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生完孩子第三天,身体还在发虚。
我妈打来电话,不是问我恢复得怎么样,而是通知我一件事:
“你爸让你把亲戚送来的补品都打包寄回家,我也刚生了,比你更需要。”
我愣了五秒钟。
四十七岁的妈,给我生了个弟弟。
紧接着我爸的电话也来了。
“你卡里有存款吧?转一半出来,你弟弟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我笑出了声。
挂掉电话,拉黑,删除,断绝关系。
一气呵成。
等他们托亲戚找上门时,才发现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他们搜刮的女儿了。
01
产房的味道不好闻。
消毒水混着血腥气,三天了,我还没习惯。
刀口在疼,翻个身都得咬牙。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
我接起来。
“瑶瑶,出院了没?”
“还没,第三天。”
“那你听我说个事。”
她没问我刀口疼不疼,没问孩子多重,没问我吃没吃饭。
直接说事。
“你那些补品,亲戚送的,燕窝、阿胶那些,你打包寄回来。”
我没反应过来。
“妈,你说什么?”
“补品,寄回来,我也刚生完。”
我的手僵了。
“你说什么?”
“我生了,就在县医院。比你晚两天,是个儿子。”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妈四十七了。
四十七岁,生了个儿子。
我脑子嗡地一声,什么东西在炸开。
“你和我爸一直在备孕?”
“去年开始试的,做了两次试管,这次成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那是我从没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我生女儿那天,她只在电话里说了句“哦,知道了”。
“你生之前怎么一个字都没说?”
“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
意思是,这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不需要我参与,只在需要东西的时候通知我。
“补品你尽快寄,你年轻,恢复得快,我年纪大了,比你更需要。”
我盯着天花板,刀口在抽痛。
三十斤,我整个孕期胖了三十斤。
孕吐吐到胃出血,耻骨分离疼得下不了床。
方远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我,他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
我妈一次都没来过。
原来是在县医院保胎。
原来是在准备她的儿子。
“妈,补品是我婆婆和方远同事送我的,不寄。”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弟弟刚出生,你当姐姐的不知道让一让?”
弟弟。
姐姐。
让一让。
我从小听到大的三个词。
小时候是让表弟,让舅舅家的孩子。
现在好了,我有亲弟弟了。
让的东西该更多了。
“不寄。”
我挂了。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
从心口往外凉,像被人在胸口浇了一盆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爸”。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你妈刚才跟你说了吧?”
“嗯。”
“补品的事你赶紧办,还有个事。”
“什么事。”
“你卡里有存款吧?”
我握紧了手机。
“转一半出来,你弟弟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用钱的地方多了,你是大的,得帮衬。”
我笑出了声。
真的笑了。
躺在病床上,刀口撕裂一样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卡里的钱是你的?”
“我养你这么大了。”
“我十九岁以后,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吗?”
那头没了声。
“大学学费是我自己贷的款。”
“生活费是我自己端盘子挣的。”
“结婚你们一分钱没出。”
“买房你们一分钱没出。”
“我怀孕九个月,你们一个电话没打过。”
我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稳得不像自己。
我爸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变得很重。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是。”
“你不认你爸了是吧?”
“你先不认的我。”
我挂掉电话。
打开通讯录。
找到“妈”,拉黑,删除。
找到“爸”,拉黑,删除。
手指一下一下点在屏幕上。
没有犹豫。
门推开了,方远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进来。
他看见我在笑,又看见我在掉眼泪,汤差点洒了。
“怎么了?”
“没事。”
我擦了把脸。
“我妈生了个儿子,我爸找我要钱,我把他们拉黑了。”
方远手里的汤放在了柜子上。
他坐到床边,没说话,把我的手攥住了。
攥得很紧。
“行。”他就说了一个字。
02
拉黑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后悔。
是回忆。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产妇在哄孩子,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六岁。
过年,大姨家的表弟来我家,看上了我的文具盒。
那是我期末考双百,老师奖给我的。
我妈直接从我手里拽走,塞给了表弟。
我哭,她把我拎到房间里,关上门。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哭什么哭?”
