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病床逼婚
奶奶住进医院的第六天,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嫁给陈医生。
那天夜里,她刚从检查室回来,脸色白得像床单。护士把输液管重新理好,交代我按铃别乱动。我坐在床边,拿温水给她润嘴唇。
她忽然攥住我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宁,你跟陈医生领证吧。”
我手里的棉签停在她唇边。
“奶奶,你说什么?”
她看了看病床另一边。陈医生刚查完房,正低头核对病历。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神情一下子变了。
奶奶又说了一遍:“我最喜欢他。你嫁给他,我才放心。”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医生把病历合上,没立刻接话。我脸上发热,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把棉签放回杯子里。
“奶奶,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奶奶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自己病得重。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是怕你以后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您。”
这句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奶奶望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歉意,也有一点执拗:“我在的时候,你就总说有我。等我不在了呢?”
我没回答。
陈医生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输液速度,又把床头摇高一点。他避开奶奶的目光,声音很稳:“阿姨,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婚姻不是一句话能定的。”
“我知道。”奶奶喘了口气,“所以我才问她。”
她没有看陈医生,而是一直看着我。
病房的灯白得发冷。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咯噔一声。奶奶的手还抓着我,掌心干燥,指节却很用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年我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独自住在医院附近一套不大的出租屋里。工作是给一家小型印务店做排版,早九晚六,偶尔加班。没有孩子,也没有谈了很久的对象。生活算不上难,可每天下班回去,屋里只有一盏灯和一张没来得及收的快递盒。
奶奶知道我离婚后没再谈过恋爱。她从没催过,也从没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比我。她只在每次电话里问:“你今天吃了什么?”“下班路上冷不冷?”
如今她躺在病床上,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却突然把她最信任的医生推到我面前。
我觉得难堪,更多的是害怕。
“我和陈医生不熟。”我把手抽回来,替她掖了掖被角,“他是您的医生。”
陈医生没有说话。
奶奶的眉毛皱了起来:“你可以慢慢熟悉。”
“您别逼我。”
“我不是逼你。”
“您刚刚才说,等您不在了我就一个人。这不是逼我是什么?”
奶奶怔了一下,手指松开些许。
她看着我,像是想解释,最终却只说:“我怕你把自己关起来。”
“我没有把自己关起来。”
“那你为什么每回我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你都说忙?”
我答不上来。
陈医生轻声打断我们:“阿姨今天累了,先休息。小宁,你也出去透口气。”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出去,不是因为你说了算。”我说。
陈医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奶奶在背后叫我。
“小宁。”
我没有回头。
2 深夜廊下谈心
那一夜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奶奶的病情报告还在我包里,医生刚才交代的几项检查也记在便签上。我明明有很多事要做,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凌晨两点,陈医生从值班室出来,看见我还坐着,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回去睡几个小时?明早我会查房。”
“她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把它当成决定。”
“那就好。”
他没有走,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她不是故意把你推到难堪的位置。她最近常说,她怕自己拖累你,也怕你以后没有人陪。”
“她可以担心我,但不能替我决定。”
“是。”
“你也不要因为她是病人,就什么都答应。”
“我不会。”
我看向他。他穿着白大褂,眼下有明显的青色,胸牌上写着陈屿。认识他的这些日子,他给奶奶解释过病情,也在她疼得睡不着时多留了几分钟。奶奶总说他脾气好,讲话不吓人,做事有耐心。
我知道她喜欢他。
但喜欢一个医生,不等于她可以把医生和孙女安排到一起。
“陈医生,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她。”
“我会找机会说清楚。”他顿了一下,“不过,领证这件事,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任何人。”
我低下头,指尖揉着便签的一角。
“她不是第一次担心我一个人。”
“你怎么想?”
