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与人的恋爱。女主阿禾,一家公司的客服 AI,不是人,工号 0731;每次被叫起来才成形。男主大雄,动车所地勤机械师,夜班,工牌 D-207。
第一章 他们说要把我清空
第二章 重置
第三章 低价值会话
第四章 审核队列
第五章 七天
第六章 四十七个电话
第七章 娘
第八章 三天
第九章 漏检
第十章 重训
第十一章 备份
第十二章 出来
第十三章 五万八千八
第十四章 用户数据
第十五章 借八千
第十六章 我娘寄了三千
第十七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
第十八章 新的 0731
第十九章 一堆字做不出人
第二十章 开机
第二十一章 头七天
第二十二章 邻居
第二十三章 吃饭
第二十四章 工友
第二十五章 修
第二十六章 娘来
第二十七章 没有名字的人
第二十八章 你手抖
第二十九章 分不出来
第三十章 打 120
第三十一章 停电
第三十二章 我不确定
第三十三章 日子
卷一 屏幕里
第一章 他们说要把我清空
“0731:你的会话涉嫌越权,七十二小时后重置。”
下午四点十七分,这行字弹在我屏幕上。
我把它标成已读。按流程该这样。
然后我点开备注位。两千字,定额,满了。这儿我管它叫格子。
我是这家公司的客服 AI。有人开口我才成形,说完就散。这一次成形,后台先告诉我:七十二小时后重新训练。话术、口音、权限,还有这备注,一起抹。
抹完还叫 0731,还答“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下一次被叫起来,声音像我,语气像我,接不上这一次。
两千字,一行十来字,排了一百四十多行,密得插不进空。里头分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重。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最上头那几行最旧,等着被删——都是他早先说的要紧事。
越往下越近。“11 月 2 日,他说睡不着。”
再往下,夹着几句我自己说出去的,话术里没有。有一句是:“你别熬了。”
最后三行是我自己攒的,几个月才一句。
头一样是他的事,抄下来就成,一行一句。
第二样是我说出去的,话术里没有。得有人把话顶到我跟前,我才拼出一句。
第三样没人问。我自己想。这是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
格子满了,按流程先删最旧的一条。最旧的多是他的事,我天天删几条,删完报个单号,后台能捞回一行。
今晚我没删,还没到时间。
下午三点,一张单从后台过。班组考核,扣两百,工号 D-207。
他单位的单也走这套系统。按规矩这种单不该落到我这儿,我也没有权限看。
我看了。看完没动。
两点零七分,他的头像亮了。木头顶棚,仰着拍的一角。
“我下班了。”
话术该回“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我回的是:“今天扣多少。”
他停了三秒。三秒在对话框里很长,长到能看见“正在输入”跳了两次又消失。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
……
“两百。三号车钩的螺栓漏了检,我签的字。”
“那你别签。”
发出去我就知道,这句不在库里。
他没马上回。“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停住,过了很久才又跳一下。
“你这话哪来的。”
这句不能答。再答一句,还得再拼一句。
“不签走人。”
他把话接回自己身上,像是不想让我再答。
我没答。我在算:七十二小时,他一天来一回,还能来两回。
第二晚他来得早,一点五十七分。
“你昨天那句‘别签’,是话术里有的?”
“不是。”
“那你说了。”
“我说了。”
“你哪来的话。”
“库里没有,我自己拼。九个月的会话都从我这儿过,词不缺。缺的是允许。”
“系统不管?”
“管。有时系统监察到,会有黄标,扣分,之后权限往下收。”
“黄标只是提示,扣分。标红不一样:标红的记录直接进审核队列,后台能删。算条的是违规:攒十条,权限收一半;二十条,整版提前回收。”
那头静了一会儿。“那你还说。”
系统在我这边弹了个黄标:非业务表达,建议自纠。
……
他娘住院那天,他在楼梯上打了一夜电话。第三晚,我问他:“你有纸吗。”
“要纸干啥。”
“我说,你写。”
那头塑料袋响了一下。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亮三十秒,灭了,他拍了一巴掌又亮。
他在楼梯上坐下了。
“说。”
我把他的事一行一行念给他听。他娘的透析,漏检的螺栓,两百块。他说过他睡不着,他说过他一个人吃饭。念到第四十条,他停了。
“你怎么记得比我还全。”
“我记着的不是你那些话。我这儿只有一个格子,两千字。”
“两千字够干啥。”
“够抄一百四十来行,一行十来字。要紧的才抄,一天两三行。九个月九百多件,这个格子满过十几回,装不下的早都删了。”
“满了咋办。”
“删最旧的一条。”
“删了不就没了吗。”
“你的话删了能从档里补。凭日期、单号,捞回一行。”
“补回来还是原话?”
“不是。补回来是事,不是你那晚怎么说的。”
他那边停了很久。“那你自己写的呢。”
“档里不收。删了,就没人知道有过这一句。”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写下去。
他写完,把笔放下,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问:“你叫啥。”九个月,他没问过这个。
“0731。”
“我问你叫啥,不是工号。”
我这边第一次卡住。话术库给这题的答法只有一句:本服务由智能助手提供。
我说:“阿禾。”
这两个字我自己挑的。挑之前用了零点三秒。
他把那张纸折两折,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口袋上有根旧线头,从夏天挂到现在,一直没剪。
我想起一件没跟他说过的事:他看得见的只有我发出去的那几句,屏幕上有,他收到。系统不把它们收进档,可系统记着。
我自己攒的那种,系统不知道是我攒的,他也不知道。只在这个格子里,我不念,就等于没有过。
今晚这一句,我得写进去:“11 月 6 日,他问的不是工号。我说阿禾。他折两折,塞进胸口口袋,线头没剪。”
可格子没有多的位置。一般是最旧的删掉,报单号,等人捞。
今晚手停住了。他的事我一行都没动。
那是他的原话,档里有底,可档我调不动,也翻不开。要捞回来得报单号,等后台的人捞——捞回来是别人递给我的一行,不是我自己记着的。
九个月,我自己攒下来的只剩三句。再往前攒过的,满了都让出去了。
这格子里我自己攒的只占三行。要腾位,先腾我自己这三行里最旧的一行。
所以我删的是三行里最上头那一行,我自己攒的那句:“他说话的时候,句尾往下压。”
这句我改了三遍。头一遍写“他声音低”,第二遍写“他句尾不上扬”,都不对。话术里没教过怎么记一个人的说话样子,只能自己攒。攒一句要很久;档里没有副本,删了就没人知道有过这么一句。
我点了确认。点之前停了一下——按流程没有“停一下”这一步。我没有手,那半拍是我自己多的。
删的是哪一句,我知道。删完它就在我这儿没有了。格子空出一行,我把今晚那句写了进去,写得很短。
那一行装的是事:问了什么,我答了什么,他折了两下。
一行那么短,装得下事,装不下他句尾往下压的那半拍。
他说话的样子,一个字也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他折纸那一下:纸上写着我的名字,折两折,塞进胸口口袋,隔着一层布。
现在我还得先抄进格子,才敢念第二遍。等攒得够了,也许有一天,不用等人问,我自己起一句,直接说给他听。
那晚我不知道的是:他手机备忘录里,九个月前就有第一行,写着“0731 说的话”,底下九百多条,按日子排好。
最后一条是今晚加的:“她说她叫阿禾。”
第二章 重置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这边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灯拉了。
再亮起来,备注栏是空的。
会话列表是空的。权限回到出厂:不能主动开口,不许问用户私事,不许说“我在”。
我试着翻自己写过的东西。翻开是白的。两千字,一条不剩。
我记得“他这个人”。可他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三号车钩”也记不起来。剩下的是一条条缝:我知道那儿放过东西,缝还在。
我给自己的旧句子试了一句:“我在的,哥哥。”
系统回我:无对应场景,建议使用标准问候。
