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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3:59

第一章

我妈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我家门口。

袋子上印着「农资」两个字,一个装被子,一个装锅碗。

她说,晓敏,妈以后跟你过。

我让她进来。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鞋底磨得只剩一点跟了。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女儿刚开学两周。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

她说,这房子大。

我说一百二十平。

她说,得不少钱吧。

我说贷款。

她哦了一声,把两个袋子推到墙角,蹲下去解绳子。

我让她放那儿,她说先拿出来,被子上潮。

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晒过,硬邦邦的。

她摸了一下我家的沙发,说这料子好,不沾灰。

我说妈,你坐。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我们小时候开家长会那样。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她对面。

我说,妈,你要住多久。

她端着杯子没喝,说,你这话问得。

我说我问得不对吗。

她说,你哥那边房子换好了,三室两厅,我住着不合适。

我说三室两厅,没有你的房间?

她说,有是有,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说我知道。

半年前她不是这么说的。

半年前她坐在拆迁办的桌子前面,签完字,回过身,对满屋子的亲戚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钱给强子,女儿是外人。

那天我带着小满在场。

第二章

拆迁的是老房子,在城西,我从小住到十八岁。

我爸在那里住了二十七年,走的时候六十二岁。

房本上是他的名字,我妈的名字在后面。

签协议那天我去了,我哥也去了,来了七八个亲戚。

补偿款算下来三百二十万,另外两套安置房,一套八十平,一套五十平。

我妈签完字,把笔放下。

一个舅妈问她,姐,这钱怎么分。

我妈说,都强子的。

舅妈说,晓敏呢。

我妈说,女儿是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小,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给小满喝的酸奶。

小满八岁,个子刚过我腰。她拉了拉我的衣服,说,妈妈,外婆为什么不给你。

我说,因为外婆有她的想法。

她说,什么想法。

我说,这个事回家再说。

她把酸奶放回桌上,没有喝。

那天的酒席是在附近一家馆子,我妈请的,八个人一桌。

席上我哥给每个人敬酒,说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有个表舅说,强子这孩子有出息。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中途舅妈端着杯子过来,坐到我旁边,小声说,晓敏,你别怪你妈。

我说我没怪。

她说,老一辈都这样,钱给儿子,养老找女儿。

我说那要是不给钱,也不养老呢。

她愣了一下,笑说,那不能。

我说为什么不能。

她说,那不成了外人。

我说对啊。

她大概没听出来我在说什么,拍了拍我的手,说你这孩子心宽。

我哥坐在我妈旁边,说,妹,你别往心里去,妈就这个脾气。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钱是这样,我先拿去做事,赚了以后肯定有你一份。

我说行。

我说这个行的时候,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妈说,晓敏,你也别觉得妈偏心。

我说我没觉得。

她说,你嫁出去了,有周斌,有你自己的家。

我说这房子是我爸的。

她愣了一下,说,你爸那份,也是你哥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哥是儿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说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亲戚们都点头。

有个舅舅说,男孩子要撑门户。

我没再说话。

我把小满抱起来,说咱们回家。

出门的时候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问,妈妈,我以后算外人吗。

第三章

半年的时间,够看清很多事。

钱到账第二个月,我哥在高新区换了一套大平层,一百六十平,首付一百二十万。

他把旧的那套小两居挂出去租了,一个月两千三。

我妈住进我哥家,一开始挺好。

我嫂子高丽在群里发过照片,我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配字「接老太太来享福」。

三个月后,我妈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她说,晓敏,你哥家规矩多。

我说什么规矩。

她说,早上七点前不能出房间,怕吵着孩子;晚上九点以后不能用洗衣机,说费电。

我说那你就别用。

她说,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洗,手洗也不行?

我说那你问他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嫂子昨天说了一句,说我这人生活习惯不好。

我说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能怎么回。

过了两天她又打电话,说想把老家的被子拿过来,我嫂子说没地方放。

我说那你就放着别动。

她说,晓敏。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不该住在你哥家。

我说这得你自己想。

她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冷。

我说妈,我没说冷话。

她说,你就是冷。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的水关了又开。

又过了两周,她说想过来住几天。

那阵子我嫂子在朋友圈发过一次照片,是一家三口去海边的,我妈没在里面。

我打电话问她,你去没去。

她说,晕车,没去。

我说他们玩得开心吗。

她说,挺好的。

她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会儿,又说,晓敏,你哥最近忙。

我说嗯。

她说,他忙起来就不着家。

我说嗯。

她说,你嫂子那个人,说话有分寸,就是脸上不大有。

我说妈,你要是住得难受,就明说。

她说,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说不能怎么样,你也得说。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这一辈子,没跟人说过难受。

