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把一张紫色词卡塞进我手里。
我以为她认出我了。她侧头说:
“帮我个忙,这局你当卧底。”
我摸不准她指的是词卡,还是我本人。
除了她,店里还坐着七个大学老友,两个新手。
七个都认识从前那个男生苏棋。
两个新手倒认识我,周末来替班的苏姐。
能把这两拨人凑一桌的,也就一个俞缃。
偏偏我还想跟她单独坐一桌。
“俞老师,卧底上岗给交社保吗?”
“给块饼干。你别急着掰,里面有馅。”
她把盘子往前递,自己也拿了一块。
我稍稍放下心。她记得我吃饼干爱掰开。
紧跟着她对旁边姑娘说:“别掰,掉渣。”
我又把心提了起来。
大学毕业那年,我跟俞缃分了手。
过了半年,我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该换的证件都换了,我今年二十三。
眼前这帮人比管户籍的知道得少些。
倒也没打算一直瞒。主要是不好起头。
老友问最近好不好,答我月经挺准?
我宁可等大家坐下来,当面说句人话。
可没想好人话,俞缃先点了我上台。
她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明牌示范。
“给头回来的人看看,这套怎么玩。”
“台上两个人拿卡,底下能看见词。”
“知道答案的先别抢,给新人留口饭。”
黄豆已经举起的手默默伸向饼干。
一个新手赶紧问:“那卧底不得挨骗?”
“谁骗谁呀,我请她代我演一轮。”
俞缃点点我的紫卡,又点点自己的白卡。
“两个人说的东西差一点,各自说得通。”
“你俩要听出来,这一点到底差在哪儿。”
我明白了。台上是鱼,台下来看怎么钓。
没人要求我顶着这副新嗓子骗过一桌熟人。
“那你怎么不找个现成的老玩家?”
我声音极小,到底还是问了。
“店长说今晚值班的能控场。我怕冷。”
她说着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一截。
“冷场。”她补上半句,“你想哪儿去了?”
我把刚伸向空调遥控器的手收回来。
“我这边一般先修冷,再治场。”
她笑了一声,嘴里含着饼干,没笑痛快。
我就是在这么不痛快的一声里答应的。
等她咽下去,说不定就不找我了。
黄豆把窗边两张高凳拖到了灯下。
我左脚踩住横档,像以前那样跨上去。
从前跨过去刚好坐稳,这回靴跟撞到木档。
高凳带着我往侧面滑了半尺。
我扳住桌沿,紫卡从指间往下落。
“满满,替缺缺踩一下!”
一只球鞋及时抵住了凳脚。
糟了。新手正好弯腰替我捡卡。
我没法装作刚才喊的是纸牌上的字。
俞缃脚没撤,跟我一块儿愣在高处。
满满是她,缺缺是我。宿舍停过一次水。
她那桶接满了,我那桶底下有条裂缝。
这破名字沿用三年,没借给别人叫过。
“苏棋?”她用的是我的姓和名。
我双手按住凳面,慢慢把腿换到那边。
“嗯。你先别松脚。我要摔你还得赔。”
她没接,直到我坐稳才收回鞋。
“我以为店长另外找了个姓苏的。”
“你也听出像了?”
“像。可你以前比我高半头。”
我低头瞅那根害人的横档,心有戚戚。
“以后别按老尺寸买礼物。”
话出口,自己先听出了不对。
我们分手十一个月,哪里来的以后。
黄豆抱着凳子在下面催:“我摆哪儿啊?”
俞缃伸手接过来:“摆她边上。”
她也坐了上来。这茬居然就算过去了。
新手姑娘叫毛栗,另一个是她弟弟小伍。
姐弟俩来本市读书,头次跟表哥黄豆出门。
毛栗把紫卡还给我时问:“姐,能开了吗?”
其余的人还在等这个周末店员自我介绍。
我以前特别欣赏惊喜。轮到自己就嫌吵。
我朝俞缃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她挪了半边凳子,给我让开下台的路。
我原意是劳驾帮个腔,没想临阵脱逃。
她见我不动,握着白卡的指头蜷了蜷。
算了。我握住支架上的麦,往下调了一格。
“给新朋友说一声,我叫苏棋。”
“也给老朋友说一声,还是那个苏棋。”
黄豆怔怔道:“大一上铺那个苏棋?”
“你欠这位上铺一个洗衣盆。对,就我。”
他张口要问,老钱先塞给他半片饼干。
“憋着吧。人家说的够明白了。”
黄豆把东西嚼完:“我想问她喝不喝酒。”
他从桌底拎出一整袋罐装啤酒来。
“以前你只喝有桃子味的。我真买了。”
我接过那只凉罐子,在凳子腿上碰了一下。
“盆免了。今后咱俩恩断义绝。”
他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还欠你八十。”
桌上终于笑起来。这下我有了能坐稳的地方。
俞缃偏在这时问:“你刚刚是要我说话?”
我没料到她还在琢磨那个眼神。
“对啊,差点以为你要把我赶下去。”
“我以为你要走,找我挡一挡。”
她把凳子挪回原处,挪得有点过了。
我的靴尖贴在她鞋帮上。谁也没着急撤。
我一时挺感谢这双不合尺寸的脚。
毛栗捧着小白板上来,请我们把词亮给她。
我把“靠窗”那面朝毛栗晃了一下。
另一面的词暂时用不上,我拿拇指盖住。
毛栗在板上只写词,不署名。台下看得很清楚。
我跟她并排坐着,看不见她那张。
“说句话吧,”俞缃说,“你坐那儿干什么?”
我一错神,还以为她问我坐这凳子干什么。
“我坐那儿睡觉,睡一路都不想起。”
“那我捏着你的票,不让查票的叫你。”
她说得太顺,桌上有个人轻轻嗳了一声。
大三暑假,我们一块坐过十六小时硬座。
我醒来时两张车票都在她掌心里浸软了。
隔这么久,她把这件事端回了我跟前。
我一只手扶上麦:“你自己不睡?”
“我得起来活动。过两站我就换个姿势。”
“这么巧?咱俩不如买连座。”
毛栗的板子放下一半,很为难地问:
“到这儿是该揭穿她,还是该祝福她们?”
黄豆那口桃子啤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罐子。
俞缃自己也乐了:“你先揭。祝福待定。”
我听见“待定”,就趁她低头冲毛栗眨眨眼。
“有戏。刚才那句帮我记着。”
俞缃没抬头,鞋帮从我靴尖旁边撤开了。
“我说这题待定。你别把孩子教歪了。”
毛栗今年二十,面无愧色地应了声好嘞阿姨。
我也笑,心却一下子从高凳上落了地。
揭词的时候,小伍偏认定我是那个靠过道的。
“你经常值夜班,肯定练到坐哪儿都能睡。”
“我姐一路上把我锁窗户边,连水都不许喝。”
他俩差点为了来时那趟车打起来。
俞缃请他俩交换椅子,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次毛栗刚说要下去活动,小伍就得收腿。
姐弟俩自己琢磨出了关键,齐齐哦了一声。
俞缃也给我看她手里的牌。果然是“靠过道”。
毛栗把词板扣在膝上。我拿麦给俞缃。
她没留意,习惯性地凑过来就着我的手说。
“明白了吧?编个真的人坐进去,好猜得多。”
她的气息擦到我手背。一句话我听丢了半句。
我认识她起就这样。她做什么都来真的。
坐火车替我捏票也是真的,跟我分手也真。
我把手放下来时,掌心那点汗正好凉透。
示范演完该撤灯了,里间却多出六个空位。
按先前讲好的,新人去里间坐,俞缃教。
我留在柜台上,等下一轮正式开场再接手。
她问:“要不要跟我换?里头不用麦。”
我站上高凳那两句自我介绍还硌着嗓子。
可我点了头,她就得留在外头。
我正想问能不能两个人都进去,黄豆挤过来。
“你俩谁给我匀十分钟?我得去挪个车。”
他拉走了正在给他指停车位的老钱。
剩下五个老友很快端着杯子跟去看他倒库。
小伍说了一声那车是手动的,也追出去了。
桌上一时只剩我、俞缃,还有一颗毛栗。
毛栗左右看看:“我也会倒库。”
“坐着,”我说,“就缺一个不会看人脸色的。”
她搬着那块手写板进里间,替我俩占好座。
俞缃走在后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腰。
我回过身,她把勾住麦线的腰带解了下来。
“谢谢。”我答得规规矩矩。
她拿手掂了掂那根线:“不贫了?”
“怕把孩子教歪。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苏棋,你真以为我管她叫孩子啊?”
她等了我几秒。外头有一阵失败的发动声。
我找到句合适的:“主要是顾忌祖国。”
俞缃抿了抿嘴,丢下线自己先进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啤酒塞回柜台下面。
要是当年我少喝两口,也许现在嘴能慢点。
里间常年开一排暗灯,好让客人演凶宅。
毛栗摸了半天开关,把会淌血的吊画点亮了。
三个女的只好挨在一幅遗容底下谈交情。
俞缃摊开带来的布包,递给毛栗一本样册。
“趁他们没回来,你帮我挑个小孩喜欢的。”
一页白兔,一页灰鲸,后面是一只翻肚皮的狗。
我问她:“你现在画儿童书?”
