于松了口气。
他带着长姐从后门离开。
临出门时,长姐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栀白,等你回来,姐姐一定好好谢你。”
我看着她头上的白玉簪。
那是六年前裴既明亲手送我的成婚礼。
原来有些东西,她连开口讨要都不必。
屋门关上后,两名军士进来,将我押上囚车。
车外的押解官核对文书,喊了一声“温王妃”。
我立即开口:“我叫温栀白,是裴家的少夫人。你们押错了人。”
那人连眼皮都没抬。
“王妃,到了边关,自有大人审问。”
他示意军士落锁。
车门合上的一瞬,我听见旁边有人抱怨。
“听说这次连负责运药的军官都抓了,王府还敢说只是普通商货买卖?”
另一人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十二车军用药材流到了敌境商人手里,军府都快翻天了。”
我握着铁栏,后背慢慢绷紧。
裴既明告诉我,长姐不过卖了几批药材。
可那十二车东西,竟然原本属于边军。
2
押解队伍出了京城后,我便开始留意沿途的交接。
每到一处驿站,押解官都要拿出盖着军府印信的文书,让当地驿丞核对人数、车封和押送时辰。
文书上写着温含玉三个字。
我数次要求将真实姓名写入交接记录,押解官却始终不肯落笔。
“王妃,您说什么都行。下官奉命押人,旁的事管不着。”
第三日,我索性将裴既明给我的银票递过去。
那押解官看了一眼,竟笑了。
“您还是收着吧。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吩咐我们一路照顾王妃。只是这押解文书,谁也改不得。”
“是谁打的招呼?”
他没有回答,却把银票推回我手里。
我已经猜到了。
裴既明连押送的人都安排好了。
一路上,我没有再求他们放人。
既然文书改不了,我便让押解官记下沿途我曾申辩身份的时间。
他不肯另外立字据,我就趁每次交接时,向驿丞当众报出自己的姓名。
起初无人理会,到了第五处驿站,终于有个年纪较大的驿丞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栀白?裴家少夫人?”
“正是。”
他还想问什么,押解官已经催促车马起行。
我看见那驿丞犹豫片刻,在交接簿上多写了一行小字。
至于写了什么,我没有机会看清。
半月后,囚车抵达朔宁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冷得多。车门刚打开,便有一名军吏捧着名册过来交接。
“温含玉,涉私通敌境、擅卖军资一案,暂押军府待审院。”
他念完罪名,又朝押解官问:“王妃途中可曾交代什么?”
押解官答:“一路喊冤,说自己是温家次女。”
军吏终于抬眼看我。
我抓住机会:“大人,我确实叫温栀白。六年前嫁入江南裴家,京中应有婚书可以核验。”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随即将名册交给身边的书吏。
“将她的申辩附在口供里,先收押。”
我心里稍稍安定。
至少此人愿意将我的话记下来。
可进了待审院,我才知道长姐留下的罪有多严重。
负责初审的军吏姓韩,年约四十,左脸有一道旧刀疤。
他将一册账簿摊在我面前。
“王妃,去年九月,王府以边军冬储不足为由,向军仓申请调拨药材。第一批共十二车,其中六车运往朔宁,另外六车却在途中改道。你可认得这笔账?”
我摇头。
韩军吏没有发怒,翻过一页继续问。
“其后还有两批,共计四十三箱。止血药、冻伤药、创口敷料,都是边军急用之物。你名下的商号收货后,将其中大半转卖给了往来两境的商队。”
我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熟悉的药名。
三七、白及、乳香、没药,还有几种用于严重创伤的膏药。
这些东西在寻常药铺也能买到,可如此大量地从军仓流出,必然需要军府批准。
“王府为何有权调拨这些药?”
“当初王爷特许王妃协助筹办伤兵药舍,王府可以代为采办、转运,军仓发出的药材却必须用于边地救治。”
韩军吏用手指点了点账册。
“这些是王府交上来的领收单。按上面的记载,药材已送到三处军中药舍。可军府去查,三处药舍只收到不足三成。”
我低头逐页翻看。
账册上有王府的用印,也有数名经手人的签押。
其中一页被人涂改过,原本写着发往北城药舍,后来改成了转运别处。
我指着那处痕迹。
“这是谁改的?”
“正在查。”
“有没有查到接货的人?”
韩军吏将另一张供词递过来。
一名负责押运的军官已经承认,有两批药材经他的手卖给了边境商人。后来军府查到,那些商人中有人长期向敌境倒卖货物。
“他承认是王妃授意?”
“他说王府的人拿着盖印的文书来提货,自己以为手续齐全。”
“那他见过王妃本人吗?”
韩军吏沉默片刻。
“尚未见过。”
我将账簿推回去。
“这些账我可以帮你们核,但你们得先核实我的身份。”
他看了我一会儿,示意书吏把刚才的话记下。
“王妃,整个朔宁关都知道温家有一对双生女。你若想靠这张脸脱罪,总得有人替你作证。”
“京城裴家有我六年来的生活记录,温家也有当年的婚书。”
“我们已经遣人去京中核查。你暂且回去,等消息。”
那日傍晚,我被关进待审院最里头的牢房。
隔壁还有一名穿着军服的男子,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
看守经过时,他扶着铁栏求水,嗓子已经哑得厉害。
看守不耐烦地踢了踢门。
“老实待着。明日医官来了再给你换药。”
我隔着木栏看见,那人小腿的伤口已经渗出黄水,布条边缘发黑。
“他的伤再拖下去,会出大事。”
看守头也不回。
“王妃,您先顾好自己吧。”
我只好坐回草席上。
夜里,那人疼得不断呻吟。
我想起白日账簿上那些被转卖的药材,终于明白军府为何如此震怒。
这边有伤兵连最普通的敷药都拿不到,另一边却有人将成车的军用药材换成银子。
长姐若当真参与其中,祁望川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而我如今顶着她的名字,连一句清白都难以说清。
3
夜半时,隔壁那名军士疼得昏了过去。
看守怕闹出人命,终于拿来一壶热水。我隔着栏杆告诉他,先将伤口上已经污损的布条拆下来,拿干净的布暂时覆住,等医官来处理。
看守照做了。
那人渐渐缓过气,靠着墙问我:“王妃还懂医术?”
我没有回答。
军医出身的温家,曾有两个女儿。
长姐一见血就头晕,母亲舍不得逼她学医,便让她在家读书习琴。
我却从七岁起就跟着父亲认药,十四岁便能替寻常病人诊治外伤。
六年前,边关战事紧急,父亲奉命率医官随军救治伤兵。
我随他一起到了朔宁关。
那年冬天,祁望川在巡查边境时遭敌军伏击,身中数箭。
他被送进医帐时,肩背处还插着一截断箭,军服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
负责救治的老医官检查过后,脸色十分难看。
“箭簇陷得深,伤处肿胀得厉害。再耽搁下去,恐怕保不住这条命。”
父亲当时正在另一处营地救治伤兵,医帐里只有我和几名随行医官。
我按照老医官的吩咐准备器具,先剪开祁望川肩背上的衣料。
断箭的位置比想象中更险。
箭簇卡在肩胛附近,周围组织已经肿胀。贸然拔出,反倒容易造成更严重的伤势。
老医官年纪大了,手指抖得厉害,最后将刀交到了我手里。
“栀白,你来。老夫在旁边看着。”
我当时只有十六岁。
虽然随父行医多年,真正处理这样重的箭伤,还是头一回。
祁望川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却在刀刃触及伤口时猛然挣扎。
一旁的军士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我俯下身,低声道:“殿下,稍忍一忍。箭簇取出来,才能上药。”
他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
“温栀白。”
“温家的姑娘?”
我点头,示意军士扶稳他的肩膀。
“殿下若有力气,便听我数数。数到十,最难受的地方就过去了。”
他竟真的开始数。
我在老医官指点下,沿着伤口仔细清理,避开要紧血脉,将陷在骨旁的箭簇一点点取出。
箭头终于落进铜盘时,祁望川只数到了七。
他疼昏过去了。
那一夜,我跟着老医官守在帐中,直到天亮。
之后几日,祁望川反复发热。
军中药材不足,我将药铺送来的药重新分类,先把急用的消肿止血药分给重伤之人。
那天我端着煮好的药汤转身,脚下被人放在帐边的兵器绊了一下。
药罐翻倒,滚烫的汤水泼在左腕上。
皮肉当即烫红了一片。
我顾不得处理,先把另一碗药端到祁望川床边。
他醒着,看见我用布条包住的手腕,皱了眉。
“怎么伤的?”