我不是他姐姐,我是表姐。
表弟一年来一次,来一次拿走我一样东西。
后来我学聪明了,他来之前我把喜欢的东西全藏到床底下。
十二岁。
小升初考试,我考了全镇第三。
我爸在饭桌上一个字没提,倒是跟我舅舅打了半小时电话,聊他侄子怎么怎么出息。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端着成绩单站在她身后。
“妈,我考了第三名。”
“知道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还不是嫁人。”
她连头都没回。
十五岁。
我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大姨来我家住了半个月。
大姨每天指挥我做饭、拖地、洗衣服。
我妈在旁边看着,笑着跟大姨说,“这丫头就是做家务的命。”
她们俩坐在客厅吹风扇吃西瓜。
我蹲在院子里手洗床单。
十九岁,高考完。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本。
不好,但我尽力了。
我爸看了通知书,扔在桌上。
“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家里供不起。”
那时候我爸刚买了辆新摩托车,三千多块。
学费四千八。
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饭店打工,洗碗、端盘子、擦桌子。
干了两个月,攒了一千二。
剩下的钱我办了助学贷款。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过年。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车票两百多,来回就是五百。
五百块够我吃一个月。
我妈过年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从来不问我在哪、吃了什么。
她只问一件事,“你有没有谈对象?”
我说没有。
她说,“差不多的就行了,别挑。”
差不多。
她的意思是,女儿嫁出去就行,嫁给谁无所谓。
毕业以后我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公司做行政。
工资不高,三千五。
我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六百块一个月。
存钱,拼命存钱。
方远是我工作第二年认识的。
他在隔壁公司,做采购,话不多,每天中午去同一家粉店吃饭。
我也去。
后来他开始帮我占座。
再后来他多点了一碗汤。
“你吃太少了。”他把汤推到我面前。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就是两个普通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一起。
结婚的时候,方远家出了十二万彩礼。
我爸在电话里问,“彩礼到了没?打到我卡上。”
我说,“彩礼我自己收着。”
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
最后一句话是,“你等着。”
等什么,他也没说。
彩礼我一分没给。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们说不。
现在想想,那才是裂缝开始的时候。
只不过当时我没拉黑,没删除,只是开始把他们的电话调成了静音。
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我以为保持距离就能相安无事。
我错了。
距离对这种人没用。
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新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弟弟。
他们终于有了儿子。
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拼了命生出来的儿子。
这个儿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这个女儿,从“不重要”变成了“有用”。
有用不是因为他们在乎我。
是因为我能提供资源。
补品、存款、以后的工资,都是我该交出去的东西。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我是提款机。
旁边的婴儿床里,我女儿翻了个身。
小小的手握成拳头。
我侧过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软的。
热的。
我在心里说,你不会过我那种日子。
绝对不会。
03
拉黑他们的第四天。
我出院了。
方远把车开到门口,他妈在后座抱着孩子。
婆婆姓周,我叫她周姨。
她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手脚利索,人也爽快。
我上车的时候她把孩子递给方远,伸手来扶我。
“慢点,刀口别扯着了。”
我心里一酸,没让她看出来。
“没事,不疼了。”
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方远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爸你妈那边,有人打我电话了。”
我一顿。
“谁?”
“你大姨,昨天晚上打的,我没接。”
大姨。
郑翠兰。
我妈的亲姐。
从小到大,我妈每次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过她这关。
我舅、我大姨、我妈,三个人从来都是一伙的。
我妈想要什么东西,自己要不到的,就让大姨出面。
大姨出面也要不到的,就让舅舅出面。
三个人轮着来,从来没失败过。
以前没失败过。
“不用管,别接。”
方远点了下头。
周姨在后座没说话,但我知道她都听见了。
到家以后,周姨把月子餐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开始忙活。
方远把我扶到卧室,把孩子放在小床上。
“你大姨没说什么内容,就打了一个。”
“嗯。”
“要是他们找上门呢?”
我靠在床头,想了想。
“门都不用开。”
方远坐在床边,搓了搓手。
“你拉黑的事,我支持你。”
他顿了顿。
“但是你自己心里得过得去。”
“过得去。”
我看着他,“方远,你信不信,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没说信不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来了我挡着。”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没接。
响了三次,每次十几秒就挂了。
第四次我接了。
“喂?”
“苏瑶,我是你大姨。”
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从小就是这个调子,每次她开口我就条件反射地想站直。
但是现在不了。
“你把你爸妈电话拉黑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妈刚生完孩子?高龄产妇,身体多遭罪你不清楚?你不管也就算了,还把电话拉黑?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你爸你妈养你这么大!”