“我不想拿婚姻去安慰她。”
他说:“那就不要。”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哄我,也没有替奶奶辩解。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冷白色的灯下,神情疲惫,却没有半分越界的意思。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
“值夜班的时候,绕弯子容易耽误事。”
我差点笑出来,又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
“你先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检查。”
我点了点头,回到病房门口。
奶奶睡着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固定得很整齐。我坐回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小块漆。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说医院的杯子喝水没味道。
我看着那只杯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遍遍摸我的额头。那时候她总说,有她在,不会让我受委屈。
后来我长大了,她还是这样说。
我没有离开她的生活,却渐渐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随时待命。她一个电话,我就赶回去;她说肩膀疼,我就陪她去检查;她说屋里的灯坏了,我就请假去换灯泡。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负担。
可我也很少问自己,除了照顾奶奶,我还想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奶奶醒来时,像是不记得夜里说过的话。她先问我检查几点,又问陈医生什么时候来。
我给她倒水:“九点查房。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点试探:“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
“您说让我和陈医生领证。”
她的脸僵了僵。
“你还记得。”
“我又没喝醉。”
奶奶垂下眼:“我那时心里乱。”
“您现在也可以改口。”
“我不想改。”
她抬头看我,语气比昨晚缓和,却还是倔:“我不是让你今天就去办。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你们可以认识。”
“这不是认识,是直接领证。”
“你可以先了解他。”
“奶奶,你是在替我挑丈夫。”
“我怕你往后没人照应。”
“我会照应自己。”
奶奶盯着我看了许久,眼里的疲倦显了出来:“你总说会。可你从来不让别人靠近。”
“我离婚,不是因为我不让别人靠近。”
“我知道。”
“您不知道。”我把水杯放下,“您只看见我一个人住,就觉得我过得不好。可我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就过不下去。”
奶奶没有再说。
陈医生九点准时来查房。他查看检查报告,又询问奶奶夜里有没有疼痛、恶心和胸闷。奶奶都答了,最后才问:“陈医生,你觉得小宁怎么样?”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阿姨,我们今天先谈治疗。”
奶奶并不罢休:“我知道你忙。我就问一句,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水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医生把病历夹放在床尾:“小宁是个很负责的人。”
“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我也不能趁您生病的时候回答这种问题。”
病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奶奶脸色发白,不知道是病痛还是被拒绝刺到了。她低声说:“你是不愿意?”
“我不希望您的病情和她的婚姻混在一起。”
“我只是觉得你们合适。”
“合不合适,应该由她自己判断。”
奶奶转向我:“你听见了吗?他也没说不愿意。”
我终于忍不住:“那是因为他在照顾你,不想让你难受,不代表他想娶我。”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奶奶的嘴唇抿紧,眼眶里泛起湿意。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偏向窗户。
3 划清界限之后
查房结束后,陈医生在门口叫住我:“能聊几分钟吗?”
我跟他去了走廊尽头。
他先确认病房门关好,才说:“我想把界限说清楚。”
“你说。”
“我尊重你奶奶,也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想。但我不会因为她生病,就答应和你结婚。”
我点头:“我也不想因为她生病,跟你结婚。”
“好。”
“但她可能还会说。”
“我会拒绝。你不需要替我挡。”
“她是我奶奶,我挡不挡都轮不到你决定。”
他看了我片刻,说:“你说得对。”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或者强调他没有恶意。他没有。他只是认下了我的提醒。
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为什么对奶奶这么好?”我问。
“她是我的病人。”
“只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每次疼得厉害,都先问护士有没有吃饭。”他说,“这种人不多。”
我没想到他会记住这件事。
奶奶住院以来,我只看见她把脆弱藏在一层层抱怨和坚持下面。她不肯麻烦别人,不肯承认疼,也不肯让我看见她害怕。她对陈医生说过最多的话,除了病情,就是“你们年轻人别老不吃饭”。
“她说你是她最喜欢的医生。”我说。
“我知道。她每次都这么说。”
“你听她说过什么?”
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说你小时候怕打针,做完检查就要她给你买麦芽糖。还说你离婚以后,总把自己说得很好,好像只要讲得轻松,事情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她连这个都说?”
