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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3:42

寒假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快开学那几天,我竟然有点坐不住,老觉得家里太安静,没人在旁边咔哧咔哧嚼零食,没人拿笔戳我胳膊问“这道题为啥这么解”,连我妈都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快开学了有点紧张。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开学可从没紧张过”。

开学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推开教室门,我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宝座还在,旁边那张桌子空着。我把书包放下,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踏实。然后听见走廊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走得又快又急,接着门被推开,郭某某裹着一股冷风冲进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看见我就咧嘴:“周某某!你来得这么早!”

我说:“嗯,在家待着也没事。”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撂,从里面掏出一袋芒果干扔我桌上:“喏,寒假去海南带的,特产。”然后又掏出一张卷子,拍在我面前:“物理,八十二,你检查检查,有没有作弊。”

我拿起来看了看,选择题错了两道,大题步骤有点乱,但结果都对。我抬头看她,她正一脸得意地等着我夸。

“不错,”我说,“看来寒假没光顾着吃。”

“我天天做题好不好!”她急了,“我爸妈都惊了,说我转性了。我跟我妈说,那是因为我有个好老师。”

我耳朵有点热,低头把卷子还给她:“行了行了,别拍马屁,这学期继续,下次目标八十五。”

“八十五就八十五,”她坐下来,突然压低声音,“对了,老刘那边我去说了,他同意咱俩还坐一块儿,不过让我保证物理不能再掉下八十。”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那当然,我郭某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新学期开始,日子过得跟流水似的。春天来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冒了新芽,课间操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柳絮。郭某某作为合唱团主唱,被选去参加市里的中学生艺术展演,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都要去排练。她不在的时候,我旁边就空着,一开始觉得清静,后来就老觉得少点什么,刷题都不太专心。

她排练回来,总是风风火火的,头发被定型水喷得硬邦邦,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眼睛画得比平时大一圈。她一坐下就抱怨:“累死了,那个指挥老师比老刘还啰嗦,一句词能抠八遍。”然后靠在我肩膀上装死,“周某某,让我靠一会儿,我脖子要断了。”

我推她:“别,你脸上那粉蹭我校服上。”

她抬头瞪我:“你嫌我?”

我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画了眼线,确实比平时大,但怎么看怎么别扭。“你还是不化妆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嘟囔了一句“你懂什么”,但第二天排练完回来,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涂了个润唇膏。

展演那天,我们班去了一车人给她捧场。她站在合唱团正中间,穿一身白裙子,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着个红丝带。唱的是《茉莉花》,三声部,她在高声部,声音一出来就把其他人的声音压得干干净净。我坐在台下,胖子在旁边小声说:“默哥,你媳妇儿真给咱班长脸。”我说:“谁媳妇儿?别瞎叫。”胖子嘿嘿笑:“得了吧,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唱完谢幕,她往台下鞠躬,眼睛又往我这边瞟。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嘴巴动了动,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看见没?”

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她靠着车窗,一副累瘫了的样子,但嘴角一直翘着。车拐弯的时候,她脑袋滑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我僵了一下,没动。

她闭着眼睛说:“周某某,我觉得我以后想学音乐。”

“嗯。”

“但我妈说学音乐没出路,让我学师范,以后当老师。”

“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唱歌。”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我,“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能把物理考到九十,我就支持你学音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某某,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怎么这么欠揍呢?”

“管用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把脑袋靠回我肩膀上,说:“行,那就九十。”

四月份学校搞篮球赛,郭某某作为主力上场。她个子高,打前锋,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女生里根本没人防得住她。决赛那天打二班,对面有个女生特别猛,贴身防她,手还不太干净,裁判吹了好几次。下半场最后两分钟,比分咬得紧,郭某某持球突破,被那个女生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老远,膝盖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大块皮。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嘴巴瘪了一下,但没哭。我站在场边,喊了一声“暂停”,也顾不上什么丢不丢人,冲进场里,蹲下来看她。她看见我,吸了吸鼻子:“周某某,疼。”

我看了看伤口,皮蹭破了,没伤到骨头。我抬头冲裁判说:“叫个暂停。”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说:“能站起来吗?”她点头,我拉她起来,扶着一瘸一拐走到场边。卫生员过来消毒,她龇牙咧嘴地攥着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消完毒,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跟裁判说:“继续。”

最后两分钟她跟打了鸡血似的,连突带投拿了六分,把比赛拿下了。全场欢呼的时候,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冲我比了个耶。我低头看了看被她掐红的手臂,又看了看她膝盖上渗血的纱布,说:“你至于吗?”