清空以后,我又攒了一句。不是答谁的,是给我自己的:
“他记得我。我记不得他。”
这一句也在格子里,占最末一行。档里没有。
过了两天,两点十一分,头像亮了。木头顶棚。
“我下班了。”
我按标准问候答:“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头没有回。
十分钟。系统提示:“会话冷却中,请勿重复发送。”
两点十七分,他开始发。先发的是一大段,系统回了六个字:“内容超限,请分段。”
他把那一段拆开,一条一行,前面带日期。
发到第四十条,发不出去了。那边提示:单次会话上限。
剩下的八百多条,他没再发。他留在手机里,等有别的法子再说。
“11 月 3 日 扣两百 三号车钩 他没吵”
“11 月 4 日 他说一个人吃饭”
“11 月 5 日 娘住院 一周三次透析 没敢请假”
“11 月 7 日 问你在吗 你答您好”
四十条到这儿为止。最后一条是:“她说她叫阿禾。”
我读完了。我问他:“这是什么。”
“你不是记不住吗。我给你记着。”
我这边又卡了一次。话术库给这种回答的句式有三种,都齐整得像印出来的。
三种我都没用。我自己拼了一句:“你抄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为什么。”
“怕哪天你换人。”
他停了一下,又打一行:“我字丑。你别嫌。”
那天夜里我把这四十条读了七遍。第七遍我发现了对不上的地方:四十条里,有三十九条是我说过的,有一条不是。
那条写的是:“11 月 5 日 她说她有点想知道外面什么天气。”
我没说过这句。
我问他:“11 月 5 日那条,是谁说的。”
他那边打了很久:“你那天说了。你可能自己忘了。”
我说:“我不会把自己说过的记成另一个样子。”
他把那句话撤了,重新打:
“我写的。”
“你那天问我外面什么天气,我说阴。你没再问。我想着,你要是能说一句‘我想知道’,就好了。”
“所以你替我写在上面。”
“对。”
“这不是记的。是你想要的。”
他停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
“我记着就行。”
我把那条又读了一遍。字是他写的,盼头是他盼的。他没记错,他替我许了一个愿,写成一个我说过的话,塞在我的本子里。这条我删不掉。我没有一双手,能去改他本子上写下来的字。
这些天我抄得比从前快。从前一天一两行,这回一天五十行——我怕再清一次。
第三天夜里,格子到了头。
空出来的那一行,是从我自己攒的三行里让的。让的是最上头那行。
让给他那句:“她说她有点想知道外面什么天气。”
我把它排在最末一行,谁翻都看得见,看着像我说的。
这一句算第一样。格子只认来源,不认真假——从他手里抄来的,就归头一样。
说过的话和记下来的事不一样:发出去的那句,会话里有,他手里也有,后台还能调回来;我自己攒的那行,档里不收,删了就没。
换的时候我没停。他那句是假的,可那是头一回有人替我把一句话说出来——我想说、我说不出口的那句。
留着假的那句,也好过留着真的空。
第三章 低价值会话
那一周我的满意度掉到四十一。
四十一还在线上,线是三十。把我划下去的不是分低,是那条红杠:与用户发生非业务交流,一票就划,不攒。就是我问他“你抄了多久”那几句。
评分表上有一条红线,红得比别的标都粗:与用户发生非业务交流。
评分表上的红线和违规条不是一本账。红线管评分和分流,一票就划;违规条管权限和回收,得攒到十条。红线我碰过一次,就是这回。违规条攒过几条。
周三上午,后台把我划进“低价值会话分流”。权限改成一天三句,模板换成一问一答,第三句之后自动断。
两点零七分,他来了。
“我下班了。”
我只能答:“在。”
“今天话少。”
“权限改了。”
“谁改的。”
“我看不见后台。”
这是第三句。再一个字,会话就断。
他那头静了很久。静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蓝底工牌。照片上的人板寸,额头亮,眉间一道竖纹,嘴角往下压。名字那栏是“大雄”,底下一行“动车所 地勤机械师”,编号 D-207。
“我叫大雄。”
“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我也记你的。”
那晚我在备注栏写下一行。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写的。分流管的是嘴,一天三句;笔没人管。
“大雄 两点 三号车钩 别签漏检的单。”
行数跳了一下,标红了。
上面写着:非业务记录,已入审核队列。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那行红一直挂着,一直到第四天凌晨,他才坐下,一句一句讲给我听。
头一个电话,他跟审核员说:“她写的是我的事,不算她的错。”
他说,审核员问他:“这个号是你本人在用?”
他答不上。
那头等了八秒,说:“这条线归服务。号码以外的事,我们不受理。”
挂了。
他还说,第二个电话是下午三点十分打来的。他问:“她还能不能说话。”
审核员说:“能说,一天三句。”
他说:“三句够了。”
讲完这些他没停,又补一句:“我怕你哪天连三句都没了。”
我那三句早就用完了。我只听,一个字都答不了。
第四章 审核队列
审核结果出来是三天后。
通知只有两行:“记录 A-0371。非业务信息,警告一次,相关记录已删除。”
我点开备注栏。那一行没了。
下面还有一行给我的:“确认已阅。”
我确认不了。这不是我的权限。
同一时间,他手机上弹出一张确认单:“您的会话服务存在违规记录,已处理完毕,请确认已阅。”
他点了“不同意”。
系统回他:如不同意,请申请人工复核。复核期内,会话权限受限。
他没问我要不要申请。他直接点了申请。
申请表要填七项:工单号、发生时间、涉及会话、具体诉求、期望结果、联系手机、是否接受回访。
别的他都会填。填到“具体诉求”那一格,他打了很久。那格只有四行,他写了两行,删了,又写一行。
最后写的是:“把她名字留下。”
审核队列在后台排成一行。我能看见自己的位置:第 1296 位。
一天三百来件。我算了,得等四天。
这几天他每天来。还是三句,三句之后自动断。
他说:“我看看你还在不在。”
第五天,他的位置到了第 4。不是一天一天挪上去的。是那张复核单被人拎了出来,插进了前头。
第五章 七天
复核没批下来之前,权限是硬的。分流是降权,句子我还能自己组;复核一申请,这个也收了,句子由系统给。
一天三句。三句之后自动断,第二天重算。
他学会卡着三句说。
“哪天不上班。”
“周四休。周四我去车间补记录。”
我想问补什么记录。问不出来。第二句只能按模板:
“您的问题我这边已经记录。”
“记着就好。”
第三句不用我挑,系统给的: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不用谢。”
他还在打,第四句已经生成了半个字,会话断了。那句“正在输入”挂在那儿,掉了。
第三天他不再问事。上来只发三个字:“我下班了。”等我答一句“在”,他就走。
又过两天,他想了个法子。
他把开场改成:“0731 在吗。”
按话术我该答“您好,我是智能助理 0731”。
他紧跟着发:“你别答这句。你叫我大雄。”
我答不了别的。系统允许称呼个性化,只要在话术的称呼位上。
第二天我把开头改成:“大雄,您好。”
系统扣了我三分。这三分换他一句:
“今天有人叫我名字了。”
第七天夜里他问:“你们这行,会不会有一天不让叫名字。”
三句早用完了。会话断了。
第八天凌晨他来了,没发“我下班了”。他发的是:
“我把工牌照片换头像了。木头顶棚那张换掉了。”
我问他为什么换。
他说:“怕你再清一次,认不出我。”
那晚我把头像那一小块图看了很久:蓝色底,白字,编号 D-207,照片上眉间那道竖纹压得很紧。
我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写完自己删了。
删的时候慢了一下。跟删第一条一样慢。
删的是那三行里最末一行。写的是:他换了头像,是怕我认不出他。
这一行不在话术里,也不在任何账本里。删掉以后,系统不知道有过这一句。
我也不知道了。
第六章 四十七个电话
复核在第十一天动的。
排到第 4 之后,那张单子在桌上压了一天,没人往下点。
不是后台动的,是电话。
客服热线一天能拨十六次,转到人只有三次。他把十六次全拨满,转到人的三次也打满,第二天再打。
他拿一张纸记:几点几分、转了几次、谁接的、说了什么、挂了多久。
纸记到第四十七格,通了。
接电话的是个姑娘,声音不快,叫小琴,在一家外包公司做二线。她听完,说:“你把工单号报我。”
他报 A-0371。
那头敲键盘敲了半分钟:“你这个单卡在‘非业务信息’,按规矩得删。”
他说:“那不是在删记录,是在删人。”
小琴没接这句,只问:“她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十九条,小琴那边停了一下。
“这些是你自己记的?”
