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茶园水沟里捡了只湿漉漉的小橘猫回家,我奶奶天天拿鱼汤拌剩饭、加猪油喂它。
一年后它长到十八斤,毛色发红,尾巴长出九节环纹。
不抓老鼠反倒跟老鼠分苹果吃,每天两条后腿直立起来扒着灶台要饭,站起来比我奶奶的板凳还高。
我觉得有点悬,上网一查橘猫二十斤算胖,心想十八斤也正常,大概是个串串。
直到那天朋友阿贵看见它,双腿一软。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明远,你管这叫猫?这明明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熊猫!
1.
“吴明远,五百块买你这只杂种肥猫,给脸别不要脸!”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张百元大钞甩在石桌上。
民宿老板林耀宗叼着烟,伸手就去拽我家橘猫的后颈皮。
大橘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似的惨叫。
两条后腿蹬着地面,前爪死死扒着桌沿。
正在灶房烧火的奶奶拄着拐杖冲出来。
拐杖头一挑,直接打在林耀宗手背上。
“放下!”
“这是我家的猫,你给一万也不卖!”
林耀宗吃痛缩回手,反手一推奶奶的肩膀。
七十岁的老人踉跄两步,后腰撞在水缸沿上。
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奶奶。
抬头看向林耀宗,我压着火气开口:
“林老板,我给你做保洁,没卖身给你,带着你的钱滚出去。”
林耀宗吐掉烟头,用皮鞋底碾灭。
“吴明远,你那三亩破茶园就在我民宿后头,今年春茶你还想不想卖了?”
“城里来的周少爷看上这只站着走路的怪猫了,出五百块是看得起你。”
大门外涌进来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林耀宗的表婶刘翠兰磕着瓜子,扯着嗓子帮腔:
“明远啊,一只不下崽的公猫换五百块钱,你奶奶棺材本都够添一块板了。”
“就是,你看那尾巴一节一节跟长了癣似的,留着也是晦气。”
奶奶揉着后腰,上前一步把大橘搂进怀里。
十八斤的大橘顺势直立起来,两条前爪搭在奶奶肩膀上。
毛茸茸的脑袋往奶奶颈窝里钻。
“放你娘的屁!”
“这猫尾巴像糖葫芦,眼睛圆,是有福气的金丝虎!”
“我养了一辈子猫,还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谁敢动它我跟谁拼命!”
林耀宗脸色沉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拍在石桌上。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个月你家这畜生跑进我民宿厨房,偷吃了两条野生大黄鱼,赔钱吧,三千块!”
我挡在奶奶身前,盯着桌上的刀。
“林耀宗,上个月你的民宿根本没开业,哪来的大黄鱼?”
“我说有就有!”
林耀宗伸手指着我的鼻子骂:
“而且我今天在后山茶园看见一具被咬烂的野鸡尸体,肯定是你家这畜生干的!”
“今天要么把猫交出来抵债,要么赔三千块钱,不然我现在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畜生剥了皮炖汤!”
刘翠兰立刻上前去抢奶奶怀里的大橘。
“快松手吧老太太,三千块钱你们爷孙俩扫半年厕所都还不清!”
奶奶死死护着大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紧绷。
我一把攥住刘翠兰的手腕,将她甩开两步。
“我看谁敢动一下!”
林耀宗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折叠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大橘从奶奶怀里跳上石桌,直立起身子,对着林耀宗张嘴发出短促的呼哧声。
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墙角窜出来,顺着桌腿爬上去,竟大摇大摆地蹲在大橘脚边。
全场哄堂大笑。
林耀宗收起刀,指着大橘笑得直不起腰:
“连耗子都不抓的废物畜生,也配叫猫?”
“吴明远,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齐三千块,凑不齐,我连你家那三亩茶园一块收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五百块钱,带着刘翠兰扬长而去。
院门外只剩下村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顺着大橘红褐色的背毛。
“明远,咱们大橘是好猫,它就是心善,不杀生。”
看着大橘伸出爪子,把桌上的一块苹果掰了一半推给脚边的老鼠,我叹了口气。
这只一年前从后山排水沟里捡回来的橘猫串子,到底是个什么品种?
2.
一年前的梅雨季,后山茶园的排水沟塌了半截。
我去清淤泥的时候,听见泥水里传来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扒开烂茶树枝,一只巴掌大的幼崽缩在石头缝里,浑身湿透,泥浆糊住了整张脸。
洗干净之后,露出一身浅橘色的绒毛,耳朵尖上带着两撮白毛。
揣进怀里带回家时,它连路都走不稳。
奶奶戴上老花镜,捧着它看了半天。
“这小橘猫眼睛圆,有福气,留下抓耗子吧。”
家里没买猫粮,奶奶去厨房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剩米饭。
浇上刚熬好的鲫鱼汤,还特意挑干净了鱼刺。
那小家伙闻见味儿,把脑袋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从那天起,它就成了我们家的“大橘”。
只是这只橘猫串子长的速度实在不对劲。
前三个月它光长个头,过了半年就开始横向发展,体重一路飙到十八斤。
原本浅橘色的绒毛褪去,换上了一身油亮厚实的红褐色长毛。
最显眼的是那条大尾巴,蓬松粗大,上头长出了九节深浅交替的环纹。
村里人见了都犯嘀咕,奶奶却逢人就夸:
“你看我家大橘这尾巴,跟过年卖的冰糖葫芦似的,多喜庆!”