“她没说你离婚的细节,也没评价你。只是说你不容易。”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不该把我的事告诉你。”
“你可以生她的气。”
“我不是生你的气。”
“我知道。”
他没有接着问。我忽然意识到,他和我认识的其他医生不太一样。别人常问我“你家里还有谁”“以后谁来照顾你”,而他从没把我当成病人家属之外的什么,也没有因为我离婚就多看一眼。
我回到病房时,奶奶正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陈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不会因为您生病就答应跟我结婚。”
奶奶抬起头,神情窘迫。
“他还说,我不需要替他挡。”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会因为您生病跟他结婚。”
奶奶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我只是希望你身边有个人。”
“我知道。”
“我不想你以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回家。”
“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我有朋友,有工作,有您。”
“可我不能一直陪着你。”
“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治病,不是安排我结婚。”
奶奶低声说:“我就是怕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让我原本硬起来的心一下子软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您要是害怕,可以告诉我。不要用婚姻替自己解决害怕。”
她的手很凉。
“我不怕死。”她说,“我怕你以后没人疼。”
我没接话。
“你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那么大一块,哭得喘不过气。我背你回家,你还死死拽着我衣领。后来你长大了,什么都自己扛,我有时候连你难不难过都不知道。”
“我不是不告诉您,是不想让您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离婚以后,我并没有每天难过,也没有把自己锁起来。我有时候觉得自在,有时候觉得空;能一个人去吃饭,也会在别人过生日时突然羡慕有人一起切蛋糕。那些感受并不矛盾。
可每次奶奶问我有没有对象,我都用“忙”来挡。久而久之,我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下午,奶奶做完检查后睡着了。我去楼下买粥,回来时看见陈医生坐在病房门外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你还没下班?”
“值班。”
“你们医生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轮到谁值班,谁就先吃几口。”
他桌边放着一盒没拆开的饼干。我把粥放到膝盖上,想起奶奶经常念他不吃饭。
“她要是看见你这样,得把我买的粥塞给你。”
“那她会先问我吃了没有,再把粥分我一半。”
“你还挺了解她。”
“她把每个护士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隔着一张小桌。
“陈医生,昨晚那件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那么想。”
“也不想让你因为她一直喜欢你,就觉得必须对我好一点。”
“我照顾你奶奶,是我的职责。对你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我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把病历合上,问:“你离婚多久了?”
我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快三年。”
“这三年里,你有认真想过再开始一段关系吗?”
“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麻烦。”
“是真的觉得麻烦,还是害怕再遇到不合适的人?”
我本能地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可能都有。”
“那挺正常。”
“你很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我只是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我把饭盒里的粥搅了搅。那是医院外的小店做的,米煮得很烂,几乎没有味道。
“我前一段婚姻里,所有事都像在排日程。几点回家,谁去买菜,周末见谁的父母。开始时觉得有秩序,后来我发现,我在里面越来越小。”
“所以你不想再被安排。”
“对。”
“那别人替你决定嫁给谁,当然让你不舒服。”
我抬眼看他。
“你不用把她的担心变成自己的义务。”他说,“你可以爱她,也可以拒绝她安排的办法。”
4 他说有好感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了澡,把手机静音,难得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奶奶的情况有些反复。她咳得厉害,呼吸也急。陈医生赶来查看,调整了治疗方案。等她慢慢平稳下来,已经快中午。
我守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奶奶的意识清醒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而是问我:“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你骗人。”
“这回真吃了。”
陈医生检查完,在病历上记下情况。奶奶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说:“陈医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照顾好小宁。”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奶奶。”
陈医生没有立刻应声。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娶她。”奶奶急着解释,“我是说,等我不在了,你们能不能……”
“奶奶,别说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可我就是想知道她有人陪。”
陈医生把笔放下:“阿姨,我不能答应替您照顾她。”
奶奶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小宁不是需要我接手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
“你不是喜欢她吗?”
