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头七那晚,我在老宅墙上发现七条用红漆写的家规。第一条:晚上十点以后,不管谁叫你名字,都不要应。
一、头七
我妈死后的第七天,我回了临水巷。
巷子在城南,窄得只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自建房,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像谁把一堆死蛇挂在了半空。我小时候它们就在那儿,现在还在,只是垂得更低了。
我拖着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走到第三家门口,张婶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她抬头看见我,手停在半空,那把韭菜就那么悬着。
"晚晚回来了。"
"张婶。"我叫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妈……唉。进去吧,门没锁。"
我点点头。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念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老宅在巷子最里头,两层半,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门上还留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福"字倒贴着,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
我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潮气涌出来,混着香烛味和一点点药味。堂屋正中摆着我妈的遗像,黑框,照片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很拘谨,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遗像前是一只香炉,三炷香早烧尽了,香灰断成几截,落在炉沿上。
我放下箱子,重新点了三炷香。
"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屋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我这次回来,是收拾她的东西。
她生前在电话里说过无数次"你不用回来"。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她说:"晚晚,妈挺好的,你忙你的。"三天后,张婶发现她倒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完的青菜。
医生说是心梗,走的时候应该没受什么罪。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看最后一眼。我说看。
她躺在那儿,化了妆,脸很白,嘴唇涂得红红的,不像她。她这辈子没涂过口红。
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硬得像块木头。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洗菜时没洗净的泥。
四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我,还有点烫手。我抱着它,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太阳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是我妈。她变成了一盒灰,我还得给她找个地方放。
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正对门那面墙不对。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我妈绣了大半年。现在十字绣被人掀下来,扔在地上,蒙了一层灰。空出来的墙面上,用红漆写着字,从上到下,七条。字迹很用力,有几处漆顺着墙往下淌,像一道道凝住的血痕。
我走近了看。
一、晚上十点以后,不管谁叫你名字,都不要应。
二、天亮之前,不要开窗。
三、不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超过三秒。
四、听见有人吵架,不要劝,不要看,不要出声。
五、不要进妈妈的房间。
六、走廊的灯,一整夜都不能关。
七、……
第七条被人用红漆反复涂掉了,涂成一团模糊的疙瘩,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我妈不识几个字。她这辈子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在刻字。可墙上这七条,横平竖直,间架稳当,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漆是干的,指尖却传来一阵凉,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块铁。
我小时候,我妈不让我照镜子。
她说,镜子照多了,魂会丢。
她也不让我开窗,说夜里有风。
走廊的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夜夜亮着。
我以为她怕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你这是干什么呀。"
没人回答我。
我开始在屋里转。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膜。碗边搁着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我妈节俭,一副眼镜戴了十几年,镜片都花了也舍不得换。
客厅的沙发还是我上大学那年买的,皮面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我的照片从小学排到大学毕业,最大那张是我工作第一年寄回来的,穿着工装,站在公司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伸手把相框上的灰擦了。
然后我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木头台阶被踩得发亮,踩上去吱呀一声。二楼的走廊尽头是我妈的房间,门虚掩着。门框上钉着一根铁链,一头焊在墙上,另一头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铁链的漆掉光了,露出里面一层黑。
那锁没锁,只是挂着。
我站在门口,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潮湿的土,又像是铁锈。
我伸手去推门。
手碰到门板的一瞬间,我想起了第五条。
不要进妈妈的房间。
我停在原地,笑了自己一声。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被墙上几行红漆字吓住。
可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
县城最后一班回去的车是六点半,我在收拾东西,错过了。镇上没有旅馆,张婶家倒是有空房,可我开不了口。我妈头七,我这个做女儿的,跑出去住别人家。
我把一楼我原来那间房收拾出来。床板硬,被褥有股樟脑味。我躺下,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风。
老房子到了晚上,声音特别多。木头热胀冷缩,会发出"咔"的一声;老鼠在墙里跑;楼上的水管咕噜咕噜响一下。平时这些声音我根本注意不到,可那天晚上,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手机屏幕亮着,十点差三分。
我忽然想起墙上第一条,坐起来,把房门反锁了。
锁舌"咔哒"一声,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十点整。
楼上的挂钟敲了十下,声音在空房子里荡开。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晚晚。"
声音从门外传来的。很近,就隔着那扇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晚晚,睡了吗?"
