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愿将残躯赴与流火
我三十岁的前一夜,是在一间包厢里过的。
那天下了小雪。这座城市很少下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车窗上留一层湿。我打车过去,司机说这种天最好别出门,我说我有事必须得去。
她那天穿了一条很素的裙子,黑的,领口不高,头发挽起来,露出耳朵。耳朵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小洞也没有。我认识她半年,第一次看见她把头发全部挽上去。
见到我,笑的那么可爱的奔向我。
“你今天怎么这样。”我说。
“哪样。”
“像要去开会。”
她笑了,把头发摸了一下:“我今天不想化太浓。”
包厢里的灯比平时亮一点。她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氛围灯调低两档,说太亮了不好看,人都不好看。这是我认识她第一晚她就说过的话。两年了,她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每次说完都会顺手把茶几往我这边推半尺。
我把外套脱下来,她接过去,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衣领拉平,袖口顺好。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外面下雪。”
“下雪你还来。”
“我哪天不来。”
她没接这句话。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什么。”
“面。”她说,“长寿面。我们那边过生日吃这个。”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上次喝多了,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说自己快三十了,还没活明白。”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带盖的纸碗,热气一冒,糊了一小片空气,“你那句话说得很可怜,我就记住了。”
我看了一眼那碗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是那种煮得很老的蛋,边上有一圈灰。汤是清的,飘着几根葱花。
“现在吃还是等零点。”
“现在。”我说。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我吃得很慢。面有点坨,蛋很硬,汤是咸的。
“不好吃?”
“好吃。”
“你骗人。”
“真好吃。”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我一直觉得和她上班时候的样子不是一个人——上班时候她的笑是一个动作,做完就收;现在这个笑是从里面出来的,出来以后还留在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吃到一半,抬头看她。
她说:“顾清,明天你就三十了。”
我说:“嗯。”
“怕不怕。”
“怕什么。”
“三十岁还没个正经对象。”她说得很轻,像在开玩笑,又像在问真的。
我把筷子放下。
“我这不是在过吗。”
她看着我。
“我这不是在跟你过吗。”我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垂下去,伸手把纸碗的盖子拿起来,给我盖上。
“汤凉了。”她说。
我进来的时候,领班问她:“三号那桌要不要?”
她说:“我今天有约了。”
领班看了我一眼。
她说:“是约了,不是点。”
她说完自己笑了。
“你今晚不接别人?”我问。
“不接。”
“为什么。”
“因为你生日。”她说,“一年一次。”
零点差十分的时候,她让我许个愿。
“你们那儿是不是有这个规矩。”
“有。”她说,“过生日许愿,不许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
我把眼睛闭上。
我心里想的是:明年今日,我还能坐在这里。
我没有想她。那天我不敢想她。我怕许愿的时候想她,就等于承认了另一件事——我这个人三十年,唯一想要的,是一个按小时计费的人。
我睁开眼。
她问:“许了?”
“许了。”
“不许说。”
“不说。”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差三分。
她起身,去把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门口那道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她裙子的下摆上。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数。”她说。
我数。三、二、一。
“生日快乐,顾清。”
她说完,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三秒。她拿开了。
那三秒里,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就这样吧。
那一刻我眼中只有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冲动油然而生,许久才缓过神来,仿佛那是我人生旅途的终点,再也没有这样的巅峰时刻,呆滞的眼神看着她,超越想象的美丽,我的真心似乎跳出胸膛想要奔向她,
突然她回来了,我又无法控制的要去见她,在这前途渺茫的时刻,愿将残躯赴与流火,不用担心将来,没有将来,我只想和她多待一会,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我最想和她待在一起,重新看见我原本的人生和处境。发现有了对她的爱,这世界有了色彩,心灵也有了最真心的动力和主线,命运虽然荒诞,爱仍然那么伟大,我还要好好感受下看见和体验中获得底气和勇敢,去面对人生无数不确定的恐惧、自怜、惶恐、逃避和迷茫,无止境的悲剧和痛苦在看见她后都不过是点缀,我已经得到了千百万次轮回和想象虚构的生活都无法看见的爱,我该如何去体验?
或许我觉得可能说是我对她的想象,我对她的那种幻觉产生了点作用。但暂时先不要祛魅,先不要解构。
我已经对生命解构、祛魅到了虚无的地步。虽然说我原本有一定程度上的逃避和落入幻想和白日梦中,但另一边的我还在不断地寻找出路,我一直从哲学、从思想方面去突破,会发现那边突破不了,她最终走向的必然是什么存在主义、虚无主义这个东西,或者宗教式的自我毁灭。
而落到行动中,我觉得最重要其实就是恰当的赋魅和虚构。尤其是当我想要肯定生命和肯定现实人生的时候,你就必须要知道,她到底哪一点值得肯定,哪一点她拥有无限的魅力和快乐,供我们去挖掘和长久驻足。
有时候对她的爱并不是那么强烈的。然而,这毫无疑问是我目前能找到的距离世界最近的真心落脚点。看到它时,我可以停下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幻想和白日梦,只看见了一个。
超越我想象的,最美的,最快乐,的人站在我面前,连世界停止了下来。
是心之所向,真心所爱,是我在真实的世界上最美的体验。爱情、婚姻和性欲本身就是三种不同的事物,多次确认她对我的态度后保持距离,若即若离,不挽留不追求。在一个人同时身上看见了成熟、明媚、灵动、俏皮、天真、温柔、纯粹、清醒、通透、锋芒、睿智、柔软、坚韧、美好、自洽。这爱是我的感受,我的情感和体验,虽然对象是的她,可这就是缘分,好巧啊,青春最后爱情的句号落在她身上。
我想起一句话叫做,爱在虚无缥缈间,在荒诞间。
就从这里开始,往回说。
要说清楚我为什么会坐在那间包厢里,得从我十七岁那年,走的那条路说起。
二 青涩的暗恋
十七岁那年,我住在城北一条老街的后面。
那栋楼七层,没有电梯,外墙刷成米黄色,被雨水冲出一条条深的痕。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一脚才亮,亮起来先闪两下。我家在五楼,住朝北那间,冬天比楼道还冷。
我妈在街口开小卖部。三排货架,一柜冰柜,夏天卖雪糕,冬天卖烟和火柴。我从小学就开始在那儿帮忙:搬箱子,撕包装,找零钱。收银的抽屉一拉开,里面是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压在一本旧账本下面。我身上常年有一股纸箱和冰柜的味道。
我爸在城东的厂里做维修,三班倒。家里不欠钱,也没有余钱。
我那时候穿的衣服,大多是表哥穿剩下的。袖子长一截,要卷起来。
放学我走小区外沿那条柏油道。两边是矮梧桐,枝条横着长,夏天能遮住一半的人行道。秋天叶子扫不干净,踩上去沙沙响。我走那条路,是因为补习班在路那头。
王茜也走那条路。
她走在我前面,三四步。书包带子松着一边,垂在胳膊肘上,她从来不好好背。齐肩的碎发被风吹到耳后,她懒得拢,只有头发挡住眼睛的时候才抬手撩一下,撩得很快。
校服大一号,肩线落下去一截,袖口把手腕盖住,只露一截手指。白帆布鞋,鞋头有洗不掉的灰。
我们同班。她坐第三排靠窗,我坐最后一排靠门。
我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要先算一下她在不在。如果她走在我前面,我就放慢一点;如果她走得快,我就加快一点。我发明的这套节奏,谁也不知道,包括她。