“我在少年宫教版画。这是周六试课的样子。”
毛栗把手指点到狗肚皮上:“小狗能印到衣服上吗?”
“带件旧的来。收你八块材料钱。”
“那我能去蹭吗?”我问。
“你周六不是都在这里吗?”
我很久没听见有人替我记一个日子。
我犯傻,把这句疑问听作了惋惜。
“可以换班。你周六几点下课?”
“九点开课。你要报成人班,在隔壁。”
她从布包里抽出张课表,折到成人班那页。
毛栗很有眼色地把吊画关了。
黑暗里我捏着那页纸,觉得是在查夜校招生。
好在灯开回来时,又有事够我挣个脸面。
小伍捧着手指冲进来:“姐你给我解开!”
他在门口拿了店里的连环扣,困住了俩拇指。
毛栗折腾半天,姐弟俩四只手拴在了一起。
我让他俩各自把大拇指收进去,轻轻一拨。
钢环啪地落进我手心,顺带夹了我一下。
我疼得嘶了一声,把两个年轻人打发去洗手。
俞缃坐在我身边,用指尖拨了拨扣子。
“你挺适合教小孩的。”
“还行。八块材料钱劳驾结一下。”
“刚才问时间,是想来上课,还是找我?”
她一旦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我就有点怕。
我摩挲着手里的连环扣,好半天没拨响。
“你先告诉我,找你的话,该翻到哪一页?”
她把折好的课表从我手里拿过去。
“找我就问我。那班是给五十岁以上开的。”
我翻到背面。银龄艺术,四个大字金光灿灿。
我笑得手上一松,钢环溜进了桌板的缝里。
这桌是我自己改的。往常堵了,伸手够就行。
今天手能进去更深,捏住钢环却没力往上提。
越急越捏不紧,我只好请她替我抬半寸桌板。
她抬起那半寸,我抽出来,手跟她的叠了一下。
“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个好主意吗?”
这话总算没走调。她缓缓把桌板放平。
外头一齐叫好,看来黄豆终于没蹭着别人的车。
“是个比我找你容易点的主意。”她说。
“难在哪儿?我也没搬家。”
“上回我到店门口,你同事说你这阵子不见人。”
我记得那阵子。刚换身份证,我把班排到了晚上。
来买桌游的熟客也多,同事替我推过几次。
“你来过?什么时候?”
“就你改上夜班那阵。我捎了两个冰淇淋。”
“那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一个人吃两个比较高兴。你管呢。”
她板着脸,把课表叠窄,放回自己的包里。
我想说我那时候正好特别馋冰淇淋。
嘴张开了,又觉得再花这点小聪明不值当。
“我没说过不见你。那话是说给客人听的。”
她的手还停在包里,点了下头。
“那我今天算客人吗?”
“你在我这儿有四百块钱的欠账吗?”
“没有。”
“那你不算。上次那客人还欠我四百呢。”
她臊得要伸手打我,手到了半道又收回去。
我倒想让她把那一下打完。
门帘被黄豆拿脑袋顶开:“你俩和好啦?”
我跟俞缃都坐直了些。他径自钻入桌底。
“挺好。和好了给我抬抬桌子,我捡个帽子。”
我俩又只得把刚刚放下的桌板重新抬起。
黄豆戴好帽子爬出来,留下一圈黑压痕。
毛栗问我接下来是不是要早点各回各家。
说好我接手她就走。我当她要赶末班车。
这一晚上她本来只给老友们留了四十分钟。
我没去打听是为明天的课,还是为座上的我。
她收包装了两次,那本样册都没能放顺。
我拿起柜台电话,问老板能不能让我迟交班。
“你迟交给谁?你自己就是那个关门的。”
“迟交给明早的太阳。后半夜的话筒归我。”
老板很高兴,让我顺便把占地方的赠品送掉。
我从柜台底下拖出一袋印着店名的厚袜子。
后半晚这位置向来抢手,我先下手拿了。
黄豆他们坐成一圈,都准备好听我的指挥。
俞缃把布包甩上肩,没动地方。
我过去递了双袜子:“送给赶末班车的客人。”
我故意在“客人”两个字上慢了那么一点。
她捏起袜子,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串钥匙。
“我骑车来的。你是想听我说这句吗?”
“我想听的比这个稍微贵一点。”
我拍拍身旁的空椅子,把桃子啤酒推了过去。
她没碰酒,倒是把钥匙放在我划给她的地方。
“那你问。我酌情开价。”
五个老友在背后拖椅子,那阵声响真不小。
我问得也不大像一句该在这时候问的话。
“要是我今天休息,没碰巧在这儿呢?”
“那我照原样走。你非得我把这句也说了?”
我手扶着杯口,没有扳回那点便宜。
俞缃已经在空位坐下,把袜子卷成了球。
我把它当奖品放在桌中央,小伍伸手来抢。
毛栗把他拦下来:“坐好。苏姐还没开口呢。”
我头一回有点羡慕一双八成棉的袜子。
它想留在哪儿,一伸手去抢谁都懂。
我敲敲桌面,让七个老友跟着两个新手坐好。
俞缃忽然拽住我的袖口,往她那边扯了扯。
“我留下坐你旁边。谁说我要接着当裁判?”
我赶紧把预备给她的白板塞回桌底。
她点点我手里的紫卡,又低声说:
“还有,我刚刚待定的也不是那道题。”
我捏着牌,椅子腿在地上绊了一下。
黄豆伸长脖子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说我的麦太响。”我把麦往远处一推。
俞缃冲我摊开手掌。我以为她来要她的牌。
她却从我手心里拣走了那个连环扣。
“刚才光顾着看你,我没学会。你再来一次。”
我把椅子拉近了些,低下头去教她分开两个环。
她学得很快。扣子开了,她没把手拿开。
我也没提醒,伸着左手,用右手去够题盒。
“你们两位是打算合着用一副手吗?”
老钱把题盒推过来,顺手替我揭了盖。
我立刻多了两只空手。谢谢你啊老钱。
头一叠是衣服。毛栗抽了张,横在额前。
黄豆说:“有些人离开大学了还穿着它。”
“学士服?那我表哥毕业四年没换衣服?”
小伍吸了吸鼻子,悄悄把椅子挪开。
“别听他的。”俞缃说,“左手比右手沉。”
我还没猜着,外头有人使劲拍了两下门。
“可不得沉吗!我车钥匙还在左兜里呢!”
黄豆一拍脑袋,从我身后蹿了过去。
门只开到一半,外面的人就侧身挤进来。
是我们隔壁班的张放,怀里抱着个头盔。
“你说十点以前来,我这还差三分钟。”
他拿头盔给黄豆看,里头卧着一块豆腐。
“我绕了个菜场,你可别告诉我没带。”
毛栗把卡摘下来,念出了上面的“队服”。
“借你吉言。”张放说,“但愿还能穿上。”
我们系打辩论从来穿夹克,装得像去讨债。
黄豆去年借去参加校庆,没顾上赶还。
他家离张放远,人家下夜班倒要经过这儿。
于是那件夹克就一直寄在我们店里。
我记得我给它套了个袋,搁在最上格。
黄豆拉开柜子,里面规规矩矩坐着只熊。
那熊还是店长花三百八买来招财的。
张放跟熊商量:“要不你上我家得了?”
我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想给白班打电话。
俞缃捏了捏那只熊的肚子。熊咣当一响。
她把拉链拉开,揪出一只深蓝色的袖口。
整件夹克从熊屁股里退出来,还挺体面。
“你同事塞东西喜欢塞成套。”她说。
“这你都知道?你跟我们白班到底谁熟?”
“你以前那副耳机,是谁从熊肚里找的?”
我回想片刻,真心诚意地冲熊鞠了个躬。
张放已经把手伸进左兜,脸色变了。
这一回,没人笑。豆腐须得趁新鲜吃。
我听见黄豆问:“要不我赔你把新锁?”
“锁好着呢。平时用那把备用的,今天丢了。”
张放捏住一小撮黑色线头,往外一翻。
车钥匙顺着破兜落进了夹层,卡在下摆。
那边已经开了线,硬拽,非得撕到底。
我去柜台取了拆线刀,问他着不着急。
“得急。锅里坐着水,我叫邻居帮盯的。”
“你先骑我的车去。夹克晚点过来拿。”
俞缃已把刚放热的车钥匙从桌上捡起来。
我用手肘拦了她一下:“你回去怎么走?”
“他住河那边,走路来回得四十分钟。”
张放把那半块豆腐往手上托了托。
“还真不行。等下我得骑自己的去接我妈。”
“行了,我来拆。五分钟,您给豆腐扇扇风。”
我低头去挑线,挑了两针便觉出不大对。
这夹克我穿过好几年,东西掉进去过。
当年捏住下摆抖几下,就能抖回兜口。
我把拆线刀递给俞缃,抖,它纹丝不动。
我于是把手从破兜里伸进去,越探越深。
张放想拦:“我手都挤不进,你别卡住。”
指尖凉了一下,一转腕,钥匙就钩出来了。
小伍很是钦佩:“苏姐,你们店还教扒窃?”