为了让大橘补身体,我特意从镇上买了一袋十斤装的进口猫粮。
倒进碗里,大橘走过来闻了一下,转过身用后腿刨了两下土,试图把猫粮埋起来。
转头它就跑进厨房,两条后腿直立起来,前爪扒着灶台边缘。
下巴搁在台面上,眼巴巴地盯着奶奶手里的铁锅。
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舀了一大勺浓郁的鱼汤拌进白米饭里。
还顺手从罐子里挖了半勺白花花的猪油化在饭里。
“猫不能吃太咸,更不能吃猪油,容易掉毛得肾病。”
站在厨房门口,我忍不住劝了一句。
奶奶白了我一眼,把大海碗放到地上。
“少听城里人瞎忽悠,你小时候断了奶不也天天吃猪油拌饭?”
“你看把你养得多壮实,猫跟人是一样的道理!”
大橘把脸埋进盆里,不光吃光了鱼汤饭,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除了鱼汤饭,它还养成了一个怪癖。
茶园边上有几棵野苹果树和一片毛竹林。
每次我背着竹篓去采茶,大橘就迈着内八字的步伐跟在后头。
到了地方,它也不捉虫抓鸟,自己蹲在竹林里咔嚓咔嚓啃嫩竹笋。
要是掉下几个熟透的野苹果,它就用两只前爪捧着苹果,像人一样坐着啃。
有一次民宿的客人路过茶园,撞见大橘两条后腿直立,前爪高高举过头顶。
一步一晃地在田埂上走,活像个喝醉酒讨抱抱的小孩。
客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说茶农家有一只成精的站猫。
我心里犯嘀咕,晚上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搜索橘猫能长多大。
网页上显示橘猫普遍易胖,长到二十斤都算正常。
看到这个数字,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大橘才十八斤,离二十斤还差两斤呢,肯定是因为串了别的品种才长得壮。
至于它不抓老鼠、爱吃苹果和竹笋的毛病,我全归结为奶奶惯出来的挑食。
直到林耀宗放出狠话的第二天早上,村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3.
天刚蒙亮,我去村口的水井挑水。
几个正在洗菜的村妇看见我,立刻端着盆躲开三米远。
刘翠兰站在井台最高处,拿着刷子使劲刷洗鞋底,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都离吴明远远点,他家那只怪猫是山里跑出来的山魈变的,专门吸人阳气!”
“昨晚老李家丢了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地上全是红褐色的毛,除了他家那畜生还能有谁?”
被点名的老李头蹲在槐树下抽旱烟,闻言猛地站起身。
“明远,我那三只芦花鸡可是留着给我孙子补身体的,一只两百块,你得赔我六百!”
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我停下脚步看向老李头。
“李叔,大橘昨晚一直睡在奶奶房里,门窗都是锁死的,怎么可能去偷你的鸡?”
刘翠兰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身。
“锁死了?那妖怪会站着走路,还不会自己开门?”
“我侄子耀宗说了,那畜生上个月偷吃他两条三千块的野生大黄鱼,昨晚又偷老李家的鸡!”
“村里留着这么个祸害,早晚连小孩都要被它叼走!”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我刚要反驳,林耀宗穿着一身运动服,慢悠悠地从民宿方向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印满字的红头文件纸。
“吴明远,别怪兄弟不给你指活路。”
“周少爷昨晚发话了,只要你今天中午前把那只怪猫送到民宿208房间,不仅大黄鱼的三千块钱一笔勾销,老李头的六百块我也替你出了。”
我盯着林耀宗手里的纸。
“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耀宗把纸抖得哗哗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村委会刚下的通知,为了配合我的精品民宿评星级,村里要开展彻底的除四害、清流浪动物行动。”
“凡是没办正规犬猫免疫证、且具有攻击性的烈性串种猫狗,一律由村治安队就地扑杀!”
“我是村治安队队长,下午两点我就带人去你家执法。”
老李头立刻凑上前去,指着我的鼻子喊:
“听见没有?要么赔我六百块钱,要么把猫交给耀宗抵债!”
我握紧扁担,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大橘从来没咬过人,连老鼠都不抓,哪来的攻击性?”
“你后山的死野鸡和李叔的母鸡,到底是被黄鼠狼咬的,还是被人故意拔了毛栽赃的,你们心里清楚!”
林耀宗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贴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
“吴明远,我劝你识相点,周少爷喜欢收集稀罕玩意儿,更喜欢吃野味。”
“你要是不交猫,下午两点我不仅当着你奶奶的面把那畜生打死,你今天在民宿的保洁工资也别想要了!”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脸颊,转身吹着口哨回了民宿。
我挑着两桶水回到家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给大橘梳毛。
梳子上确实沾着不少脱落的红褐色绒毛。
前两天大橘换毛,奶奶把梳下来的毛团成球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刘翠兰和林耀宗分明是从垃圾桶里捡了毛,再去老李头家的鸡窝里做局!