第一次说话是借笔。
十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很闷,窗开着一条缝,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她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痕,把笔甩了甩,还是不行,回头看了一眼。
我桌上有两支。
“借我一支。”
我把顺手的那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腹,很轻,一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笔还回来,说:“谢谢,很好写。”
那支笔我后来再没用过。我把它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和一把旧尺子放在一起。笔芯后来干了,写不出字,我一直留着。
十一月的雨来得急。放学的时候雨正大,我包里只有一把伞,是我妈店里卖的那种,八块。
我撑开,走到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偏。
她抬头:“你自己淋着。”
“我不怕淋。”
“傻子。”
她把伞往中间推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那条路上没有别人。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觉得那声音太大了,怕她听见。
到她家院子门口,她把伞推回来:“你回去路上慢点。”
“嗯。”
她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雨里,伞举着,忘了撑。
后来我烧了三天。
第三天她在班里问:“你那天是不是淋雨了。”
“没有。”
“你脸都烧红了。”
“感冒。”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说:“下次别这样。”
我说:“好。”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这一句我记得最清楚。
十二月的一个中午,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问我:“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那你天天走那条路干嘛。”她说,“你家又不顺那边。”
我说:“我补习班在那边。”
“哦。”她笑了,“我忘了。”
她笑完就不说话了,低头玩自己的袖口,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想她那句“我忘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忘了,还是在给我留一条路。
我从来没有走上去。
十二月底,班里传同学录。传到我手上时已经写满大半本。我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看了别人的,都是“常联系”“前程似锦”,有一页只画了一只猫。
我的笔停在纸上很久。
我想写的那句话不在这种地方。这一页会被全班看见,会被她看见。
我最后写:祝你一切顺利。
第二天她那一页传到我手上。
她的字圆,写得轻。别人那几页她写“谢谢你借我抄作业”“祝你考个好学校”,有一页画了笑脸。
她在我这一页写的是:顾清,你的字真难看。
就这一句。
我在那儿坐了一整节课,看着这七个字。前半节课我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半节课我不想了我把它背下来了。
那半年,我什么也没能给她。
她生日在一月。我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家里每天给我十块钱饭钱,我中午吃两个包子,省下四块。攒到第二个月,攒了七十几块。
文具店有一支笔,黑色的,笔杆磨砂,装在硬盒子里,四十八。
我去看过两次。第二次去,它还摆在原位。
我没买。
我算了一笔账:笔四十八,包装纸五块,剩下的钱不够我在她生日那天买一杯奶茶、坐一趟车、或者在任何一种场合里站在她旁边。一份礼物不能单独出现,它得有场合,而场合要花钱。
那年的生日我没出现。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不太难受,只是觉得自己很具体:一个在文具店柜台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插回口袋的男孩。
高三毕业前,最后一次走那条路。
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天很热,梧桐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她走在我前面,还是三四步。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停下来,回头。
“顾清。”
“嗯。”
“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找个活干。”
她“哦”了一声。
“你呢。”
“我去外省。”她说,“学校在那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她家院子门口,她把手放在铁门上。
“你那本同学录留着了?”
“留着。”
“留着干嘛。”她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她,想说“因为上面有你写的一句话”。我没说。
我说:“就留着了。”
她推开门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顾清。”
“嗯。”
“以后别老是走在人家后面。”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明白她那句话可能是在说我走路,也可能不是在说走路。
我没有想明白。
她去了外省。
大学四年,我加了一个同学群。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发照片: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谁在哪座城市。
她的照片我一看就认出来。她剪了短发,后来又留长。她去了一座有海的城市,照片里的天很蓝,她站在栏杆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每一张我都存了。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没有名字。
有一次我半夜翻那个相册,翻到最后一张。她在海边笑。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是那种——我在这边算月底还剩多少钱,她在那边拍照,天很蓝。
我把手机关了。
大学四年,我攒过三次钱去看她。
第一次攒到五百。车次查好了,时间算好了,那几天要逃的课写在纸上。临出发前两天,我爸在厂里伤了手指,医药费先垫了一笔。钱没了。
第二次攒到八百。那年寒假我想去,我妈的小卖部被人撬了一次,铁门变形,少了两箱烟。我留下来看店,看了二十天。
第三次攒到一千二。我把钱放在抽屉里,压在一本旧课本下面。
那一次我没动身,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事。
是因为我在群里看到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人旁边,两个人都笑着,中间隔着一只手指的距离。
我把抽屉打开,看了一下那一千二,又合上。
二十五岁那年冬天,她结婚。
消息是一个高中同学发在群里的,配了九张照片。婚礼在一个酒店,厅很大,灯是暖黄的。她穿白纱,头发挽起来,脖子上有一串很细的链子。
我把九张照片放大,一张一张看。我看到她的手,看到旁边那个人的手,看到两个人手上都戴着东西。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婚礼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下面。
厅里的音乐从门缝里出来,主持人在说话,说到一半有人鼓掌。门口摆着签到台,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那儿收红包。
我口袋里有八百块,崭新的一叠,是我特意去银行取的。
我站在台阶下面,站了二十多分钟。
我想的是:我上去说什么。我来干什么。她看见我,会不会想不起来我是谁。她要是想起来了,会不会问我这些年怎么样——我说什么。我说我在一家公司做图纸,一个月六千,住在城北的老楼里,我攒过三次钱要去看你,一次也没去成。
我最后走上去了。
签到台的女孩问我:“先生,您是哪位的客人?”
“新娘的。”
“您贵姓。”
我说了姓。
她翻本子,翻了几页,抬头:“您是……哪一届的?”
