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节手指,算利息
我在井里数到第三千一百二十天的时候,井口开了。
光落下来,落在我脸上。八年没见过光的人,眼睛会疼,我疼了整整一刻钟,才看清井口站着一排人。
一百零七个人。白袍,袖口三道青线,青云仙宗的颜色。
八年前那一夜,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么多人,把七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吊下来,割断绳子,扔进井里。
我是最后一个。
我掉得晚,落在别人身上,压在第三层骨头上面,没死。
井底一共有三百七十一具骨头。只有七十三具是我认识的。剩下的两百九十八具,比我们早,骨头已经泡软了,一捏就是一滩泥。
井底没有白天。我数水滴。
水从石缝里滴下来,一天大概滴四千三百次。我数了八年,后来不用数,滴声一响,我脑子里就跟着报一个数。
我用碎瓦片在井壁上刻名字。七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刻。刻到第三年,整面井壁都是字,我又翻过来刻第二面。刻到第六年,四面井壁刻满了,我坐在字中间,摸着我娘的名字。
我在井底做的事只有一件:念名字。
七十三个人,一天念十遍。念到第三年,我不用念,那些名字自己在我脑子里走。
我娘姓什么,我师父左手几根手指,做饭的刘婆每天几点醒,隔壁铺子的老张欠了谁三吊钱。这些我都记得,记得比自己的名字清楚。
第七年开始,我跟他们说话。问一句,等一会儿,自己替他们答一句。
我给他们排了位置。谁在下,谁在上,谁挨着谁。我娘在最下面,我师父在她上头,刘婆的骨头我找了三天,找齐了,摆在我娘脚边。
排好了,我每天报一遍:“今天都在这儿,一个没少。”
只有一个人没法报。
我自己。
我坐在他们上面,坐在第十七条铁链上头,一天一天等。等到第三千一百二十天,我就知道,我等的东西来了。
井底就我一个人,答得也不冷清。
那天,铁链还拴在我腰上,上面来人了。
井口那块八百斤的石板被推开,一条绳子垂下来,离我头顶还有三尺就停住。绳子上绑着一个钩子,钩子上是一只手。
那只手伸到我面前,五指张开,等着我去抓。
我没有抓。
我抬头看着那只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手。这样一个人的手,八年前也在井口,也拉过绳子,也割过。
我抓住它,拉到自己嘴边,咬了下去。
牙齿切下去的声音很轻。血是热的,从嘴角流到下巴。
上面那个人惨叫起来,手往上抽,抽不动。我咬着不放。
他另一只手伸下来,抓我的头发,往井壁上撞。撞了十几下,我咬着不放。
最后他把手硬生生抽回去。我看见井口上面一片乱,有人在喊,有人往下探。
我嘴里咬着一样东西。
一节手指,连着半截指甲。
我把它吐在掌心里看一看,然后收进怀里。
“这一节,算利息。”我说。
上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人跪到了井口,把脸探下来。
“师妹。”
我认得这个声音。三师兄,陆见山。
“三师兄。”
“你……”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你还活着。”
“我活着。”我说,“上面那一百零七个人,都是谁?”
他回过头去看。
“掌门……掌门在上面。”
“让他说话。”
清虚真人的声音从井口落下来,很稳,不急。
“玄三。”
“掌门。”
“北面魔尊三个月后破关,山下三十七万人。”他说,“你去杀他。”
“杀了以后呢?”
“杀了以后,你自尽。”
井口上面没有人吭声。
“我给你在山门立碑。”他说,“碑上刻玄三,青云仙宗弟子。”
我笑了。八年第一次笑,脸疼,皮被扯开。
“碑上刻什么,我自己写。”我说。
“掌门,我上来。”
上来用了半个时辰。
十七条铁链拴在我身上,每一条都锈死在骨头上。往上爬的时候,铁链刮井壁,火星一颗一颗地掉。
爬到最后三尺,我的手指抓不住石头了。是陆见山把我拖上去的。
井口上的阳光铺开,一百零七个人往后退,退了七八步,站成一圈,看着我。
我站在井口,铁链拖在地上,很长。
衣服早就烂没了,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是井底的骨头被水泡出来的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皮包着骨,肋骨一条一条数得清。
有人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我接过来,扔在地上。
“先给我水。”
他们给了我一个水囊。
我喝了三口,全吐出来。八年没喝过干净的东西,胃不认。
第四口,咽下去了。
我坐在井口喝了大半囊,然后抬起头。
“八年前那天下井的,有几个在场?”