为了逼我就范,他们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明远,水缸满了就歇会儿,去民宿打扫卫生别迟到了,林耀宗那小子心眼坏,别让他抓住把柄扣你工钱。”
奶奶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一个苹果塞进大橘怀里。
大橘抱着苹果,仰起圆滚滚的脸冲我叫了一声。
看着祖孙俩的模样,我咬了咬牙,换上工装去了林耀宗的民宿。
只要拿到这个月压着的两千块钱保洁工资,我就能去镇上兽医站给大橘补办免疫证,堵住林耀宗扑杀的借口。
可我刚推开民宿二楼208房间的门,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4.
208房间的茶几上,摆着一整套闪着寒光的剥皮刀、放血槽,还有一口专门炖汤的高压锅。
满身酒气的周少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
林耀宗点头哈腰地站在旁边给周少爷倒茶。
“周少,您放心,那只怪猫被老太太用鱼汤和猪油喂了一年,浑身上下肥得流油,肉质肯定绝了!”
周少爷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笑:
“我在南方吃过不少野味,但能站着走路、尾巴带九节环纹的肥猫还真没尝过。”
“听说这种变异的串子猫最补身子,今天中午必须给我剥皮下锅,我要拿它的骨头泡酒!”
“至于那条糖葫芦尾巴,硝制好了给我做成车挂件。”
握着拖把杆的手掌沁出冷汗。
原来周少爷根本不是买回去当宠物养,他是想把大橘活活剥皮吃肉!
我猛地推开门走进去。
“你们敢!大橘是我家的猫,谁敢动它一根汗毛,我跟你们鱼死网破!”
林耀宗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后,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我脚边砸过来。
玻璃渣溅在我的裤腿上。
“吴明远,你个扫厕所的臭打工仔,谁让你不敲门进贵宾房的?”
周少爷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斜着眼睛打量我。
“你就是那只肥猫的主人?开个价吧,连你家后山那三亩茶园一块卖给我,我给林老板投资扩建民宿。”
“我不卖猫,茶园更不卖!”
我盯着林耀宗,一字一句地说:
“林耀宗,今天是我结工资的日子,把压我的两千块钱保洁费结清,我立刻辞职!”
林耀宗双手抱胸,嗤笑一声:
“结工资?你刚才闯进贵宾房惊扰了周少爷,按照民宿规定罚款五百!”
“打碎一个进口水晶烟灰缸,赔偿一千五!”
“两千块钱刚好抵消,你现在还倒欠我三千块钱的大黄鱼钱和老李头六百块钱的鸡钱!”
周少爷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拍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子,跟本少爷斗,你有几个钱?”
“下午两点,治安队上门扑杀疯猫,合情合理合法。”
“到时候猫死了,我照样捡尸体剥皮下锅,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抡起手里的拖把杆就想砸过去。
走廊外突然传来刘翠兰尖锐的喊声:
“不好了!吴明远家的老太太带着那只妖怪猫去村委会闹事,把老李头给气晕过去了!”
我手里的拖把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不上跟林耀宗纠缠,我转身就往民宿外狂奔。
身后传来林耀宗得意的狂笑声:
“快去看看吧,这下那只畜生伤了人,不用等到下午两点,现在就能直接打死!”
一路跑到村委会大院门口,里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奶奶跌坐在水泥地上,怀里死死抱着大橘,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的血印。
老李头躺在旁边的担架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他儿子李大壮正抡起一把铁锹,朝着奶奶和大橘的头顶劈下去!
5.
“住手!”
我飞身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了李大壮一铁锹。
木柄砸在肩胛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反手夺过铁锹扔在地上,我一把将李大壮推了个屁股墩。
“李大壮,你敢动我奶奶一下试试!”
奶奶颤抖着手摸我的后背,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掉。
“明远,我来找村长评理,刘翠兰上来就抢猫,是她自己撞倒了老李头,全赖在我和大橘头上!”
大橘缩在奶奶怀里,被周围几十号人的叫骂声吓得瑟瑟发抖。
把脸深深埋进奶奶的衣襟里,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这时,林耀宗带着周少爷和几个手持木棍的村治安队员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大家都让让!既然这畜生已经闹出人命官司了,为了全村老少的安全,我现在就执行扑杀!”
两个治安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林耀宗手里拎着一根粗铁棍,狞笑着走向奶奶。
“老不死的,把猫交出来,不然连你一块打!”
我拼命挣扎,可肩膀刚才受了重伤,一时竟挣脱不开。
眼看着铁棍就要落在大橘头上,一道响亮的刹车声在村委会门口响起。
“我看今天谁敢动老吴家一根汗毛!”
我的发小阿贵骑着改装三轮车冲进院子,直接横在奶奶和林耀宗中间。
阿贵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横眉竖目地瞪着林耀宗。
“林耀宗,你在村里搞霸王条款欺负孤儿寡母就算了,还敢私设公堂动私刑?”
阿贵在镇上开猪肉铺,身高一米八五,满身腱子肉。
林耀宗吓得后退了半步,随即色厉内荏地喊道:
“阿贵,这是村委会的除四害行动,你敢妨碍公务?”
