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微信
我女儿死了七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的微信亮了。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超市的群,明天要盘点。
拿起来看。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备注两个字:念念。
我女儿叫陈念,二零一九年十月,死在一场火里,五岁。
那个微信号是我给她注册的,用她的名字,用她最喜欢的向日葵做头像,存她的照片。
她死了以后,我一直没删。
每年她生日那天,我会发一句话。
念念,妈妈想你。
七年,那条消息从来没回过。
昨天晚上,它回了。
三个字。
妈,我冷。
七年前那个晚上,我在超市上夜班。
十二点,我接到电话,说楼下着火了。
我跑回去,火已经灭了。
三楼那间屋子,只剩一个门框,里面的墙全是黑的。
我妈没出来。
念念也没出来。
消防员说,孩子睡在床上,没动,应该是先被烟熏晕了。
我问,她疼不疼。
他说,不疼。
这七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截了图,放大,看那条消息的时间。
23:47。
我又看了一遍头像,看了一遍备注,看了一遍那句话。
然后我删了对话框。
不是不信,是我怕。
这七年,我接过十一个电话,说有我女儿的消息。
有九个是骗子,一个要钱,一个让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到了以后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
过了十分钟,我又拿起来。
对话框被我删了,可我脑子里那句话还在。
妈,我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头发白了一片。
三十八岁,看着像四十八。
超市的人说我这两年老得快。
我知道为什么。
这七年,我一直在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不可能的电话。
现在它来了,我不敢接。
凌晨两点,我睡着了。
凌晨三点四十,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抓着手机坐起来。
还是那个头像。
这一次不是三个字。
是一段语音。
我按下去,听了。
四秒。
前两秒是风,后两秒,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叫《小跳蛙》。
是念念五岁那年,我抱在怀里,一句一句教她的。
她唱不全,每次都把「快乐的一只小青蛙」唱成「快乐的一只小青蛙子」。
我听着那段语音里的小蛙子,手指头开始抖。
我把语音倒回去,又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确定了,那个咬字不对的地方,一模一样。
谁学得那么像。
我把语音存下来,然后给那个号回了一条。
你是谁。
对面没有回。
我又发:我报警了。
对面还是没有回。
我坐在黑暗里,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那个号又动了。
一张照片。
照片很暗,像是躲在被子里拍的。
一个女孩侧躺着,只露出脖子的那一小块。
脖子右后方,有一块疤。
不是疤,是胎记。
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有点毛。
陈念生下来就有。
护士当时说,这孩子的记号挺好认的。
我看着那块胎记,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这个,做不了假。
照片是七年前的手机型号拍的,画质有噪点,女孩的头发是湿的。
我给她发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
我又发:念念,妈妈来接你。
过了很久,回了一句。
「别来找我。」
「他们会打你。」
上午九点,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二十多岁,正在喝豆浆。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两分钟。
「阿姨,这种情况很多。」
「我知道。」
「很多人拿死人的手机号骗钱。」
「我知道。」
「这个胎记——」
「胎记可以P。」
他说,现在手机上的软件很厉害。
我说,那语音呢。
他说,语音也能合成。
我说,那你能不能查一下这个号。
他查了。
「登录地在咱们市。」
「具体在哪。」
「要立案才能查。」
「那就立案。」
他把豆浆放下。
「阿姨,你女儿那个案子,已经结了。」
「结案写的什么。」
「排除拐卖,意外死亡。」
我看着那张纸。
七年前,他们在那张纸上写过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你在哪,妈妈一个人去。」
没有回。
中午十二点,那个号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六个字。
南岗,旧货市场。
2 旧货市场
南岗旧货市场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我在市场门口下了车,买了一张票,五块。
里面很大,铁皮棚子一顶接一顶,卖旧手机的、旧电视的、旧衣服的、旧书的。
空气里有股味道,机油混着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甜腥。
我往里走。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动静。
路过一个摊子,摊上挂着小孩的衣服,粉色的,最小号,三岁穿的。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
摊主说,二十一件。
我说,我不买。
他说,不买别摸。
我走开了。
七年前,我给念念买过一件一模一样的。
走到第三个棚子,我停下来,假装看摊上的旧手机。
摊主是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收音机。
「买手机?」
「看看。」
「都好的,一百二一台。」
「能打电话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能,卡自备。」
我没再说话。
从他摊子前面,能看见市场的主路。
我站了十几分钟。
没有人来找我。
也没有人看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四十分钟。
屏幕一直是黑的。
我开始怀疑。
怀疑这是个骗局,怀疑我马上会被人骗走两万块,怀疑我明天会站在派出所里,跟警察说,我被骗了。
但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万一,那不是骗局。
万一那真的她。
一想到这个,我手心就出汗。
十二点四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跳起来。
「到了吗。」
我回:到了。
「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右转。」
我抬头看。
第三个路口,右转。
我走过去。
右转以后,路窄了一半,两边是修鞋的、配钥匙的、卖卤菜的。
地上有积水,反着光。
走到尽头,是一道铁门。
我推门。
里面是一个院子,晾着一排衣服,绳子上挂着小孩的校服。
一个女人蹲在水池边洗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你找谁。」
「我找——」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
「别说话。」
「往回走。」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女人看着我。
「你到底找谁。」
「找错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铁门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我加快了一点。
巷子很窄,我得侧着身子让过一辆三轮车。
走到第二个路口,一个人迎面撞上来。
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穿一件黑夹克,头发剃得很短。
撞得不重,但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对不起。」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
右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