没有人举手。
“我有名字。”我说,“井底那七十三个人,都有名字。”
“我念一遍,你们一个一个对。”
我念了。从李长庚开始,念到陈小满,七十三个人名,念了整整两刻钟。
念到“玄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接着念。
念完,我抬起头。
“有谁不在?”
还是没有人动。
“好。”我说,“那这件事,我先记下。”
“还有一件。”我说,“刚才把手伸下来的那个人,站出来。”
一百零七个人里,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到别人身后去。
“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那我认。”我说,“他右手少一节指。以后我在山上看见谁右手包着,我就知道是谁。”
“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八年。”
我伸出手。
“掌门,我要三样东西。”
“你说。”
“一把刀。”
“你要刀干什么?”
“背着。”
“第二样。”
“一张单子。”我说,“八年前押人下井的,一共十七个。把名字写给我。”
上面的人互相看。
“第三样。”
“一个箱子。”我说,“我要装东西。”
清虚真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玄三,你从井里出来,脑子不清。”他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不必拉扯别人嘛。”
“我不是要报仇。”我说。
“那你要这些干什么?”
“收账。”
“玄三。”他又说,“你上来一趟不容易,你不必为难自己嘛。”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你杀魔尊,是为山下三十七万人,不是为我。你死了,我给你立碑,年年有人给你烧纸,这也算没白活一场呀。”
我看着他。
“掌门,你今年一百三十岁。”
“是。”
“你烧过多少纸?”
他把手里的铜铲换到另一只手上。
“一张也没有。”我说,“你只收别人的。”
我下山门的时候,从路边捡石头。
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摆,摆在石阶旁边的空地上。
我捡到天黑,摆了一百零七块。
一百零七个人,一百零七块石头,山上从此多了一笔账。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用笔写,我说笔会烂,石头不会。
“一人一块。”我说,“哪天少了一块,我就知道是谁跑了。”
山门口的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着头,有人一直在看我腰上那十七条铁链。
“还有。”我说,“我肚子里装着七十三条命。”
“这话是我编的。我编了八年,编到自己都信了。”
第2章 我来取我家的骨灰
刀库在山后背阴处,一间石屋,门口两个执事。
执事看见我,往后退了三步,退进门槛里。
“刀……刀都在里面。”
“我自己挑。”
刀库不大,一共三面墙。
第一面墙挂长剑,第二面挂短刃,第三面挂些杂物,鞭、钩、拐、铁尺。
我一面一面看过去。
看到第三面墙的角落,有一把刀。
断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刀身有一层暗红的锈,刀柄缠的布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我把它抽出来,掂了掂。
轻。
“这把是谁的?”
“不知道。”执事说,“搁了几十年了,没人用。”
“就这把。”
“师叔,您不再看看?”他说得很快。
“看完了。”我说,“三面墙,一百四十七件,就这把最旧。”
“最旧的,杀过人。”
我抽刀的时候,刀身上掉下来一层锈,簌簌地落在石地上。
锈底下露出一道很浅的痕,是磨过的。磨了很多次,磨得刃口都圆了。
这样一把刀,杀过人,还要磨很多次才杀得动。
我不喜欢刀。我挑它,是因为它跟我一样旧。
出了刀库,陆见山跟上来。
“师妹,往北走是这条。”
“我不往北。”
“那你去哪儿?”
“山下。”
“山下是镇子。”
“我知道。”我说,“镇子上有人欠我东西。”
他的脸垮下来。
“师妹,掌门说了,让你即刻北上。”他说,“魔尊的事耽搁不得呀。”
“掌门说了很多话。”我说,“八年前他也说了很多话。”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家铺子,一百来户人家。
姓周的住街东头,青砖院墙,门口两只石狮子。
石狮子是新打的,嘴里含的球还是白的。
我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个人挑着担子迎面过来,看见我,担子扔了,跑了。
他跑的时候撞翻了一家摊子,摊子上摆的是白萝卜,滚了一地。
我站在街上,把滚到脚边的白萝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摊子上。
摊主缩在柜台后头,不敢接。
“八个。”我说,“一个没少。”
我数了两遍。数东西这件事,我在井底练了八年,一筐骨头我也能数清。
我继续走。
姓周的家门口,我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围裙还系在身上。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你……”
“周师婶。”我说,“我来喝茶。”
她没让我进。
她往后退,退到院子里,然后开始喊。
“老爷!老爷!”