我说行,几天。

她说,先住一段看看。

我说一段是多久。

她说,看情况。

我说好。

我没跟周斌商量。

但这种话我也不用跟他商量,我们家这些年,我说了算。

第四章

我妈住下来第三天,就把我家管了一遍。

早饭我煎鸡蛋,她说油多,她吃不惯。

我说那就少放。

中午我做饭,她在旁边站着,说这个菜要先焯水,那个菜要少放盐。

我说我做了十几年饭了。

她说,你做得不好吃,还不如我。

晚上周斌回来,脱了外套放在沙发上,她说,男人回家衣服乱扔,你不管。

我说这事我们家一直这样。

她说,这样的家不成家。

周斌笑了一下,说妈我改。

第三天晚上吃饭,她跟小满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小满说,我妈妈也读书。

她说,你妈妈读了书,也就这样。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妈。

她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我说,这句话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

她说,我说什么了。

我说,你说我读了书也就这样。

她说,我是随口一说。

我说随口的话最难改。

她说,晓敏,你现在跟我说话是这个态度?

我说我态度没变。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说以前我不说话。

她放下碗,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在你这儿是多余的。

我说妈,你要是觉得多余,随时可以回哥那边。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周斌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小满写完作业,跑过来问我一句话。

她说,妈妈,外婆为什么不喜欢女孩子。

我说她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她说,那她为什么那样说。

我说,她那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那你也是那辈人吗。

我说我不是。

她说,那你是哪辈人。

我说我这一辈,就是不想再这么过的这一辈。

小满回房间之后,周斌出来收碗。

他小声说,你今天有点硬。

我说我一直这样。

他说,我是说,比平时硬。

我说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没听见?

他说听见了。

我说那你还让我软?

他把碗摞起来,说,我没让你软,我是怕你回头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他说,你是难受了才这么说话的。

我没接。

他端着碗进厨房,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妈刚才那句话,她可能真没觉得有问题。

我说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第五章

第五天上午,我嫂子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先夸我家干净,说这房子朝向好。

我妈给她倒水,手有点抖。

我说嫂子,有事说事。

她笑了一下,说也没大事,就是妈的东西该收一收。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存折、医保卡、还有那个老年卡,都在妈身上,万一丢了不好办。

我妈说,我自己收着。

高丽说,妈,不是我不放心您,是您现在住晓敏这儿,东西混着放,到时候说不清。

我说,说不清什么。

她说,晓敏你别多心。她转过来,声音放软了,说,还有个事,得当着妈的面说。

我说你说。

她说,当初分那笔钱,我们拿了三百二十万,这里头有二十万是借的。

我看着她。

她说,是借的,跟妈借的,我们一直记着。

我说借条呢。

她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我说,那你怎么证明是借。

她说,妈记得。

我妈低着头,说,我记得。

我说妈,那二十万现在在哪。

她说,在你哥那儿周转。

我说周转什么。

她说,他公司进材料。

我说进材料要二十万,那三百二十万呢。

我妈不说话了。

高丽说,晓敏,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说我这话不难听,我就是问问钱。

她说,你这是当我们贪。

我妈这时候说了一句,高丽,那钱本来就不是借的。

高丽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妈说,我给他,不是借。

高丽笑了一下,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说,那你是哪个意思。

高丽说,我是怕以后说不清。

我妈说,现在也说不清。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嫂子把手里的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说,行,那就当我没说。

我说我没说你们贪,我说钱在哪。

她站起来,说不说了,反正妈的卡我得拿走。

我说卡不能拿走。

她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她现在住我家,她的东西放我这儿,我负责。

她说,你负责?你负什么责,这房子又不是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孩。

我没接。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高丽,你少说两句。

高丽说,妈,我说错了吗。

高丽走了以后,我妈坐了很久。

她说,晓敏,那二十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你嫂子这人,嘴上不饶人。

我说她说的那句话,你也听见了。

我妈说,她随口说的。

我说妈,你们怎么都爱说随口。

她低下头,用手摸了一下裤腿,说,这房子是他的,我住着也不踏实。

我说你住着就行。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人家的东西,你总是要还的。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我哥来了。

他提了两瓶酒,进门就喊妈,说想她了。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说你还知道来看我。

我哥说这话说的。

他把酒放在桌上,坐下,说晓敏,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我这阵子忙坏了,工地上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一个项目的钱卡住了,甲方拖了三个月。