“不开这班。怕老学员介绍我去他们单位。”
我还在里头摸到个小布卷,一起掏了出来。
是两张十块,已经洗得能透过灯看人了。
张放拿走钥匙,让我拿那钱作保管费。
俞缃却说:“收好。屋里的炉子能用了。”
我不明所以,见她捻开另一只衣兜给我看。
里面夹着一枚细齿的小铜匙,我认得的。
以前黄豆管店长借炉子,我们总在后屋煮饭。
后来小电炉被锁在柜里,大家就改去下馆子。
我还替店长惋惜过,好好一口锅闷死在柜里。
黄豆两手一举:“寻物这项服务,谁付钱?”
张放想了想,把头盔递到我跟前。
“收豆腐行吗?给我匀一小块带走就行。”
十来个人倒不至于抢一个下夜班的宵夜。
可毛栗已经揭开旁边的题盒,闻了一口。
“刚才有人说煮饭,我怎么闻着这牌都是香的。”
小伍告诉我,他俩今天下午三点就吃了晚饭。
我说那不叫晚饭。毛栗说对,所以它没挺住。
张放笑着去了门外,停在电动车旁边翻座桶。
他拎回来一袋挂面,一股脑塞到了我怀里。
“新店开业送的。帮帮忙,我家还有六袋。”
俞缃问:“你这是买了多少豆腐?”
“我妈开的店。”他戴好头盔,“都来啊!”
黄豆喊着一定一定,替他把外门落了锁。
按约定,十点以后只留熟人玩,不接客。
张放在玻璃那头亮了下左手,钥匙叮当。
有了这一把挂面,黄豆便想起抽屉里的挂面。
老钱又从冰箱里起获了三只完好的鸡蛋。
大家把东西凑在桌上,严肃得像过彩礼。
毛栗把衣服题收起来,又从吃食题里抽一张。
她弟弟站在她背后,卡上画着个胖汤匙。
“这东西挺可怜,”他给提示,“得拿水兑。”
俞缃接道:“手抖一下,掌勺的就不承认。”
“食堂的紫菜汤!”几个老朋友异口同声。
毛栗翻过卡,傻了:“可上面只写了汤底。”
“说起来,你们四年吃的是同一种汤底?”
我听出了点向往。开学才多久,难免上当。
我把她领进厨房,叫她往碗里放两粒虾皮。
“就这样,拿到锅头上,让虾闻闻水汽。”
她端得稳稳当当,还知道拿手来回扇风。
“行,送虾回去休息,本校汤底就成了。”
毛栗终于知道受骗,掐着我后腰把虾倒了。
俞缃叫她挪挪:“你掐的那块肉我有用。”
我从后腰一路麻到耳朵,手里的碗歪了。
她把我往旁边一拨,从我腰后拔出抽屉。
“放葱花的碟子。劳驾再让半个屁股。”
毛栗忍笑忍到门外才开始咳。我寸土不让。
“找碟子这么说话,叫我以后怎么交朋友?”
“那我跟你收点利息。你出去跟人说什么?”
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一下我后腰。
我手欠,也想戳回去,她拿碟子挡住了。
我俩在水池跟前过了几招,险些误伤鸡蛋。
还是俞老师顾全大局,把碟子塞给了我。
“以前你要分两锅煮。现在也分两锅?”
我大学里吃面不肯吃葱,单为这个另起炉灶。
后来自己租房子,楼下早餐铺的葱都白送。
抽屉里找到葱才会吃,不至于专门挑了。
我拿菜刀把青葱细细切碎,给她瞧砧板。
“现在我还会切。俞老师近年可有进益?”
“我学会了做溏心蛋。比你这值钱一点。”
“好家伙,那就是有幸吃过的人知道了。”
我扮着忙,拿刀尖把切好的葱往碟心赶。
她在旁边磕鸡蛋,磕完一个,又磕了一个。
“苏棋,你想问我在给谁烧早饭?”
第三只圆滚滚的蛋停在她掌心,我喉咙发紧。
这时候承认想问,她就能问我凭什么想。
我冲那只蛋抬下巴:“这要是双黄就发了。”
她磕开了。三个蛋都是单黄,谁也没发财。
“给我自己烧的。有时候我妈来,给她烧。”
三只蛋并排卧在锅底,水还只有一点响动。
“你要想拿这个猜我有没有谈朋友,猜不准。”
“那你教教。我这边耳朵还空着。”
“我没谈。你耳朵空着跟人有什么关系?”
我把刀平放在砧板上,认认真真开了口。
“我那只碗也空着。可以给我一个吗?”
她用漏勺取了煮得最软的那只,卧到碗底。
“谁跟你坐一桌可太累了。还得你点菜。”
我把热碗捂在手里,痛恨这家店的装修。
巴掌大的厨房非弄个传菜口,外面听得见。
幸亏他们正忙着找碗,叮铃哐啷声里有哀号。
黄豆端着一摞塑料盘子,脑袋挤进窗口。
“几位大厨,不幸的消息,店里只有六只碗。”
我建议他先拿盘子盛:“不喝汤也一样吃。”
黄豆望着我手里满当当的一份溏心待遇。
“你以前要是这么当寝室长,咱早翻你窗了。”
俞缃拎了围裙擦手:“用那个不锈钢饭盒。”
“哪个?你那饭盒不是在梁璐那儿吗?”
“我说微波炉顶上那个。梁璐还留着饭盒?”
“我哪知道?反正大伙儿最后见是她拿的。”
老钱插了一句,说梁璐连顶楼钥匙都留着。
话说到这里,我发现外面忽然安静了。
再细一听,他们在把一把筷子从中间折断。
“吃一截面换一口气,你们是准备学吹箭吗?”
我拿自己的碗出去,给他们开了筷子筒。
桌上还有一张刚从人物题里摸出来的词卡。
毛栗冲我念:“总差一个。这个要怎么猜?”
“人都来齐了,差个付钱的。”
她不吃这套,拿笔在桌面上挨个指过去。
“刚才他讲寝室,你俩是一对,他们三个同班。”
“她跟她坐一条船晕过船,黄豆还拍了照。”
“可照片是谁拍的?黄豆他自己也在里头。”
黄豆从她手里救回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
甲板上躺倒一片,黄豆脸色独树一帜的青。
最边上有半根缀着小痣的手指,指甲油掉色。
我认出那半根指头。我说:“梁璐拍的。”
毛栗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问错了?”
“没,人活着。”老钱说,“离这儿两站路。”
黄豆在照片上划了一下,背面是江心的桥。
“我上回见她还是在这里。说改天搓一顿。”
人跟人说改天,真能把天改得八竿子够不着。
毛栗认真得很:“现在就有一顿热乎的呀。”
我手里的面汤烫了我一下,才想起搁桌上。
俞缃身前那只煮面的大锅忽然就不够大了。
我们各自都有一小块地盘,被她分得很整齐。
连老钱正戒碳水,都给他单下了一撮面。
要再添个人,锅里只空着半副汤匙的位置。
“不用再煮,分我的。”我把碗推了回去。
俞缃倚着传菜口:“你连好不容易讨的蛋也分?”
“你再给我做就是了。”
她听了这话,抄起漏勺给我多捞了根菜叶。
我掏出手机。梁璐的电话居然没换过。
她接得快,声音比照片上那会儿干脆得多。
“这么晚还给我打电话,你要借多少钱?”
“我有了,今晚刚赚二十。想请你吃饭。”
“这点钱请我吃什么?说来听听。”
“西红柿没来得及买的西红柿鸡蛋面。”
那边响着哧哧的声音,像剪刀在布上走。
我问到一半,她说是她爱人正给狗剃脚毛。
“你听它叫没?它假装受伤,人家就停了。”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一声都没听见。
“它不演了?”
“它听见你讲话了。你咋跟以前声儿不一样?”
“我变成姑娘了。”这回我居然说得挺顺口。
“怪不得。你先等等,我给你换个安生地方。”
门轻轻响了两声。她在那边喊了句别剪秃了。
我朝传菜口望过去,俞缃正踮脚往外递碗。
我本来跟她也能有这么两声关门的动静。
怎么答完题就下桌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梁璐的声音到了近处:“好了,你们在哪儿?”
我报出店名,又把店里有什么人说了一遍。
老钱在旁边悄没声地给我递来一双筷子。
我把它搁在对面,等一句给我留门就行。
“那我不去了。你要单请我吃饭,再约嘛。”
筷子啪嗒一下,它圆头圆脑,放哪儿都不稳。
“是不吃夜宵吗?我明儿也可以请你吃。”
“苏棋,你记不记得我不喜欢玩桌游?”