我说了年份。
她又翻,翻得很慢,最后说:“这桌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我临时来的。”
“那您先签一下。”
她把笔递过来,笔是绑在本子上的,绳很短。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写完我看见那三个字很陌生。
厅里有人喊“新郎新娘出来了”,音乐响起来,一群人鼓掌。
我放下笔,说:“我一会儿再进。”
我走下台阶。
我到路口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十块的牛肉面。汤很咸。
那趟车我坐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没睡。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八百,崭新一叠。后来我用在一个月的房租上。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王茜。
头像还是那张侧脸。她只发了一句:
「那年我结婚,站在门口的是你吧。」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删了。
最后回的是:「不是我。」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
「哦。」
就一个字。
我没有再发。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晾着的衣服在动。
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认。
不是怕她想起我,是怕她想起我以后,我们得说点什么,而我什么都说不出。
十七岁那点没说出口的话,到我二十五岁,还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把那条消息留在手机里,一直没有删。
三 写字楼的心动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城南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里上班。
大堂挑高两层,大理石地面,顶上一整排冷白的灯。玻璃门是感应的,人一靠近就开,合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响。
我在方案组。改图纸,写说明,算材料。做得慢,错得少。组长四十来岁,拍过我肩膀,说“你这个人稳”。
我每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到大堂,坐五分钟,八点四十上楼。
因为米欣欣八点四十进电梯。
她在商务组。短发,剪得利,耳后露一截白的。深色西装,里面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走路快,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一种固定的节奏。进大堂先低头看手机,再抬头看电梯数字,然后走进去,站到最里面靠右的位置。
我从来没多说过一句。
四月有一次团建,散得晚,公司叫车送人。我和她上了同一辆。车开到一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往我这边歪,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我一路没动,肩膀僵得发酸。到她小区门口我叫她,她醒过来,坐直,拢了拢头发。
“我睡着了?”
“嗯。”
“我压着你了?”
“没有。”
她推门下车,回头说了一句:“你肩膀挺硬的。”
我在车里坐到终点,肩膀那块地方一直到家都是热的。
五月有一次加班到十一点。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你也这么晚。”
“方案要改。”
“你们组最近很忙。”
“还行。你呢。”
“陪客户吃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一口没吃,都在说话。”
电梯到一层,她没马上走,站在大堂伸了一下腰,脖子往两边转,骨头响了一声。
“我想调去别的城市。”她说,“这边冬天太长了。”
我说了句“哦”。
她说:“我就随口说说。”
六月,米欣欣在茶水间接了个电话。我端着杯子进去,听见她说“我周末过去”“你不用来接”。她看见我,没有避,把电话讲完了才放下。
“我男朋友。”她说,语气很自然,“在外地。”
我“哦”了一声,按了出水。
我还是送了礼物。
一支笔,一百八,装在硬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卡片我写了三四遍才定稿,最后留下来的是:谢谢你上次帮我按电梯。
我把礼品袋放在大堂休息椅旁边,坐在另一头。等她走过来,我站起来,说:“这个给你。”
她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收。”她说,“谢谢你。”
说完可能觉得太硬,补了一句:“我周末要去见一个人。”
我没立刻懂。
她说:“你别多想。”
“……没有。”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用两根手指。说“我先上去了”,进了电梯。
我把袋子拎起来,忽然觉得它比带来时重。
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我只是方式不对。我不该送东西。送东西是走捷径,是拿一件能递出去的东西,换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大堂。
不再提前五分钟。
那年冬天很长,长到三月我还穿着外套。她后来没调走,听说申请了,没批。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钥匙扣,部门统一做的,塑料的。我收下,放进抽屉。它在抽屉里放了两年,边角被磨白。
二十七岁那年,我的日子变得很窄。
早上七点二十起床,路上四十分钟,八点十分到工位,喝水,开工。中午十二点吃饭,饭堂六样菜,我每天点三样。下午三点多会困,我去茶水间接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完。六点下班,真正能走通常七点半以后。回到出租屋,开台灯,不开大灯,因为大灯太亮,会照出墙上那些没收拾的东西。
我一个人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有几支用剩的原子笔,笔帽都没盖。有一本便签,剩最后几张。
我算过账:房租、通勤、饭钱,剩下的钱,我每个月能存下的不超过八百。
那两年我几乎不花钱。我买的衣服都是打折的,鞋底磨平了才换。我唯一的开销是每个月给我妈转五百,她从来不用,说替我存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有时候夜里我躺在床上,会想起王茜,想起那些没攒够的钱,没去成的城市,没递出去的一句话。想着想着就睡不着。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项目结了。
同事拉我去喝酒,说总得有人喝一杯。我本来想推,推辞的话在心里演练了两遍,没说出来,跟着去了。
那家店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面暗,招牌只有两个字,灯管坏了一半。进去先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地毯暗红,两侧一扇一扇门。走到尽头是收银的地方,灯很亮。
有人问我,要不要人陪坐。
我说好。
进来的是刘婷婷。
“叫我婷婷就行。”
她那天穿一条深色的裙子,胸口上方有一片亮片,随着呼吸一亮一暗。
她坐下,先把烟灰缸往我这边推了推,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点了很烈的酒,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了一眼,起身叫了一瓶苏打水,倒进杯子,推到我面前。
“这个不伤胃。”
那天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收拾桌面的顺序是固定的:先把杯子归到一起,杯口朝上;再抽纸巾把水痕擦掉,一圈一圈,手腕转得很慢;最后才收自己的东西。
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安静坐着。
我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没有。第四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我在出租屋里坐着,翻手机,翻到那家店的页面。页面上是一张包厢的图,红沙发,茶几上一只烟灰缸。
我看了很久,关掉,又打开。
我给自己找了理由:这跟别的事一样,只是消遣,只是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我知道我在骗自己。我第一次就知道了。
她进来,看见我,笑了:“你又来。”
“嗯。”
“一个人?”