我没出声。
"妈给你煮了面。"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走廊的灯我开着,第六条说的,走廊的灯一整夜都不能关。
门外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很轻,跟我妈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妈确实会在我回家的时候煮面。阳春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她煮的面不好吃,面总是坨的,汤很淡,可我每次都说好吃。
"晚晚,开门。妈给你端进去。"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缝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我妈死了。我亲手捧着她的骨灰盒,把她送进殡仪馆的炉子,四十分钟后,工作人员端出来一盒灰,还有点烫手。
她不可能站在我的门外。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指甲刮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从门的最上面刮到门的最下面,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写字。
我张开嘴,想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刮门声停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东西。
我看见那张纸慢慢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推了两寸,停住,又推了一寸。黄黄的,很薄,像是烧给死人的那种纸。
我没有去捡。
我就那么盯着它,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泛白。
鸡叫的时候,楼道里的声音彻底没了。
我撑着床坐起来,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酸疼。我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七。
我走到门边,蹲下去,把那张黄纸捡起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我妈的字。
"好孩子。别应。"
二、黄纸
我在门边蹲了很久,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拉开门,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门边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盒子盖开着,里面的黄纸满得溢了出来,一直堆到门槛边。
我把盒子拖进屋里,倒在地上。黄纸散了一地,厚厚一层,像秋天扫起来的落叶。
我一张一张地捡。
"好孩子,别应。"
"晚晚,别开窗。"
"妈在。"
"别照镜子。"
"别怕,天亮就好了。"
"今天是你生日,妈给你煮了蛋。"
"晚晚,妈对不起你。"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有几张纸上还有水渍,晕开了墨,像被眼泪泡过。
我翻到最底下,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那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落款是1999年冬天。
我妈塞了二十六年。
从我一岁,塞到我二十六岁。
她每天傍晚,先下楼,到我房门口,从门缝底下塞一张进去。塞完了,再上楼,把自己锁进那间房,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吵到天亮。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塞,一天一天地等,等我长大,等我离开,等我不再需要她。
我坐在那堆黄纸中间,抱着膝盖,哭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敲门,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
"晚晚,吃点东西。"
我眼睛肿得睁不开,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张婶在门口站着,不走。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屋墙上那七条红字,叹了口气。
"你妈这二十年,"她说,"晚上总跟人吵架。"
我抬起头。
"我起夜,一两点了,还能听见她屋里有声音。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吵得凶。男的声音我没听清过,就听见你妈在喊:'你走!你走啊!'"
张婶搓了搓手。
"头几年我还去敲过门,问她跟谁吵。你妈开门,头发都乱了,说没事,跟建国讲道理呢。我说建国不是走了吗?你妈就不说话了,把门关上。"
"后来我就不问了。"张婶说,"这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陈素芬晚上不太正常。白天好好的,买菜做饭,见人就笑。一到晚上,就跟变了个人。"
我握着碗,手指发白。
"张婶,"我说,"我爸……是走了?"
"走了啊。"张婶说,"九八年那年冬天,说走就走了。那时候你妈挺着个大肚子,八个多月了。你爸一走,她一个人把你生下来,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妈这辈子苦。你爸那个人,喝了酒不是人。"
"他打我妈?"
张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围裙角卷了卷。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谁知道。"张婶说,"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妈也没找过。报了警,警也来了,问了问,就走了。后来就再没人提过你爸。"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晚晚,你别多想。你妈把房子留给你,你收拾收拾,该卖就卖,别在这儿住了。"
"为什么?"
张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这房子老了,阴。"
她走后,我把碗洗了,换了身衣服,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我把情况说了,他翻了半天电脑,又去档案室调了一个牛皮纸袋出来。
"林建国,1998年10月17日报失踪,报案人陈素芬,系其妻。"周警官念着,"当时走访过,邻居反映10月16日晚听到林家激烈争吵,有摔砸物品的声音。次日起未见林建国。无目击证人,无外出记录,无死亡证据。案件至今未结。"
"就这些?"