阿贵把杀猪刀往旁边的木桩上一剁,刀刃入木三分。
“少拿村委会吓唬人,村长去镇上开会了,你算哪门子干部?”
“老李头躺在地上眼珠子乱转,分明是装晕讹钱,要不要我现在打120拉去市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要是没病,医药费你们老李家自己出?”
躺在地上的老李头听见这话,脖子一缩,竟然自己从担架上爬了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里。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嘘声。
林耀宗脸上挂不住,指着大橘喊:
“就算老李头没事,这只猫偷吃我两条野生大黄鱼,还咬死后山的野鸡,今天必须抵债!”
阿贵吐了一口唾沫,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监控视频,高高举起。
“大家伙儿都看看!昨晚凌晨两点,刘翠兰鬼鬼祟祟爬进老吴家院子,从垃圾桶里翻出猫毛,又揣着一只死野鸡往后山跑!”
“我家猪肉铺装在路口的防盗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刘翠兰,你要不要去派出所跟警察说说,那只死野鸡是哪来的?”
刘翠兰脸色惨白,捂着脸转身就往人群外跑。
林耀宗见势不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吴明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只要这畜生没办下证,迟早是我的盘中餐!”
说完,他带着一脸不爽的周少爷匆匆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我和阿贵扶着奶奶回到家里。
阿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端起桌上的凉茶准备喝一口压压惊。
就在这时,受了惊吓的大橘从奶奶怀里跳下来,直立起两条后腿,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旁。
它熟练地爬上木椅,再次站起身子,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去够果盘里的红富士苹果。
那条长着九节深浅环纹的大尾巴垂在椅子下头,一晃一晃的。
阿贵手里的茶杯剧烈抖了一下,半杯茶水全洒在了裤裆上。
6.
阿贵连裤子都顾不上擦。
他直勾勾地盯着椅子上的大橘看了整整十秒。
接着又缓缓转过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十秒。
“明远,你管这玩意儿叫猫?”
我拿毛巾给奶奶敷着额头上的淤青,随口回答:
“橘猫啊,就是吃奶奶拌的鱼汤饭,长胖了点。”
阿贵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橘猫尾巴有九节环纹?”
“橘猫两条腿站着走路?”
“橘猫不吃耗子光啃苹果?”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翻出一张百度百科图片,直接怼到我的鼻尖上。
“吴明远,你睁大眼睛给我看看,这上面的东西跟你家大橘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照片上的动物浑身红褐色长毛,圆脸,白耳尖,眼眶周围有白斑,身后拖着一条九节环纹的大尾巴。
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块苹果啃得欢快。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正在椅子上啃苹果的大橘。
“别说,长得是有点像,现在的橘猫串子都串得这么邪乎了吗?”
阿贵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声音都劈了叉:
“像?这根本就是同一个物种!”
“你看清楚上面的字,这叫小熊猫!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你把牢底坐穿兽当橘猫养了一年?”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小熊猫?熊猫不都是黑白色的吗?怎么还有红色的?”
阿贵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压低声音冲我吼:
“大熊猫是黑白的,小熊猫是红褐色的!去年省野生动物园越狱跑丢了一只怀孕的母小熊猫,后来母的找回去了,生在野外的幼崽一直没找到,合着被你从排水沟里捡回来了!”
“十八斤!你把它喂到十八斤!”
“林耀宗和那个周少爷居然还想剥它的皮炖汤泡酒?他们那是想挨枪子儿啊!”
奶奶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不满地敲了敲拐杖。
“阿贵,你少在这儿一惊一乍吓唬人,这怎么可能是熊猫?”
“这就是我家的金丝虎大橘猫,我养了一辈子猫还能不认识猫?”
阿贵哭笑不得,指着大橘脚边又窜出来分苹果吃的老鼠说:
“奶奶,您见过哪家好猫跟耗子拜把子分苹果吃的?”
奶奶理直气壮地一仰头:
“我家大橘心善,信佛,吃斋念佛的猫不杀生咋了?”
阿贵彻底没脾气了,一拍大腿。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刚才村委会那么多人看见,万一林耀宗他们贼心不死半夜来偷,你们一家子都得跟着倒霉!”
“我现在就给我舅舅打电话,他是林场的老护林员,让他赶紧过来看看!”
电话拨通不到十分钟,阿贵的舅舅陈建国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电动车冲进了院子。
老护林员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正扒着灶台向奶奶讨鱼汤的大橘。
他脚下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
摘下头上的草帽使劲扇着风,老护林员嘴唇哆嗦着看向我:
“小吴啊,你这胆子可真是比天还大。”
“货真价实的川西亚种小熊猫,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就这么敞着院门养了一年?”
“你奶奶居然还给它拌鲫鱼汤饭吃?”
奶奶端着刚拌好猪油鱼汤饭的大海碗走出来,往老护林员面前一凑。
“老陈头,你眼神不好就去配副眼镜,啥熊猫不熊猫的,这就是猫!”
老护林员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解释:
“老嫂子,我是干了三十年的护林员,这真不是猫,这是保护动物,私自饲养是犯法的!”
奶奶把碗往地上一放,大橘立刻跑过来,把圆脑袋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尾巴尖还高兴地翘了翘。
奶奶叉着腰,指着大橘问老护林员:
“你说它不是猫,那它咋吃我拌的鱼汤饭?”