“嗯。”
“那你今天想聊点什么。”
“不知道。”
“那我聊我的。”
她讲她白天在一家店帮忙算账。老板换了三任,账的方式都不一样,她跟着改了好几套表。有一次她在账上找出两千多的差错,老板不信,让她重做三遍。
“后来呢。”
“后来他信了。”她说,“我把单子一张一张摆在他桌上。”
她说完笑了。那一下笑,让我心里空了一块,又热了一块。
那几个月,我记住的都是别人的事。
她二十四岁,比我小四岁;她老家在城西的山那边,冬天雪能到膝盖;她从来不喝酒;她一紧张就摸耳垂;她擦杯子的时候手腕转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这些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我在一遍又一遍的见面里攒下来的。
我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说得很轻:“喜欢一个人是要付钱的。”
那人问付什么。
我说:“什么都得付。时间、脸、工资、脸面。”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我知道的是:我二十八岁,一个人住在十五平米,攒不下钱,等了很多年,什么都没等到。
那天晚上我从那家店出来,站在台阶上,风吹在脸上。
招牌上的两个字,右半边是坏的,暗着,看不清。
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把鞋脱了,鞋尖朝外摆好,没有开大灯。
我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很不体面的念头: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也许只能在这儿买。
这个念头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可它没有真的过去。
四 包厢里的暖意
热烈是从一句话开始的。
那是第五次去,或者第六次。她坐在对面,忽然问: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陪我坐过几次,这是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顾清。”我说。
“耳东那个陈?”
“不是。顾,照顾的顾。清,清水的清。”
“顾清。”她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家门外,第一次叫对了门牌号。
后来她一直叫我顾清,不叫别的。她叫“顾清”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抬一点,像在问一件小事。
那几个月,我每天都会想她。
不是那种热烈的、想见就见的想——是想她今天几点上班,想她那边的灯什么时候亮,想她疲惫的时候会不会摸耳垂。
我开始记她的班表。周三、周五、周六,她一般在。她如果换了班,我就换一天去。
她很快就发现。
“你怎么老在。”
“路过。”
“路过三次。”
“……嗯。”
她笑了,没有再问。
有一次她把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按在上面。
“你手怎么这么凉。”
三秒。她拿开了。
那天下班我走在街上,把手心摊开看了好几次。
十一月,她给我唱了一首歌。
包厢里可以点歌。她问我想听什么,我说随便。她点了一首很老的,唱得很慢,唱到一半她笑了,说自己跑调。我说好听。她说:“你别哄我。”
那首歌之后,她把麦放下,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上。
“借一下。”
她的头发擦着我的下巴,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我一动不动,呼吸放轻。
“你肩膀挺硬。”她说。
“别人也说过。”
“谁。”
“同事。”
她笑了一声,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说:“行了,别当真。”
十二月,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那天她跟我讲她奶奶。她说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四十天,她请了假回去陪。她讲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掉在裤子上,掉了一小片。
她看了我两秒,起身去拿纸巾,放在我手边。
“你别这样。”她说,“我这种人,受不了别人在我面前哭。”
我抽了一张纸擦脸。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
“那是什么。”
“我想到我奶奶了。”
她坐下来,隔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拿起来,翻过来。
“你这个人。”她说,“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我一个字都没忘:
“顾清,我不出台。”
我抬头看她。
“你别乱想。”她说,“我陪坐、陪喝、陪说话。就这样。我不做别的。”
“我没往那儿想。”
“你往那儿想了。”她说,“你们都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别人我不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笑,跟客人讲底线。”
“不觉得。”
“我妈说我这行丢人。”她说,“我弟不知道。我每个月往家寄钱,他们以为我在城里做会计。”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那天回家,在床上躺了很久。
“我不出台”——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我知道它其实什么都没答应。她只是划了一条线,划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可我还是觉得,她是在跟她信得过的人说这件事。
我把这份“信得过”当成了我的。
冬天我给她买过一条丝巾。
我在商场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条暗红的,带一点金线。店员问要不要包装,我说要,包装纸是深灰的,绳子是金色的。
我把盒子带进包厢。她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
“这个我不能收。”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你就想更多。”她说得很平,“我不想你想更多。”
“我不图什么。”
“你现在不图,以后会图。”她说,“我见过。”
我没说话。
她起身去把灯调低了两档,回来坐下,离我近了半尺。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你别不高兴。”她说,“你来了,我就陪你坐着,这不挺好。”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带回去了,放在抽屉里,没有拆封。
后来有一次,她看见我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金色的绳头,伸手进去掏。
“你这兜里装的什么。”
我按住她的手:“没什么。”
她把手抽回去:“你这人,藏东西。”
我那一瞬间很想告诉她,里面是一条丝巾,是给你的,我买了三次才买对颜色。
我没说。
我把盒子留在抽屉里,一直留到很后来。
有一晚她接了一个电话。
她出去接的,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我弟。”她说,“考试没考好,跟人打架了。”
她坐下,把手包放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我得回去一趟。”她说。
“现在?”
“明天。”
那天她提前走了。走的时候跟领班说了两句,领班点头。
我坐在那儿,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是,我连她明天坐哪趟车都不知道。
她回来以后说解决了。我问怎么解决的。
“花钱呗。”她说。
那天我把包厢加到了通宵,好像这样能替她把那笔钱补回来一点。
还有一晚,散场以后她说:“你别送了。”
我还是跟着走。
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晾衣绳,挂满了衣服。她走到一栋楼底下,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三层。
“你回去吧。”她说。
“你先上去。”
她上楼了。木楼梯,脚步一声一声。
五层有一扇窗亮了。
我在楼下站着,站到那扇窗熄了才走。
第二天她问:“你昨晚站楼下干嘛。”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了。”她说,“你傻不傻。”
“我怕你楼道灯坏了。”
“灯没坏。”她说,“坏了我就跺两脚。”
有一晚她给我看她弟弟的照片。
手机递过来,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在学校门口,校服穿得歪,头发很长,遮着眉毛。
“像你吗。”我问。
“像我妈。”她说,“脾气不像。”
她把手机拿回去,看了两眼,锁了屏。
“我每个月给他一千五。”她说,“他还嫌少。”
“一千五不少了。”
“不多。”她说,“他要买资料,要交补课费。”
“你供他读书,他还打架。”
“他十六。”她说,“十六岁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你别觉得我可怜。”她说,“我不可怜。我算得清账。”
十二月有一晚,店里散得早。她换了衣服出来,穿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了妆。
“走吗。”她说。
“走。”
“我饿了。”她说,“你请我吃碗面。”
我愣住。
那是第一次,我们在店以外的地方一起走。
街上有风,路灯是黄的。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在店里快。她的羽绒服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
我们找了一家很小的面馆,两张桌子,老板在电视上看球。
她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
她吃得很香,吃了两口,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
“你这个人。”她笑了,“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去。”