周师叔出来了。
他四十七八岁,胖,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下颚。
他看见我,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玄……玄三。”
“周师叔。”
“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捞我上来的。”我说,“捞我上来杀魔尊。”
“那你快去杀啊!”
“杀完了再死。”我说,“死之前,我得先把账收一收。”
我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把断刀放在桌上。
“周师叔,坐。”
他没有坐。
“八年前。”我说,“十月十七,夜里。”
“那天风很大,山上的松树响了一夜。”
“那天夜里,一共七十三个人被押到后山。”
“押人的有十七个,你是第七个。”
“你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那一头拴着谁?”
周师叔的嘴唇在抖。
“拴着我娘。”
院子里静了。屋里有人掀帘子,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你把我娘推到井边。”我说,“我娘跪下求你,说,周师兄,我女儿还小。”
“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她不小了,她十六了。”
“然后你把她推下去了。推下去以后,你还往下看了一眼。”
“你看的时候笑了。”
“我看见了。”
他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撑不住,人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玄三,玄三,那都是掌门的意思……”
“我知道是掌门的意思。”
“那你……”
“我来不是杀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
“我来取骨灰。”我说。
“什么?”
“骨灰。七十三个人的骨灰,八年了,在谁手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数给你听。”我说,“八年前那一夜之后,后山烧了三天。烧的是松柴,一共拉了十九车。三天之后,骨灰收了七十三份。七十三份,一份没进土,全进了十七家。你们十七个人,一家一份,炼了八年。”
“我一路走下来,已经问过六家。六家都说,骨灰在你手里。”
他的脸白了。
“他们……”
“他们怕我,所以把事推给你。”我说,“你也怕我。”
“所以你说吧。”
“骨灰在后院。”
“多少份?”
“二十三份。”
“还有五十份在谁那儿?”
“掌门那儿……还有几个师叔那儿……”
我站起来。
“带我去后院。”
后院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锁。
锁是新换的。周师叔手抖着开锁。
门推开,屋里摆着二十三个坛子。黑陶的,一般大小,每个坛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名字。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看到第三个,我停住了。
“周师叔。”
“在。”
“这个坛子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
“是。”
“里面是我娘的骨灰?”
“是。”
我把坛子抱起来。
“轻。”
“八年烧成灰,就这么轻。”我说。
我抱着坛子,走到院子里。
“还有二十二个,我抱不动。”
“你去拿个箱子。”
周师叔跑进屋,抱出一个木箱。
我把二十三个坛子一个一个放进去。
放完,我抬头。
“周师叔。”
“在。”
“你女儿呢?”
“什么?”
“你有个女儿。”我说,“八年前她八岁,现在十六。”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帘子后面露了半张脸。”
“叫她出来。”
周师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玄三,你要干什么……”
“叫她出来。”
屋里那个女人哭了。她抱着一个姑娘出来。姑娘十六七岁,脸很白,眼睛哭红了。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
“周……周念。”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念。”我说,“谁给你起的?”
“我……我娘。”
“念什么?”
那个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你数数。”我说。
“什么?”