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今晚八点,市场后门。
一个人来。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走出市场。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我把门反锁了,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压在玻璃板下面。
七年前,我以为我女儿死了。
七年后,有人让我一个人,晚上八点,去一个旧货市场的后门。
如果这是骗局,那这个骗局太大了。
如果这不是骗局——
那这七年,我每年生日发的那句话,她是不是都看见了。
念念,妈妈想你。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条消息。
妈,我冷。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子上。
哭了两分钟,我抬起头,擦了脸。
然后我打开抽屉,找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
我把它放进包里。
又找出一样。
一个旧录音笔,是我在超市捡的,一直没扔。
我试了试,还能用。
我把它也放进包里。
晚上七点半,我出门了。
天已经黑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抱在怀里。
到站的时候,七点五十二分。
市场已经关门了,铁门拉下来,只留了一扇小门,门口亮着一盏灯。
我站在灯下面。
八点整。
小门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穿黑夹克的男的。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包里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录音笔。」
他看了我一眼。
「拿出来。」
我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掰断了。
「还有。」
我说,没有了。
他说,刀。
我把刀拿出来。
他接过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侧过身。
「进来。」
「我女儿在里面吗。」
「你进去就知道了。」
我往里走。
过道很窄,两边堆着旧纸箱,箱子上印着「美的空调」。
走到尽头,有一扇门。
门后面有灯光。
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门。
3 老周
小门后面是一条过道,过道尽头亮着一盏灯。
灯下面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秃顶,穿一件旧毛衣,正在剥花生。
「坐。」
我没坐。
「我女儿呢。」
「先坐。」
我坐下了。
他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推。
「我叫老周。你不用问我大名叫什么,问了也没用。」
「你女儿,我看过。」
我的手指抓住了椅子边。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她在哪。」
「城东,」他说,「李家,开五金店的。」
「哪条街。」
「安东路,三十二号。」
我把这个地址在心里念了两遍。
「她怎么会在李家。」
老周剥了一颗花生。
「七年前那场火,是真的。」
「但死的不是你女儿。」
「是你妈。」
我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妈抱着孩子往外跑,跑到二楼,楼梯被人用铁皮封了一半。」
「她把你女儿从缝里塞出去了。」
「外面有个人接住了。」
「她自己没出来。」
我坐在那儿,喉咙发紧。
「接住的人是谁。」
「一个收废品的,姓吴。」老周说,「他接住了孩子,然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孩子卖了。」
「卖给谁。」
「李家。」
「多少钱。」
「三万八。」
我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
「我女儿。」
「她才五岁,」老周说,「她知道什么。」
「那为什么七年以后,她会发消息给我。」
老周笑了一下。
「因为她今年十二了。」
「十二岁的孩子,会翻东西,会问问题。」
「她在李家,看见自己出生的日子,跟户口本上不一样。」
「她开始查。」
「查了半年,查到你。」
「她怎么查到的。」
「旧手机,」老周说,「李家有个不用的旧手机,她偷偷拿去上网,登了你那个号。」
「你那个号的密码,是你自己设的吧。」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她试了三次,成了。」
我想起来,那个号的密码是念念的生日。
她自己的生日。
「所以你那天晚上收到的消息,」老周说,「是她发的。」
「她为什么说冷。」
「因为她那间屋子没暖气,」老周说,「李家不给她开空调。」
我闭上眼。
「李家知道她要找我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吗。」
「知道。」
「他们打她吗。」
老周没马上回答。
他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把壳扫进垃圾桶。
「这个我不清楚。」
「你刚才不是说,你上个月看过她。」
「看过,」他说,「从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手上有冻疮。」
我站起来。
「地址给我。」
「不急。」
老周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先看这个。」
纸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一栋楼下面,背着书包。
头发很短,脸瘦。
脖子上,有一小块印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女儿。」
「是。」
「我要去找她。」
「你去找,」老周说,「人家是合法收养,你拿什么去?」
「她是被拐的。」
「谁证明。」
「你。」
老周笑了。
「我?」
「我是个卖信息的,你信我,警察信我吗。」
我站在原地。
「那怎么办。」
老周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招工启事。
「李家上个月在招保姆,照顾老人。」
「他们家的老太太瘫在床上,儿媳妇不愿意伺候。」
「你去。」
我看着那张纸。
「你让我去当保姆。」
「你自己看,」老周说,「比我说一百句强。」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还有一件事问你。」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不信我,你还能信谁。」
「我不认识你。」
「对,你不认识我。」
他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花生壳上。
「我年轻的时候,干过这个。」
「卖孩子?」
「卖信息,」他说,「哪家要孩子,哪家有孩子,我牵线。」
「牵了多少。」
「记不清了。」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丢了,」老周说,「三岁,在菜市场,一转身就没了。」
「找了十二年。」
「没找到。」
他把烟按在桌上,按灭了。
「这些年,我免费给人递消息。」
「不要钱?」
「不要钱。」他说,「我收钱,我儿子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
「你信这个?」
「不信。」他说,「但我只能这么想。」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招工启事。
「我明天去。」
「别急着去。」
「为什么。」
「他们会查你的身份证,」老周说,「你得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说你从老家来的,男人死了,孩子也没了,出来讨口饭吃。」
「我一说孩子,人家就要问。」
「就是要你这么说,」老周说,「你一说孩子没了,他们不会多想。」
「他们心里有鬼。」
我回到家,把那张招工启事贴在冰箱上。
冰箱上还有三张便利贴,是我在超市的排班。
早班,中班,晚班。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柜子前面,把我妈的照片摆正。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抱着念念。
她笑得很高兴,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给她点了一根烟。
不是她的,是供的。