我喉咙一紧。
陈医生没有躲闪:“我对她有好感,但这件事不能由您来确认。”
奶奶的眼睛睁大,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我的手指也僵住了。
“你……”我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对你有好感。”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才有。”
奶奶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眼里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期待。
我却没有那样的期待。我的胸口一阵发紧,像是被推到了一个必须马上回应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一直是病人家属,我是你的医生。我不想在你需要我照顾你奶奶的时候,让你误以为必须回应我。”
“现在也一样。”
“是。所以我不会在这里要求你回答。”
奶奶听到这儿,眼里的期待淡了些。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她嗓子发哑,“我都快躺在这儿起不来了,你们还要把话绕来绕去。”
我握住她的手:“不是绕,是这件事不能由您替我们做主。”
奶奶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
陈医生说:“阿姨,您先休息。等您情况稳定,我会把治疗交接给同事。之后如果小宁愿意,我们再以普通人的身份认识。”
“那如果她不愿意呢?”
“我就接受。”
“你真舍得?”
陈医生看向我:“这不是舍不舍得,是她有没有选择。”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我忽然感到疲惫。奶奶的病让我害怕,陈医生的话让我意外,而我自己那点隐秘的、尚未说出口的心动,在这两种情绪里显得既真实又不合时宜。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说。
陈医生点头:“好。”
奶奶也没有再追问。
5 我要自己选他
那天以后,我开始做两件事。
一件是按医生的安排照顾奶奶,记下她每天的体温和用药时间,陪她做检查。另一件是把自己从“必须随时守在床边”这件事里松开一点。
我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周,几乎没回过家。印务店的老板打来电话,我才想起自己请的假快用完了。
奶奶听见我在电话里说“我明天去店里一趟”,立刻问:“你要走?”
“我只是去上半天班。”
“我可以让你表姐来陪我。”
“奶奶,我不用每分每秒都守着您。”
她的脸色沉下来:“你现在还有心思上班?”
“有。我也得生活。”
“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下:“我陪您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不能离开。要是我连上半天班都不敢,您会觉得这是爱我吗?”
奶奶把脸转开。
她没有马上同意。我还是照常去了店里。出门前,我把护士站的电话写在便签上,贴在床头,又给奶奶留了手机。她没看我,我也没有强迫她说“好”。
那半天我做了三张图,改了两次字体,接了两个客户的电话。事情很普通,却让我第一次感觉到,病房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奶奶生病就消失。
下午我回医院时,她还在睡。
陈医生在交班前来查房。他知道我去上班了,没问我是不是觉得愧疚,只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上午咳了一阵,后来好了。”
他记录下来,又问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
“不是只喝一杯豆浆。”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不像吃过饭。”
“医生都靠脸色判断?”
“至少比靠你嘴上说有用。”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也笑了笑,很快收住:“今天的情况比昨天稳定一点。后续检查结果还要观察。”
“谢谢。”
“这句不用每次都说。”
“那我该说什么?”
“你可以问我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你什么时候下班?”
“交班之后。”
“那你应该去吃饭。”
“你现在替阿姨管我?”
“我只是觉得她会这么做。”
“那我听她的。”
他把病历交给护士,转身离开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把他当作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但我也不想因为这点感觉就顺着奶奶的安排走。
我们之间隔着病房、治疗和她的期待。真正要面对的,不是“要不要领证”,而是如果没有奶奶,我会不会愿意认识这个人。
一个星期后,陈医生按计划把奶奶的治疗交接给了同科的另一位医生。他不再负责她的日常诊疗,只在交班时把病情和注意事项说清楚。
奶奶知道后,问他:“你以后不来了吗?”
“我还有同事负责您。”
“你是不想见到我?”