我低头吃面。
那碗面是十二块。我付了钱,二十四块。
出门的时候她说:“你请我吃面,我记住了。”
“一顿面而已。”
“不是面。”她说,“是你肯陪我走这一段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
我心里那一下,热得发疼。
五 扎心的争执
折磨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一日我早到了四十分钟,站在店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人下来,绕到后座把门拉开。
下来的是刘婷婷。
她没有立刻走,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两句什么,车里的人伸手出来,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然后她直起身,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你站这儿干什么,像等活的。”
“等你。”
“别这么说。”她推开门,“进来。”
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我问了一句那车里是谁。
“老客。”她说。
我没再问。她也没解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客”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得不深,也不浅,正好钉在最疼的地方。
那之后我开始在意一些我以前不在意的事。
她给别人倒酒的时候手会不会多停一秒。她笑的时候是不是对谁都那样笑。她收钱的时候有没有看那个人一眼。
我在包厢里坐着,看见她出去,就会想她去了哪一间。走廊很长,门一扇一扇关着,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开始说话带刺。
那天她又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我从小就这样。
她笑,说:“你这个人,从第一晚到现在,一点变化没有。”
我说:“我变化很大。”
“哪儿大了。”
“我花了更多的钱。”
她愣了一下。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着我。
“顾清,”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在乎你花多少钱。”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说,“你觉得你花得多,我就应该对你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
她起身,去把灯调亮了一档——她从来都往下调,这是第一次往上。
“我告诉你,”她说,“你花得多,我就多陪你一会儿。就这样。你别把它当别的。”
“我没当别的。”
“你当了。”她说,“你天天当。”
那天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你要是觉得亏,你可以不来。”她说,“我不缺你一个。”
这句话像一巴掌。
我坐着,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说:“随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我,在收杯子,手腕转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走了很久。
我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喝着站在路边。街上没什么人,一辆环卫车过去,水花溅到马路牙子上。
我想:她说得对。她说得对,我就是在当别的。
我就是在当一个穷小子攒了十二年的那点真心,终于能拿出钱来,想换回一点真的东西。
我知道换不来。我也知道我在换。
我还是去了。
一周之后我再去,她照旧把杯子摆好,问我要不要喝水。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
“那天我说话不好听。”我说。
“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说我花得多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笑了。
“你记这个干嘛。”她说,“我早忘了。”
她忘了。我记得。
那几个月,我开始掉钱。
我一个月花在店里的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多。我有一张三千额度的卡,刷到了顶;又开了一张。每个月十号房租划走,账户里的数字掉下去一截,我看一眼,关掉页面。
我推掉过一个项目。
电话是晚上来的,对方是做建材的老板,说话很快。
“顾工,这三个周末你得出一下现场,价钱我给你算明白。”
他报了个数。那笔钱够我把两张卡还清,还能剩一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我这边有点事。”我说。
“什么事?周末都不行?”
“家里的事。”
“那没办法了。下次吧。”
“下次。”
电话挂了。
那年冬天我掉的钱,加起来差不多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找同事借过两千。他问我干什么,我说周转。他转过来,我道谢,说下个月还。下个月我还不上,又借了一千。
我从前不知道借钱是件这么轻的事。手机点两下,钱就来了。
我也不知道还钱是件这么重的事。
组长找我谈过一次。
“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说,“方案错了两处,客户那边抱怨了。你要是有事,说出来,别憋着。”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的时候,记得说。”
我点头,出去了。
走廊很亮,白灯照得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有一晚我在包厢外面听见她唱歌。
走廊很长,门一扇一扇关着。我出去接水,走到一半,听见一间开着一条缝的门里有她的声音。
她唱得很慢,唱到一半停下来笑,说“我跑调了”。
里面有人鼓掌,也有人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端着杯子,水凉了。
回去以后我坐下,她过了一阵才进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你刚才在唱。”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给三号那桌唱的。”她说,“人家点的。”
“唱得好。”
“你都没听全。”
“听了一半。”
“一半也算。”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话。她大概看出来了,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放了三秒。
“顾清。”
“嗯。”
“你别什么都往心里放。”
“我没放。”
“你放了。”她说。
有一晚她睡着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头歪过来,呼吸很轻。
我不敢动,把手放在膝盖上。
空调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她醒了,睁开眼,看见外套,愣了一下。
“你盖的?”
“嗯。”
她把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递还给我。
“别这样。”她说。
“你这样会着凉。”
“我说别这样。”她说,“你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还。”
她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晚我喝多了。
我平时不喝,那晚不知道为什么,一杯接一杯。她伸手拦我,我把她的手推开。
“你别管我。”
“顾清。”
“你别管我。”我说,“你每天都在管别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去,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喝多了。”她说。
“我没喝多。”我说,“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得知道自己在这儿花钱买你陪我坐着。我清醒得知道我不该来。”
她站起来,去把门打开,叫了外面的人。
“送他回去。”
两个人过来扶我。我甩开他们,自己走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
那晚我在出租屋吐了两次,坐在卫生间地上,背靠着墙,瓷砖凉。
我拿手机,给她发消息。
「对不起。」
没有回。
第二天我发:
「我昨天喝多了。」
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我没发。
第五天她回了一句:
「你以后别喝那么多。」
就这一句。
我看着这七个字,忽然很想哭。我没有哭。
我知道,她那句话不是在怪我,也不是在关心我。
她只是不希望一个客人在她的房间里出事。
可我还是把那句话存下来了。
像我存下所有别的东西一样。
六 消失的半个月
她消失的那一次,是正月。
我照旧周三去。包厢里换了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孩,问我喝什么。
“婷婷呢。”
“她回老家了。”女孩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要多久。”
“我哪知道。”她说,“你要不要换个人。”
我说不用。
我一个人在那间包厢里坐了两个小时,桌上摆着一瓶给我上的酒,一口没动。
我出去问领班。领班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了。你下周再来看看。”
下周我去了,没有。
再下周,没有。
我开始每天都去。不是周三了,是每天。我不进包厢,站在台阶下面,站十来分钟。
第七天保安过来:“你找谁。”
“找婷婷。”
“她请假了。”保安说,“你别老站这儿,老板看着不好。”
我说好,走到对街。
第九天下雨。我站在对街的屋檐下面,屋檐漏水,一滴一滴落在一边肩上。
第十天我给替她的那个女孩塞了两百块,问她到底去哪儿了。
女孩把钱推回来:“我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我们不问。”