「妈,」我说,「我找到她了。」
照片上的人没说话。
「我明天去。」
4 安东路三十二号
「你在那边,别急。」第四章 安东路三十二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安东路三十二号门口。
这是一栋老楼,两层,一楼是五金店,卷帘门升到一半。
门口堆着一捆水管、两卷电线、一个装螺丝的铁皮箱。
门框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纸已经发黄了。
「招保姆,照顾老人,包吃住,月薪四千二,有意者进店详谈。」
我理了理衣服,走进去。
店里很暗,货架从地上堆到天花板。
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四十八九岁,短发,眼睛很利。
「买东西?」
「我是来应聘的。」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叫什么。」
「陈月。」
「多大。」
「三十八。」
「哪的人。」
「临县的。」
「身份证呢。」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的身份证,我没换。
老周说,换身份证要犯法,犯法的事不能干。
他没说怎么办。
我自己想了一个办法。
她把身份证举到灯下看,看了大概十秒钟。
「陈月。」
「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死得早,」我说,「孩子也没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病。」
她看着我。
我把眼睛垂下去。
过了几秒,她把身份证还给我。
「行。」
「我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你会翻身吗。」
「会。」
「你会抠痰吗。」
「会。」
「以前干过?」
「干过。」
「在哪家。」
「县医院,护工。」
她点了一下头。
「月薪四千二,包吃住。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随时起来。」
「干得了吗。」
「干得了。」
「今天上班吗。」
「今天。」
她叫王秀兰。
她把我领上二楼。
二楼一共三个房间,楼梯口堆着货。
最里面那间是老太太的。
门一开,一股味道冲出来。
尿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味。
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三个人。
李建国,王秀兰,中间站着一个女孩。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穿一条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笑得那么开心。
照片里没有我。
「妈,新来的,陈月。」
老太太没反应。
「她听不见,」王秀兰说,「你干你的。」
我走进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别开,」王秀兰说,「她怕风。」
我把窗户关上。
「中午十二点喂饭,下午两点翻一次身,晚上八点擦身。」
「记住了。」
「我睡哪。」
「走廊那张小床。」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陈月。」
「嗯。」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进的门别进。」
我抬头看她。
「哪扇门。」
「这层最东边那间,」她说,「我女儿的房间。」
「她住校,周末回来。」
「她东西多,不喜欢人动。」
「知道了。」
王秀兰下楼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最东边那间屋子。
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奖状。
「李佳同学,在本学期期末考试中,荣获年级第三名。」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手抬起来,停在门把手上。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放下了。
不能进。
今天不能。
下午两点,我给老太太翻身。
她的背上有一块褥疮,直径三厘米左右。
我给她擦药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她的嘴动了动。
「小李……」
我凑近。
「你说什么。」
「小李……跟你……」
她说不下去了。
眼睛又慢慢地转回天花板。
下午五点,楼下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王秀兰在楼下喊:「佳佳回来了。」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我站在床边,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轻。
一个女孩从门口走过去,背着书包,头发到肩膀。
她没有往这屋看。
我也没有叫她。
晚上七点半,我在厨房洗碗。
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李建国在店里盘货。
那个女孩从楼上下来,进厨房倒水。
她走到我旁边,把杯子放在水池边。
我低着头,继续洗碗。
她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几秒。
她开口了。
「阿姨。」
「嗯。」
「你是新来的保姆吗。」
我说是。
「你叫什么。」
「陈月。」
她重复了一遍。
「陈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妈妈也姓陈。」
5 小跳蛙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手一直在抖。
那个女孩站在我旁边,等着接水。
我端起杯子,递给她。
「谢谢阿姨。」
她走了。
上楼的时候,楼梯板响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王秀兰在客厅问:「佳佳,水呢。」
「倒了。」
「早点睡。」
「嗯。」
门关上。
我靠在灶台边,闭着眼。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走廊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三点多,楼下有车经过,灯扫过天花板。
我睁开眼。
我想,我女儿就睡在这栋楼里。
离我不到十米。
我躺着,一动不敢动。
她长高了。
脸瘦了,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往下垂。
她小时候就这样,别人一见就说这姑娘老实。
我洗了手,上楼。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它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在那张小床上躺下,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给老太太擦身。
七点,我做早饭。
小米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王秀兰下来,看了一眼。
「老太太吃这个?」
「粥里加了肉松。」
「她不能吃咸的。」
「没放盐。」
她尝了一口,没说话。
七点半,女孩下楼。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短。
她坐在桌边,我把粥端过去。
「谢谢阿姨。」
她低头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她的手指有点肿,指关节红红的,是冻疮。
我转身去拿了一个小盆,倒上温水。
「把手泡一下。」
她抬起头。
「什么。」
「手。」
「不用。」
「泡一下,肿着不好写字。」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放进盆里。
水是温的。
她泡着,忽然说:「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手疼。」
「看出来的。」
她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她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我轻轻哼了一句。
「快乐的一只小青蛙子。」
我故意把那个「子」字唱错。
女孩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口。