“打翻了药罐。”
“怎么不去上药?”
我把药碗递过去。
“殿下先把药喝了,我再去。”
他伸手接碗时,肩上的伤牵得厉害,疼得额头冒汗。
我赶紧扶住他的手臂,等他喝完才替他重新靠好枕头。
他看着我腕上的烫伤,忽然说:“等我能下床了,你别再替我忙这些。”
我只当他怕欠人情,随口应道:“殿下早些好起来,军医们也能少操些心。”
第七日,他终于退了烧。
我去替他换药,他已经能靠着床头看军报。
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书。
“温姑娘,你们医家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伤口愈合得快些?”
“有,不过得先听医嘱。”
我替他检查伤处,发现周围已经消肿许多。
“往后半月都别骑马,也别拉弓。最要紧的是养着。”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尚且抬不起来的右臂,有些无奈。
“边境还在打仗。”
“那便多请几位将军帮着打。殿下肩上的伤若养坏了,日后连弓弦都拉不开。”
帐外的亲卫听得直咳嗽。
我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掌兵的王爷。
正要告罪,祁望川却笑了一声。
“好,我听温大夫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伤情渐稳,他常在我替他换药时询问医馆里的事。
我告诉他,军中医舍每逢战事便药材不足,真正严重的伤却经常发生在战事结束之后。冻疮、旧伤溃烂、缺药引起的病症,都会让士卒难以继续服役。
他听得认真,还让人取来边地药材调拨的旧账。
有一回,我们从早晨说到午后,他连饭都忘了吃。
离开朔宁关那日,他正在军营议事。
我已经随父亲收拾好药箱,准备回京。
临行前,祁望川派人送来一盒治烫伤的药膏,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了几句话,叮嘱我好好养伤,回京后若有机会,他会亲自登门道谢。
我把字条收进医箱,心里还有些高兴。
可我没想到,回京之后,等来的竟是王府求娶温家长女的消息。
我原本以为,他认错了人。
后来才知道,有人早在我回京之前,就替我认下了那份救命之恩。
4
王府的求亲帖子送到温家那日,我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母亲派人叫我去前厅。
我一进门,便看见长姐坐在父亲身旁,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
里面装着祁望川养伤时,我替他整理过的医案。
最上面那页还留着我熟悉的笔迹。
我走过去,伸手想拿。
长姐却将木匣合上了。
“妹妹,这是王府送来的东西,你别乱碰。”
我怔了怔。
“阿姐,这些医案是我写的。”
父亲立刻沉下脸。
“栀白,王府已经遣人来提亲了。含玉与王爷有救命之缘,这门婚事关系温家前程,你别在这里胡闹。”
“救王爷的人是我。”
母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当初你们姐妹一起去了边关,王爷又受着伤,认混也是有的。含玉自幼身子弱,能得王爷如此看重,是她的福气。”
我看向长姐。
她垂着头,指尖轻轻抚过木匣边缘。
“妹妹,王爷亲口说要娶我。你如今再站出来争,往后叫我怎么做人?”
“阿姐,我记得你那时一直留在京城。”
她眼圈一红。
母亲立刻挡到她面前。
“够了!你姐姐心疾又犯了,先回自己院子去。”
我被赶出前厅,当晚便写了一封信,准备托人送往王府。
可信还没有送出去,长姐先来了。
她提着一盅甜汤,说白日父母言语重了些,特意来向我赔罪。
我不肯喝,她便坐在桌旁哭。
“妹妹,你若还怨我,我明日便去向爹娘说清楚。只是王府婚期已经定了,闹到最后,我们姐妹恐怕都落不了好。”
我到底心软了。
喝完那碗汤,没多久便觉得头昏。
再醒来时,我躺在客院的榻上,身旁坐着裴既明。
衣衫齐整,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
母亲、长姐,还有几位来温家做客的夫人都站在门口。
裴既明原本与长姐订过亲,后来因为王府求娶,婚约尚未来得及正式解除。
一个待嫁姑娘,竟与姐姐的未婚夫在客院同处一室。
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
我想解释自己喝了甜汤,醒来便到了这里,父亲却不许我再开口。
“温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裴既明站起来,替我披上外衣,向父亲行礼。
“伯父,此事既然由我而起,我愿迎娶栀白。”
长姐在一旁哭着劝,说我们年纪相当,也算一桩姻缘。
几日后,我被匆匆嫁去了江南。
那封没能送出的信,也随着我院中书册一起被母亲烧了。
成婚后的头两年,我对裴既明始终有些疏离。
他却很有耐心。
我想在院中种药草,他便请人把后院花圃重新翻整。
我偶尔给邻里看病,他会亲自备车送我出门。
冬天我左腕疼得厉害,他翻遍药铺找来合适的药膏,亲手替我涂抹。
我渐渐相信,虽然婚事起得难堪,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过好。
直到成婚第三年的秋天。
那时长姐已经入王府多年,祁望川奉命长期驻守朔宁关。
裴既明从京城回来,带给我一盒上好的药材。
我拆开时,发现盒底压着一张王府常用的花笺。
上面只写着几味安神药的名字。
我认出长姐的字迹,便随口问他:“阿姐还记着给我寻药?”
裴既明正在解披风,闻言动作一顿。
“她托我带的。”
我将花笺递给他。
“这几味药更适合心悸之人,阿姐自己留着倒好。”
他看了一眼,便把花笺收了起来。
当时我没有多想。
如今困在军府牢里,再想起那张花笺,才觉得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长姐自幼不肯学医,连最普通的药材都认不全。
可裴既明每次入京,回家总会带些她需要的药。
有一年,他还突然问我,心口常常发闷的人,能否长途奔波。
我告诉他,得先分辨病因,不能单凭一句不舒服便断定病症。
他听完沉默许久,之后便再没提过。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我收回思绪。
韩军吏带着一名书吏走进来。
“王妃,京城有回信了。”
我立即站起身。
韩军吏将一份文书展开。
“裴家来函,称少夫人温栀白近日染病,正在江南养病,无法赴京作证。”
我看着文书末尾的签押。
裴既明三个字写得端正漂亮。
我们成婚六年,我熟悉他每一笔的落处。
韩军吏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我抬眼看他。
“请将这份回函附入案卷。”
他有些意外。
“你不辩解?”
“我已经说过真话。既然有人敢替我说谎,便让这封信留着,等日后当面核对。”
韩军吏看了我片刻,终于吩咐书吏照办。
他走后,我坐回草席,取出裴既明临行前给我的药囊。
里面的止痛药还剩大半。
我将药囊系好,放进衣襟。
从前我总想着,成婚之后,他待我这样好,总该珍惜。
如今那份好意,连一封替我作证的信都换不来。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我起身走到栏杆边,发现那名受伤军士已经烧得满脸通红。
他腿上的布条湿透了,守卫却仍说医官明日才能来。
我扶住铁栏,扬声喊人。
“把韩大人请来。这个人若今晚死在牢里,明日你们还得再多报一条人命。”
5
韩军吏赶来时,隔壁那名军士已经意识模糊。
我让看守取来热水和干净布巾。
韩军吏皱着眉。
“王妃还想在牢里行医?”
“他的伤口已经溃烂,若继续用脏布裹着,伤势只会更重。军医一时赶不过来,我能先替他处理,待军医来了再接手。”
韩军吏没有立刻答应。
我指着那军士的小腿。
“再拖几个时辰,他这条腿恐怕都保不住。”
他终于示意看守开门,取来药箱。
我先洗净双手,让守卫帮忙将伤者扶稳,再小心拆开污损的敷料。
伤口比我想象中还严重。
皮肉红肿,周围已经出现明显的感染迹象。
我用煮沸晾凉的水清理伤处,又检查了随身药箱里仅剩的药材。
能用的东西不多,只能先做简单处理,避免伤口继续被污物浸着。
韩军吏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突然问:“你以前在军中行过医?”
“六年前,曾随父亲来过朔宁。”
“温家二小姐?”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知道?”
韩军吏没有回答。
他显然听说过温家两位姑娘的事,只是如今牵涉王妃,谁也不肯轻易作证。
受伤军士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问我:“姑娘,你姓温?”