"就这些。"他把档案推过来,"你要看可以看。"
我翻开。里面是几张手写的询问笔录,纸都黄了。
我妈的字,跟黄纸上的字一样歪。
"他喝了酒,打我。我躲到院子里,他追出来,我推了他一把,他就走了。"
"往哪儿走的?"
"不知道。天黑。"
邻居的证词更简单:听见吵架,听见摔东西,第二天没见着人。
最后一张纸上盖着章,写着"暂按失踪处理"。
我盯着那张笔录看了很久。
"周警官,"我说,"如果一个人失踪二十多年,一直没出现,一般是什么情况?"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要么是跑了,不想回来。要么……"他停了一下,"要么是死了,尸体没找到。"
"那如果尸体就在家里呢?"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小姑娘,你妈要是把人埋在家里,二十多年,她能睡得着?"
我没说话。
我妈确实睡不着。她二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我在街上找了个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回临水巷。
巷子里的灯坏了两盏,一明一暗。我走到老宅门口,摸出钥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晚晚。"
我全身一僵。
那声音,跟昨晚一模一样。
我慢慢回过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在风里晃。灯光底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是张婶。
"晚晚,这么晚才回来。"她说,"我刚倒垃圾。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我说,"张婶,刚才……是你在叫我?"
"我叫你两回了,你没听见?"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听见了。"我说。
三、阁楼
我进了屋,反锁门,把一楼所有的灯都打开。
然后我上了阁楼。
阁楼在二楼上面,要搬梯子。我小时候上去过一次,被我爸吼下来,说上面有老鼠。后来我再没上去过。
梯子靠在走廊尽头,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搬过来,一级一级往上爬,推开顶上的木板。
一股干冷的风扑下来。
阁楼很低,我弯着腰才能站直。屋顶是斜的,瓦缝里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里面堆着杂物:旧棉被、竹席、一个坏了的风扇、几只纸箱。
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只木头工具箱。
我认得它。那是我爸的。他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工具箱从来不离手。
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锤子、扳手、卷尺、一把生了锈的瓦刀。工具都还在,摆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主人回来。
箱子底下压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我把它抽出来。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建国。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账。谁欠他多少钱,他欠谁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很仔细。中间夹着几张彩票,还有一张当票。
翻到最后,笔迹变了,字写得很大,很乱,力透纸背。
"10月15日,输了三千。素芬知道了。"
"10月16日,她跟我吵。我打了她。"
"她跪在地上求我别打了,说孩子在肚子里。"
"我不是人。"
最后一行,日期是10月16日,字迹拖得很长,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素芬,我错了。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
我合上本子。
所以他是走了。他自己说要走的。
可我的手指在抖。
因为我想起张婶说的另一句话她说,她听见我妈在屋里跟一个男人吵架,那个男人,从来没出过声。
她还说,我妈说的是:"你走!你走啊!"