过了两秒,她转过身。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刚才唱了什么。」
「一句歌。」
她盯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
「你从哪学的。」
「以前听的。」
「谁唱的。」
我看着她。
我特别想说。
念念,是妈妈。
可我看见了王秀兰。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我们。
我把眼睛垂下去。
「随便听来的。」
女孩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有棵梧桐,叶子掉了一半。
她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躲。
她也没躲。
我们对视了两秒,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王秀兰开口了。
「陈月。」
「嗯。」
「你跟佳佳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看她脸色不对。」
「她说手疼。」
王秀兰看着我,没说话。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
「陈月。」
「嗯。」
「你以前是不是在城北住过。」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没有。」
「没有?」
「一直在临县。」
她盯着我看。
「佳佳小时候,住过城北。」
「她知道你在城北住过,会跟你亲近。」
「你别让她亲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她妈。」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没关,水一直流。
我没有去关。
中午,我给老太太喂饭。
喂到一半,她又抓住我的手。
「小李。」
「我不是小李。」
她不听。
「小李,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来了。」
「你带我走。」
「我走不了。」
「你带我走。」她又说了一遍。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勺一勺喂完了半碗粥。
剩下的她不肯吃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给她擦嘴。
擦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清楚的话。
「那个孩子,」
我停住。
「什么孩子。」
她没再说。
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
走廊的灯灭了。
十一点多,有脚步声。
很轻。
走到我床边,停下了。
我闭着眼,没有动。
一个人蹲下来。
过了很久,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你是不是认识我。」
6 我叫李佳
「你是不是认识我。」
我睁开眼。
走廊里有一点光,从楼梯口透上来。
女孩蹲在我床边,抱着膝盖。
「认识。」
「你是谁。」
「你说呢。」
她不说话。
「你发微信的时候,」我说,「不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发的。」
「胎记。」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
「我试了你的号,」她说,「试了好多天。」
「你怎么知道密码。」
「我试了生日。」
「哪个生日。」
「存折上的。」
「什么存折。」
「抽屉里有一本,」她说,「上面的日期,跟我户口本不一样。」
「差三个月。」
「我今年十二月满十二,存折上写的是九月。」
「九月,」她说,「跟你发消息那天一样。」
她说完,看着我。
「你每年九月都发消息。」
我没说话。
「我看到了,」她说,「七年,每一年。」
「「念念,妈妈想你。」」
「我一看到这三句,就知道。」
「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不是李家的。」
走廊里很静。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
「我以为你死了。」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死了。」
「那天晚上,你姥姥抱着你,没出来。」
她愣了一下。
「姥姥。」
「对。」
「我……我记得有个人抱过我。」
「那是她。」
「她人呢。」
「死了。」
女孩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七年都没找我。」
我张了张嘴。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承认,」我说,「我睡了一觉,女儿就没了。」
她没说话。
「我找过。」
「找过多久。」
「找了两年。」
「后来呢。」
「后来钱花完了,」我说,「我回了超市上班。」
「我每个月存两百,存着,想着有一天有钱了再找。」
「存了七年,存了一万六。」
女孩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冷。
「一万六。」
「我知道少。」
「不是少,」她说,「是你根本没想过我活着。」
我看着她。
「你要是想过,你就不会存钱,你会去找。」
「我找了。」
「你找了两年。」
「我找了两年。」
「那两年以后呢。」
我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佳佳。」
「我叫李佳。」
她说完就上楼了。
楼梯板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我坐在床上。
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半夜哭醒,说梦见大火。
我抱着她,说,不怕,妈在。
她说,妈你别走。
我说,不走。
七年后,她自己半夜下楼,蹲在我床边,问我是不是认识她。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怕吵醒别人。
也怕听见答案。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来。
擦身、喂饭、扫地。
七点,王秀兰下楼。
她没去厨房,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
「陈月。」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三天的工钱。」
「你走吧。」
我看着那沓钱。
「为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王秀兰说,「你跟我女儿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她哭了。」
「她哭了?」
「哭了半夜,」王秀兰说,「我问她,她不说。」
「我就知道跟你有关。」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王姐。」
「别叫我王姐。」
「我就问一句。」
「问。」
「佳佳手上的冻疮,」我说,「你们不知道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小孩子,冬天都这样。」
「她穿的卫衣袖子短了。」
「她长个子快。」
「她房间没暖气。」
「我们家就这个条件。」
我看着她。
「你们家开五金店。」
「那又怎么样。」
「你们家买她花了三万八。」
王秀兰的脸色,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七年前,城北那场火,」我说,「有个收废品的,姓吴。」
「他把孩子抱出来,卖给你们家。」
「三万八。」
她站在那儿,手在抖。
「你是谁。」
7 三万八
「我是她妈。」第七章 三万八
王秀兰的脸白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把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是她妈。」
「你放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佳佳是我从福利院抱的,手续齐全。」
我愣住。
「福利院?」
「城南福利院,」她说,「七年前,我跟我男人结婚六年没孩子,去福利院登记,等了半年,抱回来的。」
「花了三万八。」
「那叫捐赠费,不叫买卖。」
「不对,」我说,「不是福利院。」
「你什么意思。」
「是一个收废品的,姓吴。」
「那天晚上城北着火,他把你孩子抱出来的。」
王秀兰看着我。
「你编得挺像。」
「我没有编。」
「那你把姓吴的叫来。」
「我找不到他。」