“你数数。从一数到七十三。”
“数完了,我就走。”
姑娘看着她爹。她爹坐在地上,不敢说话。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她的声音抖了。数到三十,她哭了。数到四十一,她数不下去了。
“接着数。”我说。
“我……我数不下去……”
“你数不下去,是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七十三是什么。”我说,“你娘告诉过你。”
姑娘跪下来。
“姐姐,我错了,我替我爹赔罪……”
“你不用赔。”我说,“你只要数完。”
她数到六十,嗓子哑了。数到七十,她趴在地上。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院子里没有声音。
姑娘趴在地上,脸贴着土,肩膀一起一伏。
“你记住这七十三。”我说,“以后你嫁了人,生了孩子,你也要记住。”
“你爹到死那一天,你都替他数一遍。”
我把木箱抱起来。
“周师叔。”
“在。”
“我今天不杀你。”
他抬起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先活八年。跟我一样。”我说,“八年里,你每天数一遍。”
“数到第七十三个,你就会明白我在井底干什么。”
我抱着箱子走出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师叔。”
“在。”
“你女儿叫周念。”
“是。”
“念什么?”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像在等谁进来。
周师婶追出来,跪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一个布包。
“师侄女,师侄女,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她一边哭一边说,“你娘那份,我们每年都上过香的,一年没落过呀。”
我把布包推回去。
“香是你自己点的。”我说,“她吃不到。”
出了镇子,天快黑了。
我抱着箱子,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陆见山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冷馒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他手里。
“我八年没吃过整的。”
我在井底吃的是雨水泡软的苔,是井壁上长的白毛,是上面偶尔丢下来的烂菜叶。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第二口才咽下去。
第三口的时候,我把馒头放下了。
陆见山跟上来,站在三步之外。
“师妹。”
“嗯。”
“二十三份。”
“二十三份。”
“还差五十份。”
我低头看箱子。
“我师父的那份,不在这里。”
“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
“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山上。
“在掌门的丹房里。”
“他把我师父的骨灰,掺进丹药里吃了。”
第3章 我师父的骨灰,是苦的还是甜的
上山的路,我走了四个时辰。
箱子抱在怀里,不重。二十三份,还没有一担柴压手。
陆见山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跑到我前面,张开两只手拦住路。
“师妹,你真要进丹房?”
“嗯。”
“掌门在里面炼丹。”
“我知道。”我说,“我闻到了。”
“你不知道。”他说,“掌门修了一百三十年,你在井里待了八年,你打不过他。”
“我不打他。”
“那你要干什么?”
“问一句话。”
“问了以后呢?”
“放坛子。”
他看着我怀里的箱子,看了很久,然后让开了。
风从山上下来,带着一股味。
甜的。
丹房在最高那一层,三层石阶,一共九十七级。
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三十级,那股甜味更浓了。
走到第六十级,我听见炉火的声音。
走到第九十七级,我推开了门。
丹房里很暖。
中间一座丹炉,一丈高,炉腹鼓着,炉口吐着青白的火。
炉边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写着一列一列的名字。
掌门站在炉前,背对着我。白头发,白袍,手里拿着一把铜铲。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魔尊杀了?”
“没杀。”
他没有回头。
“那你上山来干什么?”
“来问一句话。”
“问吧。”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放下的声音很轻。
“掌门。”我说,“我师父的骨灰,是苦的还是甜的?”
铜铲落在炉沿上,磕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
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的脸。他比我记忆里更老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但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百三十岁的人。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周师叔。”
“周师弟啊。”他笑了一下,“他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什么都藏不住嘛。”
“掌门。”我说,“我师父的骨灰,是苦的还是甜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玄三。”
“嗯。”
“你要报仇,就冲我来。”
丹房里静了一会儿。炉火响。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掌门。”
“嗯。”
“我不是来报仇的。”
他停住了。
“我是来还东西的。”
我把箱子打开。
二十三个黑陶坛,我一个一个抱出来,摆在丹房的地上。
摆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那座丹炉。
摆到第二十三个,我站起来。
“掌门,你数数。”
他看着地上的坛子,看了很久。
“二十三。”
“二十三。”我说,“剩下五十份,在你这里,对不对?”
他没有答。
“你桌上那张纸,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我说,“上面写着五十个名字。”
“那不是名字,那是账。”
“每年冬至,各门派上山,你从这五十份里取一份,送出去。”
“换什么?换灵石?换人手?换他们替你说话?”
“换命。”他说。
我看着他。
“我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修为。”他说,“靠的是这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丹炉。
“七十三个人,烧出来的不是灰。”
“是药。”
“药给谁吃?”
“给想活的人。”他说,“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几年。躺着,动不了,还得看别人脸色。”
“我这些丹,卖的就是这几年。”
“那你吃了我师父。”
“我吃了。”
他说得很平。
“你师父那一份,最纯。”他说,“他一生没杀过人,没骗过人,心里干净。”
“那种人的骨灰,是甜的。”
炉火响了一声。
“掌门,你炼丹,是为了活多久?”