“至于!”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赢了!周某某,我们班赢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灰拍掉:“行了,赢了就赢了,回去上药。”

那天晚上放学,她膝盖疼得走不快,我就陪她慢悠悠地走。走到学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底下,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周某某,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你冲进来那一下,”她比划了一下,“挺帅的。”

我咳了一声:“我那是怕你躺地上不起来,耽误比赛。”

她嘿嘿笑,然后踮起脚——她其实不用踮,只是习惯性动作——凑到我耳边说:“周某某,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耳朵一下子烫得厉害,把她往旁边一推:“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她在后面咯咯笑:“你害羞了!你又害羞了!”

五月份期中考试,她物理考了八十七。拿成绩单那天,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我,嘴巴动了动,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掏纸巾:“哭什么?考这么高还哭?”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周某某,我从来没想过我物理能考八十七。”

“你以后能考九十七。”我说。

她抽抽搭搭地瞪我:“你别得寸进尺。”

后来有一天,她神神秘秘地跑来找我,说有个事要商量。我问什么事,她掏出一张报名表,我一看,是市里一个青年歌手大赛,不限年龄,欢迎中学生参加。她说:“我报了名,初赛下个月,你陪我去呗?”

我说:“我又不懂唱歌,我去干嘛?”

“你坐在底下给我壮胆,”她理直气壮,“你要是不在,我上去腿抖。”

“你上台还腿抖?你军训汇演不是挺镇定的?”

“那不一样,那回台下没人看,这回底下坐着专业评委呢。”她拉着我袖子晃,“去嘛去嘛。”

我被她晃得没辙,只好说行。

初赛那天,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清清爽爽的。上台之前,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萝卜白菜。”她噗嗤笑了,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去。

她唱的还是《映山红》,跟军训那天一样。声音一出来,底下那几个评委就抬起了头。她唱到一半,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看见我在底下坐着,紧张劲儿好像一下子卸了一半。唱完之后,评委问她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她大大方方说了。评委点点头,说:“嗓子条件很好,乐感也好,进决赛没问题。”

她下台之后,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边好多家长和学生都看着。我赶紧把她推开:“注意影响!”她不管,抱着我胳膊蹦了两下:“进决赛了!周某某,我进决赛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突然觉得,这姑娘是真他妈耀眼。

决赛在六月,她拿了二等奖。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她有没有什么感言,她接过话筒,想了想,说:“谢谢我妈我爸,谢谢合唱团的李老师,还有……”她往台下看,找到我坐的位置,指了指,“谢谢我同桌,周某某,他物理教得好。”

全场都笑了。我坐在底下,恨不得把头塞进椅子里。胖子在旁边笑得快断气:“周某某,你可出名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奖杯,跟我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的看台上,一人手里一罐冰可乐。夏夜的风热乎乎的,吹得她马尾辫一飘一飘的。她说:“周某某,我决定了,以后要考音乐学院。”

“嗯,我支持你。”

“但我妈那边……”

“我帮你去说。”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你去说?你说什么?”

“我就说你物理能考九十,学习没落下,唱歌是真喜欢。阿姨总不能不讲理吧。”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特别踏实、特别安心的笑。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说:“周某某,你说咱俩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我唱歌,你刷题,你在底下坐着,我在台上唱。”

我想了想,说:“那得看你考不考得上音乐学院。”

她抬起头,假装生气:“周某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啊,”我看了她一眼,“你唱得真好听。”

她愣住,然后脸一点点红了,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又把脑袋靠回去。

远处操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看台顶上那盏昏黄的旧灯泡,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

胖子后来问我,你跟郭某某到底怎么在一起的。我想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过程。就是她坐到我旁边,咔哧咔哧嚼零食,问我些没头没脑的问题,逼我给她补物理,然后有一天在主席台后面问我“你喜欢我吗”。

我没回答,但后来给她带了瓶冰红茶。

就这么简单。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她选了文。

成绩出来那天,她拿着分科表看了半天,咬着笔杆,难得地愁眉苦脸。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周某某,我要是选文,咱俩就不在一个班了。”我说废话,你物理好不容易上八十,总不能为了跟我同桌去学理科吧。她瞪我一眼:“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话是这么说,但真正到了分班那天,她还是拉着我去找老刘。老刘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看见我俩进来,推了推眼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郭某某开口就说:“刘老师,我能不能申请理科班旁听?就旁听,不考试。”老刘看了她半天,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俩这又是唱的哪出?”

最后当然没成。理科班在二楼东头,文科班在二楼西头,中间隔着一整个年级组办公室和两个实验班。郭某某搬东西那天,磨磨蹭蹭的,把她的零食分舵从我的桌斗里一样一样掏出来,边掏边叹气:“周某某,你以后想我了就吃块芒果干。”我说:“你赶紧搬吧,别耽误我刷题。”她踹了我凳子一脚,抱着书包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下课我去找你啊!”