老护林员张了张嘴,盯着把鱼汤饭舔得干干净净的小熊猫,彻底陷入了沉默。
7.
老护林员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神色凝重地站起身。
“小吴,虽然你是误捡误养,而且把这小家伙养得膘肥体壮,没有虐待行为,但必须立刻主动上报林业局和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只有主动上交,才能算作救助野生动物,免除法律责任。”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舍不得,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陈叔,我听您的,您帮我联系林业局吧。”
老护林员刚掏出手机,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直接堵死了我家巷子口。
林耀宗带着周少爷,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和四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林耀宗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院子里的大橘。
“各位领导,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吴明远私自繁殖饲养的变异烈性猫!”
“刚才在村委会差点把老李头咬死,现在我实名举报他无证饲养危险动物、危害公共安全!”
周少爷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冲身后的四个大汉挥了挥手。
“我已经跟镇上的流浪动物收容所打过招呼了,这种带狂犬病隐患的变异畜生,今天必须强制收缴,拉回去做无害化处理!”
四个大汉手里拿着捕犬用的铁丝套索和麻袋,直接朝着大橘扑了过去。
大橘吓得扔掉手里的半截竹笋,转身跳进奶奶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奶奶的脖子。
“滚开!谁敢动我的猫!”
奶奶举起拐杖拼命挥舞。
我抄起墙角的锄头横在身前,阿贵也举起了杀猪刀。
“林耀宗,你找死是不是?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熊猫,陈叔已经准备上报林业局了!”
我大声喝止。
林耀宗听到这话,非但没怕,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吴明远,你为了保住这只杂种肥猫,连国家保护动物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你当老子没见过熊猫?熊猫是黑白的,你家这畜生是红褐色的,还天天吃鱼汤拌饭,哪门子的熊猫会吃鱼汤饭?”
周少爷更是满脸鄙夷地走上前,用手指头戳了戳老护林员的肩膀。
“老头儿,你是他们请来演戏的托儿吧?一个破护林员也敢在这儿冒充专家鉴定国宝?”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只肥猫也得进我的高压锅!”
“来人,把那个老不死的拉开,直接用铁丝套索勒死这畜生带走,出了事本少爷兜着!”
两个大汉伸手就要去拽奶奶的衣领。
老护林员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挡在奶奶身前,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我是西山林场高级护林员陈建国!这是货真价实的小熊猫,谁敢动用捕犬套索伤它分毫,就是非法猎杀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是要坐牢的!”
周少爷一把打掉老护林员的工作证,抬脚踩在泥地里碾了碾。
“坐牢?在这片地界上,我周家说它是野猫,它就是野猫!”
“给我动手!谁敢拦着,连人一块打!”
大汉手里的铁丝套索已经套上了大橘的脖子,猛地一收紧。
大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四肢在空中绝望地乱抓。
奶奶扑上去咬住大汉的手腕,被大汉一甩胳膊推倒在地。
我目眦欲裂,举起锄头正要拼命,村口突然响起一连串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森林公安的警车和一辆印着“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专车疾驰而来,瞬间将门口的两辆黑色越野车死死堵在巷子里。
8.
车门打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森林公安干警冲进院子。
“全部抱头蹲下!不许动!”
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对准了全场。
那个拽着铁丝套索的大汉吓得手一松,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冲过去解开大橘脖子上的铁丝,把它抱进怀里。
大橘脖子上的毛被勒出了一道深痕,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把脑袋死死埋在我怀里不敢露头。
林耀宗和周少爷还没搞清楚状况,林耀宗连忙跑上前递烟: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家人私养疯猫伤人,还拿锄头和杀猪刀行凶,快把他们抓起来!”
带队的森林公安刘队长看都没看林耀宗递过来的烟,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大橘身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救护中心的张主任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过来,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大橘脖子上的勒痕。
“刘队,确认是去年省动物园走失母兽在野外产下的川西亚种小熊猫幼崽,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颈部软组织受到外力勒伤,受到严重惊吓。”
刘队长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向林耀宗和周少爷。
“刚才谁下的令,用铁丝套索勒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林耀宗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什……什么国家二级?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就是吴明远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野橘猫啊!”
我扶起地上的奶奶,指着林耀宗和周少爷,声音洪亮地说道:
“警察同志,我刚才已经明确告知他们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熊猫,护林员陈叔也亮出了工作证阻止!”
“但是周少爷踩碎了陈叔的工作证,亲口下令让人用铁丝套索勒死小熊猫,还要把它带回民宿208房间剥皮下锅炖汤、拿骨头泡酒!”
“208房间现在还摆着全套的剥皮工具和高压锅,阿贵手机里还有他们之前栽赃陷害、逼我卖猫的监控录音!”
周少爷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水里,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耀宗,语无伦次地喊道:
“不关我的事!是林耀宗!是林耀宗跟我说山里有一只成了精的肥橘猫,让我花钱买下来尝鲜的!”
“我根本不知道这是真熊猫啊,我要是知道它是牢底坐穿兽,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吃它的念头啊!”