「那你凭什么站在我家客厅里,说我买孩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陈月。」
「你要是再乱说,我报警。」
「你报。」
她愣了一下。
「你报,」我说,「我正想找警察。」
她没动。
我们站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秒,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回来一趟。」
半小时后,李建国回来了。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有机油。
「怎么了。」
王秀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着,没插嘴。
说完以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月,」他说,「我喊你一声陈月。」
「你说。」
「佳佳是我们养的。」
「我知道。」
「七年,她吃的穿的,都是我们出的。」
「我知道。」
「她现在十二岁,成绩好,老师喜欢她。」
「我知道。」
「你要把她带走,」他说,「你拿什么养她。」
我没说话。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二。」
「我这儿是四千二,你那儿也是四千二。」
「你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
他看着我。
「你连自己都养不起。」
「那也比你卖孩子强。」
李建国的脸沉下来。
「我没卖孩子。」
「你花了三万八。」
「我那是捐赠费,」他说,「福利院开的收据,白纸黑字。」
「你信?」
「我信。」
「你信了七年。」
「对,」他说,「我信了七年。」
「那你现在信不信我。」
李建国没说话。
「我女儿,脖子后面有块胎记,」我说,「像一朵云。」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抱回来那天,她哭了一整夜,」我说,「你老婆给她喂米汤,她不喝。」
「这些你都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被送到福利院的。」
李建国低着头。
「我想过。」
「想过,你还留着她。」
「因为她是我女儿。」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四十岁那年,」他说,「我老婆跟我说,再没孩子,就离婚。」
「我们跑了很多医院,吃了很多药,都没有用。」
「后来有人跟我说,有个路子。」
「我知道那是犯法。」
「但我那时候想,我不是买孩子,我是买一个家。」
「我买回来了。」
「她第一次叫我爸爸,是在她七岁生日那天,」他说,「我哭了一晚上。」
「七年了,她叫我爸爸。」
「她叫过一次,我就不能把她送回去。」
王秀兰在旁边哭了。
「陈月,」她说,「你走吧。」
「我不走。」
「你不走,我们就报警。」
「你报警。」
「我报警,说你入室骚扰。」
我看着她。
「那你去报。」
「你现在就走,」她说,「我不报警。」
「我把三天的钱给你,你走。」
「今天的事,我不说,你也别说。」
「佳佳是我女儿,你再来,我就报警。」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
然后我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上,有一个人。
是佳佳。
她站在窗后面,看着我。
我没敢叫她。
我走了。
我沿着安东路往外走。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喇叭在喊。
我站住,买了一个。
七块钱。
我拿在手里,没吃。
念念五岁那年冬天,我下班回来,也买过一个。
她捧着,烫得直换手。
她说,妈妈,这个甜。
我说,慢点吃。
她吃了一半,把另一半塞给我。
她说,妈妈也吃。
那个冬天,是我们最后一个冬天。
走出安东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给老周打过去。
「喂。」
「福利院,」我说,「城南福利院,七年前,谁在经手。」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收据是假的。」
「你怀疑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老周说,「城南福利院七年前搬过一次家,所有旧档案都烧了。」
8 福利院
城南福利院搬到城西了。
第三天早上,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过去。
新院区很新,白墙,铁栏杆,门口有两棵银杏。
我说明来意,前台让我去三楼的档案室。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历年的活动照。
有一张是二〇一九年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风筝。
我一张一张看。
没有她。
当然没有她,她从来没在这个院子里待过。
我一直看到走廊尽头。
然后我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七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敢确定,只记得那块胎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接待我。
「你要查什么。」
「七年前,」我说,「有没有一个叫李佳的孩子,从这里被收养。」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没有。」
「你再查一遍。」
「我查了三遍,」她说,「七年前这里没有叫李佳的孩子。」
「那有没有叫陈念的。」
「也没有。」
「有没有姓吴的?」
「姓吴的?」她抬起头,「工作人员还是孩子?」
「都查。」
她敲了半天,摇头。
「我们这儿没有姓吴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王秀兰给我的。
昨天我走之前,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一张收据。
抬头印着:城南市儿童福利院。
下面是手写的。
「收到李建国同志捐赠款叁万捌仟元整,用于福利院儿童医疗救助。」
落款是一个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章。
「章是假的?」我问。
档案室的女同志看了很久。
「我们单位的章,是这个样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盒,打开,给我看。
我对比了一下。
真章的「福」字,是左边一个点。
假章的「福」字,左边一竖。
「那这个签名呢。」
「我不认识,」她说,「我们院的章,七年前是院长管的,那任院长退休了。」
「能联系上吗。」
「能,我打个电话。」
她打了,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张院长,有人要问七年前的事。」
我接过手机。
「张院长。」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想问,七年前你们院有没有收过一个三万多块钱的捐赠,是一个叫李建国的,还有个孩子。」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七年前啊……」老人咳嗽了两声,「那时候乱的。」
「怎么乱。」
「有个人,」他说,「老吴,收废品的,在我们院门口捡破烂。」
「后来他跟院里一个会计熟了。」
「会计叫什么。」
「姓杨,杨秀芬。」
「他们干什么。」
「他们搞假材料,」老人说,「把外面捡来的孩子做进院里,再让人来「领养」,收钱。」
「一个孩子三万八,他们分账。」
我的手在抖。
「孩子是哪来的。」
「捡的,」老人说,「也有别人送的。」
「送孩子的人呢。」
「不知道,」老人说,「我那时候已经快退了,这些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后来呢。」
「后来让人举报了,会计跑了,老吴也不见了。」
我把手机还回去。
「谢谢。」
我走出福利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晃。
七年前,我报过案。
警察问我,孩子叫什么。
我说,陈念。
他们记下来,让我等。
我等了两年。
后来他们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排除拐卖,意外死亡。
我问,为什么排除拐卖。
他们说,因为尸体在。
我说,尸体烧成那样,你们怎么确定是我女儿。
他们说,牙。
我女儿的牙,还没换完,一共十六颗。
他们数了一遍,说十六颗对得上。
我那时候信了。
七年,我信了七年。
三万八,收据,假章,会计,收废品的。
七年前那场火,我妈抱着孩子冲出来,楼梯被人封了一半。
封楼梯的人是谁?