不是"你回来"。
是"你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半天没动。
楼下的挂钟敲了八下。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楼下数数。
我摸出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这房子就是这样,一楼还有两格,上了二楼就没了。
我准备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工具箱旁边一块木板。
那块木板跟周围的不一样。
阁楼的地板都是老木头,黑得发亮,缝里全是灰。这块木板颜色浅,边缘整齐,钉子是新钉的,钉帽还没生锈。
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木板边缘。松的。
我从工具箱里拿了把一字螺丝刀,插进缝里,一撬。
木板"嘎"地一声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洞,洞底放着一只铁皮盒子,比昨晚那个饼干盒大一些,是装月饼的那种,红漆画的牡丹,掉了色。
我把盒子抱出来,放在腿上,掀开盖。
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1998年的《江州晚报》。
报纸上面,摆着几样东西。
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眉毛很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往下压着,像是不爱笑。姓名:林建国。
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断了,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四点二十分。
一枚金戒指,很细,是那种老式的男戒。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着,脸有点肿,但她笑得很开心。婴儿裹在一条红底碎花的襁褓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晚晚满月。爸爸对不起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照片上那个婴儿,是我。
那年我一个月大。我爸已经"走了"。
可他给我留了字。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手伸到盒子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布包着。
我把布解开。
是一把锤子。
木柄很短,被手汗浸得发黑。锤头上有一块暗褐色的东西,深深渗进铁里,擦不掉,也不像锈。
我盯着那块暗褐色,胃里一阵翻。
我把锤子放回盒子,盖上盖,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疼。
我妈没扔他的东西。
她把他的身份证、手表、戒指、还有这把锤子,收在一只月饼盒里,藏在阁楼的地板下面,藏了二十多年。
她每天在这栋房子里做饭、扫地、看电视、给我打电话,说"妈挺好的"。
而她头顶的阁楼里,放着一把锤子。
我下了阁楼,把木板盖回去,梯子搬回原处。
走廊的灯还亮着。
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
我妈的房门就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门框上的铁链垂下来,铜锁挂在半空,轻轻晃。
没有风。
可那把锁在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锁,看它晃了几下,慢慢停住。
然后我听见门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我听见自己说。
门里没有声音。
我退到楼梯口,扶着栏杆,手指冰凉。
那一刻我很想走。行李还在楼下,车钥匙在口袋里,县城有旅馆,一晚上一百二。我可以开车走,天亮再回来,或者永远不回来。房子可以委托中介卖,我在电话里签字就行。
我甚至已经转过身,走下了一级台阶。
可我又停住了。
因为我妈在这个房间里,跟一个男人吵了二十年的架。
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怀着孕,杀了人,埋了人,然后在这栋房子里,把我生下来,养大,送我上学,送我上火车,跟我说"妈挺好的"。
她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吵了二十年。
我转过身。
我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妈,"我说,"我进来了。"
门把手是凉的。
我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没开。走廊的光从我身后照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
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墙。
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字。
用钉子刻的,用钥匙刻的,用指甲刻的。深一笔浅一笔,有的划破了墙皮,露出里面的水泥。
全是两个字。
"出去。"
"出去。""出去。""出去。"
成千上万个"出去"。
我扶着门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是刚收拾过。桌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支香,香灰满了。
床底下,露出一角铁皮。
我蹲下去,把床底下的东西拖出来。
是一只铁皮箱,跟阁楼上那只不一样,这只上了锁,锁是新的。
我抬头,看见桌上放着一串钥匙。
我把钥匙拿过来,一把一把试。
第三把,"咔"的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摞笔记本,十几本,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账"。
我翻开第一页。
"1998年10月16日,夜。他打了我三个耳光,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爬起来,他还在骂。我进了屋,他在后面追。我拿起锤子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倒了。我坐在他旁边,坐到天亮。"