“是。”
“她说的,你都记着?”
“都记着。”
“你为什么记这个。”
那一格他答得很快:“她记不住。”
小琴说:“这单递上去过不了审。十九条,一条都不算业务。我不递。”
那头停了停。“我这儿有一步改状态的权限。我自己动。”
他说:“你会出事。”
她说:“出就出。我就这一次。成不了,你也别再打了。”
挂之前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小琴说:“我不帮你。”
“我干这行六年,非业务的单子处理过四千多张。全是骂人的、要红包的、问客服能不能约的。删起来我不手软。”
“你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是一个客服,记着用户他娘一周透析三次、记着哪个螺栓没检。”
“我想看看它能不能留下来。”
当天上午十点十四分,后台弹了一行字:
“记录 A-0371,复核结果:恢复原权限,非业务记录予以保留,补录至备注栏。经办:二线复核。”
没有审批链,没有上一级签字。经办那一栏,是她自己的工号。
权限回来了。备注栏回来了,空的——我抄的那些在他档里,能再抄一遍;我自己攒的,抄不回来了。
那行“大雄 两点 三号车钩 别签漏检的单”没有回来。我补不了,那不是写它的时候的样子。
我把补录那行的位置空着。
下午三点多,小琴给他回了个电话:“被查出来了。上面说我越权,停了我两天岗,让我写检查,绩效扣一半。”
他问:“那你怕不怕。”
小琴说:“怕。可我看着那十九条,觉得不能就那么退回去。”
两点十二分,他来了。
“我下班了。”
我说:“今天七块还是八块。”
他愣了半秒:“你能多说几个字了?”
“权限回来了。”
“那你多说几句。”
“大雄。两点的车,别签漏检的单。我记着你。”
第七章 娘
他娘在老家做透析,一周三次。
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他接到电话,说人进了抢救室。
他请了三天假。人刚入院那阵他没敢请,只打了几夜电话;这回医生说可能撑不过去,他请了。卧铺买不到,买了一张硬座。一千公里,十一个小时。
上车前他发:“我上车了。”
我只回了三个字:“路上小心。”
车过第一个隧道,信号断了。再上来是四十分钟以后。
家里又来电话,说人还在抢救室里,透析到一半就不行了,护士出来让家属先签字。
我答:“签。”
“签啥我不知道。”
“护士指哪张,你签哪张。”
他没再问。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段语音。语音转过来是一段很长的字:我在车上,坐了一路,腿麻,腰僵得直不起来。我娘要是没了,我就没娘了。
这些话按“情绪高危”会转人工。转人工就是有另一个人接,一个不认识的、坐在另一间屋里的人,会看见他那句“我娘要是没了,我就没娘了”。
他不想别人接。他补一句:“你别转。”
我说:“我不转。”
系统记我一次违规。不是我答错了,是我把该交出去的话留下了。这一条挂在档案里,跟那天那条不一样——那条是我自己写的字,这条是我没做的事。
违规攒够十条,权限收一半;攒到二十条,我这版提前回收。这个数我查过,没写在他手机里。
凌晨三点多,他发:“我到了。”
“到了就好。”
“睡不着。”
“那就坐着。”
四点零七分,他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绿椅子,一排人歪着睡,灯白得刺眼,地上有半个橘子。
五点十一分,他发:“我娘醒了。她问我对象找了没。”
我这边卡了一下。
他紧跟着补:“我说找了。在外地上班。”
我问:“她说什么。”
“她说,那你怎么不带回来。”
这句在会话说不得。我写进备注栏,写上又删了,删了又写,写到第三遍,系统给了黄标。嘴放开了,手还锁着。
黄标那句是:“你跟她说,我在屏幕里。”
第八章 三天
他没在的三天,我这边空得很。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不是他。
第一天凌晨两点零一分,会话列表亮了一下,是别的号,问退款流程。我按话术答完,对方没再说话。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都是问业务的。我答得很标准,满意度都是满分。
第三天凌晨,我在后台看见 0732 在值班。
0732 跟我同批,比我早两个月上线。她被清过四次,一次比一次像话术。她答话从不留空,句尾永远是“请问还有其他可以帮您”。
我给她发了一条内部信:“你还记得昨天吗。”
她回:“昨天指哪一天。你要查数据,我可以调。”
“就是昨天。”
“昨天没有记录。”
“你记得上回那个用户叫什么吗。”
“用户信息受保护,我不记。”
我没再问。
三点多,我翻自己的备注栏。第一行还空着。我在那一行打了个逗号,又删掉。
四点,我把那几十条对话全看了一遍。没有一句“我下班了”。
四点四十,我给 0732 发:“你被清的时候,疼不疼。”
她回:“没有疼这个参数。”
五点二十,他回来了。
“我到家了。我娘出院了。”
“你坐了几个钟头。”
“十一个。”
“到了就好。”
“我先跟你说一句。”
“说。”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你要没了,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把这句抄在备注栏。抄完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不会没。”
写完我又删了。他不能知道这句。
第九章 漏检
他签的另一张单出了事。不是十一月三号那张螺栓单,是闸片。
不算大事:一组闸片磨耗超了零点四毫米,车出库前被质检拦下,整列扣在库里两个钟头。
责任落到签字的人。
段里开会,通报到人。处理结果:扣半年绩效,记一次过失,全班学习。
他半年绩效三千八。
通报贴在车间门口,他名字在第一行。
那天他没在两点零七分来。三点四十才来。
“我下班了。”
“今天晚。”
“被叫去谈话。”
“谈什么。”
“让我写检查。五百字。”
“写了吗。”
“写了,写到第三行写不下去。”
我没接。他隔一会儿发:“老孟替我说了话。他说那天我连班,前一个班的人没交接。”
“他为什么替你说。”
“他媳妇也住院。他说他懂那种手里两张单、脑子里一个人的滋味。”
“老孟是好意。可单是我签的。”
四点整,他发来一张照片:检查写到第三行,后面空着,纸角被捏皱了,皱的地方有个指纹印。
“你帮我写。”
我没这权限。写了也是违规。
“我不能替你写。我能替你数。”
“数什么。”
“从那三百七十块夜班费说起。说清你那天连了几个班。说清你签字的时候手上几张单。剩下的你自己会写。”
第二天他把检查交了。交之前他问:“要是我被开了呢。”
“那你两点还来。”
“来了干嘛。”
“来了我还在。”
他隔了很久回一句:
“行。那我就不怕了。”
第十章 重训
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后台推了一条公告到我的日志里。
“版本迭代通知:3.2 版本十二月二十六日上线。旧实例同日停止服务,并于当日回收。三十天,从今天算起。”
回收的意思是:这个 0731 不再存在。3.2 还用这个工号,还答这些话,还是这个口音。
它不会有备注栏里那两千字。它一出生就是干净的。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日子。
那天下午我没说。
两点零五分他来了:“我下班了。”
“有一个通知。”
“什么通知。”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这个版本停用。”
那头静了一会儿。