“再活三十年。”
“三十年。”我说,“那我师父替你活这三十年。”
“玄三……”
“我说错了。”我说,“我师父不是替你活。他是被你带着活。”
“你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这不叫活,这叫拖。”
“所以,”他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他说,“我不还手。”
“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欠你。”
我坐下来了,就坐在那些坛子中间,断刀横在膝上。
“掌门。”
“嗯。”
“你知道我在井底八年,想了什么吗?”
“想了什么?”
“第一年,我想杀你。”
“第二年,我想杀你们十七个。”
“第三年,我想杀山上所有人。”
“第四年,我想杀我自己。”
“第五年到第八年,我什么都不想了。”我说,“我就数。”
“数七十三个人名,一天数十遍。”
“数到后来,我不用数,那些名字自己会在我脑子里走。”
“我还刻字。”我说,“四面井壁,刻满了,一共刻了七十三遍。刻坏了两把瓦片。”
“你猜我刻得最多的是哪个名字?”
他没有答。
“我自己的。”我说,“我在最角落刻玄三,刻了三百多次,刻一次抹一次。”
“最后我把那块石头磨平了。”
我抬起头。
“掌门,我今天上来,不是为了杀你。”
“那你要什么?”
我指了指那座丹炉。
“我要你把他吐出来。”
丹房里没有声音了。
“玄三。”他说,“人吃下去的东西,吐不出来。”
“那你剖开。”
我把断刀从膝上拿起来,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
“剖开。”
他看着那把刀。
“我剖开,就死了。”
“那就死。”
他把刀踢开。
“玄三,你疯得不轻啊。”
“我疯得不轻。”我说,“我在井底待了三千一百二十天。你要是待过,你也疯。”
他背过身去,看着炉子。
“玄三。”
“嗯。”
“你师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
“什么话?”
“他说,别怪掌门,是我自己愿意的。”
丹房里静了。
“他说,他知道这七十三个人要死,他求我把他放在最前面。”掌门说,“他说,我教了她十六年,我要是死在她后面,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说,我先死,她能少恨一点。”
我坐着没动。
“掌门。”
“嗯。”
“这话是你编的。”
“我编了八年。”他说,“编到我自己都信了。”
我笑了。
“掌门。”
“嗯。”
“你比我还会编。”
我站起来,走到炉前。
火很旺,一股热扑在脸上,烫。
我伸手进炉口。
“玄三!”
我摸到一颗丹。烫。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手心皮立刻起了泡。
“掌门。”
“你干什么!”
“我数数。”
“你这炉里有多少颗?”
他往后退了半步,碰在矮桌上,纸卷掉了一地。
“我数给你听。”
我一颗一颗从炉里掏。一颗,两颗,三颗。
掏到第七颗,我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了。
“玄三,你住手!”
“掌门。”
“嗯。”
“七颗了。”
“我师父在哪一颗里?”
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他一百三十岁,力气却比我想的大。
“我吃了。”他说,“八年前就吃了。第一炉出来,第一颗,我吃的。”
“味道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亮没了。
“甜的。”
我把手里的丹放在桌上。
“掌门。”
“嗯。”
“我不杀你。”
他松开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在你身体里。”我说,“我杀你,就是杀他第二次。”
“那我该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二十三个坛子。
“你活着。”
“一天一天活。”
“活到你死,也走不出这间丹房。”
“我师父在你肚子里,你走一步,他就跟着你走一步。”我说,“你吃饭,他就跟你一起咽。你睡觉,他就躺在你心口上。”
“你要活很久。”我说,“我祝你活很久。”
我抱着空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掌门。”
“嗯。”
“那张纸,给我。”
他把桌上那卷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展开。五十个名字。
“剩下五十份骨灰,在这五十个人手里。”
“是。”
“我一家一家去取。”
“玄三。”
“嗯。”
“你取完了呢?”
我想了想。
“取完了,我就回井里去。”
“回去干什么?”
第4章 你们供的那个祖师,八岁
“井里还有人。”
第一家是邻山的清剑门。
一共五十个名字,我从上往下看,第一个姓何。
清剑门不大,两进院子,前院练剑,后院供着东西。
我到的时候是早上,弟子们正在前院练剑。四十几个人,一起挥剑,声音很齐。
我抱着空箱子站在门口。
何掌门出来了。四十来岁,个子高,手上有老茧。
“你是哪个?”
“青云仙宗,玄三。”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取东西。”
“取什么?”