“她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她看着我,“哥,你别这样。她要是真不回来了,你这样也没用。”
第十二天,店里换了新领班。领班说:“她回来我先告诉你。”
“怎么告诉。”
“你不是留了号吗。”他说。
第十三天我给她发消息,显示发送失败。打电话,停机。
那个号码是我唯一有的东西。
我忽然发现,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叫刘婷婷。这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在一张便签上,写完推给我,说“这个号别乱给,我平时不开机”。
我把那张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很久。字淡了一半,边上磨得起毛。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个村,不知道她白天的店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弟弟几岁,不知道她妈妈的病好了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擦杯子的顺序,知道她不喝烈酒,知道她一紧张就摸耳垂,知道她笑起来会先弯眼睛。
第十五天她没有回来。
第十六天,我请了三天假。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没有开窗。台灯开了两天两夜,灯泡是暖黄的,照在墙上,把那些旧海报的边角照得很清楚。
我没有哭。我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看它像什么。看久了,它什么都不像。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
“过年回不回来。”
“回。”
“你声音怎么这样。”
“感冒。”
“你钱够不够。”她说,“不够我这儿有。”
“够。”
“你别硬撑。”她说,“你从小就硬撑。撑不住就说一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妈。”
“嗯。”
“我最近花了一些钱。”
“花在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
“朋友。”我说。
她停了两秒:“朋友也得看清了再花。”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那栋楼的后墙,一米多宽的天井,白天也没有太阳。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我这样,算不算活过。
正月十五那天,她回来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擦桌子。
“顾清。”她说。
我站在门口。
“你瘦了。”她说。
我走过去,坐下。她没有问我这些天怎么过的,也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儿。她只是照旧把杯子摆好,问我要不要喝水。
“你去哪儿了。”我问。
“家里的事。”
“什么事。”
“我奶奶没了。”她说,“我回去了半个月。”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
“我为什么不回来。”她说,“我靠这个吃饭。”
这句话很轻,也很硬。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两秒,起身去拿纸巾,放在我手边。
“你别这样。”她说。
我抽了一张纸,把脸擦了。
“顾清。”她说,“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这样。”
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散场的时候,她把桌上的钱收起来,收得很慢,比平时慢。
“你以后别来了。”她说。
我抬头。
“我不是赶你。”她说,“你再这样下去,你完了。”
“我早就完了。”
“你没完。”她说,“你才二十九。”
我笑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张钱放进手包,扣上扣子。
“我下个月不在这儿做了。”她说。
我愣住。
“为什么。”
“换个地方。”她说,“这儿老板不好。”
“换哪儿。”
“不知道。”她说,“还没定。”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送我。
我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坐到保洁进来收东西。
那一个月,我把那家店的页面从手机上删了一次,又装回来。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她不在。我在包厢里坐了四十分钟,桌上什么都没点。
走的时候领班问:“今天不等了?”
我说不等了。
他说:“她下个月就走了。”
我说:“我知道。”
那一个月,我还是去了。
她还在。她说还没定下来。
我去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坐在那儿,忽然说:“我以后不来了。”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她说。
就一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等她再多说一句,哪怕一句“你自己保重”。
她没有。
我站起来,穿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手有点不听使唤。
她起身,送我到门口。
“顾清。”
我回头。
“你别记着我。”她说。
我看着她。
“我不是什么好人。”她说,“你记着我,你以后会恨我。”
“我不会恨你。”
“你会的。”她说,“人都会。”
我走了。
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灯管还是坏的,右半边暗着。
我站在那儿,站了两分钟。
然后我走了。
那之后我真的没有去。
一个月,两个月。我把那个预订的页面从手机上删了。
我开始还钱。每个月还两千,还了半年。
我把那条丝巾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年冬天我搬过一次家。从城北的老楼搬到城南,一间更小的房子,月租便宜两百。
搬的时候我把抽屉里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铁盒、便签、那张号码、那条一直没有拆封的丝巾。
我把纸箱放在新家的床底下,没有打开。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完了。
七 便利店重逢
重逢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那年夏天很热。晚上十点,我从公司出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路过一家便利店,想进去买瓶水。
我推门进去,冷气扑在脸上。
冰柜前面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正在挑酸奶。
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是她。
她也看见我了。
她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抬起来,像要放下,又没放。
“顾清。”
我站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儿。”我说。
“我在这边上班。”她说,“这栋楼后面。”
“哪家。”
她说了名字。我没听过。
“你买水?”她说。
“嗯。”
我把冰柜门拉开,拿了一瓶水。
我们站在收银台前面,一人手里一瓶水,一盒酸奶。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加班?”
“嗯。”
她笑了一下,把酸奶放在台子上,掏钱。
我把她那盒酸奶的钱一起付了。她要拦,我把卡递出去更快。
出了门,站在台阶上,谁都没走。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
她垂下眼睛。
“我换了地方。”她说,“那边老板不好,我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有什么用。”她说,“你会来找我吗。”
我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你会吗。”
“会。”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她说,“跟我走一趟。”
那天晚上我跟着她走了两条街。
她上班的地方在一条更小的街上,门面比原来那家窄,招牌是新的,灯管亮着。里面只有四间包厢,墙是浅的,沙发是灰的。
“这儿干净一点。”她说,“人也没那么多。”
她把我领到最里面那间,进去先把灯调低两档。
“还是这个亮度。”她说。
我坐下来。她坐在我对面,把杯子摆好,问我要不要喝水。
那晚她话很多。
她讲她换了地方以后,第一个月不习惯,客人少,挣得少;讲新老板是个女人,人不坏,但算钱算得细;讲她把老家的弟弟接来城里读书,住在她租的房子里,一间半,弟弟睡里间,她睡外间。
“你弟弟多大了。”
“十七。”
“跟你差多少。”
“七岁。”她说,“我十七岁出来的时候,他才十岁。”
我看着她。
她抬头:“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又来了。”她说,“你老这样看我。”
我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手放在我手上的时候,没有拿开。
她的手是温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那种长期做活的茧。
“顾清。”
“嗯。”
“你别再花那么多钱了。”她说。
“我没花多少。”
“你骗人。”她说,“你以前一个月来八次。”
“现在也可以。”
“不用。”她说,“你一周来一次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一周来一次,我能记住你。”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收回去了。
那天之后有一个晚上,她带我去吃了夜宵。
一家很小的店,卖砂锅粥。她点了一锅,两个碗。
她讲她三十岁想干什么:想在老家盖一间房,两层,下面开个小卖部,上面住人。
“你会算账,开小卖部合适。”我说。
她笑了:“你也这么觉得?”