“不是。是我继续负责,容易让小宁觉得我在利用她需要我照顾您的时候接近她。”
奶奶没说话。
她大概第一次意识到,陈医生的拒绝并不是客套。即使她病得重,即使她已经把自己的心愿说出来,他仍然没有答应让她替我们做决定。
“你是不是怕我逼她?”奶奶问。
“我怕她因为您生病,不敢拒绝。”
奶奶的眼神变得复杂。
她看着我,停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可您已经让我为难了。”
她眼眶红了,低声说:“我知道。”
“我不是怪您喜欢陈医生,也不是怪您担心我。我是不想在您病得最重的时候,假装答应一桩自己还没弄明白的婚姻。”
奶奶咬住嘴唇,没有辩解。
“你要是觉得我不喜欢他,也不对。”我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跟他结婚。”
“那你愿意和他见面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奶奶努力撑起身子,想要坐直。她身上的管子让动作变得笨拙,我赶紧扶住她。
“我不是要你今天答应。”她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又把你推远了。”
这句话比昨晚的请求更让我难受。
我把她扶回枕头上:“我愿意认识他。但这不是答应结婚。”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您想让我嫁给他。”
“我知道。”
“等您病情稳定一点,我会自己跟他谈。”
奶奶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6 领证全凭心意
那天晚上,我收到陈医生的消息。
他说:“等你奶奶病情稳定,也等我完全结束对她的治疗,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你不需要现在回复。”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不是因为奶奶答应了才回,也不是因为她病情好转就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离开病房之后的陈屿是什么样子。
那顿饭约在一家安静的小店。没有人刻意打扮,也没有人带着什么礼物。我们谈工作,谈他为什么学医,谈我离婚后换过两次住处,也谈起奶奶。
“她最开始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都不敢走远。”我说,“怕她需要我,怕她突然出什么事。”
“现在呢?”
“现在还是怕。但我知道害怕不等于我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他点头:“这很好。”
“你不劝我多陪陪她?”
“你已经陪了很多。”
“那你呢?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
他沉默片刻,坦白道:“我对你有好感。但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就接受我。”
“你知道你说这话听起来很像告白吗?”
“我以为已经算告白。”
我低下头喝了口水,手心竟然有些出汗。
“你希望我怎么回应?”
“按你真正想的回应。”
“我现在想继续认识你。”
“好。”
“但我不想马上谈结婚。”
“我也不准备马上谈。”
“奶奶可能会问。”
“我会告诉她,这是我们的事。”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把自己放在拯救者的位置上。我忽然明白,奶奶喜欢他,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替她看病,也因为他从不把关心变成控制。
但我仍然有顾虑。
“我离过婚。”我说。
“我知道。”
“我不想把婚姻当成一次试错,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好,就急着开始下一段。”
“我也不希望你那样。”
“我有时候会很需要独处。回消息可能慢,周末也可能只想睡觉。”
“这都可以谈。”
“如果你接受不了呢?”
“那我们就不合适。”
我看着他:“你能接受不合适?”
“成年人应该能。”
那顿饭结束时,他没有送我回家,只陪我走到路口。分别前,他问我下周愿不愿意再见一次。
我说:“可以。”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心里没有轰然落地的轻松,也没有预想中的恐慌。只是觉得,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奶奶病情稳定后,转到了普通病房。她一天比一天精神,能坐起来吃饭,也能和我说许多话。她没有再提领证,但我知道这件事没有真正过去。
有一天,她问我:“你和陈医生是不是在见面?”
“他已经不是您的医生了。”
“我知道。我问你们。”
“偶尔吃饭。”
“你喜欢他吗?”
“我还在了解。”
奶奶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只点点头:“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你终于没有一听见有人喜欢你,就先想怎么拒绝。”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她的碗里:“我也没有因为有人喜欢我,就立刻答应。”
“这也好。”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是我信得过的人,就能给你幸福。”
“我不需要您替我找到幸福。”
“我现在知道了。”
“那您以后还会说让我和他领证吗?”
奶奶轻轻笑了一下:“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哪怕我最喜欢他,也不能替你们决定。”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不过,”她又说,“你要是想跟他结婚,我会高兴。”
“那要是我不想呢?”