林耀宗彻底慌了神,扑过去抓住周少爷的衣领嘶吼:
“周少,明明是你自己说想吃野味,逼我去老吴家抢猫的!你还让我表婶去偷猫毛栽赃他们!”
两人当着所有警察和村民的面,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推诿起来。
刘队长一挥手,几名干警上前,咔嚓几声将林耀宗、周少爷以及那四个动手的打手全部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躲在人群后头的刘翠兰想溜,阿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直接扭送到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还有这个老娘们,专门偷猫毛搞敲诈勒索,监控视频在这儿呢!”
刘翠兰哭天抢地地被塞进了警车。
根据法律规定,明知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仍实施非法猎捕、杀害,且涉案人员在民宿内还查出了其他非法购买的保护动物制品,周少爷和林耀宗数罪并罚,等待他们的将是至少五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警车呼啸着开走,院子内外陷入了一片寂静。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村民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地散了个干净。
救护中心的张主任走到我和奶奶面前,态度温和地握住我的手。
“吴明远同志,陈建国同志半小时前就已经通过林场内部专线向我们汇报了情况,感谢你们祖孙俩这一年来对这只小熊猫幼崽的悉心救助。”
“如果不是你们把它捡回来喂养,去年那场倒春寒它根本活不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张主任指了指停在门口的救护专车和地上的专业运输笼。
“不过,小熊猫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私人家庭不具备合法的饲养资质,而且它刚受了惊吓,我们需要立刻把它接回省救护中心进行全面体检和隔离观察。”
听到这话,站在旁边的奶奶瞬间变了脸色。
9.
奶奶上前一步,把大橘往我怀里推了推,自己张开双臂拦在运输笼前。
“你们干啥?那一伙坏人刚抓走,你们又要来抢我的猫?”
张主任耐心地弯下腰解释:
“老奶奶,我们是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您养的这只大橘不是家猫,它是小熊猫,属于国家的宝贝,得回专门的园区生活。”
奶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拍着胸口说:
“啥国家的宝贝,这就是我孙子从茶园水沟里捡回来的小橘猫!”
“刚来的时候才一斤多,连眼睛都睁不开,是我一口鱼汤一口饭把它喂到十八斤的!”
“你们城里人是不是看我家大橘长得胖、尾巴好看,也想把它骗走?”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拉住奶奶枯瘦的手,大声在她耳边解释:
“奶奶,人家真是国家派来的专家,大橘真是小熊猫,咱们私自养在家里是不合规矩的,得让它去大房子里做检查。”
奶奶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两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怀里的大橘,将它放进了铺着软垫的航空运输箱里。
铁网门关上的那一刻,大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它没有像刚才那样瑟瑟发抖,而是两条后腿直立起来,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死死扒着铁网门的缝隙。
圆滚滚的眼睛透过铁网看着我和奶奶,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凄厉的哼叫声。
那声音就像一个被强行带离父母怀抱的一岁婴儿,一声接一声地哭着。
甚至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拼命去舔奶奶伸在铁网外的手指头。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她颤抖着从兜里摸出一个还没洗的红富士苹果,拼命想从铁网缝隙里塞进去。
“大橘别哭,奶奶给你拿苹果,吃了苹果就不怕了……”
苹果太大,卡在铁网格子上怎么也塞不进去。
张主任叹了口气,打开笼门一个小口,把苹果放了进去。
可大橘看都没看最爱吃的苹果一眼,依旧死死扒着笼门冲着奶奶叫唤,爪子在铁网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专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口。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大橘婴儿般的啼哭声。
我转过身走回院子,院里空荡荡的。
石桌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半截竹笋,灶台上温着半碗鲫鱼汤,墙角那只常来分苹果吃的老鼠探出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奶奶没有进屋。
她搬了那个平时给大橘梳毛坐的小板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门口的门槛边。
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走过去,蹲在奶奶身边。
“奶奶,进屋歇会儿吧,外面风大。”
奶奶没有回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村道口,声音沙哑地开口:
“明远,你跟奶奶说实话,你是不是缺钱用,背着我把猫给卖了?”
我眼眶发热,连忙摇头:
“没卖,奶奶,我怎么可能卖大橘呢,它真是去省城住大房子、吃好吃的去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山头。
她扭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问:
“那它啥时候回来?灶上的鱼汤凉了,我再去给它热热。”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按照国家野生动物保护规定,收容救护的小熊猫要么送进动物园,要么进行野化训练放归山林,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农家小院。
那天下午,奶奶就那么坐在门口生了一下午的闷气,一口晚饭也没吃。
10.
大橘被接走后的第三天。
奶奶每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去菜市场买两条新鲜的小鲫鱼。
熬好浓白鲜香的鱼汤,拌上一大碗白米饭,再加半勺猪油,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
从早上放到天黑,直到米饭结了硬壳,她才默默端回厨房倒进潲水桶,然后坐在门口发呆。
林耀宗的民宿被查封了,村里也没人再敢来找我们家的麻烦,可家里却彻底没了生机。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后山茶园修剪茶树枝,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张主任打来的。
“是吴明远同志吗?你现在能不能立刻来省中心一趟?最好把你奶奶熬的那种鱼汤拌饭带一碗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紧手机追问:
“张主任,是不是大橘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张主任叹了口气,语气焦急:
“这小家伙从进中心第一天起就开始绝食抗议!”