我说哦。

他说,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张个口。

我妈在旁边放下手里的活,坐过来。

我说多少。

他说,二十万,下个月就还。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别跟我客气。

我说我不是客气,我是真没有。

我妈说,晓敏,你哥急。

我说妈,我急的时候谁管过我。

我妈说,你一个女人家,急什么。

我说我买房那年急过,我没人帮。

我妈说,那不是你自己要买的。

我哥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他转向我,说,妹,我知道你手里有钱。

我说我手里有钱,也是我自己的。

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年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晓敏,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首付是周家出的吧。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还用听谁说,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们都清楚。

我说你清楚多少。

他说,你别装。他说着看了看四周,说,这房子一百二十平,市价三百多万,你靠什么买的。

我妈说,强子,你说话客气点。

他说,我客气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我,说,你住的这房子,还不都是人家周家的。

他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说,强子。

他说,我说错了吗,我就是问问。

我说你问吧。

他说,你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说我用什么口气。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

他说,晓敏,你现在过得好了,看不起我们了。

我说我没看不起谁。

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门关得挺重。

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脾气就冲。

我说妈,你还替他说话。

她说,他是我儿子。

第七章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铁盒子。

这个盒子跟了我十八年,从厂里的宿舍一直搬到这儿。

我把盒子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打开。

第一份是房产证。

我把它摊开,转过去对着他们。

房主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一个人,没有第二个。

我哥低头看,看了很久。

我说你要不要念一遍。

他没念。

他伸手把房产证翻过去,看背面的印花税票。

那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三月。

他说,你怎么会在那个时候买房。

我说那时候厂里的老同事介绍了个项目,我接了三年的活,攒了首付。

他说,你哪来的本钱接活。

我说我从你公司出来那年,手里有一万三。

他说,一万三能接什么活。

我说一万三,接的是一个一千八百块的小单子。

他不说话了。

他没念。

第二份是购房合同。

我说首付四十七万,是我自己付的,付款凭证在后头,两张银行卡的流水,一张我的工资卡,一张我的对公账户。

第三份是还贷记录。

我说贷款一百六十万,二十年,已经还了六年,每个月一万零八百,从我卡上扣。

我把这三份摊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客厅里没人说话。

周斌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妈伸手把房产证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来。

她说,这是你的名字。

我说明明写着。

她说,周斌的呢。

我说他没有。

她说,那你们俩……

我说这房子跟他没关系,跟他家也没关系。

我哥忽然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挣的。

他说,你挣什么挣。

我说我从十八岁开始挣。

他说,你那时候在厂里,一个月几百块。

我说对,一个月几百块。

他不说话了。

我妈把房产证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高丽站在门边,一直没坐。

她笑了一下,说,那这房子还真是你的。

我说是。

她说,那我们刚才说的话,是有点不中听。

我说不是有点。

周斌这时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他说,哥,这房子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哥说,你说。

周斌说,房本上没我的名字,我结婚前就知道。

他说,我这边有一套单位的老房,六十平,是我爸妈的。

他说,这些年家里的开销,我们俩一人一半。

我哥没说话。

高丽笑了一下,说,那你们这日子过得挺清楚。

周斌说,清楚一点好。

他把抹布放下,回了厨房。

我哥站在那里,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说,行,你们厉害。

第八章

我说还有一张,你们要不要看。

我哥说,什么。

我从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汇款单,十八年前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软了。

我把它摊在茶几上,推过去。

我说十万块,从我的工资卡转到我哥的账户,备注写着四个字:强子本钱。

我哥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抬头,说,这不是我的钱。

我说这是你的钱,是我转给你的。

他说,这是妈给我的。

我说钱是从我卡上出去的。

他说,那是你替妈转的。

我说我十八岁,替妈转十万块?

他回避了一下,说,那时候你也没说这钱是你的。

我说我那时候十八岁,你二十六。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你二十六岁的人,拿妹妹的钱,不问她一句?