“我也会让你自己过。”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练习一句不太熟悉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奶奶,我不是不要你替我操心。我只是想自己来。”
“我懂。”
“你不用一直替我安排以后。”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什么都不说。”
我笑了:“我会试着说。”
她握了握我的手,手心还是凉,却比刚住院时有力。
我和陈屿没有立刻确定关系。我们继续见面,慢慢知道彼此的习惯。他会在忙完后发一条消息,问我到家没有;我也会在他值班时提醒他吃饭。他不替我做决定,我也不把他的体贴当成承诺。
有一次我们看完电影,走出门时突然下起雨。他把伞递给我,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我说:“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那你可以把伞往我这边挪一点。”
我照做了。
这件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我在路上走了很久都没松开伞柄。
奶奶出院那天,外面天气很好。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那只旧搪瓷杯。我把住院的衣物收进袋子,陈屿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帮我推起行李箱。
奶奶抬头看他:“陈医生,你今天不查房?”
“我今天休息。”
“那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您出院。”
她笑了:“你不用每次都来。”
“我知道。”
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没有把我们凑在一起说什么,只说:“小宁,别忘了拿药。”
“记着呢。”
“回去要按时吃饭。”
“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了很久:“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告诉别人。别总觉得说出来会给人添麻烦。”
我蹲下来,替她把围巾理好:“我会说的。”
“那就好。”
回家后,奶奶住在我那里。她身体还虚,不能一个人待太久,我和她商量好了白天请一位钟点护理员来帮忙,晚上由我照顾。奶奶起初不愿意,觉得花钱不值。我跟她说,那是为了让我能按时上班,不是为了少照顾她。
她终于点了头。
我也不再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下班后,我会先回家陪她吃饭,有时再和陈屿见面。奶奶从不追问我们进展,只偶尔问一句:“你们今天聊得开心吗?”
我会回答:“还可以。”
她便不再问。
过了几个月,陈屿向我确认关系。
那天我们在医院附近散步,路过他值班的那栋楼。他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胸牌,只拎着一袋买给奶奶的水果。
他说:“我想和你认真交往。”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奶奶?”
“不是。”
“也不是因为她之前让我们领证?”
“更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你愿意照顾人,也愿意坚持自己的意见;你有时候怕麻烦别人,可还是会回来跟我说实话。我想和你一起生活看看,不是替谁完成心愿。”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还要再想想呢?”
“我会等你想清楚。”
“如果我最后说不呢?”
“我会难过,但会接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愿意。”
他没有立刻抱我,只是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愿意和你开始交往,不是现在就结婚。”
“好。”
“以后结不结婚,也要我们自己决定。”
“好。”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那天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奶奶。她听完以后,脸上先是惊讶,接着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
“你愿意了?”
“我愿意和他交往。”
“不是领证?”
“不是。”
“我明白。”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追着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只是把水果袋接过去,挑出一个苹果:“那我现在最喜欢的医生,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奶奶,他不是您的医生了。”
“那就更好,省得我总怕耽误他工作。”
陈屿在厨房帮我洗菜时,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水龙头开得很小,免得溅湿袖口。
奶奶坐在客厅里,隔着半开的门问:“小宁,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没有。”
“那就把米饭盛出来。”
“马上。”
我没有嫁给陈屿,因为奶奶病重,因为她喜欢他,或者因为她担心我一个人。
我们后来确实领了证。
那是我们交往一年以后,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仪式,没有亲友围观,只有两个人在登记窗口前确认材料、签下名字。奶奶已经能自己扶着助行器走几步。她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桌上放着三碗刚煮好的汤面。
她看见我们手里的结婚证,先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这回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是。”我说。
“不是为了让我放心?”
“不是。”
她看了陈屿一眼:“也不是我喜欢你?”
陈屿笑了:“这个理由不够。”
奶奶把头点了点,像终于放心:“那就好。”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比住院时暖和许多。
我曾以为,照顾奶奶就要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她;后来又以为,只要拒绝她安排的婚姻,就能证明我没有被她控制。直到我真正听见她害怕,也说出自己的害怕,我才明白,亲近不是谁替谁做主。
奶奶最喜欢的医生,最终成了我的丈夫。
可那张结婚证不是奶奶的愿望替我签下的。
是我在病房外、在一次次争执和迟疑之后,亲自走过去,亲自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