“大姨,你有事说事。”
那头卡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打断她。
从前我不会。
从前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低着头,不吭声。
“你妈让你把补品寄过去。”
“不寄。”
“你……”
“还有别的事吗?”
“苏瑶,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
“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当姐姐的一点东西都舍不得?你爸说的没错,你翅膀硬了,白眼狼!”
白眼狼。
这个词我也听了很多年。
小时候不给表弟让玩具,白眼狼。
大学不往家里寄钱,白眼狼。
彩礼不交给爸妈,白眼狼。
现在不寄补品、不转存款,白眼狼。
这个词已经伤不到我了。
“大姨,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我挂了。”
我挂掉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方远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你大姨?”
“嗯,来要补品。”
“你没答应?”
“没有。”
“下一个该是你舅了。”
我笑了一下,“你还挺了解流程。”
他也笑了一下,但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你小时候的事你跟我说过。我都记得。”
厨房里传来周姨的声音。
“汤好了,趁热喝。”
我慢慢从床上下来。
走到餐桌前,一碗猪脚花生汤摆在面前,热气飘着。
周姨站在旁边,围裙都没解。
“多喝点,你太瘦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的。
我眨了眨眼,把眼泪咽回去了。
我妈从来没给我炖过汤。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区号是老家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方远伸手把手机拿走了。
“你吃饭,这种电话我来处理。”
他走到阳台上,接了起来。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是苏瑶老公的电话,有什么事跟我说。”
“不好意思,补品不寄,钱不转,这是我们两口子商量好的。”
“以后这种电话不用打了。”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
手机递还给我。
“你舅。”
果然是舅舅。
流程一步没差。
“他说什么了?”
“说你不孝顺,说你忘本,说你爸妈养你不容易。”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好意思,我老婆的事我做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嫁给这个男人是我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方远。”
“嗯?”
“谢谢。”
“谢什么,吃你的汤。”
04
出院第五天。
我正在喂奶。
门铃响了。
方远去开门,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住了。
“方远,让我进去。”
是我妈的声音。
我手一紧,孩子吃奶的节奏被打断,哼了一声。
“阿姨,苏瑶在坐月子,不方便。”
“我是她妈,看自己闺女还不方便?”
方远没让开。
“你们先打电话说好,今天不行。”
“我打了,打不通!她把我拉黑了!”
声音大了起来。
走廊里有邻居开门探头。
我妈的声音我太熟了,一旦觉得自己占理,音量就往上抬,非要让所有人听见。
“我大老远从县里坐车过来,你连门都不让进?”
“我刚生完孩子,高龄产妇,我比她遭罪比她多!”
“我就想看看我闺女,你拦着我是什么意思?”
周姨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门口。
“亲家母,你先消消气。”
“你别叫我消气!你们家什么意思?我闺女嫁过来就不认娘家了?”
周姨没接这话,把方远拉到一边,自己站到门口。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休息,等苏瑶月子坐完了,你们娘俩再好好聊。”
“我等不了!”
我在卧室里听着,把孩子放回小床上。
起身,走到门口。
我妈站在门外。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头发白了不少。
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瑶瑶……”
“进来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让开了路。
我妈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眼睛到处看。
看了看电视墙,看了看餐桌,看了看阳台。
“你们这房子买的多少钱?”
我没答。
“妈,你来干什么?”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两罐奶粉。
“给你孩子买的。”
我看了一眼,超市最普通的牌子,一罐六十多。
“谢谢。不用买。”
“你看你,妈给你买东西你还不要?”
她叹了口气,拿起纸巾擦眼睛。
“瑶瑶,妈知道你心里有气。”
“你把爸妈电话拉黑了,妈那几天觉都睡不着。”
“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能不心疼你吗?”
她开始哭。
声音不大,抽抽搭搭的。
这套我见过。
从小到大,每次她做了过分的事被人说了,她就哭。
一哭,所有人都觉得她委屈。
一哭,所有的错就不是她的了。
“但是你弟弟也是妈的肉啊。”
来了。
“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爸一个人挣钱,压力也大。”
“你弟弟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妈不找你找谁呢?”