“温栀白。”
他慢慢睁大眼睛。
我让他先别说话,继续将伤口包好。
“今夜还要看发热有没有加重。若是一直高烧,得尽快请军医来。”
韩军吏吩咐看守添水,自己转身去安排医官。
他一走,那名军士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袖。
“温姑娘,你左手腕上,是不是有一块烫伤?”
我转头看他。
这道烫伤在左腕内侧,平日衣袖一遮,旁人根本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他盯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六年前,王爷在北营养伤的时候,我给你送过药。”
我仔细端详他。
眼前这人三十来岁,鬓角已经生了白发,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年轻士卒的模样。
“你是许峤?”
他笑了,牵动伤处,又疼得倒吸一口气。
“姑娘还记得我。”
六年前,许峤是祁望川身边的亲卫。
那时他年纪不大,手脚却勤快,常帮医官搬药材。
我烫伤手腕那日,正是他替我找来凉水,又取药膏送进帐中。
后来祁望川伤势渐稳,他也随王爷调往别处。
“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许峤苦笑。
“今年秋天,我奉命协查一批运药的军车,发现货单与实物对不上。上报之后,有人说我私自扣押王府货物,要拿我问罪。”
“你腿上的伤呢?”
“押车途中遇到山石滚落,伤了腿。后来一直没能好好养着。”
我替他把被角盖好。
“韩大人说,运药军官已经被拘押,你也因此受了牵连?”
许峤点头。
“我就是负责押运的那个人。那几车药从军仓出门时,手续看着齐全,我便放行了。后来核对货单,才发现收货的地方根本用不了那么多药。”
他停了停,喘口气才继续说。
“我知道这事牵连王府,不敢随便乱说,只把查到的情况报了上去。没想到事情越查越大,连王妃都被押来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
“你亲眼见过王妃签收药材?”
“没有。每回都是王府管事拿着文书来办事。”
我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他却忽然低声问:“温姑娘,当年救王爷的人,明明是你。后来怎么成了你姐姐?”
我没有立即回答。
许峤看着我的手腕,声音更轻了。
“那年王爷伤好之后,我随他回京办过一次差,在王府见过王妃。她腕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旧伤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腕。
六年前被滚烫药汤烫过的地方,至今还留着一片浅红色疤痕。
“你当时没告诉王爷?”
许峤有些难堪。
“我提过一句,说王妃好像没了那道伤。管事说王府请来名医,早把疤治好了,让我别再拿陈年旧事扰王妃清静。”
他苦笑着摇头。
“我也只见过你几回,见王妃与你生得一模一样,哪里还敢乱认。”
我望着他,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许峤,你愿不愿意替我作证?”
他怔了一下。
我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裴既明骗我回京、在驿站与长姐调换身份,以及自己一路申辩无果的经过。
许峤越听,脸色越难看。
“裴既明当真这样做?”
“京城已经送来他的回函,声称我在江南养病。如今军府手里只有他的证词。”
许峤沉默片刻,撑着床沿坐直。
“我能作证,当年救治王爷的温姑娘腕上确实有这道伤,也能说出你在军中的事。至于如今谁才是王妃,还得让军府继续查。”
“这些便够了。”
我向看守要来纸笔,请他替我写下证言。
许峤伤得厉害,握笔困难,便口述当年的经过,由看守代笔,最后按上自己的指印。
我又另写一份申辩,将自己的姓名、婚嫁年份、沿途押解情况,以及许峤能够证明的旧事逐一写清。
两份文书交到韩军吏面前时,他仔细看了很久。
“许峤自己还在涉案名单上。他的证言未必能证明你的身份。”
“我知道。”我说,“但他六年前就在王爷身边,可以核对当年救治的经过。若他说谎,军府自能查出来。”
韩军吏看着我,又看了看病榻上的许峤。
“你想让我把这两份东西呈给王爷?”
“我请求军府查证。王爷若愿意亲自过问,自然最好。”
韩军吏最终在文书上落了收讫日期,将两份陈情收进案卷。
临走时,他又让人给许峤送来一床厚被。
入夜后,军医终于赶来。
他检查过许峤的伤势,换了药,留下退热的汤剂。
许峤喝完药便睡了。
我靠着墙坐到深夜,心里反复想着当年在军帐中发生过的事。
六年前,祁望川曾亲口叫过我的名字。
他还记得我替他取箭时说过的话吗?
若再见到他,他是否仍能认出那个替他守了七日伤病的姑娘?
第二日清晨,韩军吏来了。
他将一份新的问讯文书递给我。
“王爷已经看过你的申辩。”
我立即站起身。
“他怎么说?”
韩军吏神色复杂。
“王爷问,王妃何时学会了处理箭伤,又为何知道六年前北营军帐里的事。”
他顿了顿。
“军府已经下令,今日午后,单独提你问话。”
6
我被带进军府正厅时,祁望川正在看卷宗。
六年未见,他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冷肃,右肩下意识地放得略低,像是那道旧伤仍会牵扯动作。
他穿着深色常服,身旁站着两名军府官员。
我进门时,他没有立即抬头。
直到韩军吏行礼,报出我的名字。
“王爷,涉案王妃温含玉带到。”
祁望川终于放下卷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坐。”
我没有坐。
“我叫温栀白。”
他神色未变,抬手示意韩军吏退到一旁。
“你的申辩,本王已经看过了。你说六年前曾随温太医来朔宁,还亲手替本王处理过箭伤?”
“是。”
“可当年的军医记录上,主要救治之人写的是温含玉。”
我看着他。
“那份记录如今还在?”
“在。”
“请王爷将最初七日的换药记录调出来。”
他抬眼。
“为何?”
“后来整理归档的医案可以誊抄,最初几日的原始记录,应该能看出是谁在照料伤患。”
祁望川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桌上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
“你姐姐入府时,带来了完整的救治医案。里面记着伤口大小、所用药材,还有每日换药的时辰。”
我没有去看那本册子。
“王爷还记得箭簇取出后的第三日,发生过什么吗?”
他皱了皱眉。
“第三日?”
“那夜您忽然发热,右肩伤处疼得厉害,老医官以为是伤口感染,准备重新探查。我发现您白日饮水太少,又连续服了几次药,便先重新检查伤处,按医嘱调整了用药。”
祁望川终于坐直身子。
“继续说。”
“您那夜疼得睡不着,嫌军帐里闷,非要出去透气。守卫不敢违抗,我便让人抬来一张矮榻,摆在帐门里面。”
我顿了顿。
“外头下着雪,您看了半宿,直到天快亮才肯睡。”
祁望川的手指停在卷宗上。
那件事没有写进医案。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日老医官知道后,责备我由着伤患胡闹。
可祁望川当时替我说了话。
他说自己许久没见过那样安静的雪。
正厅里静了片刻。
祁望川突然问:“那夜有人给我端过一碗热汤,你还记得是什么?”
我想了想。
“姜枣汤。您嫌太甜,只喝了小半碗。”
他的目光终于变了。
我看见他握着卷宗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事,你姐姐有没有可能告诉你?”
“王爷可以继续问。”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右肩的衣料略有些不平整。
六年前的箭伤留下了疤。
他抬起右臂,动作很慢。
“这些年,每逢阴雨,伤处总有些疼。医官看过多次,都说伤口早已愈合。”
我忍不住皱眉。
“疼的位置在肩后,还是顺着手臂往下?”
“有时一直牵到手肘。”
“抬手拉弓时呢?”
“最初几年还好,近两年反而愈发明显。”
我看着他肩背的姿势,思索片刻。
“当年箭簇陷得深,取箭时伤处本就损伤严重。后来您又太早骑马拉弓,旧伤反复牵扯,容易留下这样的毛病。”
祁望川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若要判断具体缘由,还得由军医重新检查。王爷先前养伤时,右肩不能长时间受力,曾让我替您做过几次缓慢活动。您还记得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很快便淡了。
“本王记得。”
他转身走回桌案,将一封陈情状拿起来。
“许峤说,你当年为了替本王熬药,左腕留下了一块烫伤。”
我挽起衣袖,将旧疤露出来。
祁望川走近,看了很久。
他没有碰我,只低声问:“这些年,伤处还疼吗?”
“天气冷时偶尔会疼。”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当年本王送过药膏。”
“用完了。”
“为何不再来取?”
我沉默片刻。
“王爷后来娶了温家长女。我已嫁去江南,往后再没有机会入王府。”
祁望川抬头看向我。
“你嫁给了谁?”
“裴既明。”
他眉头轻蹙。
“裴家那位公子?”