"天亮了,他还在那儿。我把他拖到床底下,撬开地板。我怀着孩子,撬了一夜。"
"我不是人。"
"可我的孩子是人。"
我翻到下一页。
"1998年12月3日。今天去镇上,找了三姑介绍的先生。先生说我男人怨气不散,埋在家里,走不了。他说他会回来,天天回来。他说我要是想活,就得锁住他。"
"先生给了六条规矩。他说,一条都不能破。破了,他就出来了。"
"我问他,能锁多久。"
"他说,锁到你死。"
我翻到下一页。
"1999年1月8日。晚晚满月。她长得像他。"
"1999年3月2日。他昨晚回来了。在屋里走,走了一夜。我抱着晚晚,坐在楼梯口,坐到天亮。"
"1999年4月11日。我照了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砸了镜子。"
"1999年6月20日。先生说得对,他怕光。"
我一本一本往下翻。
字迹一年一年地变。前面的字用力,纸都被划破了;后面的字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是没力气了。
"2005年,晚晚上小学。她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她说那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说他忙。"
"2011年,晚晚考上县一中。她抱着我哭。我高兴,晚上多炒了两个菜。他那天晚上没闹。"
"2017年,晚晚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她走的时候,我在车站站了很久。回来的路上我想,她终于走了。"
"2019年,晚晚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我不会用。隔壁小伟教了我三天,我学会了录像。"
"2020年,我查出心脏不好。医生说让我去大医院看。我没去。我走了,他怎么办。"
"2023年,晚晚说要接我去省城住。我说不去。她在电话里跟我急。我说妈住惯了。她不知道,我走不了。"
"2024年,我夜里起来,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床边。"
"他跟我说,素芬,你快撑不住了。"
最后一本,只写了半页。
"2026年10月。先生死了十年了,没人管我了。我昨天晚上数了数,我跟他吵了九千多个晚上。"
"晚晚,妈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千万别回来。"
"可妈又想让你回来。"
"妈想让你给妈上炷香。"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地上,背靠着床。
窗外黑透了。挂钟敲了九下。
我忽然发现,房间里没有镜子。
衣柜的门被拆了,墙上原本挂镜子的地方,钉着一块木板。
这个房间里,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我正想站起来,脚底下"咔"的一声。
我低头。
我踩的那块地板,翘起来了一角。
四、地板下面
我蹲下去,把那块地板掀起来。
下面是黑的。
一股土腥味冲上来,很冲,呛得我往后仰了一下。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
地板下面大约半米深,是夯实的土。土是深褐色的,跟院子里的黄泥不一样,颜色更深,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土里露出一截东西,白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塑料管子。
我把手机再往下伸了伸,光照清楚了。
那是一截骨头。
很细,很短,断口处是空的。旁边还有几根,横七竖八地埋着。骨头缝里卡着一块布,深蓝色的,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布上有一颗扣子,塑料的,四个眼,是那种老式工装上的扣子。
我爸的照片上,穿的就是一件深蓝色工装。
我盯着那个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发现自己已经退到门口,后背贴着走廊的墙,浑身都在抖。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院子里,弯下腰,吐了。
吐完了,我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我掏出手机,跑出巷子,跑到马路边。信号回来了,两格。
我打110。
"喂,你好,110。"
"我……我要报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家里有尸体。"
"请您说清楚地址。"
"临水巷,临水巷17号。我家的地板下面……有骨头。"
接线员很冷静,问了我的名字、电话,让我别动现场,说马上派警。
"多久能到?"
"我们所里今晚就一辆车,城南那边远,得等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上,风吹得我脸疼。
四十分钟。
我回头看巷子。巷子黑黢黢的,只有我家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我不想回去。
可我的车钥匙、手机充电器、身份证,全在屋里。
我磨蹭了大概五分钟,还是往回走了。
走到院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开着。
我妈房间的窗户。
我出来的时候,那扇窗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进房间的时候还想过,这屋子二十多年不开窗,闷得像口井。
现在它开着。两扇窗叶往外敞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飘一飘。
第二条规矩:天亮之前,不要开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
窗帘飘了一下,停住。
又飘了一下。
我看见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高,很瘦,肩膀是塌着的。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面朝着院子。
面朝着我。
我的腿像灌了铅。我想跑,可我知道,我跑不过。