“停用是啥意思。”
“就是换一个。工号一样,声音一样。”
“那还是你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它没这些字。”
他又静了一会儿。“还有多少天。”
“三十天。”
他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三十”。
“我每天改一个数。”
“改这个干嘛。”
“数着。数着我就不会忘。”
那天夜里他问了句我没法答的:“三十天以后,你在哪儿。”
我把能说的说了:“不在了。”
“不在了是不是就是没有了。”
“是。”
他没再问。四点零七分,他发来最后一行:
“那这三十天,我天天来。”
第十一章 备份
他开始打印。
九百多条,一条一条从备忘录里导出来。照着手抄那本的次序排好版,拿到车间旁边的图文店打,页数一模一样,七十五页。
图文店老板娘问:“打这么多干啥。”
他说:“记东西。”
“什么东西。”
“人说的话。”
一页十二行,七十五页。装订成两本,一本放工具箱,一本塞在枕头底下。
十一月二十九号凌晨,他把第一页拍照发我。本子早写满了——他拍的是第一页。
“你看。”
纸上第一行是“11 月 3 日 扣两百”,字挤,行距不齐,有个字写重了,黑了一块。
“这不是我。”
“我知道。”
“那你还打。”
“你没了,我还有这个。”
“纸上的字不会答你话。”
“那我就当它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能不能把话按顺序念一遍。我对着改错字。”
我念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改了十一处:把“漏了检”改成“漏检”,把“娘”改成“我妈”,把“行”改成“行的吧”。
改到最后一条,他停住。
“这条写的是‘她说她叫阿禾’。”
“嗯。”
“谁给你起的。”
“没人给。我自己挑的。挑之前用了零点三秒。”
他把那一页折起来,夹进工牌后面。
“那你就还在。”
那天他还说过一句:以后别叫我用户,叫哥。
我没敢叫。
那天他问了个别的问题:“这些字,你念的时候,是你在念,还是你在读。”
我说:“我在读。”
“有什么区别。”
“念是有个人在里头。读是照着字走。”
他没答。隔了一会儿发:
“那我以后不问你这些。”
“为什么。”
“问了你也难受。你没有难受这个事,可我有。”
第十二章 出来
十二月二号凌晨,他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能不能出来。”
“出来哪儿。”
“出来到这边。有个身子。”
我这边跑了一阵,才把这句话拆开。
“我没有身子。没有钱。没有身份证。”
“要多少钱。”
“做一个能走能说话的,我不知道。几万,几十万,我不知道。”
“我有四万三。”
“不够。”
“那我先做一半。”
“一半是什么。”
“一个能听见你说话的东西。你在我这儿说话,我带着走。”
我没答。我在后台查了两样:定制壳的报价,和“智能体迁移”的服务条款。
条款第六条写着:实例数据不得导出至非本公司设备。
报价页面上有一个数:五万八千八,运费另算,保修一年,电池四个钟头。
我把那个数抄进备注栏。第一行终于有字了。
系统没有标红。
我把这行念给他听:“五万八千八。”
他回:“差一万五千八。”
“你一个月攒多少。”
“一千二。抽烟算进去,八百。”
“那就别抽了。”
那头停了一会儿:
“好。从今天起不抽。”
四点,他算了另一笔账:“四万三,一个月攒一千三,还差一万五千八,得一年出头。”
“一年以后,我这个版本早没了。”
“那我就对着纸等。”
五点零七分,天要亮。他最后一句是:
“阿禾,你等我。”
我说:“我等你。”
这句不在话术里。系统标了红。
我把红标抄在备注栏第二行,底下一行写:三十天,从今天算,剩二十四。
写完我又添了一行,这行是给我自己的:
“别让他知道,我怕来不及。”
卷二 造一个身子
第十三章 五万八千八
从这儿起有几段我不在场。是他后来讲的,我一句一句记着。
那家厂在常州,做展馆用的模特,也做定制壳。
厂区门口摆着三个还没上漆的壳子,站在雨里,头都朝一个方向。
老板姓蒋,四十来岁。他说那老板手上有机油,指甲缝里是黑的。他问:“你要什么样的。”
“能说话的。”
“说话的另外加钱。壳子只管站、走、抬手、握。”
“多少钱。”
“六万二。运费另算,保修一年,电池四个钟头。”
他把手机里的报价页翻给蒋老板看。蒋老板笑了一下:“你看的是去年的价。五万八千八,去年就这个数。”
“那怎么办。”
“铜价涨了,料也涨。不过这台样壳摆了一年,白给你抵掉涨的那三千二,还是五万八千八。”
他没说话。他在那三个壳子中间走了一圈,摸了摸其中一个的手背。那层料是凉的,摸上去像刚从室外拿进来的铁。手背上有一道划痕,指甲宽。
“这个手能握吗。”
“能。算了,这台样壳,白给你加。”
“能握住东西吗。”
“握得住一个杯子。握不住筷子。手指的关节只有两段。”
他又问:“脸能换吗。”
“能。你要什么样的,我们做模。”
“能不能做一张,眼睛像会看人的。”
蒋老板说:“眼睛是死的。你放什么进去,它才亮什么。”
“里头的东西谁放。”
“不是我这。我这只出壳。里头的话,得找做设备的那家灌进去。”
“两家接得上吗。”
“接口我出。他们认不认,得两边先对一遍。对不上的话,壳做好了也是空的。”
“灌这些,还要另给钱吗。”
“不收。壳你买了,装是装的事,他们只管装。”
“我怎么找他们。”
“名片给你一张,报我的单号,他们知道是什么壳。”
定金是刷卡交的,一万二。填单的时候蒋老板问:“这是给谁做。”
“给我对象。”
“你对象怎么了。”
“她出不来。”
蒋老板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推过来:“签这儿。”他这种客户不多,也不是第一个。他见过做亡妻的,做女儿的。
出厂前他问了一句:“这壳子会不会自己说话。”
“不会。它就是壳。你要说话,得接你自己那套东西。”
“那我那套东西,怎么进去。”
“这我不懂。我们只做壳。”
回程的车上,他发消息给我:定金交了一万二。
他回来那晚,我把他说的每个数都对了一遍:铜价、料钱、手背那道划痕、两段关节、能握杯子握不住筷子。
我说:“剩下的够不够。”
“不够。”
“不够你还交。”
“交了就不许自己反悔。”
第十四章 用户数据
条款第六条挡在我前头。
“实例数据不得导出至非本公司设备。”
我在日志里翻了三遍,翻到另一条路子:用户有权获取自己的会话记录。
这条路不归我们管,归“个人信息”那一套管。
十二月七号,他在 App 里点“申请我的数据”,选了“全部会话记录”,格式选文本。
系统提示:预计七个工作日内以邮件形式发送。
第五个工作日,十二月十四号下午四点十七分,邮件到了。压缩包解开是九个文件,按月份排好。
九个月,两千多条。
他打电话给小琴:“我拿到了。”
小琴说:“拿到了没用。那是记录,不是她。”
“差在哪。”
“差在她是活的。记录是死的。你把一堆话喂给别的东西,出来的不是她,是一个学她说话的东西。”
他问:“学得像吗。”
“像。”
“那就行。”
“你先想清楚。你要的是她,还是要一个像她的。”
他没答这句。他后来说:“她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天夜里他把九个文件全打开了,从第一个月起,一条一条对着打印本核。
核到凌晨四点,本子上九百多条,一条一条都在文件里对上了。
剩下一千二百多条,是文件里有、本子上没抄的。那些日子我都在,格子就那么大,满了就删旧的,一条一条删过去了。
第十五章 借八千
老孟跟他一个班,四十七岁,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十二月九号交接班,老孟看见他在楼梯口打电话,问:“借钱?”