“是。”
这几个字说出口,我忽然想起,祁望川或许根本不知道,长姐当年与裴既明早就订过婚。
温家将两桩婚事办得极为匆忙。
我出嫁时,王府的迎亲礼还未完成。
母亲不许我再出门,也不许我接触从前在边关认识的任何人。
那年我曾以为,自己与祁望川不过是偶然相识的一段缘分。
如今重新站在他面前,往事竟被一件件翻了出来。
祁望川回到桌前,重新翻看许峤的证言。
“你说裴既明在驿站将你与王妃调换,可有旁人见到?”
“负责交接的押解副使在场。沿途数处驿站,我也曾向驿丞申辩身份。”
韩军吏立即上前。
“王爷,押解副使已被暂留军府。属下昨夜查了途中交接簿,其中一处驿站确实记有犯妇自称温栀白的情况。”
祁望川抬眼。
“此前为何没有报上来?”
韩军吏拱手。
“此案牵涉王府,属下尚未核清真伪,不敢擅断。”
“现在核清了?”
“还没有。”
祁望川将卷宗合上。
“那就继续查。”
他说完,转头吩咐一旁的军府官员:“传令,王妃一案暂缓会审。京中所有相关人员,尤其裴既明与温家两位姑娘,都要到朔宁接受核对。”
韩军吏一怔。
“王爷,裴既明已经派人来函,称温家次女病重,暂时不便离开江南。”
“病重?”
祁望川看了我一眼。
“人如今就在这里。他那封回函,正该让他亲自解释。”
韩军吏领命离去。
我站在原地,心口那股紧绷了半个月的气终于松了些。
至少今日之后,军府不会再只凭一份押解文书认定我的身份。
祁望川却没有让我立即离开。
他让身旁的官员将六年前的军医档案取来,又从里面翻出一张旧纸。
“当年本王伤愈后,有人递过一份关于军中药材调拨的建议。”
他将纸推到我面前。
“这份东西,你可见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楚。
上面写着边地医舍的药材需求、运送路线,还有各处伤兵营应当预留的药量。
我认得那份建议。
当年祁望川伤好之后,我曾和老医官一起商议军中医舍的用药问题,后来整理出这份文书,交给了负责军需的人。
“这是我写的。”
祁望川没有接话。
我翻到第二页,发现上头多了几行批注。
那些字迹笔锋凌厉,与旁边工整的原文截然不同。
写的是几处药材集散地的改动,以及沿途军仓如何交接。
我抬头看他。
“王爷当年采纳了这份建议?”
“采纳了一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处。
“后来本王命人依照这份建议,在朔宁设了几处军中药舍。此案中被卖出去的药,原本就该送到那些地方。”
我看着纸上的路线,又想起韩军吏给我看的账簿。
“难怪那几处药舍始终缺药。”
祁望川点头。
“本王一直以为,温含玉熟悉这些安排,所以才准她协助筹办伤兵药舍。”
他说得很平静。
可我听出来,他已经意识到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我将文书还给他。
“王爷,当年写这份建议时,我还提过,边地药材领用必须留原始底册,各处药舍应定期核对收支。”
“为何?”
“军中人手更替频繁,单凭一张领货文书,很容易把药送错地方。若每处药舍都留底册,至少能知道谁领了多少、实际用了多少。”
祁望川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问了一句:“这些年,你一直留在江南?”
“嗯。”
“还行医吗?”
“偶尔替邻里看些病。裴家不缺银钱,我在后院开了一块药圃,平日种些常用药材。”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旧文书。
“你姐姐从未向本王提过这些。”
我没有回答。
长姐自小畏血,连寻常伤口都不愿看,更别提整日守在药舍替伤兵处理伤势。
祁望川似乎还想问什么,外头却有军士来报,负责押解的副使已经带到,正候在偏厅。
他让人先将副使收押待问,随后重新看向我。
“温栀白。”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本王会核查你的身份。此案牵连军资,任何人都不能凭一面之词脱罪。”
“我明白。”
“你姐姐若确实犯案,也得由她亲自承担。”
我望着他,终于点头。
“我只求王爷查清事实。”
祁望川没有再说什么,吩咐军士将我暂时安置在军府内院,单独看守,暂缓刑讯。
离开正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六年前的旧文书。
我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叫我。
“温姑娘。”
我停下脚步。
祁望川抬起右手,轻轻按住旧伤所在的位置。
“当年你离开朔宁时,本王曾托人送过一封信。你可收到过?”
我愣住。
我当年收到的,只有那盒药膏和一张简短的字条。
“王爷还送过信?”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过了片刻,他将手放下。
“那封信,本王原本想亲手交给你。”
我还想追问,韩军吏已经从偏厅折返,呈来押解副使的初步供词。
祁望川接过,低头翻看。
他很快皱起了眉。
“换押是在京郊驿站完成的?”
“是。副使承认有人给过他银钱,让他在押解时不要多问。”
“谁给的?”
韩军吏抬头看了我一眼。
“裴既明。”
祁望川慢慢合上供词。
“继续查驿站出入记录,确认真正的王妃离开后去了哪里。再把裴既明的官职、行踪一并核清。”
他吩咐完,又补了一句。
“去京城传人时,把温家父母也带来。既然是他们亲生的两个女儿,总该让他们当面认一认。”
我站在门边,没有再开口。
我知道爹娘会如何选择。
六年前,他们宁愿眼睁睁看着我背上污名,也要保住长姐的王妃之位。
如今长姐有了通敌的嫌疑,他们只会更加舍不得让她受苦。
可这一次,裴既明也好,温家父母也罢,都得亲自来朔宁关。
我要当着祁望川的面,问问他们。
六年前究竟是谁救了他,后来又是谁将那份救命之恩据为己有。
至于那桩婚事,裴既明若还想拿六年夫妻情分劝我替长姐认罪,便让他自己来这座军府,当面把话说清楚。
7
裴既明抵达朔宁关那日,我正在军府内院替许峤换药。
他的伤势已经稳定,只是暂时还不能下地。韩军吏准许我每日过去一次,军医也会在旁看着。
药刚换完,院外便有人传话,说王爷命我去正厅。
我洗净手,换下沾了药渍的外衣,跟着军士过去。
还没进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爷明鉴,内子自幼性子执拗,先前便对王妃颇有怨言。如今牵涉军资大案,她受了惊吓,难免说出些糊涂话。”
裴既明站在厅中,身旁护着一个女人。
长姐穿着素净的衣裙,头上仍戴着我那支白玉簪。她比在京郊驿站时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
我一进门,她便往裴既明身后躲。
祁望川坐在上首,目光从我们姐妹脸上扫过。
“人齐了。裴既明,本王问你,谁是你的妻子?”
裴既明转过身,看见我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但他很快低下头,指着身旁的长姐。
“回王爷,臣身旁这位便是温栀白。至于另一位,是王爷的王妃,温含玉。”
我早已猜到他会这样回答,真正听见时,胸口仍旧堵得难受。
祁望川看向我。
“你有什么话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请王爷先看这个。”
那是我前几日请韩军吏替我誊抄的裴家回函。
“裴既明,你在信中说,我染病卧床,正在江南养病。可你今日却把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带到了朔宁,何时治好的病?”
裴既明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当时栀白确实染了风寒。后来听闻王妃在边关受审,她放心不下姐姐,坚持随我前来。”
他说着,转头看向长姐。
长姐立即点头,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王爷,妹妹自幼便与我亲近。如今我出了事,她听闻消息,非要跟着夫君过来。还请王爷不要怪她。”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既然是温栀白,那我们成婚后住在裴宅哪处院子?”
长姐迟疑了一瞬。
“西院。”
“西院有几间正房?”
“三间。”
“院中种的是什么?”
“梅树。”
她答得很快。
我心里微沉。
裴家的确有西院,也确实种着梅树。
只是那地方原本用来招待客人,我婚后一直住在东院。
“你记错了。”我看着她,“西院是客院,成婚后我住在东院。院里种着一大片药草,裴既明每年都会让人替我翻土。”
裴既明立即接话。
“后来你嫌东院潮湿,搬去了西院。你姐姐几年前曾来江南小住,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我转头看他。
“长姐什么时候来过江南?”
“成婚第四年。”
“哪一月?”
“秋天。”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他说要去京城办差,一走便是两个多月。
那时我还写信催他早些回来,担心他在外头染了风寒。
如今他竟连这段日子都敢拿来编造。
“那年秋天我一直在裴宅,长姐若来过,我怎会不知?”