是火自己烧的,还是有人提前动了手?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
还没按下去,手机先响了。
一个陌生号。
我接了。
「陈月。」
王秀兰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电话。」
「佳佳给的。」
我愣住。
「她说,让你别找了。」
「什么。」
「她昨天晚上跟我说,」王秀兰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不想走。」
我握着手机,坐在台阶上。
「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她不肯。」
「你把电话给她。」
「陈月。」
「你把电话给她。」
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过了几秒。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小。
「阿姨。」
「念念。」
「我不是念念。」
「你是。」
「我叫李佳,」她说,「我在这有爸有妈,有学校,有同学。」
「我不认识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以后别来了。」
她说,「好不好。」
电话挂了。
9 杨秀芬
老周给我地址的时候,叮嘱了我一句。
「杨秀芬这个人,嘴硬,你别一进门就摊牌。」
「那怎么谈。」
「先买瓶水。」
我买了两瓶水。
杨秀芬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一楼,开了个小卖部。
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一个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雪糕三块」的纸。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六十二三岁,头发烫得很卷,正在剥毛豆。
「买什么。」
我把那张收据放在柜台上。
「杨秀芬。」
她的手停了。
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谁。」
「陈念的妈。」
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不认识。」
「七年前,城南福利院。」
「我说了不认识。」
「你收了三万八,」我说,「你跟一个姓吴的分账。」
她剥毛豆的手慢了一点。
「你有证据吗。」
「你儿子在里屋吧。」
她停住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完我就走。」
她看着门帘子后面,那是里屋,有人咳嗽了一声。
「妈,谁啊。」
「买东西的。」
「哦。」
「你快回屋写你的作业。」
她把毛豆往盆里一放,站起来。
「出去说。」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一棵槐树下面。
她点了一根烟。
「问吧。」
「七年前,李家那孩子,是不是从你这过的。」
「是。」
「怎么过的。」
「假材料,」她说,「一对夫妻没孩子,我给他们做一个「捡拾证明」,再做一个「医疗捐赠」,孩子就过一个手。」
「钱怎么分。」
「我拿一万,老吴拿两万八。」
「孩子哪来的。」
「老吴找的。」
「他怎么找的。」
「他有路子。」
「什么路子。」
「城北那片,」她说,「老城区,消防通道堵得死死的,一出事就是大事。」
「出事以后,趁乱抱孩子。」
「你女儿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好。」
「那就对了。」
「什么叫那就对了。」
她抽了一口烟。
「干我们这行的,都会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送出去的孩子,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很长一段时间,盼着他们过得好。」
「后来我不盼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们过得好,我睡不着;他们过得不好,我也睡不着。」
「所以我干脆不想了。」
「你怎么知道这次是趁乱抱的。」
「因为老吴来找我的时候,孩子身上有烟味。」
我闭了一下眼睛。
「那孩子,你们知道她妈在找吗。」
「知道。」
「那你们还——」
「我们换了个名字,」她说,「陈念变成李佳,户口落在李家。」
「没人能找到。」
「那她为什么找回来了。」
杨秀芬抽了一口烟。
「因为你们那个微信。」
「微信?」
「老吴说的,」她说,「那孩子有台旧手机,天天玩。」
「他让我想办法把手机收走。」
「我没管。」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说,「我干了这一行十几年,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个当妈的站在我柜台前面。」
她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还有呢。」
「你还想问什么。」
「老吴在哪。」
杨秀芬看了我一眼。
「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他。」
「找他没用,」她说,「他这些年手脚不干净,进过两回。」
「出狱了没有。」
「去年出来的。」
「在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地址。
「城北,槐树巷,十七号。」
我接过纸。
「杨秀芬。」
「嗯。」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说,「我录音了。」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想让我女儿回来。」
「你要是配合,这些我不交出去。」
「你要是不配合,」我说,「你儿子今年高考吧。」
她站在槐树下面,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10 槐树巷十七号
「你比老吴狠。」第十章 槐树巷十七号
槐树巷在城北,是最后一片没拆的城中村。
巷子很窄,两边是自建的两层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十七号在最里面,门口堆着废纸箱、旧洗衣机、一摞生锈的铁皮。
门开着。
我走进去。
院子里有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电风扇。
六十五左右,一条腿有点跛,右脚往外撇。
「吴师傅。」
他抬起头。
「谁。」
「陈月。」
他皱起眉,想了想,摇头。
「不认识。」
「城北,」我说,「七年前,十月二十一号,那场火。」
他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你是——」
「我是陈念的妈。」
他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慢慢站起来。
「你找错人了。」
「我找错了七年。」
「人不是我抱的。」
「谁抱的。」
「消防员。」
我往前走了一步。
「吴师傅,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那个孩子,今天十二岁,在城东李家,上初一。」
他把脸转过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因为你上个月还去看过她。」
他猛地转过头。
「谁说的。」
「老周。」
「那个老东西——」
「他还说,你去年出狱,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
吴某的脸抽了一下。
「我是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好吗。」
他不说话。
「她手上有冻疮,」我说,「她房间没暖气,她一件卫衣穿三个冬天。」
「那也比你强。」
他突然大声说。
「你那时候在哪儿?你上班!你在超市上夜班,你把你五岁的女儿扔在家里给你妈看!」
我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火从二楼烧起来,」他说,「楼梯被人用铁皮堵了半截,你妈把孩子往缝里塞,塞了三次才塞出来。」
「我就在楼下。」
「我接住了。」
「我抱着她跑出巷子,跑了两百米。」
「你知道她那时候多重吗,三十四斤。」
「我抱着她,跑了二百米。」
「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交押金,五百。」
「我身上只有三十八块。」
「然后我想,反正你也找不到她了。」
他喘了一口气。
「我在里头待过三年,」他说,「出来没人要我。」
「我收废品,一天挣三十。」
「我不是好人,」他说,「但我也没想害她。」
「我没害她。」
「你卖了她。」
「我给她找了条活路。」
「然后你收了钱。」
「我收了钱。」
他抬起头。
「钱我花了,牢我坐了,你现在来找我,我能还你什么。」
「我要你作证。」
「作什么证。」
「证明她不是我不要的,」我说,「证明她是被人从我手里抢走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给她找了个家。」
「你救了她。」
「对。」
「然后你卖了她。」
「我给她找了个家!」
「三万八。」
「三万八是人家给的,我没要。」
「你分了两万八。」
他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杨秀芬。」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两万八怎么了。」
「我坐过牢,我出来没人要我,我一条腿,我能干什么。」
「我救了她的命,我拿两万八,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录音界面的红点,一直亮着。