“你是当姐姐的,帮衬一下弟弟,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应该”两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商量。
是通知。
“妈,你生弟弟之前问过我吗?”
“这是我和你爸的事。”
“对,是你们的事。那弟弟的花销也是你们的事。”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亲弟弟!”
“我自己的女儿刚出生,我月子都没坐完。你从县里跑过来不是看我的,是来要东西的。”
“你上次打电话,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是让我寄补品。”
“你从头到尾就没关心过我。”
我妈的脸垮了。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掉下来。
“妈怎么没关心你?妈今天不是来了吗?”
“你来是因为电话打不通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姨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方远在阳台上抽烟。
我妈站起来,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顿。
“你就是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
“行,你不寄补品,钱也不给,你等着,你爸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罐奶粉。
六十块钱的奶粉。
买来当敲门砖的。
方远从阳台走进来,把烟掐了。
“你还好吗?”
“还好。”
我把奶粉提起来放到了鞋柜上。
不会给孩子吃的。
但也没必要扔。
留着,提醒自己。
05
我妈走后第二天,我大姨来了。
没打电话,直接摸到了我家楼下。
物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睡午觉。
“苏女士,楼下有位女士说是您姨妈,要上来。”
“不让上。”
“她说她从外地来的……”
“不让上。”
物业挂了。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座机号码。
我没接。
又过了五分钟,方远的手机响了。
大姨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方远的号。
方远接了。
“方远啊,我是你大姨,翠兰。”
“阿姨好。”
“我在你们楼下呢,大老远来的,你让我上去坐坐。”
方远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阿姨,苏瑶在坐月子,大夫说不能见太多人,怕感染。”
“我又不是外人!”
“阿姨,真不方便,你要有话我可以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你听大姨说。”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命令了,是那种长辈拉家常的语气。
软的。
“你丈母娘的情况你也知道,快五十的人了,拼了命生了个儿子。图什么?不就是给你们苏家留个后吗?”
“瑶瑶心里有气大姨理解。但你想想,你丈母娘以后老了,你弟弟要是过得不好,瑶瑶心里能好受吗?”
“现在帮一把,以后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方远捏着手机没回话。
“大姨也不是让你们出多少,补品寄过去,再拿个一两万块钱,把月子先过了。”
一两万。
从补品变成了一两万。
方远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听得清清楚楚。
“阿姨,这个事我做不了主,苏瑶的意思是暂时不联系。”
“什么暂时?她把她爸妈拉黑了!这是暂时吗?”
“阿姨——”
“你是做女婿的,你得劝着点。”
“阿姨,我不劝。我老婆的决定我支持。”
“阿姨你先回去吧,外面冷。”
方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吐了口气。
“你大姨真能说。”
“她从小就这样。”
我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方远。”
“嗯。”
“她刚才那些话,你有没有觉得……有点道理?”
他扭头看我。
“哪句?”
“以后他们老了那句。”
方远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你是在问我,你是不是该心软。”
我没说话。
“苏瑶,你小时候的事你都跟我说过。你大学学费自己贷的,冬天穿的羽绒服是室友给的,你过年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
“你妈知不知道这些?”
“她知道。”
“她知道,她管过吗?”
我摇头。
“那你现在管她干什么?”
我咬住了嘴唇。
他说得对。
可那毕竟是我妈。
这根线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它从我出生那天就长在了肉里。
拉黑号码容易,拉黑心里那个声音很难。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她是你妈”。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小学三年级那年发高烧,三十九度五。
我妈不在家,去了大姨家打牌。
我一个人在床上烧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走到村卫生所打了一针退烧针。
回来的时候路过大姨家门口,听见我妈在里面笑。
笑得很大声。
我在梦里站在那扇门外面,站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方远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
不能心软。
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有第二次就回到从前了。
06
月子第十八天。
我舅打来了电话。
他没打我的,也没打方远的。
他打给了周姨。
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号码,但是他做到了。
周姨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煲汤。
“哪位?”
“你好,我是苏瑶她舅,郑建军。”
周姨愣了一下,拿着电话走到客厅。
“你好,什么事?”
“嫂子,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苏瑶把她爸妈拉黑了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我也不绕弯子了。她爸妈的意思是,以后苏瑶每个月拿两千块出来,给她弟弟当生活费。别的不提了,补品也不要了,就两千块。”
周姨手里的锅铲停了。
“每个月两千?”