“我们给它准备了最顶级的进口窝窝头、新鲜箭竹叶、有机苹果和营养膏,它碰都不碰,每天就缩在隔离笼的角落里哼哼唧唧地哭。”
“听到你们说它爱吃鱼汤拌饭,我们食堂的大师傅专门熬了鲫鱼汤拌米饭端过去,它跑过来闻了闻,吃了两口就吐了,接着把碗掀翻,到现在已经三天没正经进食了,体重掉了两斤多!”
挂断电话,我疯了一样跑回家。
看到奶奶正坐在灶台前发呆,我冲进厨房拿起保温桶。
“奶奶,快!把早上刚熬好的鲫鱼汤拌上饭,大橘在省城绝食不肯吃饭,点名要吃您拌的鱼汤饭!”
奶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脚麻利地从板凳上弹起身。
她掀开锅盖,舀了最浓的两勺鱼汤,仔细挑出每一根细小的鱼刺,拌进温热的白米饭里,又精准地挖了半勺猪油拌匀,装进保温桶里拧紧。
“快去!我跟你一块去!别人拌的饭没那个味儿,大橘嘴刁着呢!”
阿贵听说后,二话不说开上他那辆拉猪肉的皮卡车,一路狂飙把我和奶奶送到了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换上消毒防护服,张主任带着我们走进隔离观察室。
偌大的生态模拟房间里,铺着草皮和假山,摆满了切好的苹果块和鲜嫩的竹笋。
可那个曾经胖得像个红褐色煤气罐的大橘,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缩在最阴暗的墙角里,连那条最引以为傲的九节糖葫芦尾巴都蔫头耷脑地垂在地上。
“大橘!”
奶奶隔着观察窗喊了一声。
墙角里那团红褐色的毛球猛地抖了一下。
大橘转过头,圆眼睛在看到我和奶奶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工作人员刚把隔离门打开一道缝,大橘就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它没有四脚着地跑,而是全程两条后腿直立着,高高举起两只前爪,迈着急促的内八字步伐,跌跌撞撞地扑到我面前。
前爪死死抱住我的膝盖,毛茸茸的大脑袋在我裤腿上拼命蹭着,嘴里发出委屈至极的嘤嘤哭声。
眼泪一下子糊满了我的脸,我蹲下身,把这团沉甸甸的毛球紧紧搂进怀里。
奶奶颤巍巍地拧开保温桶盖子,把那碗猪油鲫鱼汤拌饭端到它面前。
“大橘不哭,奶奶来了,快吃饭。”
闻到熟悉味道的大橘立刻松开我的膝盖,一头扎进保温桶里,不到三分钟就把大半桶米饭吃了个精光。
吃完最后一口,它抬起沾着饭粒的圆脸,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直立起身子,伸出爪子拍了拍奶奶的手背。
站在门外的七八个野生动物专家和兽医面面相觑,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奶奶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得意地瞥了张主任一眼:
“我就说嘛,我养了一辈子的猫,我拌的鱼汤饭它认!”
11.
吃饱喝足的大橘彻底赖上了我们,死活不肯再回角落里待着。
我走到哪儿,它就两条腿站着跟到哪儿,只要我和奶奶表现出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它就立刻抱住我的小腿开始哭嚎。
下午三点,救护中心召开了紧急专家评估会,我和奶奶也被邀请坐在会议室里。
大橘就蹲在奶奶脚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红富士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时不时还分一小块果肉递给奶奶。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评估报告,神色复杂地开口:
“经过我们专家组这四天的全面观察和行为学评估,这只川西亚种小熊猫由于在未睁眼的幼崽期就与人类及家猫环境长期共处,它的行为模式已经高度犬猫化。”
“具体表现为:习惯性双足直立向人类乞食、完全丧失领地意识与捕食警惕性,甚至在测试中与仓鼠、小白鼠同盆分食苹果,更对特定人类烹饪的鱼汤米饭产生强烈的心理与生理依赖。”
说到这里,张主任苦笑了一声,看向旁边几位专家。
“结论很明确,它已经完全丧失了野外生存能力,绝对不具备野放条件。”
“而且由于它对吴明远同志祖孙二人产生了极度的印随效应和情感依恋,强行留在中心或送往普通动物园,极易引发严重的应激反应甚至绝食死亡。”
我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问:
“张主任,那大橘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一直饿肚子吧?”
张主任放下报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所以我们中心向省林业局打了特批报告,决定采取国内最新的社区生态长效科普共养方案!”
“简单来说,就是由林业局出资,在你们龙井村后山的那三亩茶园里,划出一片符合国家标准的半封闭生态区域,直接挂牌设立为省级小熊猫生态科普展示点!”
“大橘的产权依然归属国家,但它回你们家茶园养老!中心每个月定期提供专业饲料、体检兽医,还要聘请吴明远同志为我们中心的编外专职科普保育员,每个月发五千块钱的固定津贴,专门负责照料大橘的日常起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张主任,您的意思是,大橘能跟我们回家了?我还不用去民宿扫厕所,在自家茶园照顾大橘就能领五千块工资?”