记得。她连斗地主都宁可替人揭开底牌。
我们以前总给她留个拍照的位置,或者发牌。
我竟一直没想到那算不得给她留个位置。
“你过来,不打牌。锅里还有个蛋。”
“蛋我也会煮。你们吃吧,我今晚不想出门。”
她话音里带着笑,门另一头的狗终于叫了。
“知道啦。你去吧,再晚它该秃到下巴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两根不安分的筷子收起。
没有人起哄叫我再打一遍。毛栗把卡放平。
“这道我会了。差一个,那就差一个呗。”
我问谁要加面,一只手从传菜口伸了出来。
“我还没吃。”俞缃连围裙都没脱。
我跟她挤在厨房,把分出去的面又拌在一起。
溏心蛋一筷子破了,流得两边都是。
她拿碗沿碰我:“这样算我吃你的了?”
“明码实价,吃我半碗,赔我整碗。”
“你这店该贴在门上。闲人进来要破产。”
她吃得很快,没几口就只剩下一点汤了。
我舍不得吃快,菜叶从她那边飘到我这边。
“下次梁璐约我吃饭,你要不要也来?”
“她刚说了单请。你这耳朵空得真够彻底。”
我也知道。哪有什么下次,我连这次都在借人。
她把空碗收进水池,拧小龙头,对着水说:
“下回他们组局,也别留我的位置了。”
我那一口面叼在嘴里,咽下去倒好费劲。
“以后都不来?还是下回有课?”
“以后。我今晚本来就打算跟大家说的。”
原来她那四十分钟里,还留了几句这个。
“我平时就这家店,别的局我不一定去。”
她把碗洗到一半,湿漉漉地停在龙头底下。
“你跟我说你的班干什么?”
“你爱跟他们玩就玩。真不用绕着我的班排。”
她伸手关水。剩下半截葱花慢慢沉了底。
“苏棋,你觉得我连吃顿饭都得跟你错开?”
她的碗就搁在我碗旁边,沾着同一个蛋黄。
可偶然撞上是一码事,早知道又是一码事。
我把挡着门的折凳收到墙边,给她让开路。
“你想跟他们说的话,我在厨房里吃完再出去。”
她没动。外面黄豆正问俞老师放多少虾皮。
我伸手要掀帘子,她捏住我手腕,把帘子放了下来。
“别出去。我还没想好第一句。”
她松开我的手腕,把我那碗面往上托了托。
“你吃你的。汤要滴鞋上了。”
我低头吸溜了一大口。帘子那边还在问虾皮。
俞缃扬声道:“黄豆,你尝着淡再放。”
“我就当你说过可以直接吃了啊。”
外头咔嚓一声。我俩都听见虾皮袋被撕大了。
“第一句有了,”我说,“永别了,黄豆。”
她用手背抵着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你出去别替我起这个头。让我自己来。”
“那我坐底下。你说什么我都不插嘴。”
“你坐上头也行。我挺喜欢听你带人玩的。”
这句话可真损。我连汤底的姜丝都吃了。
“那就再听半晚?保证没一句是说你的。”
俞缃把锅端离炉盘,给我腾出放碗的位置。
“好话可以说。你对我倒也不必一刀切。”
我捡了句好话,在嘴里来回滚了两遭。
最后说:“我吃过最好吃的一个半拉蛋。”
“半拉都能评个第一,你倒是多吃些好的。”
她解开围裙,从我身后过去时停了一下。
“这礼拜我还要试一次锅。蛋买得太多了。”
帘子掀起来,我望着她的后脑勺发了会儿呆。
我家有两口锅,煮个鸡蛋,怎么也用不着三口。
可我偏想问问还缺不缺一个试锅的人。
等我追出去,老钱正往桌子底下钻。
这人吃完饭就找活干。插头已经让他接好了。
麦克风嗡嗡两声,把我一肚子私话堵了回去。
以前那台得拿手拍两下,这台只消说声喂。
我照例说了声赊账免谈。远处小伍答,听清啦。
吃饭时各捡各的角落,现在全朝灯底下搬凳子。
黄豆剥好一只橘子,端端正正摆在我手边。
“先润嗓子。下半场我就要听你损老钱。”
“想听坏话最省钱的办法,是先回自己家。”
老钱低头看了看表:“我妈这点确实还没睡。”
有人笑呛了,毛栗替人拍背,自己也咳。
我剥了瓣橘子。从前开宿舍的门也是这动静。
有人一边洗袜子一边腾手,先给我拽把椅子。
我带回几根烤肠不打紧,得带回点好笑的事。
讲得磕巴也不怕,黄豆会坐在床边等我讲完。
我原以为这把椅子毕业那天就给宿管收走了。
灯一开,他们还认得该把橘子放在谁手边。
俞缃远远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半圈人。
我拿起一瓣橘子朝她示意。她摇了摇头。
我才发现她那边有个空座,搁着我的外套。
原来我刚才许的好,是坐她身边听她说。
可我实在舍不得才热起来的这个位置。
我冲她比了个一下下,翻开题盒最底层。
“咱们先试半圈真的。毛栗,你要不要出题?”
毛栗刚把麦接过去,嘴唇就碰了个结实。
她弟赶紧往后躲。我替她把开关推上去。
“小伍你用不着躲,你姐咬它,你不疼。”
她乐了,这回隔着一指宽,声音正正好好。
“这轮我发词。猜对了,那个袜子还算数吗?”
“算。按姐姐弟弟分别纳税,不许合并申领。”
大家还在乐,她已经把能写的卡分完了。
这套玩熟了不靠颜色。每个人把自己的盖严。
她问我也拿一张行吗,想看看我怎么脱身。
“行啊。猜中我,我攒的橘子也归你。”
我话说得好大。揭开发现四个字:等人来接。
灯对面,俞缃把自己的卡压在样册底下。
“词是我自己出的,”毛栗说,“都别嫌简单。”
老钱先来,说站在那里最怕有人和你打招呼。
黄豆接着说,那可不,打了招呼还得再解释。
听起来这帮人也没少在校门口等对象。
我说:“主要是怕对方老远就开始喊小名。”
小伍挠了挠耳朵:“那不是好事吗?”
我跟黄豆齐齐往前一探身:“你小名是什么?”
他很懂行地赶紧交代下一位,省下半辈子麻烦。
等轮到俞缃,她说:“人真来了,我就得往回跑。”
我差点忘了手上这张卡是不许给她看的。
这不是我下宿舍接她,她总落东西在楼上吗?
我想起那年冬天,钥匙围巾轮流不肯下楼。
我便又剥一瓣橘子,等着听她拿我说事。
可她把样册翻了一页,再没有第二句话。
毛栗让大伙儿指一个说得不对劲的人。
六只手径直指向我,包括小伍那根吃橘子的指头。
还有一个弃权的黄豆,在忙着擦新溅上的汁。
他擦完桌子才举手:“我也觉得苏棋说岔了。”
“什么叫岔,给被告知道一下罪名成不成?”
“我们在这儿站着都费劲。你倒跟约会似的。”
老钱说完,新人也点头,头一个比一个沉。
我有点猜着了。那群人八成在门外罚站。
不对,人一来得往回跑。那该是偷偷等门。
俞缃在对面给了我一个口型。我没认出来。
她拿指头在桌边轻敲两下,我一下子就懂了。
我们以前晚归,开门总约定这样轻轻地敲。
她那边的词是“等人开门”。我的是等人来接。
两样都得有个我想见的人,从另一头走过来。
我不急了,把橘子最后一瓣塞进嘴里。
“毛老师,我能喊个冤吗?”
“都指我了,好歹给我留句遗言?”
“可以给你半分钟,让指你的人重新选。”
她拿手机给我计时,半分钟走得还挺从容。
我有太多能说的。等宿管开门的大有人在。
我大学给人掀过三次窗,想想也够他们乐的。
偏偏俞缃又敲了两下,站了起来。
我认出她另一只手还拎着自己的小外套。
我坐在这张最占便宜的椅子上,一句也留不住她?
“你们要是听过俞缃等我开门,就知道了。”
她停住,手里那件外套却从我眼里滑开了。
原来她只是想给端着茶杯的老钱让条道。
“别讲那个。”她用了平常同我说话的音量。
老钱正在我俩中间问,谁要添热水。
我听到她了。可我也听见黄豆把杯子一搁。
那是句好话。我到今天都觉得是句顶好的话。
脱一下人名不就行了。也就短短十来秒。
“有位女同学,头一次在我租的地方过夜。”
茶壶嘴一歪。老钱把水添到自己的橘子皮上。
“别急,可健康了。当时门锁不灵,得往上提。”
“早上她出去买包子,回来怕吵到左邻右舍。”
“她跟那门锁说,乖乖,嘴张一下,啊。”
我连那声啊末尾跌下去的调子都学得挺准。
隔了两把椅子,毛栗扑哧一声捂住嘴。
我要是到这儿就收口,也还剩下半句是她的。
我偏把手掌贴在嘴边,学足了那招喂饭的架势。
“我从里头把门拉开,她还说,谢谢,嚼嚼。”
黄豆脸朝下趴在了桌上。肩膀一颠一颠。
老钱举着那壶热水,走也走不了,坐也坐不下。
连从头到尾没听见开头的人都问,谁要嚼嚼?