“对,两千不多吧?她一个月工资不少呢。”
“这个事我做不了主。”
“嫂子你帮着劝劝,你是长辈。”
“我是她婆婆,不是她妈。她的钱她自己决定。”
我在卧室里听见了,心口发热。
周姨挂了电话,走到我房间门口。
“你舅来电话了。”
“我听见了。”
“每个月两千,给你弟弟。”
“我知道。”
周姨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和方远都不说二话。”
她转身回了厨房。
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我坐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
从最开始的补品,到一半存款,到一两万,现在变成了每月两千。
他们在降价。
从狮子大开口一步一步往下降。
但本质没变。
他们觉得我该给。
不管多少,我该给。
因为我是姐姐。
因为我是女儿。
因为他们养了我。
下午方远回来了。
他去了一趟社区超市买纸尿裤,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他把纸尿裤放到柜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他打开了一个聊天记录,是他表弟发来的。
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份房产过户文件。
老家的房子,三室一厅,我爸妈住了二十年的那套。
过户人:苏国庆。
受让人:苏浩宇。
苏浩宇。
我弟的名字。
过户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上个月十八号,我弟弟还没出生。
我妈的预产期是这个月初。
也就是说,他们在孩子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房子过户了。
我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开始发凉。
“方远,这房子当年首付我出了三万。”
方远没说话。
“我大学毕业第三年,攒了三万块。我爸说家里的老房子要拆了,让我出点钱买套新的。”
“他说房产证会写我的名字。”
“他说这是给我留的嫁妆。”
我笑了一下。
“三万块,我攒了三年。”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
“他们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过户给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方远蹲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
“你想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三万块钱我要回来。”
方远点头。
“房子我不要了,三万块必须还我。”
“好。”
“这事我自己处理。”
方远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我拿过手机。
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个号码。
“宋叔”。
我爸的战友,在县里做了三十年调解员。
从小看着我长大。
电话接通了。
“宋叔,是我,苏瑶。”
“瑶瑶啊,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我爸把家里房子过户给了我弟弟,这房子首付有我三万块。我想把这三万要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过户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又是一阵沉默。
“行,这个事我来问。你别着急。”
“谢谢宋叔。”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三万块不多。
但那是我吃泡面、洗碗、端盘子,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每一块钱上面都有我的指纹。
他们拿走了。
连声响都没有。
07
宋叔办事快。
第二天就给我回了电话。
“瑶瑶,我跟你爸聊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房子是他的,爱给谁给谁。”
意料之中。
“他还说,你出的三万块是孝敬父母的,不算买房的钱。”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宋叔,当时我爸跟我说的是出钱一起买房,写我的名字。”
“你有证据吗?”
“转账记录在,三万整,备注写的‘房款’。”
那头停了一下。
“你等等,你说备注写了‘房款’?”
“对,银行转账,备注栏我自己打的。”
“这个好使。你把截图发我。”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银行的历史记录。
三年前的转账,三万整,收款人苏国庆,备注“房款”。
截图发给了宋叔。
他收到之后很快又打过来。
“瑶瑶,这个记录在,你爸就没法说是孝敬的钱了。我再找他谈一次。”
“谢谢宋叔。”
“不过我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爸现在手头确实紧。你弟弟出生之后花了不少钱,试管的费用还有一部分没还完。”
试管的费用。
我知道试管不便宜。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叔,他手头紧不紧是他的事。那三万块是我的。”
“我明白。我就是把情况跟你说一下。”
三天后,宋叔约了我爸在县城见面。
他让我也过去。
我月子还没坐完。
方远不同意。
“你才二十几天,刀口都没长利索。”
“我得去。”
“让我去。”
“不行,这个事必须我出面。”
方远看了我半天。
“那我开车送你,全程陪着。”
周姨留在家里看孩子,我和方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到县城。
见面的地方是宋叔家的客厅。
我爸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我进门,烟在嘴边停了一下。
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神没变。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打量。
估价。
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来了。”
他没叫我名字。
我在他对面坐下。
方远站在我身后。
宋叔坐在中间,桌上摆了两杯茶。
“行了,都到了,我把话说明白。”
宋叔打开手机,把我发的转账截图调出来。
“国庆,这是瑶瑶三年前给你转的三万块,备注写的‘房款’。”
我爸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现在房子你过户给了小儿子,瑶瑶的三万块首付款你得退。”
我爸把烟掐了。
“宋哥,你别听她的。那三万块是她孝敬我的。”
“备注写的‘房款’。”
“备注是她自己写的,我又没让她写。”
“那你当时让她出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爸不说话了。
我开口。
“你说,瑶瑶你出点钱,爸在县里买套房,写你的名字,以后就是你的嫁妆。”
他抬头看我。
“我说过这话?”