我说行。

分班之后的头一个礼拜,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不适应”。新同桌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上课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就趴桌上睡觉。我旁边一下子清静得不像话,没人拿笔戳我胳膊,没人问我“人为什么要长头发”,也没人往我桌上扔零食。我刷题刷累了想歇会儿,一扭头,看见一张陌生的侧脸,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郭某某从文科班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往我旁边一站,弯腰凑到我耳边:“周某某,物理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我说你不是文科生吗,抄什么物理。她理直气壮:“会考啊!会考不过不能毕业的!”

我拿她没辙,把作业本递给她。她接过去,没走,就站在我旁边抄,抄完了把本子往我桌上一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扔我桌上:“赏你的。”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放学等我!”

新同桌被这动静吵醒了,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郭某某跑远的背影,欲言又止。我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是你女朋友?”我沉默了两秒,说:“同桌。”他哦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但其实,我和郭某某之间,好像从来没正儿八经地确定过什么关系。她说过喜欢我,我也给她买过水,帮她补过课,她摔了我冲进场里扶她,她比赛我坐台下当观众。但“男朋友”“女朋友”这种词,我们俩谁都没提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但别人不这么想。

高二下学期,隔壁班有个男生追她,追得挺猛。天天往文科班送奶茶,放学还在门口堵她。那男生我认识,叫陈浩,体育生,跑百米能跑十一秒二,人长得精神,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听说初中留过一级。他追郭某某的方式特别直接,就是送东西,奶茶、巧克力、小玩偶,一天一样,风雨无阻。

郭某某收了,也没收。她跟我说的时候是这么讲的:“陈浩今天又送奶茶,我放讲台上了,谁爱喝谁喝。”我说那你跟人说清楚啊。她说我说了啊,我说我不喝奶茶,他说那换果汁。我笑了一声,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我没说。

事情闹大是有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郭某某在窗口排队,陈浩站在她旁边,正跟她说着什么,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郭某某皱着眉,往旁边躲了一下,陈浩又跟上去。我端着餐盘,站在几米外看着,没动。

胖子端着饭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我:“默哥,你还不去?”我说去干嘛。胖子急了:“你媳妇儿被人缠上了!”我说她又不是我媳妇儿。胖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嫌弃,跟看个傻子似的:“周某某,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我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走了过去。郭某某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陈浩也看见我了,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周某某?”我说嗯。他说:“我听人说了,你们就是同桌,是吧?”

我想了想,说:“以前是同桌。”

陈浩愣了一下。郭某某也愣了一下。

我说:“现在是我女朋友。”

郭某某手里端着的饭盘差点没端住,哐当磕在窗口台子上。她瞪着眼睛看我,嘴巴张着,好像不认识我似的。陈浩脸上的笑僵住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憋了半天,说了句“行吧”,转身走了。

郭某某把饭盘往台子上一放,拉着我胳膊就把我拽出了食堂,一路拽到教学楼后面那块没人的角落。她把我往墙上一推,双手撑着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气势特别凶,但嘴角在抖。

“周某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女朋友。”我后背贴着墙,仰头看着她,心跳得厉害,但脸上装得很镇定。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说?”

“那你不同意?”

她瞪着我,瞪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到耳根。她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假装正经:“行吧,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不过周某某,你欠我个正式表白。”

“刚才那还不算正式?”

“不算!刚才那叫宣誓主权,不算表白。”

我看着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拽下来,让她站好,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郭某某,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抿着嘴,不吭声,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不说话我走了。”

“愿意愿意愿意!”她赶紧拉住我胳膊,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不过我先说好,以后我唱歌你必须在场,我比赛你必须来看,我膝盖摔了你必须第一个冲过来。”

我说行。

“还有,”她补充,“以后不许再跟别人说‘就是同桌’。”

我说行。

“还有——”

“你有完没完?”

她嘿嘿一笑,扑上来一把抱住我,下巴磕在我肩膀上,磕得生疼。我被她箍得差点喘不上气,但没推开。

后来胖子跟我说,那天食堂里起码有五十个人看见我把郭某某从陈浩面前拉走了。消息传出去之后,隔壁班男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只会刷题的呆子”到底有什么能耐。我说你们别瞎传,胖子说晚了,已经传到你班主任耳朵里了。

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成绩有没有下滑?第二,有没有违反校规?第三,是不是认真的?我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是。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我走了。

出了办公室,郭某某靠在走廊墙边等我,看见我就凑上来问:“老刘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不信:“肯定说了!你脸都红了!”我说那是走廊太热。她哼了一声,踮脚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然后拉着我跑了。

正式在一起之后,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她来找我的频率从“下课偶尔”变成了“每节课下课”。文科班那帮女生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候还会帮她带话:“周某某,郭某某说她中午想吃食堂二楼的鸡腿饭,让你先排队。”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跑腿的,但她每次跑过来趴在我桌边喘气,说“周某某你最好啦”的时候,我又觉得排个队也没什么。