“你们后堂供的那一坛。”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我清剑门祖师的舍利。”
“不是。”我说。
“你凭什么说不是?”
“你祖师叫什么?”
“这……”他说不下去。
“你说不出来。”我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八年了,你供着一坛来历不明的东西,每天上香,叫它祖师。”
“你们全派四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问过里面是谁。”
前院的剑声停了。
“让我开坛。”我说。
“你敢!”
“何掌门。”我说,“我不跟你讲道理。”
“我今天来,只有两件事。”
“一样东西,一句话。”
“哪句话?”
“你开坛,我就走。”我说,“你不开,我把你四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打趴下,再开。”
他握住了剑。
“玄三,你刚从井里出来。”
“是。”
“你在井里待了八年。”
“是。”
“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我八年没跟人打过。”
他笑了。
“那你凭什么……”
我把断刀从背后拿下来。没有刀鞘,就是一截断的。
“凭这个。”
他还在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刀没动。
他的剑断了。
断在地上。
他没看清我怎么出的刀。
前院四十几个弟子,没有一个人动。
“何掌门。”我说,“开坛。”
何掌门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弟子们中间,把手一抬。
四十几个人一起拔剑。
剑光很齐,声音也齐。
我站着没有动。
“何掌门。”我说,“你们这四十几把剑,八年前,也在这座山上?”
他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八年前那一夜,青云仙宗下山押人的,一共十七个。”我说,“十七个里有你师父。”
“你师父那年带回来一份骨灰,做成舍利,供在后堂。”
“你接了他的位,也接了他那坛东西。”
“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四十几把剑,慢慢落下去了一半。
“开坛。”我说。
后堂很小。一张供桌,一炉香,一坛黑陶。
坛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四个字,祖师舍利。
我把香炉推到一边。
“你别……”
“站好。”
我把坛子搬下来,放在地上,揭开泥封。
里面是灰,灰里掺着碎骨。
我伸手进去,慢慢地翻。
翻到第三把,我摸到一样东西。
一颗牙。
上面缠着一根红线。
我把那颗牙拿出来。
“何掌门。”
“嗯。”
“看这个。”
“一颗牙。”
“一颗牙。”我说,“上面缠着一根红线。”
“这根线是我娘系的。”
“我娘三十六岁那年掉了一颗牙,她舍不得扔,用红绳缠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颗自己掉的牙。”
“后来她死了。”我说,“这颗牙,跟她一起烧了。”
“现在它在你的供桌上。你每天给它上香。”
何掌门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完。”
我继续翻。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块小骨头。很细,很轻。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何掌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
“这是指骨。”我说,“一个人八岁时候的指骨。”
“八岁。”
后堂里静了。
“你们这八年,供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我说,“你们四十几个人,每天早上拜他。”
“你们求他开智,求他保佑,求他让你们剑法精进。”
“他八岁。”我说,“他连剑都没摸过。”
何掌门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我们不知道……”
“你们不问。”
我把坛子封好,抱起来。
“何掌门。”
“在。”
“我今天给你两句话。”
“第一句,这坛东西,我拿走。”
“第二句,从今天起,你们后堂空着。”
“空着。”
“什么时候有人问一句,这里面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供东西。”
他跪在地上,没起来。
“三年。”我说,“空三年。三年里你们四十几个人,谁能说出一个名字,谁就来点第一炷香。”
“说不出,就一直空着。”
我抱着坛子走出去。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何掌门。”
“在。”
“你祖师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看。”我说,“你还是不知道。”
我抱着坛子走出山门,何掌门追出来,站在台阶上喊我。
“玄三!”
我停下。
“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他嗓子哑了,“四十几个人,八年了,天天拜,你现在说不让拜就不让拜,我们拜什么?”
“拜你们自己。”我说,“你们练剑,是为了别人叫你们一声师父,不是为了让人保佑。”
“那坛子空了,我们心里也空啊。”
“心里空着好。”我说,“空着,才想得起来问。”
“那你的心里呢?”
“我心里那块,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装七十三个人。”
第二家在西山,姓吴。
第三家在北岭,姓孙。
第四家在山下河边,姓赵。
我一家一家走。
西山吴家不让我进门。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家的墙塌了。
北岭孙家最不老实。他们把骨灰藏到了后山,还在门口撒了符灰,说家里有邪祟,谁也不见。
我在后山挖了一夜。
后山一共三座新坟。我一座一座挖开,前两座是空的,第三座里埋着三个坛子。
孙家老二带着六个人举着火把上山,看见我在坟坑里坐着,把火把全扔了。
“你干什么!那是我家祖坟!”