我摊开手掌:“喏。认得不能再认得的门。”
小伍把指头拐向隔壁。毛栗问还有谁要改的。
没人顾上投。黄豆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桌面。
“苏棋,你放过我,我才想起来我得上厕所。”
他是真憋不住,往柜台后面的小走廊去了。
我前面空出来一大块,总算看清俞缃的手。
她把我外套从椅子上拿下来,搭上自己膝盖。
接着她把那椅子往桌子底下一直推到底。
我记起来了。那两下是让我过去坐的意思。
敲的是椅子扶手,离桌面还差着半个手掌。
毛栗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按停早响完的计时。
“苏姐你挺会的,我明知道还想给你算过。”
她说完,把一瓣没舍得吃的橘子摆到我跟前。
“这个就不收你的了。下把你教我说个好笑的。”
我伸手接,碰翻了我的小纸杯,茶水顺桌流。
俞缃用我的外套挡了一下,样册没给浸湿。
我赶紧去接外套,她只把一本样册递给我。
“你拿的是另外一个词。这样也能算过吗?”
“毛栗是说我拿得挺像的,没当我猜对了。”
“我是问你。你讲的是你在外面等门吗?”
我答不上来。那天冷,是我头天夜里喝了酒。
她买的包子在风里放久了,底下都粘在袋上。
我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她还先哄我吃早饭。
那句嚼嚼压根儿没跟门锁说,是说给我的。
“我记串了。”这四个字干得能粘住上牙膛。
“没串。你上回学给我听的时候,学得很对。”
她捡起桌上的抹布,掸掉外套袖口的茶叶。
“我那会儿也笑了。你把后面那句也记起来。”
那会儿我笑得比她响,嘴里的包子皮都掉了。
她蹲在我被子上捡,手指掐了下我的下巴。
她说这是我留给你一个人笑的,别拿去用。
我当场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说谁来都换不走。
我没有记串哪一句。包括刚刚那句别讲那个。
里间有人搬倒了个空纸箱,大声问下半场几点。
灯照着我,所有还想听我讲的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连怎么接都想好了,说今天包子没有,挂面管够。
说完就可以发袜子。我往麦克风跟前凑了凑。
她低头在桌边拧布,一滴水落在她的球鞋上。
“毛栗,先别判。各位,这把到这儿吧。”
话是对着麦说的,最后几个字却让我吞了。
靠门的人没听见,还特意把椅子拉近了些。
毛栗替我把支架往下按,让我不用伸长脖子。
我握住那一节冰凉的铁杆,把话重新说全。
“这局停了。俞缃叫我别说,我听见还说了。”
“那天站在外头挨冻的是她。我在床上等饭。”
“你们笑我讲的,没什么。我不该讲给你们听。”
本来还有人摸索着找水喝。杯底也被托住了。
我朝俞缃坐的那头说:“对不起。这个是你的。”
她没抬头。我松开开关,音箱短短地噗了一声。
毛栗把我的橘子撤走了。我反倒舒服了点。
她把它放回我手边:“我就替你擦一下桌子。”
我那点舒服到这里也没了。人家又没做错什么。
小伍问:“那我们还用不用再指一次?”
“不用了。我是那个等人来接的,词不一样。”
我把自己的小白卡扣进废题盒。没去摸紫卡。
“这一把我把别人的话借出去,就当作废。”
俞缃终于把那块布摊平了,搁在湿的地方。
“你跟我说就行。也别让他们挨个来问我。”
黄豆从小走廊回来,灯下还剩他一把空椅子。
他把椅子倒过来骑,正准备朝我这边开口。
我抢先拿起题盒:“下一场谁想坐我这个位置?”
黄豆两条腿才劈开,差一点原样夹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去?你不是要带我们到早上?”
我本来还真想。他会怎么答,我都能学出来。
只要我再说声坐好,他绝不会问第二遍缘故。
我也能当没事,接着给新手示范怎么控一张桌。
今晚又能多出十来个梗,够下回还找我坐这儿。
俞缃把我的外套搁在身边,碰也没再碰那把椅子。
“黄豆,能不能替我带?后半晚就都给你。”
“整个后半晚?可我说话说到一半就没下文。”
“那挺好,你另一半就留给想说的人呗。”
我说完差点又去够麦。没麦其实也听得见。
他抬起椅子一条腿,空脚在地上点了两下。
“我想玩。我本来有个玩法,一直没捞着试。”
“你要肯给我,别一会儿又把我撵下去。”
原来黄豆每回剥橘子给我,也不尽是爱剥皮。
“那你试。我只替你接电,剩下的我不管。”
他当真站起来,连人带椅子坐进了灯底下。
我下高凳慢了半拍,只得侧过身给他挪地方。
他比我沉,高凳吃足了分量,连晃都不晃。
我拆开支架下头的线结,教他把多出的线挂好。
“你要不想喊,就让他们把椅子围紧一点。”
“我会,你别老拿我当你那个洗袜子的上铺。”
“我才是上铺。洗袜子的那位是你自己。”
我俩小声争出个结果。好在这次没有用麦。
小伍从桌底拖出张椅子,问我挨谁坐。
正好是先前那张,俞缃给我留到说错话以前。
现在也空着,没有外套,没有人拿鞋抵住横档。
我若过去,她没准照旧会给我让半个肩膀。
可她身边该坐谁,也得她自己重新挑一次。
“你坐吧。你要帮你表哥,他分不清左右声道。”
小伍把椅子搬去音箱旁边。俞缃没来叫住我。
黄豆没发袜子。他把袜筒撑开,请大伙儿装题。
谁愿意写就往里塞,不想写的人吃自己的橘子。
一下子凑过来好几只手,竟比发奖还要热闹。
我手里还有俞缃托给我的那本版画样册。
毛栗揣了一支蓝笔过来,问能不能借张白纸。
我惯性一翻,指甲已经挑起样册后头的空页。
离撕下来只差一点。那页还有晒干的油墨香。
我把挑起来的纸角压平,走去找柜台的便签。
回来时,我把样册摊在俞缃手边。
她一页页摸过去,摸到最后那张空页。
“最后那张差点让我撕了。你要用来印什么?”
“还没想好。没想好,我就先给自己空着。”
她合上册子,把那件沾湿的外套递回我怀里。
“刚才我敲椅子,你是不是以为我给你报答案?”
“嗯。我还觉得我跟你真有默契,煞有介事的。”
“我见你嗓子哑,想叫你下来歇一会儿。”
我低头摸了摸领口。她把湿掉的半截袖子折在里面。
“我也猜错了。我猜你坐这儿,就是为带我玩。”
“我想让你觉得,跟我待在一块儿挺有意思。”
话说慢了,一个字赶不上一个字,倒也没噎着。
“刚才有半分钟,我只想让他们觉得我有意思。”
她伸手把桌底那粒橘核拈起来,扔进垃圾筒。
“我本来差一点要说,试锅那天你可以买包子。”
“我知道城南有家香菇馅的。你还要我买吗?”
她皱了皱鼻子:“能不能容我把这半碗面消化了?”
我差点告诉她,半碗面对成年女性构不成威胁。
好在她已经从我手上抽走布,去擦蹭湿的球鞋。
灯下黄豆在讲规矩,讲岔了,果真停在那里。
我嘴里有现成的一句,咬住了没往外送。
小伍把袜子从表哥手上摘下来,套上自己手腕。
“懂了。你是想叫咱们扮成袜子里摸出来的人。”
黄豆拍了下他后脑勺:“那你这就是个电饭锅。”
“你非得有那内胆才能跟你说话,是吧?”
桌边轰的一声笑,连黄豆都差点坐脱了凳。
那支麦到了别人手里,也没多难用。
俞缃蹲在椅子旁边,没起来,也跟着笑了。
我把门后的橘子筐搬出来,弯腰去够扫帚。
几只手不约而同举起鞋,好让我扫它们底下。
扫到俞缃脚边,她没抬脚,伸手替我扶住簸箕。
我把最后两片橘皮扫进去,头顶的灯灭了。
黑里响起黄豆一声相当响亮的“这也算?”
“这个不算我的。”小伍说,“我演的是电饭锅。”
门口那块绿牌子倒亮得像刚领了工资。
我摸到墙上的充电灯,往下一拽,没拽动。
俞缃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先往左推。”
灯落到我手里,我给她照了照蹲酸的腿。
“这玩意儿也是你以前替我找过的?”
“上面画着箭头。你自己贴的,苏老板。”
我将灯一转。好大一个箭头,还描了红边。
街对过也黑着,黄豆带着人腾地方。
老钱请那些真想吃夜宵的去巷口买馄饨。
小伍问还有没有夜宵是要吃第二回的。
毛栗说有,刚才你连我那份都吃了。
我开了门,把充电灯借他们照楼梯。
俞缃站在门后,把我扫拢的东西倒了。
“你也去吧。地上就剩我自己的东西。”
“我不能走,停电了得给冰柜盖毯子。”
“谁问你能不能走?我让你去吃馄饨。”
她把我往门外推了一把,推得挺实在。
我脚已经迈出去,闻见隔壁飘来的醋香。
后头没动静。我回过身,她正扯桌沿的胶带。
先前固定白板用的,老化了,一扯就碎。
我问:“那你吃什么?我能给你带上来。”
“不吃。我最近夜里反酸,刚才都吃多了。”
我闭上嘴。她又说:“能给我带瓶水。”
我在楼梯拐角叫住黄豆,托他捎一瓶。
他答应得比在麦上利索。我重新进了门。
“我陪你待会儿,可以吧?”