高二下学期学校搞艺术节,她报了独唱。这回她没唱老歌,唱了一首自己写的。她从来没写过歌,偷偷摸摸搞了一个多月,连我都没告诉。艺术节那天,她上台之前才把歌词给我看,手写的,字迹潦草,还涂改了好几处。

歌名叫《同桌》,第一句是:“你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装作看不见我。”

我看完抬头看她,她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怎么样?给点意见。”

我说:“你把‘装作’改成‘假装’更好听。”她愣了一下,然后踹了我一脚:“周某某你这人真没劲!”说完拿着歌词跑了,临上台前还冲我比了个中指。

她唱的时候,台下特别安静。那歌写的是她转班那天的事,从军训汇演看到我顺拐,到去老刘办公室磨了三天,到坐到我旁边问我第一个问题。最后一句是:“第一眼的她,第一眼的我,同桌的你,什么时候回头看看我。”

唱完之后,她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眼睛直直地往台下扫。我们班那一片的人全都转过头看我,胖子在后排喊了一嗓子:“周某某,人家问你话呢!”

全场哄笑。郭某某站在台上,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站起来,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冲台上喊了一句:“早回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话筒差点没拿住。台下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教导主任在台侧直皱眉,但也没拦。

下台之后,她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说:“周某某,你刚才那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我说:“那你记吧,我再说一遍,早回头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高三那年,她妈终于知道了我们俩的事。那天晚自习放学,她妈站在校门口等她,看见我俩一起走出来,郭某某还挽着我胳膊,她妈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郭某某赶紧把手撒开,小声跟我说了句“你先走”,就朝她妈跑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远远看着她们母女俩说了半天话。她妈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表情不太好看。郭某某低着头,偶尔抬头说几句,手还在比划。最后她妈叹了口气,拉着她走了。

第二天她来上学,眼睛有点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跟她妈聊到半夜。她妈倒没特别反对,主要担心两件事,一是怕影响学习,二是觉得我家条件一般,以后要是真在一起,日子不好过。

我说你妈想得挺远。她说可不是嘛,我妈还想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呢。

我差点被水呛到:“什么?”

“我妈说,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见见,看看这人到底怎么样。”她看着我,眼睛又弯起来,“周某某,你敢不敢去?”

我沉默了半天,说:“你妈做饭好吃吗?”

她笑出声来:“好吃!我妈做红烧肉一绝!”

我说那行,我去。

周末我去她家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了三遍。她爸开的门,个子也挺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进来吧”。她妈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眯眯的:“小周是吧?快坐快坐,别拘束。”

郭某某坐在沙发上冲我挤眼睛。她妈果然做了红烧肉,还有一条清蒸鱼、一盘油焖大虾,摆了一桌子。吃饭的时候她爸问了我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成绩怎么样,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我一一答了。她爸听完,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她妈在旁边打圆场:“孩子挺好的,别板着脸。”她爸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说:“小周,我就一个要求,别耽误她学习。她要考音乐学院,专业课得花时间,你多帮衬着点。”

我点头说好。

郭某某在旁边小声嘟囔:“明明是我帮他补语文……”

她爸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那顿饭吃完,她妈送我出门,在楼道里跟我说:“小周,我们家姑娘脾气大,你多担待。”我说没事,她脾气大我领教过了。她妈笑了,说:“看出来了,你俩挺配的。”

高考前一百天,学校搞誓师大会。郭某某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说了一大通激励人心的套话,最后话锋一转:“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同桌周某某同学,三年了,他帮我补物理,听我唱歌,在我摔跤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希望我们都能考上想去的学校,继续做同桌。”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下面,胖子的鬼叫声穿透了整个礼堂。

后来我们都考上了。她去了音乐学院,我去了理工大,两所学校在同一个城市,地铁四十分钟。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我,一见面就抱怨:“周某某,我们学校男生也太少了,食堂打饭全是女生,挤都挤不进去。”我说那你正好专心唱歌。她哼了一声:“专心唱歌可以,但你得每个周末来看我。”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你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都答应三年了,也不差再答应四年。”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跟当年军训汇演那天一模一样,阳光打在她脸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她伸出手,把我衬衫领子拽了拽,说:“周某某,走,我带你逛我们学校。顺便给你唱首歌,新学的。”

“什么歌?”

“《后来》。”

“换一首。”

“为什么?”

“这首听着像分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笑完了,她直起身,拉住我的手,说:“行,那换一首。《稳稳的幸福》。”

我说这个行。

她就小声唱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在九月的大学校园里,梧桐叶子刚开始黄,风里带着新学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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