他把手插进裤兜,说,我问过。

我说你问过什么。

他说,我问过妈,这钱是哪来的。

我说妈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说,我说是你攒的。

她说完,屋里更静。

我哥转过头,说,妈。

我妈没看他。

他不说话了。

我妈把汇款单拿起来,凑近看,看了很久。

我说妈,那年我十八,在电子厂上夜班,一个月八百块。

她没说话。

我说我上了三年夜班,攒了十一万。

我说你跟我说,哥要开公司,缺本钱,让我先拿出来。

她说,我没说让你拿。

我说你没说,你只是在我床边坐了一晚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说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把十万转了出去,剩下一万我留着当生活费。

我说那张卡我用了六年。

我哥站起来,说,当时说好了是入股,你那点钱早就抵了。

我说入股有协议吗。

他说,一家人要什么协议。

我说对,一家人要什么协议。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我看见我妈把汇款单放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这一辈子,只要一紧张,就是坐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年你哥要开公司,是你的自愿。

我说是我自愿的。

她说,那你今天拿出来干什么。

我说我拿出来,是让你们看一眼。

她说,看什么。

我说看这十万块钱,是从哪出去的。

她说,出去就出去了,一家人还记账。

我说对,一家人不记账,所以我记了十八年。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

她说,晓敏,你今天让我很难看。

我说妈,我今天让你难看的,不是我这张纸。

第九章

我把那三份材料和一张汇款单收起来,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

我说,我这儿有三条。

我哥说,你还立规矩了。

我说对,我这房子,我立规矩。

我说第一条,住可以,不许干涉我教孩子。

高丽说,我们没干涉。

我说昨天那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就是干涉。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第二条,以后不许再说女儿是外人这句话。

我妈忽然抬头,说,我说错了吗。

我说你说了半辈子,我不跟你争这个。

她说,那你现在跟我说这话,是教训我。

我说不是教训,是通知。

她站起来,说,我走,我回你哥那儿去。

我说行,我给你叫车。

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拦。

她没有走。她坐回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裤子。

我说第三条,哥的债我不承担。

我哥说,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承担了。

我说你刚才开口借二十万。

他说,那是借。

我说借也是债。

我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我妈忽然哭起来。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说,我白养你了。

我说妈,你养我十八年,我记着。

她说,你记着你还这样。

我说你怎么对我的,我也记着。

她说,我怎么对你了。

我说三百二十万,你一个字没跟我商量。

她说,那是给你哥的。

我说对,给你哥的。

她哭着说,你哥是儿子。

我说妈,我不是要那个钱。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承认,这个家不是只有儿子出过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里坐到十二点。

我路过门口,看见灯亮着,门开了一条缝。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

我没有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焦了。

她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她说,晓敏,我想了一晚上。

我说嗯。

她说,你哥那二十万,我不管了。

我说好。

她说,我这养老金,我自己拿着。

我说本来就该你自己拿。

她说,那我住你这儿,我给你交饭钱。

我说不用。

她说,我交。

我看了她一眼,说行,一个月一千。

她点头,说,一千够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数了十张一百的,推过来。

我把钱收了。

收钱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第十章

第三天,高丽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她弟弟,一个是她妈。

三个人堵在我家门口,说我把老太太扣下了。

高丽她妈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跟来往的邻居说,这家女儿不孝顺,把妈的卡抢了。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清情况,说这是家庭纠纷,先协商。

我说协商可以,第二天就去所里。

第二天我们四个人在调解室坐着。

我请了个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是我这几年做生意的法务。

方律师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赡养协议。

她说,赡养义务是法定的,兄妹两人各承担一半,跟老人自己的财产怎么分没有关系。

她说,阿姨的医保、养老金归她自己支配,两个子女不得代管。

她说,关于那二十万,属于老人与儿子的债权债务,另行处理,但需要有凭证。

高丽说,一家人算什么账。

方律师说,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算清。

我哥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抽了一根烟,被调解员制止了。

方律师又拿出一张纸,说,这是老人的意愿确认,我念一遍:由女儿陈晓负责日常照料,儿子陈强按月支付赡养费两千元。

念完,她问,阿姨,您同意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不同意你就说。

她低下头,说,同意。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按手印的时候,她按了三次才对上位置。

按完,她坐在沙发上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调解员出去倒水,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我哥说,妹,今天这一趟,把一家人都弄成仇人了。

我说我没想弄成仇人。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份能写下来的东西。

他说,写下来就管用了?