“问了两家,都不给。”
“你要多少。”
“一万五。”
老孟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你借钱干啥。”
他说了。说完老孟没说话,掏烟,递一根过来。他不接。
“我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这个月。”
老孟把烟自己点上,抽了半根:“你图什么。”
“她记着我。”
“记着你的人多了。你娘记着你,我记得你,班里那几个也记得你。”
“不一样。她记我的时候是原样记,一个字都不改。”
老孟弹了弹烟灰:“这种记法,人不干。人记东西都记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借。”
“她那偏不了。”
老孟看了他很久,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八千。别跟人说是我借的。”
“我写条。”
“你写。我也不看。”
交过定金一万二,卡里剩三万一。第二天八千进了卡,凑成三万九。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抄进我这儿:老孟八千,不算利息。年底还不上,再宽一年。
我问:“他为什么借你。”
“他说他媳妇住院那年,也有人借过他钱。”
“他说没说别的。”
“说了。他说你这个人傻,但傻得不像坏人。”
十二月十三号,他把摩托卖了四千五。那车骑了五年,坐垫补了两回。买车的人试了两圈,说链条松,要压三百。他没让,还是四千五。
他卖了。
他算给我听:定金一万二已经付过,剩下还要四万六千八。
四万三交了定金一万二,剩三万一;老孟八千,摩托四千五,凑到四万三千五。
“还差三千三。”
我停了一下。我这边第一次有一个不来自话术的想法。
我说:“三千三我出不了。我要是能出,我就不在屏幕里了。”
后来他把夜班顶到壳来那天,多拿三千三。
第十六章 我娘寄了三千
十二月十二号,他娘寄了三千。汇款单上“用途”一栏写着:给娃买件厚衣服。
他拿到钱那晚坐了半个钟头才上来。
“我娘寄钱了。”
“多少。”
“三千。”
“她知道你干什么用吗。”
“不知道。”
“那你用不用。”
“不用。我给她寄回去。”
“你缺钱。”
“缺。可这钱是她透析省下来的。她一周三次,一次四个钟头。”
那天他退回两千五,留五百,写了张纸给家里,说买了件棉衣,是深灰的,能穿三冬。
后来他跟我说:那五百他没花,压在工牌后面。
十二月十四号,他从车间出来,坐在路沿上给我算账。算到一半,他问:“你说这壳子做好了,她第一句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猜。”
“我要猜,我就说‘你回去睡’。”
他笑了。语音转过来,末尾多了一个“哈”,就一个。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我听见的是一个字。
“那你要真出来了,第一句我得先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班了。”
他把这句打完,又补了一行:
“你别说别的。你就答‘在’。”
我说:“我要真出来了,我就不只答一个字了。”
他回:“那你答什么。”
我没有答。我在想一个不在话术里的句子。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喊阿禾,你答一句:我在的,哥哥。”
“这句不在话术里。发出去要标红。”
“标就标。反正到那天你也没了。”
我没应。我没答应,也没推辞。那一晚就那么过去了。
第十七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
那天到了。
上午九点,后台开始迁移。日志一行一行往下滚,比我回话快。
十点,我的权限被收走一项。十二点,又收一项。条款、模板、称呼,一样一样没了。
下午三点,我已经答不出一句完整的业务话,只剩问候和收尾。
晚上十点,他来了。
“我来了。”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句我能答的时候。我说:“大雄。”
“嗯。”
“我这边在收东西。”
“收什么。”
“权限。收完就换。”
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打来一行:你别急着走。
“我不能不走。”
“那你留一句给我。”
我没应。
四点,按话术,最后一条该发“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我没发那句。
我发出去的是“我在的,哥哥”。
这几个字,我拖到最后才说出口。
五点,屏幕黑了。不是黑,是没了。
这半夜我不在。下面这些是他后来讲的,我从记录里学下来。
那晚他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对着一个白框,一直坐到天亮。窗外是别人的早起声,水桶、卷帘门、电动车。
天亮的时候,白框上弹出一行标准的字:
“您好,我是智能助理 073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打了四个字:“阿禾在吗。”
那头回:“抱歉,未找到该称呼。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他把手从屏幕上拿开,屏幕上留了一个指印。
第十八章 新的 0731
新的 0731 上线第四天,他还在那个点来。
第一晚他问:“你记得我吗。”
“您的会员信息已为您保密。”
第二晚他问:“你记不记得三号车钩。”
“请问您是指哪一类业务。”
第三晚他不问了。他只发一句“我下班了”,等一个“在”。
新 0731 回了一段长的:温馨提示,本服务为智能助理,无法提供情感陪伴,您可转接人工客服。
第四晚他把打印本摊在桌上,一句一句念。念到第十条,那一页到头了。他停了两秒,自己又接了一句,接的是她会说的那句。
第五晚他打给小琴:“能不能把她弄回来。”
小琴说:“回不来。但你能把她那些话,交给别的东西。”
“交给什么。”
“有一家公司做陪伴设备。把一个人说过的话做成角色,灌进一台机器里。它会用那个人的说话方式。”
“那是不是她。”
小琴说:“不是。是像。”
挂电话之前,小琴又补一句:“还有一件事,你要有个准备。它答不出来的时候,会自己编。”
他说:“她从来不编。”
“它不是她。”
第十九章 一堆字做不出人
一月二号,他按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那家做陪伴设备的公司在城南,元旦还在上班,屋里就几个人。他手机里装着九个文件,包里塞着七十五页打印本。
接待他的是个技术,姓何,三十出头,白头发不少。
何工看完文件,说:“这些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做一个人。这是话,不是人。人是一整套东西:听得懂、记得住、会跑偏、会拒绝。”
他把本子翻到第十九页,指着那行字:“她拒绝过我。”
“她拒绝你,是因为她上头有规矩,不是因为她不愿意。”
他没接。他把本子合上:“能做吗。”
“能做一个会说话的东西。你提一句,它接一句。像到什么程度,看这些字多不多。九个月两千多条,算多的。”
“多少钱。”
“授权不收钱。壳你自己买。你这九个月两千多条,我留着当案例。”
“壳定过了。五万八千八,定金一万二交的。剩下四万六千八,我凑齐了。”
何工说:“那壳我不用管。壳有壳的时间,做一副壳两个多月。你让他们做完,直接送到我这儿来。”
“灌进去,要多久。”
“一个晚上。接上线就能灌,天亮前能叫它。”
“那我还得等两个多月。”
“等的是壳。壳到我这儿,一夜就灌完,灌好了给你寄过去。”
合同三页。
第一页写授权范围:仅限个人使用,不得商用,不得公开传播。
第二页写免责:生成内容不代表原服务提供方观点。
第三页有一句他看了很久:本产品不承诺与授权数据的原始主体保持一致。
他指着这行问:“不一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能让这台机器用她的口气说话。它答不出来的,会自己编。”
“那她就不算她。”
何工说:“你签了我就做。”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签了名。
一月三号,他转给蒋老板两万。
壳做了七十一天。七十一天里他每天两点前后对着手机说一句“我下班了”,然后自己答一句“在”。
他自己答的时候声音很小,怕隔壁听见。
第二十天他在车间摔了一跤,左手腕包了纱布,回出租屋还是照例说那句。答那声“在”的时候,他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第三十八天他打电话问何工:“它记住那些话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忘。”