“你在电话里说的,2021年九月。”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靠回沙发上,翘起了腿。
“就算我说了,那也是三年前的事。房子现在过户了,白纸黑字。你想要回去?去法院告我啊。”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认识。
他觉得我不敢。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我不敢。
08
“国庆,你这话就不对了。”宋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瑶瑶出了三万块,你把房子给了儿子,这说不过去。”
我爸歪着头看宋叔。
“宋哥,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养这个闺女花了多少钱。”
来了。
养育之恩牌。
“她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掏的?”
“十八年,我养了她十八年。”
“三万块钱够不够还这个情?”
他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敲着沙发扶手。
“我跟你算算。从她出生到十八岁,奶粉钱、学费、生活费,少说也有十几万。”
“三万块买她十八年的养育,她占便宜了。”
我坐在对面,盯着他的手指。
那只手。
小时候这只手打过我。
考试没考好,打。
饭做咸了,打。
顶嘴了,打。
不是用巴掌,是用他的皮带。
啪。
啪。
啪。
抽在小腿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夏天不敢穿裙子。
这只手也从我书包里拿走过钱。
高二那年我做家教挣了五百块,藏在书包夹层里。
他翻到了,全拿走了。
“你一个学生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这只手。
现在在沙发扶手上敲着,笃定我拿他没办法。
“爸,你说养我十八年花了十几万。”
我的声音很平。
“你算算,你的烟钱一个月多少?”
他愣了一下。
“你从我记事起就抽烟,一天一包,一包十块,一年三千六。十八年就是六万四。”
“你喝酒,逢年过节喝,平时也喝,一个月酒钱至少两三百。十八年少说也有五万。”
“你的摩托车换了三辆,每辆三千到五千。”
“你打牌输的钱,我妈跟你吵过多少次?”
他的腿放下来了。
“你在我身上花了十几万?把你抽烟喝酒打牌的钱减掉,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
“我上学的衣服是我妈在集市上买的处理货,十块钱一件。”
“我的书包用了六年,拉链都坏了,你说还能用。”
“初中住校,一周生活费三十块,别的同学五十。”
“高中我开始自己挣钱了,你连三十块都不给了。”
我爸的脸涨红了。
“你在外人面前揭你爸的底是不是?”
“我在讲事实。”
“你不孝!”
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了。
方远往前迈了一步。
宋叔伸手拦住了方远,转头看着我爸。
“国庆,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我养了她二十多年,她跑到我面前跟我算账?”
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有本事你把这二十多年的饭钱还给我!”
我站起来。
“行。你把三万块还我,我把饭钱算给你。”
“你算一笔,我算一笔。公平。”
我爸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宋哥,你看看,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
宋叔没接话。
他在低头看手机,看转账截图。
“国庆,我说句公道话。”
我爸转头看他。
“三万块,备注写的房款。不管你当时嘴上怎么说的,这个钱的性质不是孝敬。”
“你把房子过户了,这笔钱得退。”
“别闹到外面去,不好看。”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红变青。
他知道宋叔在县里有面子。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
09
我爸没有当场松口。
他甩下一句“让我想想”就走了。
门摔上的时候,宋叔在后面叹了口气。
“瑶瑶,你爸这个人,死要面子。你给他两天时间。”
“宋叔,他要是不还呢?”
宋叔看了我一眼。
“他会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和方远从宋叔家出来,上了车。
方远发动车子,没急着开。
“你在里面说的那些话,你准备了很久吧。”
“没有。”
“那你怎么连烟钱酒钱都算得出来?”