“你家祖坟里埋的是别人家的骨灰。”我说,“三个。”
“一坛姓周,一坛姓柳,一坛姓刘。”
“姓刘的那个,做过饭。她做饭做了三十年,一天三顿,给山上一百多人吃。”
我把三个坛子摆在坟头上。
“你们把她埋在这儿,不点香,不刻碑,上面压着三块石头防她出来。”
“她是饿死的。”我说,“饿死的人,你们还怕她跑。”
孙家老二没跪。他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蹲下去了。
山下赵家最痛快。我还没说话,他们就把坛子抬出来了。
赵家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她说,我们供了八年,我孙子考上秀才了,我一直以为是灵验。
我说,你孙子考上秀才,是因为他念书。
她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出一把碎银子往我手里塞。
“姑娘,你拿着,你拿着,这坛子我们不敢留了,你拿走,你别怪我……”
我把银子推回去,一枚一枚推回她袖子里。
“六两三钱。”我说,“一枚不少。”
“你留着给你孙子买纸。”
五十天,我走了四十七家。
三个空门。两个打了一架。一个跑了。
第五十天,我坐在一个驿站里。桌上摆着五十个坛子。
陆见山坐在对面,翻着我那张纸。
“五十个了。”
“五十个。”
“加上周家二十三份。”他说,“七十三。”
“嗯。”
他把纸翻过来,看着背面。
“师妹。”
“嗯。”
“这张纸最上面有一行被涂掉了。”
我抬起头。
他把纸递过来。
纸的最上面,有一行墨迹,涂得很厚,涂了三遍。
对着光看,底下的字还是透出来一点。
三个字。
玄三。
驿站里静了很久。
我把纸折起来。
“他早就把我也算上了。”
“什么?”
“七十三个人,是井里的。”我说,“这张纸上还有五十个,是分出去收账的。”
“最上面这一行,是第八十四个。”
“我。”
“他什么时候涂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八年前,也可能是我上山那天。”
“他涂这一行,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
“他是怕我看见。”我说,“他本来打算,等我杀完魔尊,把我也烧了,凑个整。”
我站起来。
“师妹,你去哪儿?”
“回山。”
“还回山?你不是把该拿的都拿了吗?”
我把五十个坛子一个一个放进箱子。
“还有一份。”
第5章 这一坛是我的,寄在这儿
“哪一份?”
“我自己的。”
回山那天,下雨。
我抱着箱子,一级一级上那九十七级石阶。
走到第六十级,我闻不见那股甜味了。
推开丹房的门。
炉子灭了。
掌门坐在炉边的地上,背靠着炉壁。
五十天不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箱子放下,打开。
五十个坛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地上。
加上原来那二十三个,一共七十三。
“掌门,你数数。”
他没有动。
“七十三。”他说,“我不用数。”
“你数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撑着炉壁坐正了,才伸出手,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得很慢。
“七十三。”
“齐了。”我说。
“那你走吧。”
“还差一份。”
他停住了。
“哪一份?”
“我的。”
丹房里静了。
“井底那七十三个人,有我娘,有我师父,有隔壁铺子的老张,有做饭的刘婆。”我说,“还有我。”
“八年前,你们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我是第八十四个。”
“你们往井里扔了七十三个人,只数到七十三。”
“我掉得晚,我落在他们上面,我没死。”
“所以这七十三份里,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他看着我。
“你要我怎么还?”
“绳子。”
“什么?”
“吊人下去的那根绳子。”我说,“八年前,你们用一根绳子,把七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吊到井口,割断,扔下去。”
“一根绳子,割了七十三次。”
“那根绳子还在这山上。”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往丹房最里面的架子指了指。
最上层,放着一卷绳。麻的,粗的,颜色发黑。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
放在手里,很沉。
我把它抖开。
绳子上有七十三道割痕。一道一道,都是刀口。
我数了一遍。
“七十三道。”我说,“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掌门。”
“嗯。”
“你留着它干什么?”
“每年十月十七,我拿出来看一眼。”
我把绳子绕在手上。
“掌门。”
“嗯。”
“这炉子,你还炼不炼?”