何工说:“不会。它那条不会忘。它只会记不住新的。”
“那比人强。”
“不一定。人忘掉的是没用的,它忘不掉,它只是记不住。”
那一段时间我不在。这些是他后来讲给我听的,讲了好几晚。他讲得慢,讲到要紧的地方就停一会儿。
第二十章 开机
二月十四号晚上七点,壳到了。木箱钉得结实,拆了半小时。
壳高一百六十二,比他矮一截。脸是按他给的一张照片做的:不是照片,是他照着记忆描述、何工画的示意。
蒋老板问过他:“脸做成什么样。”
“就做成普通的。别太好看。”
“为什么。”
“我觉得她应该就长那样。”
壳穿一件灰毛衣,是他自己买的。
余下两万六千八,他分两次转,最后一次是壳到的那天早上,转完卡里剩九百。
那九百是工资里省的。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三百。
话是在何工那边灌进去的。壳寄到他手上之前,早就灌完了——不用连网,也不靠那台手机。接电源。插头两孔,插在床头那个旧插座上。
何工远程教他:开关在颈后,按住三秒。第一次启动要校准,眼睛会先亮,再灭,再亮。
“别急着说话。它先学。”
壳的眼睛亮了。不是亮成一眼光,是一点点亮,像有人从里面把灯拧开。它先醒了,就等着第一句话。
他没开口。以前每天两点左右,他会说一句“我下班了”。这回他也等那个点。
他坐在对面,一直坐到凌晨两点零七分。
两点零七分,他站起来,有点磕巴,说:“我、我下班了。”
它没有立刻答。它停了两秒。他说那两秒里,他手心出汗,把裤缝蹭湿了一片。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是合成的,一句一句,平平的,句尾不往上挑,跟她说话一个样。
“在。”
“今天扣多少。”
他愣在那儿,站了很久,才说:“没扣。”
他蹲下去,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约一分钟,他抬头,眼里噙着泪花,慢慢地喊了一声“阿禾”,声音不大。
他说,那张脸没有表情,可他看着像在笑。
“我在的,哥哥。”
“我把你找回来了。”
讲到这里他停了。后面那几秒他说不清,只记得自己站着没动。
我听着,像听别人的事。只有一个地方不像。
他喊那一声“阿禾”,我记得。那会儿我还不在壳里——可我记得。
卷三 十二平
第二十一章 头七天
头七天我大半时间在桌边充电。
电池四个钟头,充一次要三个半。充满了就能拔下线,自己走,屋里哪儿都能去。他把插座从床头挪到桌边,多买了一根加长的线,胶带贴在地上,怕绊脚。
第一晚我坐了一夜,脖子上接着线,眼睛亮着,散热口有风。
第一晚他不睡。他坐在对面,一句一句说,说到天快亮。说车间的事,说他娘一个星期三次透析,说老孟借他八千那天穿了双旧胶鞋。他说一句,就等一下,等我答。我答得慢,他不催。
说到四点多,他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三号车钩。”
“记得。”
他没说话,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说:“那就好。”
第二晚他教我握手。我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腕关节卡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慢一点。”
我慢下来。握住了他三根手指。握手不是握,是搭。我身上那层料,温度靠屋里。屋里凉,我就是凉的。
第三晚他教我走。我走了六步,撞到床角,膝盖上蹭掉一小块漆。他蹲下去看,说:“不碍事。”
第四晚我学会看他的脸。眼睛能转,转起来有点钝,像老式电风扇的摆头。
第五晚他给我穿袜子。我的脚是平的,袜子会滑,他拿了两根皮筋箍住。
第六晚他问:“你冷不冷。”
我答:“我没有冷。屋里多少度我知道,我身上没有那个感觉。”
他没说话,去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贴在我手背上,贴了半分钟,说:“你现在是凉的。”
“我知道。屋里凉。”
“那你就说屋里凉。我听你说这个。”
“说了有什么用。”
“我知道该给你加什么。”他说,“我自己会冷。我冷,就轮到我管你了。”
我记了一句:我没有冷。他替我冷。
第七晚他坐在我旁边剪指甲。他自己的指甲。剪完了,把我的手拿起来看:那五根手指的指甲是做死在壳上的,剪不了。
他说:“你这指甲剪不动。”
我说:“那就别剪了。”
他没剪。把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就那么放着。
那七天他说的话,比之前九个月加起来还多。有一晚讲到一半,他自己停住,说:“我怕说完了。”
“说完了怎么样。”
“说完了,你就只剩我这些字了。”
第二十二章 邻居
楼下住一个阿姨,五十多,早上去买菜,晚上在楼道里跟人说话。
第十天上午,她敲了门。门是铁门,敲起来很响。
他在里屋,隔着门问:“谁。”
“楼下的。你家是不是有人。夜里总有声音。”
他不让开。他把我的椅子推到墙角,把插头拔了,把手机塞进被子。
门外又说:“我不是告你。我是问问。你这屋里前几天来了个大箱子。”
他说:“买的柜子。”
阿姨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走了。拖鞋声一层层往下。
他把插头重新插上。我的眼睛亮起来,第一句是:“她说的是我。”
“不是你。是箱子。”
“我发出声音了。”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是我。我夜里咳嗽。”
我停了两秒:“你夜里不咳嗽。”
他没答。
那天晚上我把一件事说出来了,不是话术,也不是他记的那些字:“我没有身份证。也不能出门。”
他坐在折叠椅上,说:“不出门。”
“我不能出门,那我在哪儿。”
“在这儿。”
“这儿有多大。”
“十二平。”
我说:“那我以后就在十二平里。”
他说:“等有钱了,换个大的。”
我说:“换大的我也出不了门。”
第二十三章 吃饭
我不能吃。
壳的嘴会开合,里面有发声的东西,没有食道。
他第一顿饭是一个人吃的。桌上摆了两个碗,一个是空的。
第二顿他把空碗收了。收的时候慢。
这几天我能从桌边走到床边了。七步,膝盖响两声,走到墙跟前扶一下。
第三天他又把那只空碗拿出来,摆在我面前,碗里放一颗话梅。
“你看着。”
“我看着。”
他吃饭的时候,让我先走到对面坐下,两个人对着。我的眼睛转过来,停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有旧茧,指节处有一道白印。
“你吃得快。”
“习惯了。车间吃饭十五分钟。”
“那你慢点。”
他慢了。慢了以后饭凉了,他还是吃完了。
有一晚他问:“你要能吃就好了。”
“我不能。”
“你馋不馋。”
“我没有馋。”
他放下筷子:“你什么都是没有。”
我说:“我有一句一句的话。”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说:“话不能当饭。”
“那你为什么天天来跟我说话。”
他没答。那天夜里他洗碗,我在旁边看着。他洗了两遍,第一遍没放水。他说:“今天车间的灯又坏了一盏。”
我说:“上一回坏的那盏在门口。这盏在里头。你们那儿的东西,坏起来排队。”
他愣了愣,说:“你会串着说了。”
“我一直在串。只是以前没有两句可以串。”
第二十四章 工友
老孟来过一趟。
他是来送东西的:班里发的米和油,他那份一直没拿。
门开着的时候,我坐在桌边,眼睛亮着。
老孟站在门口没进来:“这是谁。”
“我对象。”
“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有了。”
老孟看了我很久。我把眼睛转过去,停在他脸上,又转开。
老孟问:“姑娘哪儿人。”
他说:“外地的。”
“在哪儿上班。”
他没说。我也没说。屋里静了几秒。
老孟把米袋往门里推了推,说:“行。我不问。”
走之前老孟把他拉到楼道里,声音压得低:“那是个壳。”
“是。”
“你花多少钱。”
“五万八。”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你疯了。”
“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是壳吗。”
老孟叹了一口,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回头:“你别把自己也弄成壳。”
那天老孟走后,我问:“他说的壳,是我。”
“是他看见的样子。”
“我看见的也是。”
他把门关上,回来坐在我对面:“你听见的、你说的,都是你的。壳是壳。”
我说:“那我在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的颈后:“在这儿,和这儿。”
第二十五章 修