“可以。也给冰柜陪会儿,别偏心。”
她继续抠她的胶带。我去柜子里找毯子。
店里的小冰柜白天卖冰棍,夜里替我存饭。
一抽屉红豆冰,一抽屉我妈包的菜肉馄饨。
刚才我真要下去吃,让我妈知道能笑死。
我把毯子盖严,又从一头掀起来半寸。
饭盒盖没扣好,露出一角写着我名字的纸。
俞缃手机的亮光移过来,停在我手上。
“你妈现在还往饭盒上写苏小棋啊?”
“写苏小棋女士收。后头俩字非让我写。”
“她给你写信,你自己填抬头?”
“收还是她写的。女士是我自己挑的词。”
我把饭盒摆正。她隔着毯子按平翘角。
“我那阵子要是进来看你,会赶上吃这个?”
“能。就是得跟我分一只长了腿的。”
我妈包馄饨没耐性,皮子蘸水全粘一块。
我跟她拿筷子挑,通常能挑出几个四脚的。
俞缃听完,伸手把我肘下那点胶屑捻走。
她手刚离开,我就想请她再碰一下。
这回没个桌缝夹手,找个借口都费劲。
我攥了攥空拳:“你怎么没问我怎么变的?”
“你知道怎么变的吗?”
“不知道。要不我在这儿开店干吗?”
她笑得拿手机的手一偏,光扫上了墙。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你得容我挑挑。”
我把毯子摩挲得起了毛。还真有一句。
“重新见着我,跟一个姑娘坐在一块儿……”
“坐在一块儿怎么了?那桌有好几个姑娘。”
她把光朝下摆着,也没替我补后半句。
我只好把那层薄得透亮的窗户纸戳了。
“你刚才坐得离我近,我挺想挨着你的。”
“我想知道,你摸着我的手觉得怎么样。”
她一下子咳起来。这可没吃东西,怪不着面。
“你给我出个声,我怕你真呛了。”
“苏棋,这个问题,你让我摸完就交卷啊?”
她咳匀了,向我伸手。我赶紧将手递过去。
她抬了抬下巴:“剪刀。你背后的那把。”
我扭头,挂板上好端端悬着一把小剪子。
刚才挺好的一张脸叫我臊得都能解冻了。
她接过剪刀,把我手腕上黏的一根毛剪掉。
“你撤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答呢。”
她把剪刀合好,用尾指勾了勾我的尾指。
“软一点。比我记得的凉。还想摸。”
我站在那床旧毯子前面,手指没敢多弯。
隔了一会儿,她把勾着我的那根手指收回去。
“这算不算我说准了?你嘴都闭上了。”
“我这会儿开口怕你收钱,想多占点便宜。”
她拿剪刀柄抵了一下我额头:“活过来了。”
胶带总算撕净,桌沿留了细细一长溜黏印。
我去后屋找除胶的油,她留在外面叠白板。
架子上东西挨得密,摸黑找比看着还快。
可摸到那瓶油,我没走。锅里有水声。
水龙头没拧紧,滴在没洗的锅底正中央。
俞缃端着一摞空碗进来,手机塞在上衣兜。
光穿过布透出个白圆,像兜里揣了只蛋。
“怎么每个地方你都能提前进来占个坑?”
“锅还在。我顺手洗了,你把碗放下。”
“我自己用的东西还不兴我洗了?”
她占住水龙头。就这一下我忽然明白了。
白板是她带来的,碗是她端出去的。
收拾完自己的那一摊,她就真能抽身了。
我拿着那瓶油靠到门框边,没给她让道。
“你连多用个碗都怕跟我没算清楚吗?”
她洗碗的手停在水里,隔一阵才回我。
“我端了六只碗。你吃饭还用按套上?”
我伸手探进水池,一捞,真有六个碗。
还有半只泡得肥软的纸杯,谁洗的这个。
俞缃把废杯子攥瘪,扔进我脚边的桶里。
“我想早点腾出明天。今天已经算迟了。”
“还有半宿才天亮呢。你有课我给你叫车。”
“我骑车来的,你还得替我给车叫个车。”
她自己说乐了,用手腕擦去鼻尖一点水。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不来了,是躲你?”
我闷声说:“躲一晚上不够,躲一辈子?”
“你也不差,一次夜班能顶我两支冰淇淋。”
她把六只碗一只只递过来,我负责用布擦干。
第五只碗背面沾了个蛋壳,扎了我一下。
我把它挂到架子上,她又取下来冲了一道。
“上礼拜有个小孩来试课,想印一条毛巾。”
“我说行,绘图,刻板,两小时怎么也够。”
“小姑娘坐下,两个钟头一直在画她的狗。”
我听见她用指甲刮过碗底,吱地一响。
“她爸来接人,桌上的板子连皮儿都没破。”
“后来呢?你帮她把那条狗刻出来了?”
“我原来打算那么干。回家我就后悔了。”
“小朋友花了八块钱,作业却布置给我。”
“再这么教下去,我得上她家领张成绩单。”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
袋里是块软版,铅笔印从正面蹭了出来。
我认得那只翻着肚皮的狗,少了两条腿。
“周六我想就从这儿教,让她自己刻完。”
“她说那是只猫。我现在也觉得是有点像。”
我拿手机补了点光。狗耳朵上有两撮尖毛。
“还真是。你那样册上怎么给它画成狗了?”
“我画的就是狗,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啊。”
她把袋子封好,装回布包里最硬的那层。
“我这半年每到周五晚上,都在替大家出题。”
“小时候我想,等没人管,我就养只真猫。”
“现在我连别人家两条腿的都得拖到下周。”
她就想给自己要回每周这一个晚上。
听明白也不算多难的一件事。我好没面子。
人家连猫都有着落,我还在给自己排首位。
“那今晚怎么还要你带新手?谁约的你?”
“我自己。黄豆说他也会带,我嫌他慢。”
“我不接手心里难受,接了手又嫌人家烦。”
她把最后那只碗举到光底下,没找着污点。
“你别替我生气。我来这儿也不是上刑。”
我指指碗:“最后这个给我吧,我好挂上。”
她把整个架子让出来。我并排挂好六只碗。
架子底下一条刚擦去水迹的台面空了出来。
我往纸杯里倒了点除胶油,把瓶子也搁在旁边。
我从墙边拖出两只矮凳。
“在这儿坐一会儿?门口的应急灯照得到。”
她一屁股坐下,手伸到桌下揉起脚后跟。
“早就想坐了,那排高的坐得我屁股疼。”
我摸了两包没开封的纸巾,让她垫在脚下。
我俩跟上大学似的,隔着桶装水坐矮凳。
那会儿坐这儿常是为了偷偷亲上几口。
门外有人,脚步一近,我们就端碗喝水。
我曾经一晚上喝下去两瓶半,色字头上一桶水。
现在喉咙干得厉害,我摸过一只杯子。
“你别喝那个。”俞缃正在脱鞋,“刚倒的油。”
我放下纸杯。看来不能跟前女友怀旧。
她脱下鞋,鞋跟处有一层细布破了线。
我想帮她剪开。手伸到半路,又放了下来。
俞缃把鞋递过来:“你坐得近,剪刀你拿。”
我就着应急灯那一点绿光去挑起毛的线。
她用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我膝盖边上。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问也听得见。”
“好。我们分手那天,你到底来厨房找什么?”
我膝上的脚一下不动了。我等着她穿回鞋。
她却坐稳了,把另一只磨脚的也脱给我。
“我来问你想不想再试试。你猜我找什么?”
“我以为你找饭盒。你从冰箱上把它拿走了。”
“那我总不能进去转一圈空着两只手出来。”
我把那截线夹在剪刀口,两片刃没合上。
那天我还没有这副手。一只手能端住整口锅。
我正在给大家盛绿豆汤,她从我背后绕进来。
我们在楼下说完分手,都还顶着一头太阳。
她在我背后站着,我拿钢勺把糖往沉里搅。
我还多加了两遍水,就指着锅里那点豆子。
只要她先开口,锅底让我铲漏了我也不走。
后来她只取了冰箱上一只空饭盒,出去了。
我对一锅分明没糊的绿豆解释了好久。
“那锅汤里我后来没吃着一颗豆。”她说。
“你还喝了?”
“分手了就不给喝啦?我在楼下晒了半天。”
我本来以为她端走一个饭盒就算两清。
发烧那几天,连我自己都不认得我。
我还庆幸过,好在俞缃早半年就走了。
要再听一次分手,我分不清她在跟谁说。
可她记得那口锅,记得比我多几颗绿豆。
“你那天真想再试试?那怎么没问我呢?”