他笑了一下。
“炼不动了。”
我走到丹炉前。
抬脚,踹在炉腹上。
一丈高的炉子往一边倾。
倒了。
炉口砸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炉膛里的灰扑出来,满屋子都是。
灰落在掌门身上,落在他白头发上。
他坐着一动不动。
“掌门。”
“嗯。”
“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不许再有火。”
后山。雨停了。
井在坡上,一口青石的圆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
石板边上压着一百零七块石头。
八年前我摆的,一块没少。
我把石板挪开。井里往上冒凉气。
我把箱子放在井边,一坛一坛拿出来。
陆见山站在坡下,没有上来。
“师妹。”
“嗯。”
“你真要放回去?”
“放回去。”
“放了就没了。”
“放了就在底下。”我说,“在上面是别人的,在底下才是他们的。”
“掌门。”
他跟着来了,站在十步之外。
“你念名字。”
“我念?”
“你念。”我说,“你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展开。雨水打湿了边角。
“李长庚。”
我把第一坛放进井里。绳子拴着坛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张守义。”
第二坛。
“刘氏。”
第三坛。
“周阿满。”
放到第十坛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雨顺着他脸往下流,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玄三,我念不下去。”
“念。”
“玄真。”
我停了一下。
“这一坛不在。”我说,“你肚子里。”
他念到第二十三,我放到第二十三。
念到第四十,雨又下起来了。
念到第六十,天黑了。
后山没有灯,只有井口一点白气。他冻得站不住,蹲下去了,接着念。
念到第七十三。
“陈小满。”
第七十三坛放下去,绳子空了。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
“掌门。”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还有一坛。”
我把手伸进箱子,摸出最后一个坛子。
空的。
“这一坛,没装东西。”
我把它抱在怀里。
“里面本来该是我。”
“八年前你们把我推下去,我该烧成灰,装在这坛里。”
“我没死,所以这坛空着。”
我把绳子拴在空坛上。
“我把它寄在这儿。”
“寄着干什么?”
“等我下来的时候取。”
“取它干什么,那是个空坛子嘛。”
“空的才好。”我说,“空的名字,我自己填。”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玄三。”
“嗯。”
“你要下来?”
“我说了,杀完魔尊再死。”我说,“魔尊我还没杀。”
“那你什么时候去杀?”
“明天。”
我把空坛放进井里,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放到第七十三坛的上面,停住。
“掌门。”
“嗯。”
“这一坛,你别动。”
“我不动。”
“你也不许叫人上来填井。”
“我不叫。”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掌门还站在那儿。
“你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丹房。”
“丹房没火了。”
“那就坐着。”我说,“你还有八年要活。”
他慢慢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玄三。”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说过了。”我说,“我师父在你肚子里。我杀你,就是杀他第二次。”
“还有一句。”
“什么?”
“我杀你,你就死一次。”我说,“我留着你,你每天死一次。”
他站了很久,然后往下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井口。
天亮了,山上的雾散开,露出底下的田地、河、镇子。
我把断刀横在膝上。
一百零七块石头,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摆正。摆到最后一块,我坐回去。
井里有风上来。
陆见山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底下还有多少?”
“三百七十一具。”
“七十三是咱们的,剩下两百九十八是谁?”
“比咱们早的。”我说,“没有人给他们念名字。”
“那你念不念?”
我想了想。
“念。”
“三百七十一个,念完要多久?”
“念到念完。”
“念完了干什么?”
“打水。”我说,“井底的水是脏的,脏了八年,没人敢下来淘。”
“我上来那天,把他们都泡在水里了。”
“得给他们换干净的地方。”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纸。
五十个名字,最上面那行被涂掉的字。
我把它撕了。
撕成很小的碎片,一片一片撒进井里。
“七十三。”
陆见山走上坡来,站在我背后。
“师妹。”
“嗯。”
“天亮了。”
“我知道。”
“你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井口。
“明天北上。”
“杀魔尊?”
“杀。”
“杀完了呢?”
“回来数石头。”
我站起来,往山门走。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青石的井沿,一百零七块石头,井口往上冒着白气。
我抬手,把袖子上的一根麻线扯下来。
很细,很短,是刚才那根绳子上掉的。
我把它系在井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
系好了,站起来。
“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