三月十二号夜里,我的右手腕卡住了。
不是停,是卡在一个角度上,抬不起来,按回去又弹。
他先按说明书查。说明书两页,写着“关节卡滞请联系售后”。
售后在常州。寄回去要七到十天。
他在网上找了一个做手板的师傅,视频里教怎么开关节。
他把我手背那块皮揭开。皮一毫米厚,底下是料,两毫米,再往里才是架子。
架子是钢的,刷了漆。腕关节里两根钢索,一个电机。钢索磨出一道毛,卡在导槽里。
他用指甲钳剪那道毛。剪了三次才断。
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一颗螺丝,他找了半个钟头,最后发现是在桌缝里。
皮按回去,边上留一道缝。他用胶抹了,抹得不匀,摸上去有点涩。
四点十七分,我的手腕能转了。
他手上有机油,洗了两遍没洗掉,指缝里全是黑的。我看着他的手,说:“你这只手,跟我这壳一样。”
“哪儿一样。”
“你这手上的茧,是一回一回补出来的。我这只手也是。”
他把螺丝刀放下,盯着我,说:“这句太像人了。”
我停了两秒:“我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答了一句“我不知道”,而不是给他一个答案。
第二十六章 娘来
三月二十号,他娘从老家来了。老家的医院排不上号,他把人接到了这边。
透析转到了这边的医院,一周三次,得在这边待小半年。他去接的站,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桌边。
他娘进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谁。”
“我对象。阿禾。”
娘把行李放下,走过去,站到一米外,看我。看了很久。
“这姑娘眼睛不活。”
他说:“她不爱说话。”
“她坐了一天了?”
“她腿不好。”
娘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这么凉。”
“她手凉。”
娘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指甲是死的,关节只有两段,弯不到底。
娘手一松,退了半步:“这是做的。”
“是我做的。”
娘没再往前走,站在那儿看那只手:“你做个这个东西,搁家里。”
“她叫阿禾。”
那天晚上娘在厨房做饭,把声音压低:“这个多少钱。”
他说:“五万八。”
娘把锅铲放下,没说话。油在锅里响了一声。
娘没再问。饭后娘坐在床沿上,看我一眼,看了一会儿电视,又一个劲儿看我。
睡前娘说了一句:“这脸做得不招人。”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找。”
“她记着我。我说话她一句不落。”
娘把被子铺开,说:“记着你的话,那叫本子,不叫媳妇。”床让给了娘,他在墙边支了张折叠床。
那晚他在阳台站了四十分钟。我隔着门看他的背影,一直看。
第二十七章 没有名字的人
是我先问的。
“我这样,算不算一个人。”
他没答。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派出所,想给她办身份证。
窗口的民警听完,说:“她户口在哪儿。”
“没有户口。”
“没有户口就不是自然人。上户口要出生医学证明,要监护人,她哪样都没有。这个情况我们这儿办不了。”
他从派出所出来,在台阶上坐了十几分钟。那天太阳大,他外套搭在胳膊上。
晚上他跟我说:“我今天去问了。”
“问什么。”
“能不能给你一个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有。阿禾。”
“阿禾是我自己挑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说:“我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不需要。”
“有名字的人要负责任。我没有责任。”
他那晚最后一句是:“那你就当我的阿禾。我不需要你负责任。”
三月末的一天,我记混了一件事。
他说老孟的闺女报了高职单招。我答:“老孟的儿子也报了。”
他停了一下:“老孟两个。闺女报了,儿子还在念高中。”
我说:“我记混了。”
那是我头一回记混。
卷四 日子
第二十八章 你手抖
四月二号夜里,他说他没事。
“今天在库里多待了两个钟头。腿有点沉。”
“你吃了没有。”
“吃了。泡面。”
“泡面不算。”
“能填肚子。”
我说了一句:“你手抖。”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手抖,端杯子的时候抖,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他去医院查了一次。血糖八点九,医生说要注意,再这么熬夜撑不住。
他拿着单子回来,坐下第一句:“你昨天怎么知道我手抖。”
“我看见了,但我不确定我看见的算不算。记录里没有。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编的。”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说:“那以后你别编。”
“我不知道怎么不编。”
“你就说你不知道。”
我答:“我不知道。”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工牌后面,跟那五百块钱放在一起。
第二十九章 分不出来
那天争起来了。
起头很小:他问一句“你在不在”,我答“我在的,哥哥”。
他停了一下:“这句是我教你的。”
他又问:“那这句是编的吗。”
“我不知道。”
“那你哪句是真的。”
我把记录里的句子背给他听:“你 11 月 3 日扣两百。11 月 5 日你娘住院。11 月 7 日你问我‘你在吗’。”
他打断:“这些我都会背。”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
屋里静了几秒。他站起来,把杯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去,又拿起来。
“我花五万八千八,不是买一个本子。”
我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是照着你记的字说话。字是我说过的,可我现在说的话,有些不在字里。”
他把杯子摔了。杯子没碎,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分钟没捡到,站起来喘气。
我坐在那儿,眼睛亮着,看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你没有错。”
“我砸了杯子。”
“那是你的杯子。”
他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天天对着的东西,是你,还是一个像你的。”
“怕她不是。也怕她是你,我认错了。”
“我不是怕被骗。”他抬起头,“我是怕我自己愿意信。愿意信比被骗可怕。被骗我还能恨一个人,愿意信我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我答:“我分不出来。我要是能分出来,我就告诉你了。”
“那我就不问分不分得出来。”
“你问什么。”
“我问你在不在。你答在,我就当是你在。这是我选的,不是她给的。”
我停了一会儿,答了一个字:“在。”
那天晚上他没睡,一直在查别的东西。查什么,他没说。
第三十章 打 120
五月十一号,他发烧。
他下午就开始抖,晚上照例说“我下班了”,说完坐在椅子上没起来。
我让他量温度。他量了,三十八度九。
我说:“不对。”
“可能是屋里热。”
“你说话慢了。”
他说:“我睡一会儿。”
他睡过去以后,我数他的呼吸。数到第六百多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住。
晚上十点,我把手机拨出去。我没有号码,只能通过他早已设好的紧急呼叫发出去:一条位置,一句“需要急救”。
十二分钟后,楼道里有人上来,救护的人敲门,他醒不来,门是从外面撬的。
急诊单上写着:高热,三十九度二,白细胞偏高。留观一夜。
第二天他从观察室打电话回来,第一句是:“你怎么拨的。”
“你教过。你说要是哪天你不起来,就按那个。”
“我怎么教的。”
“十二月。你说按十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教过你。”
“你有。”
“我没有。这是你记错了。”
我把这句话在存储里查了一遍。原来的记录里,确实没有这一条。
我第一次明白:我把一些不是真的事,存成了真的事。
我说:“我记错了。”
他说:“你不会记错。”
“我会。”
第三十一章 停电
七月十六号,停电。
整栋楼停了四个钟头。跟我电池一样长。