“黄豆在门外说,你小子这回又自由啦。”
“你跟他讲,以后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我剪断线头。她这只鞋里的布平整了。
另一只干干净净,她没告诉我不用剪。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柜台后面,一脸尴尬。
是我跟黄豆说俞老师休了我,他才搭的话。
俞缃坐在我旁边,用脚背轻碰我的裙边。
“我就等到他们都出去了,想问你一句。”
“你转头见是我,先说你可别回来查寝。”
我膝盖很沉。她早把脚收回去了,还沉。
她喝完那碗绿豆汤,得自己决定去哪儿。
我当时还跟黄豆夸口,说俞老师心肠硬。
“我也不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她说。
“我想跟你一起过生日,话还没说完呢。”
“你爸是谁?苏棋。你妈是谁?还是苏棋。”
这两句我倒记得。那年她爸妈都在外地。
我学着她爸往她手里发了个两毛的红包。
“我本来要说,我不想约那么多人去唱歌。”
“想跟你窝在我租的房里,穿睡衣吃蛋糕。”
“你演得好像。我跟着你学我妈,学了半天。”
“你后来真约了八个人,连我室友也去了。”
我听她说完,才想起她没吃自己的蛋糕。
奶油上插了八根巧克力,敬给我八位贵宾。
“你那天扮你妈,我还当你特别高兴。”
“确实挺好笑啊。我有时候也不争气。”
她把脚搁回纸巾包,脚趾头压出个小窝。
“我怕每次跟你讲点真的,你又救我一次。”
“我难得肯说我想黏你,你非给我找个台阶。”
“我自己都跟你笑了。下回我还怎么说?”
我坐在那里,剪刀把手把我虎口硌得生疼。
以前我以为她喜欢体面,难堪留给我就好。
结果她辛苦爬上来,我伸手又把她推下去。
“你说得对。刚刚我也拿祖国堵过你一次。”
我腿上那一小团鞋带动了动。她拿走了鞋。
“那祖国还怪忙。你们店给人发工钱吗?”
我一愣。她自己也愣了,拿鞋底拍了下腿。
“怎么你不接话,连我都想替你接了。”
“因为你也怕我没面子。我俩这个毛病吧。”
我没琢磨出个好词。她往鞋眼里穿着带子。
“苏棋,你那天真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我那天想,你要肯问我,我立马说不分。”
“你指望我怎么问?苏同学,你还查寝吗?”
“我没指望到那一步。你进来我就吓死了。”
我把两只手摊在她膝边,都汗津津的。
“你在饭盒旁边站了半天。我没敢留你。”
她拎起鞋子往脚上套,半只脚悬在那里。
“我在那儿站那么久,也是等你替我讲。”
“我跟你磨过三年,知道我多站会儿就行。”
“哪次我没拿定主意,你都能替我选一头。”
“你选对了我记你好,选错了我就不高兴。”
“就连我自己说的分手,我也想让你反悔。”
她把脚勉强挤进去,我低下头替她提鞋舌。
“你要是继续站,现在倒是能把我站哭。”
“那你可别。我这一只鞋刚晾干。”
她慢吞吞地绑结,结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刚才我说试锅,你真觉得我缺人试锅啊?”
“我觉得你又想见我,又没想好到底见不见。”
“前头那句对了。后头那半句,现在也对。”
她抬起脸。这儿光暗,我看不见她脸红没红。
我只知道她的膝头贴过来,轻轻挨着我的。
“包子那件事,我还有点生你的气。”
“嗯。你不必照顾我,拣件好玩的聊过去。”
“那我可真要跟你算一笔了。你碗擦得不好。”
她拉着我起来。架子下面慢慢渗了六小摊水。
我只顾把碗放进凹槽,个个都是仰着摆的。
我问:“这也给我记一笔?利息怎么算?”
“你让我自己想一会儿。给我留块干布。”
我取了一块给她,自己拿起剩下半块。
她从左边往右翻碗,我从右边往左擦水。
我俩的手在中间撞上,谁也没急着让路。
过了片刻,她用手背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由着她蹭完,才把最后一只碗翻过来。
传菜口伸进来一瓶矿泉水,瓶底先着地。
接着是黄豆的手,在台面上乱摸一气。
“谁帮我接一下?我另只手快烫熟了。”
我跑出去接。好家伙,一手提了九碗馄饨。
“你数人头买的?屋里还有不吃的呢。”
“没数人头。我跟人家说,要三十块钱的。”
“人家说三块五。我说行,剩下五毛给葱。”
他自己也觉出了这笔账哪里不大对劲。
我把最底下一碗托住,救了他两根指头。
俞缃拧开水,喝得很慢,站在门边听。
楼下吃好了的人也上来了,一个个扶着墙。
老钱说:“我就说他买重了,他还怨碗多。”
好在碗全带盖,黄豆喊大家往回捎。
他把我的那份搁在柜台,另递给我一双筷子。
“别推了。头一回玩到这点,你不用管饭。”
我接过来,问他是要收摊,还是接着玩。
“我还有个收尾。你们那两张卡在哪儿?”
他说话的工夫,屋顶那排灯管挨个亮了。
我先去拔炉子的插头。冰柜在毯子底下响。
小伍抱起毯子,给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黄老师,收尾快点。我已经是个电热毯了。”
黄豆让他歇业,又问了一回我那两张卡。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紫的。白的在俞缃手里。
她刚要给他,黄豆倒退两步,拿手护住眼。
“我不能再知道了。我今天都知道多少词了。”
“这还得我坐上去?”我一下没舍得递。
“你想得美。我要把椅子转过来。”
两张高凳原先面朝大家,现在面朝墙。
他在靠背上各搭了条围裙,遮住卡的正面。
“会玩的人都坐过来了。我请两个不会的。”
小伍把毛栗往前推。毛栗把他也带了上去。
我把紫卡放到毛栗手里,替她按住一角。
她问:“还照你们俩的来?那都听过了呀。”
黄豆指指卡边。我这才把它翻过来。
背面两个小字,换手。下面画了半个圆箭头。
俞缃把白卡贴上去,刚好接成一个整圆。
“我说你怎么非要这两张。”她说。
原来发给新手用的第一副,全都印着动作。
我白攥了它一晚上,还怕把背面的词泄露了。
毛栗依着“换手”那俩字,跟她弟弟换了位。
黄豆给两张椅背各夹一个新词,掀了围裙。
我在底下看得清。小伍是“捎一程”,毛栗是“送到家”。
“换着演。”他摘下词条,交叉递给他们。
毛栗低头认词,把紫卡往掌心一扣。
毛栗一开口就问:“我顺到菜场,你家往哪边?”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给咱开的门。”
“我现在不知道了。请你当我是个外人。”
小伍想了想:“外人啊,那你报个门牌,坐我的车。”
底下太静了。他俩背冲我们,不知道演得如何。
我听见毛栗吸了好大一口气,她弟弟先接了。
“姐,你要是没带钥匙,我得陪你等在楼底下?”
“只管喊姐。阿姨一听,还当你真来送我了。”
隔着条围裙,我都听出毛栗松快了些。
黄豆叫他俩自己定,刚才谁是卧底。
一白一紫两张卡齐刷刷翻开。姐弟俩各指各的鼻子。
“我照他的词演的,当然是我。”毛栗说。
小伍不服:“我演的是送你到家。平常路口我就走了!”
黄豆朝他俩举起手:“算我输。下回我坐上去。”
毛栗又问:“那你们头一把,卧底是谁挑的?”
“那把是我挑的。”俞缃把围裙从椅背上取下。
“我给你们苏姐的是卧底,叫她代我示范。”
“你们想玩,回去拿两张纸也能摆开。”
“没有非得逮到一个人的规矩。刚才挺好的。”
毛栗说:“我一直以为卧底要特别会扯谎。”
俞缃指了指台上两个刚离开家的大学生。
“你俩讲的都是真的。我在底下都想搭车。”
“所以第一把你是真不知道苏姐是谁啊?”
这句是黄豆问的。他那副表情实在冤屈。
“我还以为你俩合起伙来,单逗我一个。”
“我要知道,我上来就会先问她还恨不恨我。”
俞缃说得平常,手还在解围裙上那个死扣。
我坐在她后头,手指碰到了柜台上那碗馄饨。
碗底还烫。她那句话我却想给她捧得久些。
黄豆哦了一声,真没追问。小伍按掉了麦。
毛栗把紫卡还给我。我走过去,夹回整副最上面。
“给你下回用。卧底这一晚能下班了吗?”
小伍也交回白卡。黄豆点点两张卡角:“齐了。”
“下啦。今晚到这儿,大伙儿自己抱碗。”
他把开关一关,又冲我招手,叫我靠近些。
“苏棋,你真不恨她吧?我能知道这个吗?”
“能。我不恨她。你买这馄饨少给了一块五。”
黄豆摸出手机就往楼下跑,比散会都快。
俞缃靠着柜台喝水,嘴角留了点瓶口的印。
“你刚才也可以直接问我。”我跟她说。
“我现在知道了。黄豆嗓门多大呀。”
她把拧回去的瓶盖又旋开一圈,叫住老钱。
“趁你还没把桌子拼上,我说件事。”
老钱把那张活动桌斜放下来,没再拉长。
“以后周五这场,我就不来了。你们自己玩。”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我嘴里空得很,不难受。
老钱问:“那下礼拜那副新题,还等你吗?”