“嗯。”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想法。”她说,“你别笑话我。”
“我不笑话。”
她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抬头:“你呢。”
“我没什么想法。”
“不可能。”
“真没什么。”我说,“我以前只想有一个人。”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现在呢。”
我没答。
她也没有再问。
一锅粥我们吃了很久。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很专心。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白天是一个卖粥的,晚上是一个卖时间的。
哪一个都不是我能带走的。
那天之后,我一周去一次。
有时候两次。
我们开始有别的东西。她会给我留一碗汤,说店里厨房熬的;她会在我走的时候把我的衣领翻好;她会在包厢里不接别人的钟,说“我今天约了人”。
“你约了谁。”我问。
“你。”她说。
我知道她在做生意。我知道她这么说,是让我舒服。
我还是每次都高兴。
有一晚,她问我:“你想过我为什么不干别的吗。”
“什么别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说过。”
“我说过我出台不了。”她说,“我不是清高。我是怕。我妈是那种人,我小时候见过。”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我不需要同情。”
“我没有同情。”
“你有。”她说。
“我有一点。”我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抬头。
“我是在想,”我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她笑了,笑得很轻:“你这个人,真傻。”
那天晚上散场,她送我出门。
街上有一点风。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
“顾清。”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快三十了。”她说。
“嗯。”
“三十岁还没个正经对象。”她说得很轻,像玩笑。
我看着她。
“我这不是在跟你过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接。
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
“你这样出去冷。”她说。
她的手指在我脖子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难受的事,都值了。
八 雪夜初吻
零点之后,她没有起身。
包厢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她手背上。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她说。
“我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我十七岁就想说的。”
她转过头看我。
“那你说。”
我看着她。
那句话我准备了十二年。
“你能和我一起走一段路吗。”我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隔壁的包厢有人在笑,笑声隔着两道门,很远。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鞋穿上,去衣架取我的外套。
“走吧。”她说。
我没有动。
“我说走吧。”她说,“我陪你走一段。”
那天外面在下小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只在树枝上留了一点白。街上的车很少,路灯把雪照得很清楚,一片一片地斜着落。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走到第三步,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地滑。”她说。
我们沿着那条街往前走。
街两边都是关门的店,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字被雨雪化了一半。走过一家修手机的,走过一家卖凉皮的,走过一家门口摆着塑料凳的发廊。
她一路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她说:“你十七岁那句话,是跟谁说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说。”
“没说出口。”我说,“写了一晚上,改了三次标点,第二天没递出去。”
“为什么。”
“她下个月要转学。”
她笑了:“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她说,“你想好了她会为难,想好了她会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想好了全部,就没想过你自己。”
我没有说话。
“后来呢。”
“后来她结婚了。”
“你去没去。”
“去了门口。”
“进去了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
“嗯。”
“你今天三十岁了。”
“我知道。”
“三十岁还算年轻。”她说,“你别把自己弄得太旧。”
我笑了。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我们停下来。
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句话。”她问。
“哪句。”
“走一段路。”
“因为我想。”我说。
“你想的很多。”她说,“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所以我今天说了。”
她看着我。
“顾清,”她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她说,“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说。
她低下头。
绿灯亮了。
我们没有走。
“我这辈子,”我说,“攒过三次钱,想去见一个女孩,一次都没有去成。我到二十五岁,连她婚礼的门口都只站了二十多分钟。”
“后来我二十八岁,第一次进你们那儿。我坐在包厢里,看见你推门进来。”
“我心里想的是:我这次有钱了。”
她抬起头。
“我不是有钱。”我说,“我是能付得起了。”
“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
“哪不一样。”
“有钱是数目。”我说,“付得起是——我终于可以为一件我很想要的事,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掏完了也不后悔。”
她没有说话。
“我这十二年,”我说,“一直在等一个不用付钱的机会。”
“没等到。”
“没有。”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却有一点亮。
“你这个傻子。”她说。
她把手从我的胳膊上收回去,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她抬头看我,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成水。
“你闭上眼睛。”她说。
我闭上。
她在我的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落在那里,又马上没有了。
“生日快乐。”她说。
我睁开眼。
她已经退开一步,拢了拢头发,笑了一下。
“行了。”她说,“就这一下。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
“那你就当吃亏。”她说。
路口有一辆空车过来。她伸手拦了。
“我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她拉开车门,“你回去路上小心,地滑。”
“婷婷。”
她停住。
“我下周三还来。”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她说。
车门关上。
车开走,尾灯在雪里亮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肩上,落在眼镜片上。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戴回去。
那天我走回家的。
四十分钟的路,我走了五十分钟。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雪和灯。走到楼下,我在台阶上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两层。
上到五楼,钥匙插进去,拧两下。第一下卡住,往上抬一点,第二下才开。
屋里冷。我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
然后我开了台灯。
桌上有一层薄灰。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四张照片,一张纸条,一张号码便签。
我把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
我没有拉开。
那天我没有折照片,也没有把它们揉皱。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把鞋摆到门口,鞋尖朝外。我接了半杯凉水,喝完,放回桌子的左上角。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十五平米的屋子。
我今年三十岁了。
我想,应该把这十二年的账,算一遍。
十二年前,我十七岁。我每天放学走在一条梧桐路上,前面三四步有一个女孩,书包带子松着一边。我攒了两个月的饭钱,站在文具店的柜台前面,最后把手插回口袋。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胆子,没有一句能说出口的话。我攒过三次车票钱,一次也没能去看她。她结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站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去吃了一碗十块的牛肉面。
那是一场很安静的暗恋。安静到没有人知道,安静到连她也不知道。安静到我二十五岁那年,看见她发来那句“站在门口的是你吧”,第一反应还是撒谎。
然后是很多年。
我在十二层的写字楼里改图纸,在大堂等一个八点四十进电梯的人,在茶水间听见她说“我男朋友”。我送出去一支笔,被人推回来。我在深夜的客服电话里听同事说“我想调去别的城市”,回了句“哦”。
然后就到了二十八岁。
我结了项目,被人拉去喝酒,走进一条老街尽头那家店,坐在一间包厢里。
是我自己要的。
没有人逼我。没有谁把我推那儿去。是我自己推门进去的,是我自己说“好”的,是我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第八次又回去的。
她原本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件事我一直很清楚。她本来是另一种人,过另一种生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是我非要去那种地方,从一个包厢走到另一个包厢,从那么多张脸里,捞出一个来。
我见识过很多女孩。有的漂亮,有的身材好,有的说话软,有的会哄人,有的冷得像一块铁。我从喜欢开始,一路走过去。
我经历了爱的热烈——那种热烈,是我二十九岁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每天想着一个人,想得胸口发闷。
我经历了地狱一样的折磨——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坐在包厢里,手心出汗;她一句“我不缺你一个”,我在街上走了一夜。
我经历了崩溃——她消失的那半个月,我每天站在对街,屋檐漏水,一滴一滴落在肩上。我请了三天假,躺在屋里,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看它像什么。
我经历了离别的不舍——她说“你以后别来了”,我说“我以后不来了”,她只说了一个“好”。
我经历了重逢的喜悦——夏天,便利店,她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抬头看我,叫了一声“顾清”。
我经历了思想的挣扎——我一遍一遍问自己:你是不是疯了。你爱上的这个人,是靠陪人说话、陪人喝酒、被人付钱过日子的。你知道她有底线,你知道她不出台,可这改变不了什么。你爱上的,就是一个以性、以情感陪伴、以交易为生的女孩。
我经历了真心的反复——今天想通,明天又想不通;今天决定不去了,明天又在页面上下单。
最后,我走到了那个最巅峰的地方。
就是刚才。
零点的包厢,一碗有点坨的长寿面,两个煮得很老的鸡蛋;一条没什么人的街,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说“走吧”,说“你闭上眼睛”;她在我的脸上碰了一下,说“生日快乐”。
那个时刻,我确实很幸福。
不是快乐,不是满足,是幸福。是那种你等了很久、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忽然落到你手上的东西。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提前让自己到达了终点。
我本来是想为我那所谓的、珍贵的爱,付出一点什么。我想付出,想了十二年。可是这么漫长的等待,没有一个人被打动。越过山丘,难道我还要再越一座?