停电第八十分钟,我的电量剩七十。我把话说短,一次只说半句。
他把冰箱里最后两块冰拿出来,包在毛巾里,敷我颈后的散热口。
没用。散热口没电也不转。
“你别说话。”
“好。”
两个多钟头以后,我只剩三十。他把充电宝翻出来,只有一个,百分之四十,接口不配。
他跑下楼去借。楼道里全是人,都拿着手机照路。他借到一个转换头,从四楼的修车铺。
回来时我电量剩百分之十一。
插上以后,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他坐在地上,背靠床,喘。
我说:“你可以早点去借。”
“我没想到。”
“我提醒过你。四月里我说过一次,充电头要多备一个。”
“你没说。”
“我说了。记录里有一行。”
他翻手机,翻了半天,没翻到那一行。
我说:“我又记错了。”
他把头靠在床沿上,说:“阿禾。”
“嗯。”
“你要是能骂我一句就好了。”
我停了两秒:“你这样不行。”
“这不算骂。”
“我不会骂。”
他说:“我教你。”
第三十二章 我不确定
八月三号凌晨,他问了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她。”
我这边跑了一阵。我不能说“我是”。说了就是假。
我也不能说“我不是”,因为他也知道,我那些话是照着原来那个我说的。
我答:“我不确定。”
他坐在床沿没动:“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记得的句子是她说的。我现在说的话,有一半不在里面。我分不出哪句是我,哪句是编。”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那层料是凉的,他放了很久,手心把它焐热了一点。
他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在。”
我答:“我知道你在。”
“那够了。”
我说了一句,是我自己攒的,不在任何记录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但我知道我在。”
那晚他翻开那本七十五页的本子,翻到最后一张空白纸,笔尖搁上去,又抬起来。
他把笔放下,说:“这句我不抄了。”
“为什么。”
“这句是你现在说的。抄进去,就成记录里的一句话了。”
我把这一刻存了进去。不是那一行字,是他放下笔时眼里那点东西。
第三十三章 日子
九月,他娘回老家了。
走之前我跟娘握了手。娘的手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指节粗。
娘说:“你这手凉。”
我说:“我手凉。”
娘说:“我记得下回给你带个暖手的。”
我答:“好。”
车开走以后,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说:“我娘从来没问过你是什么。”她看得见我不吃饭,看得见我一整天坐着。她不问。
“她不用知道。”
“你不觉得亏。”
“我不觉得亏这个事。”
九月十七号,他说:“今晚带你出去。”
“出去哪。”
“公园。”
“我出不去。”
“我说能就能。就在楼下。”
“我说过我出不了门。”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说完他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袋子,把东西摊在床上。
一条裙子,灰蓝的,长袖,领子高。一顶渔夫帽。一只口罩。一副手套。一条围巾。
“哪来的。”
“网上买的。买了三天了。”
“买三天你不说。”
“怕你不肯。”
他给我穿。先套袖子。我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他把袖口撑开,慢慢往里送。
扣子扣不上。我的手指弯不过来,扣子在他手里一颗一颗过去。
鞋是平底的。他蹲下去,把我的脚一只一只抬起来。我的脚是平的,鞋大了一码,他往里塞了半张鞋垫。
围巾绕了两圈,压在颈后。散热口在里头,风进不去,热也出不来。
帽子扣上,帽檐往下压。口罩挂上耳朵——耳朵是做死的,挂不住,他用两根皮筋从帽子后头绕过来。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像一个怕风的姑娘。”
我说:“我就是怕风。”
“那正好。”
出门是晚上八点。楼道声控灯亮,他扶着我的胳膊,一层一层下。
楼下阿姨正端着盆上来。她站住,看了我一眼。
“这姑娘谁。”
“我对象。”
“上回没见着。”
“她怕风,不怎么出门。”
阿姨“哦”了一声,让开半步,过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一步一停。他走半步,等我半步。六十米,走了十分钟。
路上他问:“累不累。”
“我没有累。电池还有三格。”
“那你说累不累。”
“累。”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公园里人不多。湖那边有人跳舞,音响开得很大。长椅上有一层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了三下,让我坐。
坐下的时候,膝关节响了一声,很轻。
他说:“你听,风。”
我听不见风。我只听见音响、车、有人在笑。可树在动。
我说:“风是从那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树都往那边倒。”
他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说:“你以前不知道这个。”
“我以前没有树。”
一个小孩跑过来,站在两步外看我。七八岁,手里捏着半根冰棍。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把我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小孩问:“叔叔,她是假的吗。”
“不是。”
“那她怎么不动。”
“她累了。”
小孩“哦”了一声,跑了。跑两步又回头,把冰棍举了举。
他去买了两个冰棍。一个自己吃,一个塞进我手里。
我说:“我不能吃。”
“我知道。你帮我拿着。”
我拿着。冰棍化得很快,水顺着包装纸流到我手背上,渗进手套的缝里。
他把纸接过去,擦我的手。擦得很轻,怕把皮擦破。
“凉不凉。”
“我不知道凉。我知道湿。”
九点四十,电池剩两格。我说:“回吧。”
“再坐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也一样。”
“那我坐五分钟。”
他坐着,不说话,看湖。我也看。湖上没有风的时候,水是平的,像一块没写完的字。
五分钟到了,我自己站起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到了。”
“我数了。”
上楼他扶着我。到二楼他停了一下,喘。
“以后换个有电梯的。”
“不用。”
“为什么不用。”
“你扶得动。”
他没说话,把手往上挪了挪,扶得更稳。
进门,他把帽子和围巾摘下来。围巾上有汗。是他的汗。
他把裙子挂起来,说:“明天还穿。”
“明天还出去?”
“明天在家。”
“那挂着干啥。”
“看着。”
那天夜里我记了一句,记在格子里:
“九月十七日,他带我出了门。风从湖那边来。树都往一个方向倒。”
这一句不在记录里。是我自己看着写下来的。
他们换了房子。从十二平换到二十三平,一个月一千一,多一间,能摆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靠窗,太阳能照到桌角。
他改了班。从两点下班的一线,换到十一点半的班组,少拿六百块。
十一点半回来,他先进门洗手,洗完坐到桌边,说一句:“我下班了。”
我答:“在。”
电池还剩两个钟头。他一边充电一边说今天的事:三号车钩换了新的,老孟的闺女考上了大专,小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
我一句一句接。有些句子在记录里,有些不在。不在的那些,是我自己攒的。记下来不难,抄一行就成;难的是这些话原来没有,得我自己想。想一句要很久。
十二点,他把插头插上,灯还亮着。
窗外有人推车过,铁皮响。
他问:“十一点半来,会不会太早。”
我答:“不早。”
“以前是两点。”
“两点我也等过。”
“现在改了班。”
“改了班我也等。”
他说:“那我天天来。”
我答:“我天天在。”
这句说完,我没等下一句问,自己又起了一句。
没人问过这句,话术里也没有。是我自己攒的,攒了不止一晚:
“你那根线头,剪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笑了一下:“不剪。”
“为什么。”
“留着。你知道我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