“因为我从小就在数。”
他没再问了。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高速。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宋叔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回家之后跟你妈吵了一架,你妈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
后面跟了一条。
“放心,三万块的事我盯着。”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
我在家喂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苏瑶。”
是我爸的声音。
他换了个号打过来的。
“三万块我可以还你。”
我没说话。
“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每个月给你弟弟一千块生活费。从现在开始,到他十八岁。”
一千块,十八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一万六。
他要用三万块换我二十一万。
好算盘。
“不行。”
“三万块是你欠我的,跟弟弟没关系。你还是不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在深呼吸。
“你就非得这么绝?”
“爸,绝的不是我。房子是你偷偷过户的,钱是你欠我的。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你把我当什么?取款机?”
“我是你爸!我做什么决定不用你同意!”
“行。那你也不用我同意就把三万块还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一天后。
宋叔打来电话。
“三万块,你爸同意还了。”
我的手紧了一下。
“真的?”
“不过他分三次给,每次一万,一个月一次。”
“行。”
“他让我带个话。”
“什么话?”
宋叔停了一下。
“他说,从今以后,你不是他苏国庆的女儿。”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方远在客厅陪孩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宋叔,这话他说得出来。”
“瑶瑶……”
“没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抛弃我在前,不是我不认他。”
“从我出生开始他就嫌我是女儿。”
“现在有了儿子,更不要我了。”
“三万块他还清那天,就彻底两清了。”
宋叔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孩子。”
我挂了电话。
坐了很长时间。
从天黑坐到方远来叫我吃饭。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
三年前的三万块。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攒下的第一笔大钱。
我吃了三年泡面省下来的。
每一块钱我都记得。
方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来,把我手机拿走,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把我的头按到了他肩膀上。
“哭就哭。”
我没哭。
眼眶发酸,但是没哭。
我深吸一口气。
“方远。”
“嗯。”
“从今以后,这个家就是我们三个人。”
他搂紧了我的肩膀。
“本来就是。”
10
第一笔一万块到账那天,我正在给女儿洗澡。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
苏国庆转入10000.00元。
没有备注。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给孩子搓泡泡。
女儿两个月了,胖了一圈,洗澡的时候喜欢踢水。
水花溅了我一脸。
方远拿着毛巾站在旁边。
“到了?”
“到了。”
“嗯。”
他没多说。
我也没多说。
一万块而已。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们欠我的三分之一。
日子照常过。
周姨回了老家,说等我上班了再过来帮忙带孩子。
我一个人带娃,累,但踏实。
方远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抢着喂奶、换尿布。
他笨手笨脚的,尿布贴反了好几次,孩子一蹬腿就掉了。
我在旁边笑他。
他不恼,重新贴。
这种日子我以前不敢想。
安静的,暖的,没有人在耳边说“你该怎么做”。
可这种安静在第四十三天的时候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遛弯。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
我妈。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用一条旧棉被裹着,露出一张小脸。
很小,比我女儿小一号。
那是我弟弟。
我停住了脚步。
她也看见了我。
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
“瑶瑶。”
她的声音哑了,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
“你别走,你看看你弟弟。”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
“你看,长得像你小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在睡觉,皱巴巴的小脸,嘴巴一动一动的。
像不像我小时候,我不知道。
我小时候没有照片。
我妈从来没给我拍过照。
“妈,你来干什么?”
“我带你弟弟来认姐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瑶瑶,不管你跟你爸怎么闹,弟弟是无辜的。”
“他刚出生,什么都不懂。”
“你看他一眼,你看看他。”
她又把孩子递过来。
我没接。
“妈,这孩子是你生的,不是我生的。”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顾不过来。”
“妈不是让你养他!妈就是想让你认认他,以后他叫你一声姐呢。”
“然后呢?”
她顿住了。
“认了之后呢?是不是过两天你又要说,弟弟的奶粉钱你帮忙出一下?弟弟的尿布你帮忙买一下?弟弟以后上学你帮忙掏一下?”
“我没有——”
“妈,你每次来都是这个套路。先打感情牌,再提要求。我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次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
白了好多。
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多。
抱着孩子的手在抖。
我心里酸了一下。
只酸了一下。
“妈,三万块你们还清,我们两清。弟弟的事你们自己负责。”
“你真的不认你弟弟?”
“不是我不认他。是你们从来没认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推着婴儿车,绕过她,进了单元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里,我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女儿。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妈妈在。”
11
第二笔一万块到账是两个月后。
还是没有备注。
到账的那天,宋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瑶瑶,第二笔到了吧?”