裴既明皱眉。
“你那时病得厉害,许多事都记混了。”
祁望川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
“够了。”
厅内安静下来。
他将两份身份陈述放到桌上。
“王妃说自己是温栀白,裴既明说她是温含玉。既然两边各执一词,本王便照军府的规矩,一项项查。”
他先看向长姐。
“六年前,本王在朔宁遇险,温姑娘随医官救治。你还记得,当时替本王取箭的是谁?”
长姐低着头。
“臣妇记得,是父亲带着医官们一起救治的。”
“你当时在何处?”
“就在军帐里。”
“本王醒来时,你在做什么?”
长姐攥紧了帕子。
“替王爷端药。”
祁望川沉默片刻,又问:“那时本王伤口疼得厉害,曾请你替本王缓解疼痛。你用的什么法子?”
长姐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裴既明立即上前。
“王爷,含玉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许多旧事未必记得清楚。”
“本王在问她。”
裴既明只能退回去。
长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道:“用的是温家的止痛药。”
祁望川将目光移向我。
“你来答。”
我说:“当时伤处肿胀,药物只能暂时缓解。后来我在老医官指点下,替王爷调整过卧姿,还用软布托住右臂,免得翻身时牵扯伤口。”
祁望川点了点头。
长姐脸色越发难看。
我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裴既明却突然跪了下来。
“王爷,臣有一事不敢隐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当年王爷受伤后,温家姐妹曾一同整理医案。臣的妻子栀白也学过医,王妃后来常与妹妹谈起此事,因此两人都知晓救治经过。”
“裴既明!”我忍不住开口。
他却没有看我。
“臣知道王妃如今身陷囹圄,心中难免不平。可栀白与臣成婚六年,夫妻感情和睦,还望王爷莫要将她牵扯进来。”
他将长姐往自己身旁拉了拉,仿佛生怕旁人伤到她。
我望着他的手,忽然不想再争了。
夫妻六年,他最清楚我当年学过什么,也最清楚长姐从小畏血。
如今他拿我真正会的本事替长姐圆谎。
祁望川看了裴既明许久,忽然问:“你既然如此疼惜妻子,为何京城驿站的押解副使供称,是你出钱让他调换两名女子?”
裴既明脸色骤变。
“王爷,臣……”
“本王已经查过,那人拿了你三百两银子。”
长姐攥住裴既明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他跪在原地,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臣只是担心王妃在路上受苦,托人多加照顾。至于调换身份一事,臣毫不知情。”
祁望川没有再追问,只命人将他的供词记下。
“既然你说从未换人,本王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待其余人证到齐,若仍是这番说辞,你便在供词上落印。”
裴既明低头应了。
我被带离正厅时,长姐忽然叫住我。
“妹妹。”
我回过头。
她眼中带泪,声音颤抖。
“你就算怨我,也不该把自己说成王妃。通敌可是重罪,你何苦如此糟践自己?”
我看了她片刻,转向旁边的书吏。
“她刚才这番话,也请记进供词。”
长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书吏看向祁望川,见他没有阻止,便低头落笔。
厅外的军士已经等候多时。
我走出门槛,听见祁望川吩咐韩军吏,立刻催京中的温家父母前来。
裴既明既然敢当面认错妻子,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的亲生爹娘了。
8
军府没有让我回待审院。
祁望川将我暂时留在内院,仍由军士看守,却准许我取用笔墨,协助核对那批军用药材的账目。
韩军吏把相关文书送来时,顺便告诉我,裴既明与长姐也被分别安置,尚未允许离开朔宁。
“王爷说了,你们三人的口供不能互相通气。”
我接过账册,先翻看几批药材的领用记录。
其中有一笔被改过的数量,与许峤供述的情况正好对应。
我用朱笔在旁边圈出来,标明需要核对原始单据。
韩军吏看了一眼,问我:“这些账,你看得懂?”
“我从小学着管药房。药材进出,总要记清数目。”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到了傍晚,军府再次传我去正厅。
这一次,裴既明和长姐已经在场。
桌上多了几份医案,还有一只装着药材的小匣子。
祁望川让人将匣子打开。
“既然两位都说自己救过本王,今日便请你们当着军医的面,把当年的救治经过说清楚。”
长姐先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已经有了准备,走到桌前,取出其中一味药材。
“王爷当年伤势严重,箭簇取出后高热不退,曾用过清热解毒之药,辅以外敷,后来才渐渐好转。”
她说出几味药名,又将当时换药的时辰背了一遍。
连我都听得有些意外。
这些内容确实与当年相符。
看来这几日,她没少用功。
祁望川听完,示意军医记下。
随后,他将一页医案递给我。
“你看看这里。”
我接过来,发现这是祁望川伤愈后整理的医案。
上面写着伤口约三寸,取出箭簇一枚,其后未见异物残留。
我看完便皱了眉。
“这处记录有误。”
裴既明立即开口:“栀白,你连王爷的医案都敢质疑?”
我没有理会他。
“当年取箭时,箭簇已经损坏,取出的铜盘里有一枚主箭头,还有两片碎裂的铁屑。老医官担心伤处残留异物,曾让人仔细检查过。”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箭簇的形状。
“这里有一道裂口,伤口愈合后,仍需留意右肩活动情况。”
祁望川看着我画下的东西,眼神渐渐凝重。
长姐忽然说道:“妹妹,你连这些都记得?当初父亲整理医案时,我也曾在旁看过,怎么不见你提起?”
我看向她。
“阿姐,你既然亲手照料过王爷,应该记得取箭那日,老医官把那几片铁屑放在哪里了。”
长姐迟疑片刻。
“自然是放在铜盘里。”
“后来呢?”
她没有回答。
我将笔放下。
“那几片铁屑被装进一个小布袋,连同损坏的箭簇一起交给军府封存。因为当时怀疑箭上涂过药物,需要留样查验。”
祁望川转头看向军医。
军医立即行礼。
“王爷,当年的军医记录里确实有查验箭簇一事。只是相关物件早已入库,属下尚未调阅。”
长姐脸色发白。
裴既明却很快接过话。
“王爷,栀白自幼跟着岳父学医,这些事她自然知道。即便当年没有亲手救治,也可能从医案里读到。”
我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那你说说,当年我为何会知道这些?”
裴既明神情一僵。
我继续道:“六年前,我嫁去江南时,母亲将我的医书和旧稿都留在温家。王府后来收走了救治医案,我连一页原稿都没带走。你凭什么说我在江南读过?”
“你从小就喜欢看医书,父亲也时常与你通信。”
“父亲六年间给我写过几封信,你心里清楚。”
裴既明终于闭了嘴。
祁望川抬手制止了我们。
“医术可以学,医案可以背。这些话暂且记下。”
他转向军医。
“当年最早的救治底册,现在何处?”
军医想了想。
“王爷遇险时,北营医帐每日都要记下伤兵病情和用药。后来整理王府医案时,原始底册仍按军中规矩留在北营药房,未曾一同移交王府。”
“去取。”
军医应下。
我心里一动。
当年我在医帐帮忙,除了替祁望川换药,还负责登记每日领取的药材。
因为左腕受了伤,有两日不能好好握笔,老医官便让我用另一只手扶着药册,慢慢补齐记录。
那些笔迹歪斜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嫌难看。
若原始底册还在,至少能够证明我当年确实在北营医帐做事。
长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心口。
“王爷,臣妇有些不舒服。”
裴既明立即扶住她。
“含玉自幼有心疾,今日接连受惊,恐怕撑不住了。”
军医上前诊视,确认她心悸气促,便让人扶她到旁边休息。
祁望川没有阻拦,只吩咐医官照常记录病情。
裴既明陪着她走到屏风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责备。
我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自己高烧三日,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亲手替我喂药。
那时我感激得厉害,以为终于有人愿意真心待我。
如今同样的体贴落在长姐身上,我才发现,他原来可以为了护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得那样远。
我收回目光,将桌上的医案整理好。
祁望川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军医底册如何登记吗?”
“每日由医官记病情,药房另记领药数量。两边需能对上,月底由管事核查。”
“那份底册若还在,你能认出自己的笔迹?”