「吴师傅,」我说,「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
他扑过来抢。
我往后一步。
「你抢也没用,我还有一份,在别人手上。」
他停在原地,喘着气。
过了很久,他坐下来。
「你想怎么样。」
「我要我女儿回来。」
「回不来了。」
「为什么。」
「她都十二了,」他说,「她记得我。」
「她记得你什么。」
「她记得我抱着她跑,」吴某说,「她小时候老做噩梦,梦见火。」
「她妈给她治了三年。」
他说的「她妈」,是王秀兰。
「你现在把她带走,」他说,「她这辈子都记得,是我这个老头把她从火里抱出来的。」
「她怎么想我,她怎么想你们?」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吴师傅。」
「嗯。」
「她要是真把李家当亲爹妈,」我说,「她就不会拿那台旧手机去找我。」
「她要是真不认我,她也不会半夜上楼,问我是谁。」
「你救了她,」我说,「可她一直在找她自己的妈。」
吴某坐在小板凳上,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去。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回头。
吴某站在门口,一条腿往外撇着。
「陈月。」
我站住。
「她爱吃甜的,」他说,「你给她买点。」
我看着他。
「她七个月的时候,我给她熬过米汤,」他说,「我放了半勺糖。」
「她喝了两勺。」
我转过身,走了。
11 立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还是那个年轻警察,还是那杯豆浆。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听一下。」
他戴上耳机,听了三遍。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阿姨,这个事,我办不了。」
「为什么。」
「我不是刑侦的。」
「那你帮我转。」
「我转是能转,」他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七年了,」他说,「证据链很难补。」
「我有录音。」
「录音只能证明他们说了什么,」他说,「不能证明孩子就是你的。」
「那要我怎么做。」
「先做亲子鉴定。」
他把一张表推过来。
「你填这个,我们申请。」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的话。」
「三个月。」
我拿着那张表,看着上面的格子。
「等不了。」
「阿姨——」
「一个女人,」我说,「花三万八买了我女儿,养了七年,我女儿现在开始管她叫妈。」
「我再等三个月,我女儿就彻底是她的了。」
年轻警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表拿回去。
「这样,」他说,「我帮你把材料往上报,走加急。」
「加急多久。」
「十天。」
「十天。」
「最快了。」
我点头。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孩子现在在哪。」
「城东,安东路。」
「你不要自己去,」他说,「你不能私下接触,不然我们这边不好办。」
「我明白。」
我走出派出所,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立案了。」
「多久。」
「十天做鉴定。」
老周那边停了几秒。
「十天。」
「怎么。」
「十天里,你最好别闲着。」老周说,「去找那个房东。」
「哪个房东。」
「城北那栋楼,」他说,「七年前封楼梯的,是房东。」
我站住了。
「他为什么要封楼梯。」
「堆货,」老周说,「他把二楼楼道当仓库,铁皮一封,宽了一倍。」
「火灾那晚,那半截铁皮堵死了。」
「消防队后来查了,罚了八万,判了两年缓刑。」
「他现在在哪。」
「还在城北,」老周说,「那片没拆,他还在收租。」
那十天,我每天照常上班。
超市八点开门,我七点半到,理货、贴价签、补货架。
同事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
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说,你家里不就你一个人。
我说,是啊。
那十天,我去了三次学校门口。
我不敢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
放学的时候,孩子一群一群地出来。
我一眼就能认出她。
她走路有点内八,书包带总往一边滑。
第七天,她看见我了。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我。
我举起手,想打招呼。
她转过身,走了。
鉴定结果还要等一天。
下午三点,我去了城北。
那片老城区我七年没回来了。
楼还在,墙被熏黑的地方刷过一层新漆,但颜色不对,看着更脏。
三楼那间屋子,窗户上贴着一张纸:租。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我妈抱着念念从三楼往下跑,跑到二楼,撞上了那半截铁皮。
她把孩子从缝里塞出去。
她没出来。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楼里。
楼道里堆着货,纸箱一摞一摞,堆到一半高。
二楼中间那截,铁皮还在。
上面缠着一圈铁丝。
我伸手摸了一下,铁皮是凉的。
「谁啊。」
后面有人叫。
我回头。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背心,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干什么。」
「房东?」
「我是。」
「七年前,」我说,「这楼着火那天,铁皮在这吗。」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谁。」
「三楼住过的。」
「三楼……」
「陈念的妈。」
他把钥匙换了只手。
「都过去了。」
「过去了?」
「我罚了钱,判了缓刑,」他说,「我该受的罚,受了。」
「我妈死了。」
他不说话了。
「我女儿被人抱走了。」
「那不关我的事。」
「关,」我说,「你要是不封这半截,我妈能跑下来。」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不是来逼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你写一份东西,」我说,「就写那天楼道里堆了什么,铁皮封了多宽。」
「写了干什么。」
「给警察。」
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
然后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写。」
「写完以后呢。」
「给警察。」
「我是不是又要进去。」
「你判过了,不会再判。」
「那我还写什么。」
我看着他。
「写给我。」
他抽了两口烟。
「你妈的事,」他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妈在里头。」
「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我赔钱,」他说,「也怕我坐牢。」
烟灰掉在地上。
「这七年,我没睡好过。」
「你睡不好,」我说,「我妈连觉都不用睡了。」
他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把烟踩灭。
「我写。」
12 客厅
第十天,下午两点。
派出所给我打电话。
「陈月,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手里还拿着一罐奶粉。
「是我的。」
「是你的。」
我把奶粉放回去。
手在抖。
「我们下午去李家,」他说,「你要来吗。」
「要。」
「你在楼下等,」他说,「先别说话。」
下午三点半,我站在安东路三十二号楼下。
楼上传来说话声。
听不清。
我在楼下等着。
这四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七年前,我妈抱着她从三楼往下跑,跑到二楼,塞了出去。
她那时候五岁,三十四斤。
她记得被举起来的感觉。
她现在还怕火吗。
然后年轻警察下来了。
「差不多了,」他说,「你上去。」
我上楼。
客厅里坐满了人。
王秀兰坐在沙发边上,眼睛肿着。
李建国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一个穿便装的男的,应该是刑侦的,坐在中间。
佳佳坐在最靠门的那张小凳子上。
她今天穿校服,头发扎起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去了。
「陈月,」刑侦的那个男的说,「坐下说。」
我没坐。
「王秀兰,」他说,「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王秀兰的嘴唇抖了抖。
「孩子是我抱的。」
「从谁那抱的。」
「一个姓吴的。」
「花了多少钱。」
「三万八。」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别人家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抱。」
「因为我们没孩子。」
她哭起来。
「我养了她七年。」
「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她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
「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她指着李建国。
「你说话啊!」
李建国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同志,」他说,「我问一句。」
「你说。」
「我们这个情况,算不算犯罪。」
刑侦的男的看了他一眼。
「收买被拐卖的儿童,是犯罪。」
「但我们不知道她是被拐的。」
「你花了三万八,」那人说,「走的是假手续,这个你不知道?」
李建国不说话了。