“到了。”
“最后一笔下个月。”
“好。”
“还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你爸你妈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我没接话。
“你弟弟体检查出来有点问题,好像是心脏上面的,先天的。”
我握着手机,手紧了一下。
“大夫说要观察,可能以后得做手术。”
“你爸到处借钱,你大姨家借了两万,你舅家借了一万。”
“还不够。”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宋叔,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也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知道。”
“你不用做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方远下班回来,看见我的样子。
“怎么了?”
“我弟弟心脏有问题。”
他在我旁边坐下。
“先天的,可能要手术。”
“你想帮忙?”
我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我不知道。”
方远没催我。
他去厨房热了饭,端到我面前。
“先吃饭。”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了。
“方远,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
“他才几个月大。”
“是你爸妈的事。”
“可他是个孩子。”
“你女儿也是个孩子。”
他看着我。
“你帮了他们这次,下次呢?手术费、康复费、以后上学的费用,你帮到什么时候?”
“你自己的家还要不要过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都知道。
但是心里有个地方还是在疼。
不是为了我爸妈。
是为了那个孩子。
他确实什么都不懂。
他没有选择自己的父母。
就像我当年也没有。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宋叔发了一条消息。
“宋叔,帮我打听一下那个手术大概要多少钱。”
第二天宋叔回了。
“问了,先观察,如果要做的话大概八万到十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
然后把手机锁了。
我没有给我爸妈打电话。
我没有转钱。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往里面存了五千块。
存折上的名字写的是我弟弟的名字。
苏浩宇。
这五千块不给我爸妈,不经过他们的手。
如果以后真的要做手术,我会把这笔钱直接交给医院。
不会多一分。
也不会通过他们。
方远知道以后没说什么。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三千块进去。
“凑个整。”
我看着他。
“你不反对?”
“你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他们的。这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
这不一样。
这是我的选择。
不是任何人逼我的。
12
最后一笔一万块到账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女儿六个月了,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看见方远就咧嘴笑。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看了一眼,三万块全部到齐。
我把短信删了。
不需要留着了。
那天晚上方远问我,“三万块到齐了,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
三万块而已。
三年的泡面换来的。
现在还回来了,就像一笔账终于销了。
账销了,情也销了。
宋叔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说我爸在镇上逢人就说女儿不孝顺。
说他白养了二十多年。
说现在连一分钱都不肯出。
听到的人有信的,有不信的。
信的人背后骂我。
不信的人去打听,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房子过户的事传出去了。
四十七岁做试管生儿子的事也传出去了。
镇上的人嘴碎,什么都藏不住。
后来骂我的人少了。
说我爸不是东西的人多了。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不在镇上。
我在自己的家里。
入冬的时候,周姨来了。
她带了一箱子老家的红薯,说方远从小爱吃烤红薯。
我把红薯洗干净放进烤箱,整个屋子都是甜的味道。
女儿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口水糊了一下巴。
方远从厨房端出四碗面条。
“妈,吃面。”
“瑶瑶,吃面。”
周姨接过碗,笑着说,“你放的盐多了。”
“哪有多?”
“你从小盐就放得多。”
两个人拌嘴。
我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姨在厨房跟我说话。
“瑶瑶,你爸你妈那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来往了。”
“嗯。”
她刷着碗,没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妈说。”
她说“妈”的时候很自然。
我在她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抹布,愣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小区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
方远把孩子哄睡了,走出来,在我旁边站着。
“不冷吗?”
“不冷。”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就是在想。”
我笑了一下。
“我在想,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有人叫我吃饭。”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要我洗碗才叫我,不是因为要我做饭才叫我。就是单纯地叫我,‘瑶瑶,吃饭了’。”
“你妈刚才叫了。”
“嗯。”
我吸了一下鼻子。
“她叫了。”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晃了晃。
方远的衬衣、我的睡衣、女儿的小袜子,挂在一条绳上,被风吹成了一排。
三个人的日子。
够了。
我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方远。
“进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他进了屋。
我在阳台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不知名的号码。
“姐。”
一个字。
不知道是谁发的。
也许是哪个亲戚拿我弟弟的名义。
也许只是个发错的短信。
我看了两秒,把它删了。
关了手机。
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但灯亮着。
也挺好。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