所以最后,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主动地、提前地,锁定了一个终点。
她就是我这颗真心的落脚点。
她也是我那份所谓幸福使命的终点。
或许我又到了终点。
可是现在,我坐在这一桌前面,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发现我心里很静。
我成了真正的自由心灵。
我不再有什么压抑着的、潜意识里的、永恒的使命和意义。
这生活也不再是一个桥梁——不再是那种“等我以后有钱了、等我以后遇到对的人、等我以后”,可以被忽略、可以被熬过去的东西。
它就是生活。
在我最巅峰的幸福时刻里,确实充满了爱。
或许这就是那种潜意识里的幸福的终点。
可这不是我人生的终点。
我三十岁了。真的三十岁了。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桌面是凉的。
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楼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一下,又一下。
桌上那本便签还剩最后两张。
我撕下一张,放在台灯下面。笔筒里有四支笔,三支没墨了,一支还能写。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路。”
写完我看着它,没有往下写。
我把纸对折,对折,放进铁盒,压在那一叠旧车票上。铁盒的盖子我没盖严,留了一条缝。
我起身,把台灯关掉。
房间暗下来,窗户左边那道缝里,天光进来一条,落在墙上。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是新的一个月。
我要给人还钱。
我要给我妈回个电话。
九 岁悟爱
重复这样的不喜欢的工作和生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想努力的去改变自己的环境,然后去享受生活,去获得幸福和周围人的期许,这太难了,我看不到了任何希望了。
直到我突然意识到青春快要过完了,马上三十岁,青春没有了,也没有多少钱攒下,关键是我没有爱啊!而今年我遇到了及其荒诞的爱,我的真心出现了,这个压着我沉甸甸的命运之心,不合时宜的或者说在青春的最后日子里终于和我见面了,附带着我那么多的期许,然后付之东流。
这来源于我决定做的截然不同的事情,这样一次的高峰体验,我会记住一生,在那一刻我确实得到了救赎,我的真心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来到了。在快 30 岁的时候,也终于为爱痴狂,或者说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和女性有了亲密关系,虽然这亲密关系,也就是搂搂抱抱、亲吻之类的。这是用钱补偿的,可是青春是真的没了,而钱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想要记住这段感情,即使以后凄惨孤独终老,也有美好的回忆支撑,我看见了爱,我的真心想要跳出体外,奔向那个女生。好在她是个有原则的女生,她没有答应我,试探性的发生关系什么的。亲情。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这不是想象出来的也不是虚构,原来世界可以如此真切的存在,有这样对一个无法虚构出的、想象出的,又无法割舍的人。我不再那么孤独,甚至死而无憾了,仿佛我轮回千百次,从无尽的虚构里、幻想里穿越过来,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陪伴她一段时间。我真真切切的爱过活过,若是永恒轮回,那我也愿意再来无数次相遇,痛苦和不幸也因为爱而和美好的时刻而有意义,况且这是我的选择。荒诞中不幸里自由地活着,爱在虚无缥缈中。
或者是我如释重负地,终于走到了这个终点,付出了我想象中的真心,其实那是一坨狗屎,花钱才能送出去,可是我终于送出去了它,这个真心,它给我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带给了我巨大的痛苦。或许我知道,世间女子没有愿意接受它的,只有无止境的幻想虚构才能接得住这颗真心,可那终究是泡沫,终于游走在那么多女人中间,经历了无数的冷眼和冷漠无情,偶然的心动然后痴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以及不要脸,爱恨交织。可真心终于还是送出去了,我不是把真心送给了谁,而是送到了现实世界上,真实的人那里,连带着我所有我想象中的爱。这真心连接着我的存在。
好了,我的青春无悔,并且再也没改变的可能了,过去已经确定。
如果说有什么教训的话,那就是不要预设期许,不要脸也就是勇敢,超级主动的然后犯错中学习,在执念巨大的人生里回头看看现实,这唯一的真实世界,永不逃避,爱命运之中那无数次的机会的瞬间,真心不再收起来了。接受世界的改变,在世界之中,进入真正的人生河流里而不是远离人群。
如此,即使是不幸痛苦的人生也值得过。那些让我极致幸福快乐的瞬间,爱的那些特别的人们,虽然留不住,可是已经抵达了这场幸福期许旅途的终点,就再不遗憾,不强求。爱原本是最普遍的感情,却让我埋在心里深处等待着命中注定爱我的人出现,直到腐烂。
最后,怎么描述呢?
仙剑奇侠传里剑圣站在湖面上对青儿说的那句话一样,万千水珠倒影着过去的美好回忆,每一刻的感受都永恒的存在我心中,那是我绝无仅有的巅峰体验。
”青儿,我爱你。“
或者说
”小婷,小苹果,我爱你“
再也没有期许和痛苦焦虑未来,心无挂碍,爱你不带任何条件和期许。
如同昨天晚上我们对视说的那样。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们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