我说管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写下来以后,谁都不用再靠记忆争。

他低头看着那张协议,看了很久,说,我签都签了。

高丽站起来说,那钱的事,我们回去再算。

我说好。

调解员把协议收走一份,说过两天盖章。

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妈走得慢。

我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晓敏。

我说嗯。

她说,你今天请律师,是早就想好的吧。

我说是。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我说从半年前你签字那天。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后排,没说话。

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来。

她忽然说,晓敏,你哥那二十万,我替他还。

我说妈,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有养老金,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两千八要还六年。

她说,那就还六年。

我说他还不上,是他自己的事。

她说,他是我儿子。

我说我是你女儿。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旁边等我。

我锁了车,走过去,跟她一起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我们走得慢。

第十一章

日子过下去,是这样的。

我妈在我家住到十一月,规矩慢慢就立住了。

她不进小满的房间,也不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

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放了糖,小满吃了两碗。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开始接送小满放学,一天两趟,来回二十分钟。

有一回我下班早,在学校门口看见她。

她站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块蛋糕。

小满出来,看见她,跑过去,把书包甩给她背。

她的腰弯了一下,又挺住了。

我在车里坐着,没有下去。

还有一回,我在她房间收拾东西,看见抽屉里有一套书。

是《十万个为什么》,四本,塑封都没拆。

我问她,这是给谁买的。

她说,路过书店看着便宜。

我说多少钱。

她说,四十五,打了折。

我说小满喜欢这个。

她说,你别跟她说是我买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会觉得我讨好她。

我说她不会。

她说,那你也别说。

后来小满还是知道了,因为我没说,她自己发现的。

她把书抱到客厅,一本一本摆开,跟外婆说,这个我三年级就看过第一册了。

我妈说,那你还看。

小满说,再看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书,谁也没说话。

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她们翻页的声音。

那阵子还有过一回。

小满写作业写到九点,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从房间出来,把声音调小了两格。

我妈说,我听不见。

我说妈,她写作业。

她说,写作业要那么静?

我说要。

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回房间,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她说,我们那时候,一屋子人挤着,照样考上大学。

我说妈,时代不一样。

她说,什么时代不一样,就是娇气。

她说完就进屋了。

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说继续写。

第二天,我妈自己把电视搬进了她房间。

第十二章

我哥的公司,那年冬天出了问题。

一个项目的保证金被压着,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闹到劳动局。

大平层挂在中介上,挂了四个月没卖出去。

高丽回娘家住了两个月,回来之后话少了。

我妈听说了,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没哭,也没说话,就是站着。

我给她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说,我不冷。

我说披着。

她裹了一下,说,晓敏,我当初要是给你留一点。

她没说完。

我说妈,现在说这个没意思。

她说,是没意思。

从那天起,她再没提过我哥的钱。

过年的时候,我哥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小时。

他给我妈包了一个红包,两千。

我妈收下了,压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她给小满压岁钱,也包了两千,是小满的两倍多。

小满拿着红包,跑来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可以自己收。

我说可以。

她说,我想存起来,买一个望远镜。

我说行,我给你开个卡。

她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女孩子存钱好,靠自己。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说错了吗。

我说没错。

那张汇款单,我收回铁盒子里了。

铁盒子放在小满的书柜最上层,她够不着。

有一回她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是一些旧纸。

她说,为什么放在我书柜上。

我说因为你会比我先找到它。

她没听懂,跑了。

第二年春天,我带她去看那套老房子的位置。

地上已经起了新楼,围墙刷得雪白,门口有保安。

她站在围墙外面看了一会儿,说,妈妈,我们以前住这儿?

我说是。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住了。

我说因为拆了。

她说,拆了给钱了吗。

我说给了。

她说,那我们怎么没要。

我说要了,给了你舅舅。

她抬头看我,想了一下,说,那我们是不是被当成外人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我们家以前的一个规矩,现在已经改了。

她说,谁改的。

我说我改的。

她点点头,说,那我以后也要自己买房。

我说好。

她说,我还要给外婆留一个房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现在会问我作业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排,一直在讲望远镜。

我开着车,听见她的声音,觉得这件事就到这儿了。

账能算清,人心算不清。

那天晚上我跟周斌说起这事,他问我一句话。

他说,你还恨你妈吗。

我说不恨。

他说,那你心里还堵着?

我说堵着。

他说,那你要怎么办。

我说我不办,我就这么过。

他说,这么过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她住这儿,我管她吃饭,管她看病,别的事我不再往里搭了。

他点点头,说,这样也行。

他说,就是有点冷。

我说冷比热好,热了容易乱。

我女儿八岁,她还没学会算。

这样也挺好。

晚上周斌问我,你妈那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他说,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说过不去也得过,日子是往下过的。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他说,以前你什么都憋着。

我说憋着省钱。

他笑了一下,说,现在不省了。

我说不省了。

小满在房间里喊我,说妈妈你看我拼的望远镜。

我进去,她把一个纸筒举到眼睛前面,说能看见月亮。

我说那是灯。

她说,那也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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