「七年前福利院的章是假的,」那人说,「你们就没去核实过?」
「我们……」
「你们不敢核实。」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佳佳坐在小凳子上,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孩子现在怎么安排,」刑侦的说,「我们按程序走。」
「什么程序。」
「先做一次谈话,」他说,「听听孩子自己的意见。」
他转过头。
「李佳。」
佳佳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李佳。」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没说话。
「你妈妈——」他顿了一下,改了说法,「陈月女士,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一点,已经做过鉴定了。」
佳佳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你现在十二岁,」他说,「法律上,我们会听你的意见。」
「你想跟谁生活。」
客厅里没人出声。
王秀兰看着她。
李建国看着她。
我看着她。
佳佳站起来。
她走到中间。
「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她转过头,看着王秀兰。
「妈。」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下来了。
「你说。」
「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佳佳说,「你为什么骗我。」
王秀兰张了张嘴。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我是你生的。」
「我——」
「你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大雨。」
「你说我生下来六斤二两。」
「你说你疼了一天一夜。」
「这些,」佳佳说,「都是假的吧。」
王秀兰说不出话。
佳佳站在那儿,肩膀在抖。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
「我什么。」
「你也骗我吗。」
我摇头。
「我没骗过你。」
「那你为什么七年都不来。」
「因为——」
「因为你以为我死了。」
「对。」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因为你还活着。」
她看着我。
过了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跟你走。」
她说。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她看着佳佳,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李建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们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起来很小。
我在门口站着。
我想说一句什么。
谢谢你们养了她七年。
对不起。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我拉着佳佳的手,往外走。
楼梯很窄,她的书包蹭着墙。
佳佳没有回头。
她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搬到我这。
她带过来一个箱子。
13 甜的东西
箱子里是书、本子、一个小熊,还有一台旧手机。第十三章 甜的东西
判决下来的时候,是第二年的三月。
吴某,拐卖儿童罪,八年。
杨秀芬,七年。
王秀兰和李建国,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判二缓三。
法院的人说,考虑到孩子已经在李家生活了七年,收养关系虽不合法,但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从轻。
佳佳那天没去法庭。
她在家等我。
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在写作业。
「判了?」
「判了。」
「多久。」
「八年。」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妈呢。」
我放下包。
「你问哪个。」
她抬起头。
「王秀兰。」
我知道,她现在改不过口。
「缓刑,」我说,「不用进去。」
「哦。」
她继续写。
「你要是想去看她,」我说,「我陪你去。」
她笔停了一下。
「你不生气?」
「我生气。」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你叫了她七年妈。」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陈月。」
她还是叫我名字,叫不出口。
「我是不是很坏。」
「你不坏。」
「我明明知道她骗我,我还想她。」
「想就想。」
「你不难受吗。」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难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难受,」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作业本上,把字晕开了。
她用手背擦。
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把本子合上。
「我改名字吗。」
「你不用改。」
「可我叫李佳。」
「你想叫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
「我能不能一半一半。」
「什么意思。」
「户口上写陈念,」她说,「平时还叫佳佳。」
我看着她。
「行。」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书放最上面,本子码齐,小熊摆在枕头边。
然后往柜子里放。
放完以后,她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我这间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六十二平。
她的房间是用布帘隔出来的。
「有点小。」我说。
「挺好的。」
「比原来的小。」
「原来那间屋没暖气,」她说,「这个有。」
她拉开布帘,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面传来一句话。
「你今天做不做饭。」
「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甜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帘子。
七年前那个冬天,她捧着一个烤红薯,烫得直换手。
她说,妈妈,这个甜。
我那时候说,慢点吃。
现在她说,甜的。
声音不一样了,个子不一样了,脸也不一样了。
可那个字,还是那个字。
判决那天晚上,她问我一句话。
「他们会不会恨我。」
「谁。」
「李家。」
「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要是去看他们,」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白眼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孩子,」我说,「孩子不用替大人做决定。」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
她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两步,又回头。
「放学你接我吗。」
「接。」
「几点。」
「四点五十。」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放学。」
「我看了你们学校的作息表。」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烦。」
「嗯。」
「但是,」她顿了一下,「你明天也来。」
四月,清明。
我带她去了一趟城北。
我妈的坟在城郊,一个小小的土包,碑是我七年前立的。
碑上刻着:陈门王氏之墓。
我把纸烧了。
佳佳蹲在旁边,看着火。
「姥姥。」
她开口了。
「我是念念。」
火苗跳了一下。
「我回来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坐在地上,问我。
「姥姥是不是为了我死的。」
「不是。」
「那她为什么没出来。」
「因为路被堵了。」
「如果没堵呢。」
我看着那个土包。
「如果没堵,她就能跑下来。」
「她抱得动我吗。」
「抱得动。」
「那她为什么没跑。」
「因为她跑了两步,」我说,「发现塞不出去,就把你举起来了。」
佳佳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见见她。」
「见不着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想。」
那天下午回家,她一直拉着我的手。
走到楼下,她忽然说:
「妈。」
我停下了。
这是七年里,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你说什么。」
「我说,妈。」
她的手抓得紧了一点。
「我饿了。」
我低下头。
「想吃什么。」
「甜的东西。」
路灯亮了。
小区门口的梧桐刚抽芽。
风里有股甜味,是街角那家烤红薯的。
她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淡蓝色的。
四月了,风是暖的。
「走,」我说,「买烤红薯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