“不等了。我还没写。上回说写,那是我嘴快。”
“成。”他把桌板底下那块加长的板抽出来。
“那放我车上吧。没准下回我们去我家。”
那板子本来也该跟他回去,一拖拖了两年。
俞缃按着桌沿,让他从另一头整个儿抽走。
桌子咔的一声短了,剩下两边的人挨得近些。
毛栗想起那本样册,问周六还有没有位置。
“有。你想去上课,我给你留个滚筒。”
小伍在旁边张嘴。俞缃把手朝他一伸。
“你不用跟你姐一道来。你自己想好。”
小伍当即把那床毯子往上拽了拽,合上眼。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醒。我先睡半个小时。”
我给他留下柜台底下的小闹钟,省得错过车。
俞缃拿起桌边那副白板,又折了一道。
她塞了两次都嫌紧,索性抱在胸口。
老钱给她出了个主意,叫她留下给下回用。
“下回是你们的,我要拿去给我自己挣钱。”
她抱稳白板。黄豆正巧赶回来,替她开了门。
“就走啦?我爸妈也问你什么时候上家来呢。”
“我喜欢你爸做的椒盐虾。他做了你再叫我。”
“那你还挺会挑日子。清炒土豆就不能来?”
“土豆丝能来,土豆片我考虑一下。”
他把门推到底,俞缃抱着东西钻了出去。
门在我跟前合上。我还穿着值班那条围裙。
她没叫我送。那口憋了一晚上的气还得憋着。
我把最后几个啤酒罐收到箱里,摘下围裙。
老钱问我,去不去他家认认下回的门。
“就一站路。你去了,我把折叠桌也分你半边。”
我瞧出他那层意思,挺领情地替他抬起一头。
“认门我去。今天不成,我还想见个人。”
“那倒也不用先帮我把桌子抬到她家去。”
我俩竟然抬过了楼梯口,赶紧往回倒。
等他扶好,我腾出手,把柜台钥匙拴回腰上。
黄豆也想留我,说买多的几碗能凑个早点局。
“你不来,谁帮我吃那碗加了双份辣的?”
“你别站着分,坐下吃。久了你就觉得香了。”
“你少来。这就是上铺对付下铺的办法。”
他把辣的挑出来,又把清汤的塞回我手里。
“我爸做虾你也来。土豆咋切你有要求没有?”
“我想吃土豆泥。你到时候光叫我就行。”
我答完自己乐了。两个人来,也能分开请。
玻璃门外已经泛白。楼梯上响起轮胎蹭墙声。
我赶到半层,俞缃正弯着腰,把车往下放。
白板卡在后轮跟墙之间,怎么腾手都不对。
她抬头见是我,没开口,先把车闸捏住。
“你等我一下。这个我自己拽出来就行。”
我就端着碗等。她慢慢拨正车头,抽出了板。
车顺利下了一级,又停在那儿。她仰起脖子。
“苏棋,你下楼就为了看我干体力活儿?”
“你让我等的。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先别在这儿问。车要把我这条腿压短了。”
我赶紧接过白板。她把车推下最后半截楼梯。
街面上的小店只开了半扇门,还在卸面粉。
卖馄饨的大姐坐在一袋面粉上数碗盖。
俞缃支好车,过来接板子,我没立刻松手。
“现在问行不行?我想等你两只脚都站好。”
她就真的把一只抵着脚撑的鞋挪开来。
“行。你问。我这会儿也很想用两只手。”
我松开扶板的手,赶紧托稳另一只手里的碗。
这下我俩站在人家刚扫出来的干净地上。
说点不讲究的,连扫街的大姐都要替我可惜。
“俞缃,这周日晚上七点,跟我去河边约会好吗?”
说到约会,嗓子干刮了一下。好歹没省那俩字。
“我想牵着你走一段,再跟你单独吃顿饭。”
她把白板靠在车座旁边,把我的手拉了过去。
“手先给我。周日七点不行,你真挑了个好时候。”
我掌心温着,手背发凉。一半悬空,一半坐实。
“我周日给孩子们洗滚筒,七点赶不到河边。”
“七点一刻,少年宫小门,你愿意过来吗?”
我算了一下从店里到少年宫要换的那趟车。
“我周日六点半交班。七点一刻能到。”
她把我的手指往她指缝里带,带到尽头。
“那就约会。我也想跟你重新谈,好一阵子了。”
我听清了,还站着。我一直怕的腿软没发生。
过了好几秒才发现,碗盖已经给我捏凹了。
“你喜欢我现在这样?我知道你刚摸过手。”
“你这问题怎么答?我连你现在爱吃葱都才知道。”
“可你刚约我,我满脑子都是想叫你早点来。”
她话说到这里,用大拇指摸了摸我的指根。
“我喜欢你,苏棋。我想知道你如今怎么过日子。”
这句话从俞缃嘴里慢慢说出来,比我手还热。
我本来攒了好几句漂亮话,一句也用不上。
“我喜欢你。以前喜欢,这次也喜欢。”
她握紧了一点。我怕弄疼她,反倒没敢使劲。
刚才说要牵一段,我们先在店门口牵了一段。
从馄饨铺门前到隔壁电线杆,总共二十来步。
走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还在等我消气吗?”
“有一点。我不大确定这件事哪天才算过。”
“你今天又多知道我一件事。我能一边生气一边约你。”
“那周日我少点个菜?生气占一小半肚子。”
她用肩头撞我一下:“你再替我点菜试试。”
我没忍住,笑得手指都滑了。她重新扣回来。
“你说这句我挺高兴。你不用老这么憋着。”
“那我能问问,你怎么就挑了七点一刻?”
“六点半收完。我还要回去换件干净衣服。”
“你要是七点到,只能陪我妈在楼底下喂蚊子。”
“我要是晚到,蚊子有别的安排吗?”
“你不许晚到。我有件裙子很想穿给你看。”
她说完拽着我跨过地上一条淌水的车辙。
我一路都在琢磨我衣柜里哪件能穿去配她。
倒着走回电线杆时,我忽然记起一个大漏洞。
“你还没跟我说少年宫小门到底在哪边。”
“西边。看得见河那边。你别跑到少年宫后厨去。”
“我哪有那么馋。那旁边还能进后厨啊?”
她把手抽出来,从车筐里翻出一本窄窄的速写簿。
我以为她要给我画地图,赶紧把碗托到一边。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号码,底下画只歪歪的听筒。
“你手里存的还是我念书那个号吗?”
我报了后四位。她说那就对了,早换了一张。
我差点拿着一个空号,自己去小门口喂蚊子。
“你上回也没打。怪不得一个人吃两根。”
她从纸上把那截号码撕下来,没递给我。
“你打一次。我手再腾不出来也能按接听。”
我拨了,等了两声。她把耳边的头发拂开。
“喂?哪一位,找我们这儿哪个老师?”
我对着眼前这个正经人,想了半天怎么介绍。
“我是苏棋。跟你周日吃饭的那个女孩子。”
“哦,知道了。我还以为你在楼上关门。”
我扭过头,黄豆从二楼窗户里给我打手势。
闹钟在他手上拼命颤,底下那个还没醒。
我也冲他打手势,要他拧到背面按下去。
俞缃在我耳边,听筒里慢了那么一点。
“你先忙吧。我真的得回家去睡觉了。”
“还给我纸条吗?我想留一份你写的。”
她把纸对折,塞进我围裙原来系带子的地方。
摸到是空的,又红着耳朵来找我外套的兜。
我把那只被茶浸过的袖子抬高,任她翻找。
“纸条给你。苏棋,我周日不想再吃面了。”
“好。那家有蒸鱼。你喜欢我就订位置。”
“就吃鱼。你订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她也收起手机,弯腰开车锁。
有一会儿我没动。二楼的小闹钟已经安静了。
卖馄饨的大姐拉起另一半卷帘,问我们借过。
俞缃推着车绕开那捆面粉,又回到了我跟前。
“干吗?”我问,“纸条我可不退啊。”
“把你那碗给我。我回去醒了热一热能吃。”
我递过去。她没抓碗,偏把我的手扣住了。
“差点又白骑一趟。其实早就想亲你一下。”
我俩中间隔着车把,谁往前都得让铃铛撞腰。
我绕到她这一侧,把脚撑替她重新放下去。
“我也想。你现在不用分出手捏闸了。”
她靠过来。我第一次用这副嘴唇亲到俞缃。
她原来得稍微仰起头,这回是我先踮的脚。
我俩都不熟练,鼻尖碰了一下才找对地方。
分开时她眉毛还皱着,伸手揉了揉我的腰。
“还是撞上了?我听见响了好大一声。”
我给她瞧手肘。铃铛响归响,这一趟没白挨。
二楼有人把窗子拉上,街口第一班车也到了。
她总算接过那碗馄饨,侧着往车筐里放。
“满满,放平点。你骑到家得剩半碗汤。”
她垫好白板,把碗端端正正搁在上面。
“行了,缺缺。你尝尝嘴上还有没有葱。”
我抿了一下嘴唇。她就等着看我上当。
我没替她擦掉嘴角那一点,自己又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