“能。”
他点头,让人将我的回答写入供词。
走出正厅时,韩军吏追上来。
“温姑娘,北营已经派人去取旧册了。军中档案保存不易,六年前的东西未必齐全。”
“我知道。”
我看着院外远处的军旗。
“若只剩下残卷,也请韩大人一并送来。”
他应下后,又告诉我,温家父母已经进入朔宁辖境,明日便能抵达军府。
我没有再提医案。
那两个人会怎样认我,我已经不敢抱任何侥幸。
9
父亲走进军府正厅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母亲跟在他身后,衣着素净,脸上满是疲惫。
她见到长姐,立即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含玉,路上可吃苦了?”
长姐眼泪一下落下来。
“娘,我没事。”
母亲心疼得直抹眼泪,随即转头看向我,眉头却皱了起来。
“栀白,你闹够了没有?”
我站在厅中,许久没有说话。
祁望川坐在上首,示意他们行礼后,直接问:“温太医,你有两个女儿。如今这两人,你认得清楚吗?”
父亲恭敬答道:“回王爷,臣自然认得。”
他抬手指向长姐。
“这位是臣的次女温栀白,六年前嫁入裴家。”
随后又指向我。
“这位是臣的长女温含玉,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
祁望川沉默片刻。
“你确定?”
父亲再次行礼。
“臣以温家名声担保。”
我忽然觉得可笑。
六年前,父亲就是为了温家的名声,逼我嫁给裴既明。
如今又拿这四个字,将我往死路上推。
祁望川将一份文书递给父亲。
“温栀白说,当年在北营救治本王的姑娘是她。你当年随军行医,可有印象?”
父亲看了一眼。
“王爷,当年臣负责统筹伤兵救治,两位女儿偶尔帮忙。含玉性子细致,常替医官整理药册,栀白也会做些杂事。时隔多年,许多细节难免记混。”
我抬起头。
“父亲,长姐当年根本没有到过朔宁。”
父亲脸色一沉。
“放肆!”
“六年前你带我出京时,长姐还在家中准备婚事。母亲亲自替她挑选嫁衣,怎么如今连这件事都能改口?”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却急忙说道:“你姐姐后来也去过边关,只是你不清楚罢了。”
“什么时候去的?”
母亲张了张嘴。
长姐在旁轻轻扯住她的袖子。
“娘,妹妹如今受了惊吓,您别与她争。”
我看着她们,忽然明白,自己若继续问下去,她们总能找出新的说辞。
我转向祁望川。
“王爷,既然父母都认定我冒名,那便请他们解释一件事。”
我将左腕露出来。
“当年我在北营救治伤兵时,被药汤烫伤。父亲回来后,曾亲自替我配药。母亲也知道此事。”
父亲神情微变。
我看向母亲。
“娘,这块伤您还记得吗?”
母亲看着我的手腕,嘴唇颤了颤。
“我……”
“您记得。”
我走近一步。
“那年回京,我因伤口疼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您嫌我做事笨手笨脚,还说阿姐从不会像我这样毛躁。”
母亲眼中渐渐蓄起泪来。
她伸手想碰我,我却没有动。
“您既然记得,为什么还要说我从未去过北营?”
母亲垂下头。
父亲忽然开口:“王爷,栀白幼时确实烫伤过手腕,但那是在家中煎药时留下的。她这些年一直对姐姐心怀嫉妒,如今借旧伤编造故事,臣也实在无奈。”
我慢慢转过头。
父亲神情冷硬,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祁望川没有立即回应,只让书吏将父亲的话逐字记下。
随后,他问:“当年本王伤愈后,曾托人送往温家一封信。温太医,此事你可知晓?”
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臣……记得。”
“那封信后来交给了谁?”
父亲看向母亲。
母亲握紧帕子,低声答道:“交给了含玉。”
祁望川微微皱眉。
“本王当时已经写明,要请救治本王的温姑娘亲自拆阅。你们为何替她收下?”
父亲忙道:“王爷当年求娶含玉,臣以为那封信自然也是写给她的。”
我站在原地,脑中忽然闪过六年前离京前的一件事。
那时母亲曾亲自来我院中,收走了好几本医书。
她说女子既已定亲,往后不必再整日抛头露面,学那些医术也没什么用处。
我问她有没有王府送来的信,她当时只说没有。
如今想来,那封信或许就在她手里。
我望着母亲。
“娘,您当年亲口告诉我,王府没有送过信。”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
“栀白,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娘也记不清了。”
“那您记不记得,我出嫁前曾求您替我向王府解释?您说只要我安分嫁人,往后温家便不会亏待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娘也是为了你好。王爷已经要娶你姐姐了,你再争下去,姐妹之间成什么样子?”
我听完,反倒平静下来。
“所以您明知道他求娶的人是我。”
母亲没有答。
父亲厉声喝道:“栀白,你如今身陷重案,还敢在王爷面前攀扯父母!温家养你这么多年,你连一点孝道都不懂?”
我看着他。
“父亲,我在朔宁牢里待了半个多月。您收到消息后,先去看了长姐,连一句我是否受过刑都没问。”
父亲脸色铁青。
我没有再与他争,转身向祁望川行了一礼。
“王爷,温家父母既然如此指认,我请求将他们的供词封存,待其他证据核实后再行对质。”
祁望川点头。
“准。”
他示意军士将温家父母暂时带下去,未经允许不得与两名女子私下接触。
母亲经过我身旁时,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栀白,你别怪娘。你姐姐身子不好,若真被押去受审,怕是撑不过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在牢里受伤时,您也没问过我撑不撑得住。”
母亲怔住。
我轻轻抽回袖子。
“往后,您只管照顾长姐。我自己的事,自己承担。”
她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催她离开。
两人走出正厅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祁望川让人递来一杯温水。
我接过,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声音放缓了些。
“今日辛苦你了。”
我摇头。
“王爷,北营的旧册可取回来了?”
“已经找到一部分,正在清点。”
我将杯子放下。
“那便等它们送来。”
祁望川望着我,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我走出正厅时,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军营里有人正在操练,号角声随着风传过来。
我停在廊下,看了片刻。
身后传来祁望川的声音。
“温栀白。”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当年的旧信底稿。
“这封信,本王留了一份草稿。等你的身份查清,我想亲手交给你。”
我望着那张泛黄的纸,没有立即伸手。
“王爷,先把眼前的案子查明吧。”
他没有勉强,将信重新收好。
我随军士往内院走去。
这一次,我终于没有再回头看正厅里的灯火。
10
北营送来的旧册,比我想象中保存得完整。
六年前的药房账簿被装在一只木箱里,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军医先将册子逐本核对,再按照年月排开。
我站在桌旁,翻到祁望川遇险那个月。
第三日的记录里,果然有我熟悉的字迹。
那天左腕烫伤,我握笔不稳,写下的药名歪歪斜斜。
旁边还有老医官替我补上的一句话。
“温氏次女栀白,左腕受灼,暂免药房抄录。”
我将册子递给祁望川。
他看了一眼,又交给旁边的老医官。
“这字是谁写的?”
老医官如今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仍能认出自己的笔迹。
“回王爷,是老臣写的。当年温姑娘替王爷熬药,左腕被烫伤,臣让她休息,她还说药房人手不足,执意留下帮忙。”
祁望川转头看向长姐。
长姐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温含玉,你说当年在北营救过本王。那你左腕的伤,何时好的?”
她张了张嘴。
裴既明立即上前。
“王爷,臣妻当年曾……”
“裴既明。”
祁望川打断他。
“本王问的是王妃。”
裴既明只能停住。
长姐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臣妇当年确实受过伤,只是后来治好了。”
祁望川没有继续追问,命军医将旧册、原始医案及两人的供词放在一起核对。
其中三处日期对不上。
长姐带进王府的医案,将祁望川取箭的时辰写在午后,可原始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当日辰时便已开始救治。
她还将一味药材记成了另一味,偏偏那味药当年军中根本没有库存。
老医官逐项辨认,最后叹了口气。
“王爷,王府后来整理的医案,确实改动过不少地方。”
父亲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祁望川看向他。
“温太医,当年这些医案是你负责整理的?”
父亲跪了下来。
“臣有罪。臣当年见长女即将嫁入王府,便将次女参与救治的记录一并归在长女名下,以求文书齐整。”
“连亲生女儿的名字也能随意改?”
父亲额头抵地,再不敢抬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
六年前,他只需在医案上保留我的名字,后来许多事便不会发生。
可他亲手将我存在过的痕迹抹去了。
祁望川命人将父亲暂时带下去,转而取出另一册账簿。
“温含玉,本王再问你,去年九月,王府调拨的十二车药材去了哪里?”