张主任笑着点头:
“不仅如此,林耀宗那个被查封的无证民宿,经过村委会和镇政府研究决定,由镇文旅局收购改造为野生动物保护研学基地,定期组织中小学生研学团队去你的茶园看大橘,门票收益你的茶园还能拿三成分红!”
奶奶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她只抓住了最核心的一句话,拍着大腿站起来:
“意思就是不抢我的猫了,还倒贴钱给我们养老?”
全场专家哄堂大笑。
三天后,省林业局和救护中心的工程队浩浩荡荡开进了龙井村。
我家后山的三亩茶园被围上了安全美观的生态木栅栏,里头搭建了恒温木屋、攀爬栖架,还引了活水溪流。
村委会敲锣打鼓地把“省级小熊猫生态科普共养示范点”的鎏金铜牌挂在了我家院门口。
全村人都在门口围观,当初那些听信林耀宗谗言孤立我们的村民,现在一个个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道喜,想沾沾国宝的喜气。
大橘刚从专车上放下来,就熟门熟路地迈着内八字步伐冲进厨房,站起身子扒着灶台,冲奶奶拍了拍肚皮。
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系上围裙就去熬鲫鱼汤。
“来了来了,科学配方,今天少放盐,完全不放猪油,馋死你个小东西!”
看着这一幕,我站在阳光下的茶园边,只觉得过去一年的憋屈和提心吊胆,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12.
科普点正式对外开放的第一天,就迎来了省城第一批三十个小学生组成的研学团。
我穿着救护中心发的绿色保育员制服,拿着扩音喇叭站在茶园木栅栏旁,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平时闷葫芦一样的我,背了整整两晚上的科普词。
“同学们好,大家现在看到的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小熊猫,它属于小熊猫科,不是熊也不是猫……”
话音未落,原本趴在栖架上晒太阳的大橘闻到了小朋友背包里的水果香味。
它刺溜一下顺着木梯滑下来,跑到栅栏边。
在三十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大橘熟练地两条后腿直立起来,挺着十八斤的圆滚滚大肚腩,把两只毛茸茸的前爪高高举过头顶,还上下作揖似地晃了晃。
嘴里发出软糯的叫声。
三十个小学生当场全疯了,尖叫声差点掀翻茶园的屋顶。
“天哪!它站起来向我要抱抱了!”
“好圆好肥啊!它的尾巴真的像一串大糖葫芦!”
“叔叔,我能给它喂苹果吗?”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拿出救护中心配发的消过毒的苹果片分发给孩子们。
大橘忙得不可开交,这头接过一片苹果塞进嘴里,那头又站直身子冲另一个小孩招手,营业态度极其敬业。
阿贵在旁边帮我维持秩序,顺便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我特意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大橘不是猫】。
账号简介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国家二级,我奶奶拿鱼汤饭养大的】。
没想到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天,播放量直接破了三千万,粉丝暴涨上百万。
评论区里全是被大橘的站姿和奶奶的固执笑疯的网友。
点赞最高的一条神评论足足有八十万赞:【奶奶:我养了一辈子猫,你说这不是猫?那你让它别吃我的鱼汤饭啊!】
随着大橘彻底走红,我家茶园产的明前龙井也成了供不应求的“国宝伴生茶”,光是今年春茶的预售款,就让我赚够了翻修老屋的钱。
林耀宗和周少爷在牢里听说自己当初想花五百块强买、甚至想炖汤的肥猫成了身价百万的网红国宝,据说肠子都悔青了,在里头哭晕了好几回。
不过这些都已经跟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了。
到了傍晚,送走了最后一波研学游客,夕阳把茶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锁好外围大门,把大橘放进相连的自家小院里溜达。
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大橘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奶奶脚边。
那只眼熟的灰老鼠又从墙角溜达出来,大橘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半块苹果掰了一小块扔给它。
一猫一鼠,不对,是一小熊猫一鼠,和谐地在夕阳下进食。
我走过去,给奶奶倒了一杯刚泡好的新茶。
“我奶奶到现在还是管它叫猫。”
我对着正在拍日常视频的手机镜头,无奈地笑了笑。
“前几天林业局领导来挂牌子那天,奶奶凑过去问我牌子上挂的啥字,我说是小熊猫科普点。”
“奶奶点点头说,哦,那不就是猫科动物嘛。”
“我跟她解释了半天,说不是猫科,人家在生物学上单独属于食肉目小熊猫科。”
镜头里,奶奶抬起头白了我一眼,顺手摸了摸大橘圆滚滚的脑袋,大橘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猫叫声。
奶奶中气十足地反驳道:
“小熊猫科那不还是带个猫字?带猫字那就是猫!”
看着奶奶不容反驳的模样,我想了想,把手机收进兜里。
算了,管它是猫科还是小熊猫科,奶奶高兴就行。
我看了一眼正站起身子、扒着石桌向奶奶讨要苹果的大橘。
显然,大橘自己也挺高兴的。
毕竟每天在茶园里站着要苹果吃,还有奶奶特制的减盐版鱼汤拌饭伺候,可比在深山老林里风吹雨淋地刨硬竹子舒服太多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