长姐猛地抬头。
“王爷,那些药都是管事经手的,臣妾并不知情。”
韩军吏将一份商号往来账呈上。
“王妃名下的仁和商号,去年秋天收过三笔银款。数目与军仓药材转卖的货款大致相符。”
长姐急忙摇头。
“商号平日由管事打理,我哪里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许峤被军士扶进来时,她的声音才渐渐低了。
许峤腿伤未愈,只能坐在椅上作证。
他将当年运药的经过说清,又指出军仓曾收到一份加急调拨文书。
那份文书要求提前转出一批伤兵药材。
“属下当时觉得不妥,曾让人回报王府,说北营伤兵增多,药材不能再往外调。”
韩军吏接着呈上一份回执。
上面写着,王府已知晓北营缺药,仍要求按照原令交付。
回执盖着王妃掌管的药舍印信。
长姐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印信平日就在管事手里,谁知道他拿去做了什么!”
我忽然开口:“阿姐,那几批药里有专供伤兵使用的敷料,你知道吗?”
她下意识答道:“知道,可商人说那些东西放久了会坏,卖出去总比烂在仓里好。”
话出口,她猛地闭上了嘴。
祁望川将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你知道这些药原本该送去军中?”
长姐没有回答。
韩军吏又呈上一份已经核对过的商人供词。
商人承认,自己收货时曾明确告知王府管事,其中部分货物会转卖给敌境商队。王府仍要求尽快交易,并在后来继续发货。
长姐听完,急忙解释自己没有存心帮敌军。
祁望川却让人把她刚才的回答一并记入供词。
我看见裴既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他望着那几册账簿,脸上终于没了先前的镇定。
祁望川转向他。
“如今你还要说,温含玉是你的妻子?”
裴既明嘴唇动了动。
“王爷……”
“本王已经查明京郊驿站的换押经过。银钱由你交付,押送官也供认,你亲自带走了真正的王妃。”
裴既明低下头,终于没有再辩。
祁望川将两份身份文书并排摆好。
“温家次女温栀白,六年前随军行医,后嫁入裴家。温家长女温含玉,冒领救治功劳,嫁入王府。如今二人身份已经核清。”
他将写着我名字的那份文书交给韩军吏。
“恢复温栀白的真实身份,撤去她名下所有涉案羁押记录,另将换押一事单独立案。”
韩军吏领命。
长姐忽然扑跪在地。
“王爷,臣妾知错了!”
祁望川看着她。
“你尚有军资案未审清,留待军府继续查办。”
军士上前,将她带走。
她挣扎着回头看我,声音里满是惊慌。
“栀白,你替姐姐说句话啊!”
我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裴既明也被带去另行审讯。
经过我身旁时,他停了一瞬。
“栀白……”
我侧身让开了路。
他最后还是跟着军士走了。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祁望川取出那份六年前的医案,慢慢放在我面前。
“温栀白。”
我抬头。
他望着我左腕上的旧疤,声音很轻。
“当年是你救了本王。”
我伸手接过医案。
这一次,上面终于写回了我的名字。
11
身份恢复后,我搬出了军府内院。
韩军吏替我安排了一处临时住处,又将原先扣押的随身物品送还。
那只裴既明给我的药囊也在其中。
我把它放在桌上,想了想,连同几张银票一起交给韩军吏。
“这些东西请暂时替我保管。等裴既明的案子审完,再还给他。”
韩军吏应下,又递来一份文书。
那是我请求解除与裴既明婚姻的陈情。
他告诉我,此事已随换押案一同报往京城,待有司核验婚书与案情后,再行裁断。
我签下名字,将文书交还。
走出军府时,祁望川正等在廊下。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
“要走?”
“想去城里的药铺看看。许峤那边还有几味药不齐,我去问问。”
祁望川点头。
“本王陪你走一段。”
我们沿着军府外的长街慢慢往前。
朔宁的街市比六年前热闹了许多,卖药的、卖皮货的商贩沿街摆摊,远处还能看见军士巡城。
走到一家药铺门前,祁望川忽然停下。
“当年你为何没有告诉本王?”
我知道他问的是那桩婚事。
“我曾写过信,可父母不许送出去。后来嫁入裴家,京城的事便再没人同我提起。”
祁望川沉默片刻。
“本王当年托人送去温家的信,写的是请你继续留在边地行医的事。信里还问过,若本王亲自登门求娶,你可愿意。”
我握着药铺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六年前,我曾盼过他来。
那时父亲说,王爷求娶的是长姐,我还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王爷后来为何没有再问?”
祁望川望着街上的行人。
“温家回信,说你已应允婚事。后来本王入京,见到了温含玉。她带着那些医案,能说出军帐里许多旧事,本王便信了。”
他停了一下。
“成婚之后,我曾察觉她与当年有些不同。只是那时边境战事不断,我大半时间都在军中。后来夫妻渐渐疏远,许多事情便搁下了。”
我没有说话。
祁望川转头看我。
“栀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望着他,忽然问:“王爷,如今您打算如何安置我?”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你若愿意,可以暂留朔宁。军府会替你安排住处,往后行医也方便。”
“若我想回江南呢?”
“自然也可以。”
我点了点头。
“那便好。”
祁望川看着我,终于明白我在担心什么。
他没有再提往事,只陪我进药铺买齐药材。
付钱时,我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银钱。
祁望川原本已经伸手,见状便收了回去。
回军府的路上,他忽然说:“你若还愿意替边军治伤,北营的药舍正缺人。只是军中规矩严,得重新登记身份,接受医官核验。”
我停下脚步。
“我可以试试。”
他点头。
“那便由你自己去报名。”
我们走到军府门前,韩军吏正带着人从偏厅出来。
裴既明被暂时押在另一处院落。
他看见我,立即挣脱军士的搀扶,快步走过来。
“栀白。”
祁望川没有阻拦,只示意军士在旁等候。
裴既明看着我,眼底满是血丝。
“我已经向军府认了换押的事。你姐姐的军资案,我当初确实不知道牵涉这么深。”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我原以为,只要你替她走这一趟,十日之内便能接你回来。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裴既明,我让人送去的和离陈情,你看见了吗?”
他怔住。
“栀白,我们夫妻六年……”
“你看见了便好。”
我取出一张已经写好的物品清单。
“江南裴宅里,我的医书、药箱,还有东院种下的药草,都请你交还。其余婚后财物,等官府核清再议。”
裴既明看着清单,许久没有伸手。
“你当真要走?”
我将纸交给旁边的军吏。
“请转交他。”
裴既明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栀白,我知道这次委屈了你。可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若我真的不在乎你,何必花那么多心思照顾你?”
我低头看向被他握住的左腕。
那块旧疤被他的手指压得生疼。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急忙松开。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转身进了军府。
身后传来他急切的呼喊。
“栀白,我会把你的东西都送回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我把刚买来的药材分好,给许峤留下一份。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北营药舍。
在那里,我重新登记了自己的名字。
12
长姐的案子审到最后,军府准许我去见她一次。
她被关在单独的院落里,身上已经没有王妃的服饰,头发简单挽着,看着比从前瘦了许多。
我进去时,她正坐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她立即站起来。
“栀白。”
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我在桌旁坐下。
“听说你已经认了军资案里的事。”
长姐垂下眼。
“我认了转卖药材,可我从未想过害边军。我只是觉得,王府账上有些亏空,商人既然愿意出高价买药,卖出去也无妨。”
“那些商人后来将药卖去了敌境。”
“我知道他们做边境生意,可我没想到会查得这么严。”
我看着她。
“许峤当时已经向王府报过,北营伤兵缺药。你为何还要让人继续发货?”
长姐沉默许久。
“货款已经收了,若临时反悔,商人会来找麻烦。”
我想起牢里那些久等不到药材的伤兵。
长姐仍在继续说:“王爷常年不在府中,府里的开销却一样不少。我想把商号做起来,也好让他知道,我能替王府做事。”
“那几批药卖出去,赚了多少?”
她低声报了个数目。
我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那些银钱足够给北营伤兵药舍添置许多急用药材。
可她宁愿拿去填补王府商号的亏空。
我起身准备离开,长姐却突然抓住我的衣袖。
“栀白,当年的事,我也有苦衷。”
我停住。
她攥紧袖口,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你自幼比我会读书,也比我懂医术。父亲带你去边关,王爷偏偏又看中了你。我那时已经与裴既明定亲,可王府忽然来求娶,我怎么舍得放过那样的机会?”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救过王爷,可你们当时又没定亲。我拿走医案,只想着王爷既然认不出我们,往后便由我替你做他的王妃。”
我看着她。
“那碗甜汤呢?”
长姐的哭声停了。
“你当年给我下药,把我送进裴既明的客院。也是为了替我安排婚事?”
她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怕你去找王爷。裴既明原本与我订过亲,他出身好,又愿意照顾人。让你嫁给他,也算有个归宿。”
“你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长姐抿紧嘴唇。
我没有再问。
她忽然扑过来,跪在我面前。
“栀白,姐姐已经知道错了。你替我向王爷求个情,好不好?我若真被判了重罪,这辈子就完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去。
“军府会查清你做过什么,也会按查实的罪责处置。你当年拿走我的功劳,如今又想让我替你承担后果,我已经替你受过一次罪了。”
长姐抓着桌沿,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了一声。
“你就这么恨我?”
我回头看她。
“阿姐,你六年前若肯把医案还给我,我们今日或许还能坐在一起说话。”
她垂下头,再没有出声。
我离开院落时,裴既明也被带去接受最后一次问讯。
他看见我,停住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我回去。
军府已经查清,他出钱收买押解副使,帮助长姐逃离羁押,又在王爷面前作了假证。
他供认,自己一直以为长姐只是被人冤枉,直到来到朔宁,才知道那些药材的真实去向。
可他明知我被换押入牢,仍多次否认我的身份。
这件事,他再也无从推脱。
军府将他与长姐的案卷一并报往京城,等待朝廷最终裁定。
温家父亲也因当年篡改军医记录、此次作伪证而被停职查问。
母亲数次托人来见我,我都没有答应。
过了些日子,韩军吏送来京中的初步回文。
朝廷已准许我解除与裴既明的婚姻,由有司依照案卷办理。
他还带来裴家送还的几箱东西。
医书、药箱、旧衣裳,以及我成婚后亲手写下的药草种植记录,都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最上头有一封信。
我拆开看了一眼。
裴既明写了许多,最后只求我回江南再见他一次。
我将信重新封好,交给韩军吏。
“劳烦送回去。东西已经收齐,往后不必再寄信了。”
韩军吏接过,点头应下。
那天下午,我把药箱搬进了北营药舍。
许峤的腿伤已经好了许多,扶着木杖也能慢慢走动。
他看见我将药箱放上架子,笑着说:“温大夫,这回可要在朔宁多住些日子?”
我打开药箱,将最常用的几味药取出来。
“先把你这条腿治好再说。”
13
我在朔宁药舍待了大半年。
天气转暖后,北营的伤兵渐渐少了,我便与几名军医商量,将药舍里腾出的两间屋子用来接诊附近百姓。
这事起初有些麻烦。
军中药材有专门的领用规矩,不能随意拿来给百姓治病。
我便重新整理药材收支,分开登记军用和民用两套账目,又与城中药铺商议采购常用药。
忙了一个多月,事情总算办妥。
第一日开诊,许峤拄着木杖来了。
他将一篮鸡蛋放在桌上,说自己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往后还想回军中当差。
我替他检查伤处,确认可以逐渐增加活动,才让他慢慢恢复操练。
他临走时,又问:“温大夫,王爷的肩伤如今如何了?”
我抬头看他。
许峤笑得意味深长。
“听说王爷最近常来药舍。”
我把鸡蛋篮子推回去一半。
“伤刚好就有力气打听这些?少吃些闲饭,多练练腿。”
他笑着提起篮子走了。
祁望川确实常来。
自从那年旧案查清,他便隔三差五到药舍坐一会儿。有时带着军中新的药材调拨记录,有时只是来问几句伤兵情况。
他的右肩旧伤仍会偶尔发作。
我依照军医检查后的意见,替他安排了缓慢恢复活动的法子,又叮嘱他不可操之过急。
他每次都认真记下。
有一回,我让他抬起右臂,他刚抬到一半,便疼得皱眉。
我立即让他停下。
“王爷,您是不是又偷偷拉弓了?”
祁望川轻咳一声。
“昨日试了两箭。”
我放下手里的药膏。
“伤没养好,再好的弓也得先收起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六年前你也是这样训本王。”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六年前您也没少偷着骑马。”
他终于认输,将随身带来的弓交给亲卫收好。
那年夏末,朝廷对温含玉与裴既明的案子作出了最终裁定。
长姐因擅卖军资、明知货物流入敌境仍继续交易,以及参与换押等罪,被废去王妃名号,判入狱服刑,相关财物也被追缴用于补偿军资损失。
裴既明因行贿换押、伪造证言,革去官职,依律服刑。
父亲被罢免官职,温家失去了原本在京中的地位。
母亲带着家中剩余的人搬离京城,临走前托人给我送来一只木匣。
匣子里放着几件旧首饰,还有一封信。
她在信里写,自己如今才明白,当年不该为了保住长姐的婚事,逼我嫁去江南。
她还说,若我愿意,温家永远有我的位置。
我看完,将信收进匣中。
首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我已经在朔宁安顿下来,药舍里有自己的住处,也有每日要做的事。
那些旧物,留在温家便好。
到了秋天,祁望川忽然向我提起一件事。
那日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药材,他坐在桌旁,等我忙完才开口。
“栀白,本王想请你帮个忙。”
我头也没抬。
“王爷若又想提前恢复骑射,我可帮不了。”
他笑了一声。
“这次与你的医术无关。”
我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好,转头看他。
祁望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放着一张写好的求婚帖。
我怔住。
他将信放在桌上。
“本王已经上奏,请求朝廷准许重新议亲。只是正式遣人来提亲之前,还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祁望川没有催促。
他将信推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六年前,本王曾想亲自登门求娶。后来娶错了人,也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那是他亲笔写的。
“王爷如今求娶,是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
祁望川摇头。
“那份恩情,我已经欠了六年。如今本王想娶你,因为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舍不得你离开。”
他顿了顿。
“你若愿意,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若还想留在药舍行医,也随你喜欢。”
我没有立即答应。
这半年里,他确实做到了自己说过的话。
药舍缺人时,他替军医安排轮值,却从不强行调我去王府。
我想去城里采购药材,他便让军府按规矩放行。
有一次我忙到很晚,回到住处才发现门口放着一篮热饭。
里面还有一张字条,提醒我记得吃饭。
我问过守门军士,才知道祁望川白日来过,见我忙着给伤兵换药,便没有进去打扰。
那些事情都不大,却让我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
如今他将求婚帖放在我面前,我反倒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祁望川见我沉默,便伸手想将信收回。
“你不必急着答复。本王还可以等。”
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停住。
我拿起那封信,仔细看完,才轻声道:“王爷,我愿意。”
祁望川怔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握住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六年前,他躺在军帐里,疼得满头大汗,却仍一本正经地跟着我数数。
当时他数到七便昏了过去。
如今他好端端坐在我面前,眉眼间终于有了当年熟悉的笑意。
“栀白。”他低声唤我。
我抬头看他。
“往后别再叫我王爷了。”
我想了想,试着叫了一声。
“望川。”
他笑着应了。
那年冬天,朝廷准了婚事。
祁望川亲自筹备婚礼,将当年未能交到我手中的求亲信,与新的婚书一起放进匣子。
成婚那日,我从北营药舍出嫁。
许峤带着几名养好伤的军士来送亲,老医官也坐在席间,笑得胡子直颤。
祁望川牵着我走进王府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我侧头看他。
“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低声答:“怕你累着。”
我忍不住笑了。
“我从北营走到这里都没喊累,你倒先担心起来了。”
他握紧我的手,带我跨过门槛。
婚后,我仍旧每日去药舍。
祁望川忙完军务,有时会来接我,有时便在王府等着。
我们偶尔也会争执,尤其是他旧伤发作却瞒着我练武的时候。
可他总会在我开口前,乖乖将弓放回架上。
春天到来时,药舍新种的药草终于发了芽。
那日我蹲在院里查看长势,祁望川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今日风大,别受凉。”
我回头看他。
“你肩上的药换了没有?”
他抬起右臂,活动了两下。
“按温大夫的吩咐,早就换好了。”
我笑着起身,替他理好衣领。
远处药舍传来许峤的声音,说新到了一批药材,等着我去验收。
我应了一声,提起药箱便往外走。
祁望川从身旁接过药箱,牵住我的手。
我们一同出了王府,沿着熟悉的长街,朝北营药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