我们就那么隔着十几米,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二楼的窗户后面。
然后,那个影子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很慢,一下,又一下。
像我妈每次在巷口送我时那样。
我转身冲进了堂屋,"砰"地关上门,反锁,把能搬的椅子全拖过来,顶在门后。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抱着膝盖。
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六。
我忽然想起来,张婶那天给过我一个红色塑料袋。
她说是我妈的遗物,派出所让家属领回来的。我接过来,随手放在了八仙桌上,一直没敢打开。
我爬起来,把袋子拿过来。
里面有一副老花镜,一串钥匙,几十块零钱,还有一部旧手机。
手机是那种很便宜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一角,后盖用透明胶粘着。我按了一下,没电。
我在抽屉里翻出充电器,插上。
屏幕亮了,出现一个很土的开机画面,然后是我妈的照片她抱着一个婴儿,就是我阁楼里看到的那张。
手机没有密码。
我点开相册。
里面全是视频,几百个,文件名都是日期。最早的是2019年3月,最晚的是今年10月。
我点开最早的那个。
画面晃得厉害,先是对着天花板,然后是我妈的一张脸,靠得太近,只有半张,眼睛和鼻子,头发乱着。
"哎,这个……这样行不行?"她对着镜头外喊。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行,姨,你说话就行。"
"哦。"我妈把脸往后挪了挪,坐直了,"晚晚,妈不会弄这个。小伟说按这个红的就能录。妈试试。"
她搓了搓手,看着镜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笑了笑。
"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忙,妈知道。妈不打扰你。"
"妈就是怕哪天……"
她停住了,低头,抠了抠手指。
"算了。妈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二十七秒。
我点开下一个。
还是她,坐在床边,光线暗,应该是晚上。
"晚晚,今天是三月十六。妈今天去赶集,看见有卖草莓的,二十块一斤。妈想给你买,又怕寄过去坏了。"
"你小时候爱吃草莓。有一年你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草莓。那时候是冬天,哪有草莓。妈跑了三个村,才在镇上买着一盒,三十块。妈那时候一个月才挣四百。"
她笑了一下。
"你吃了两颗,就睡着了。"
我点开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她说的都是些小事。谁家娶媳妇了,巷口的路修了,她种的丝瓜结了七根,隔壁的猫又生了。她说话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儿,停一会儿,又接上。
几百个视频,五年。
她把我错过的那五年,全录下来了。
我翻到今年十月的视频。
只有三个。
第一个,她坐在桌子前,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褂子,像是特意打扮过。
"晚晚,妈有件事,得跟你说。"
"妈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爸……不是你爸走了。"
她咽了口唾沫。
"是妈把他打死了。"
画面里安静了几秒。
"那年冬天,他喝了酒回来,跟人赌钱输了,输了三千。他打我,我不怕,打习惯了。可他踢我肚子。"
"我怀着你,八个多月。他一脚踹上来,我肚子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我求他,我说建国,孩子,孩子。他不听。他说,生下来也是个赔钱货。"
"他转身去找酒瓶子。我趴在地上,手边有一把锤子。"
"妈抓起那把锤子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倒了。"
"妈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天亮了,妈把他拖到床底下,撬开地板,把他埋了。"
"妈不是人。"
"可妈不后悔。"
"妈要是那天不还手,你就没了。"
"你没了,妈活着干什么。"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着,接着说:
"后来妈去找了三姑说的先生。先生来家里转了一圈,说人死在家里,又埋在家里,怨气散不出去,走不了。"
"先生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
"先生给了妈六条规矩。"
"他说,一条都不能破。"
"破了,他就出来了。"
"妈这二十多年,就是照着这个活的。"
五、第七条
第二个视频,还是那天晚上。
她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放下。
"先生说的六条,妈给你说说,你记着。"
"第一条,晚上十点以后,不管谁叫你名字,都不要应。他说他一到晚上就出来,在家里转。他叫你,你一应,他就知道你在哪儿,就知道你怕他。"
"第二条,天亮之前不要开窗。他说他能顺着窗缝出去。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会一直跟着你。"
"第三条,别盯着镜子看超过三秒。他说他会借镜子换脸。你看着看着,镜子里的人就不是你了。"
"第四条,听见有人吵架,别劝,别出声。那是妈在跟他吵。你一出声,他就知道屋里还有个人。"
"第五条,别进妈的房间。"
她停了一下。
"妈每天晚上进去,把他按住,跟他讲道理。讲不通,就骂。骂累了,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就没劲儿了。"
"妈在里头,他就在里头。你要进来,他就能看见你。"
"第六条,走廊的灯一夜都不能关。他怕光。"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看了很久。
"晚晚,妈知道这些听着像胡说八道。"
"妈也想过,是不是妈疯了。是不是根本没有他,是妈自己脑子坏了。"
"可妈试过。有一年,妈不信,晚上没锁门。"
"第二天早上,妈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你床边。"
"妈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点开第三个。
这个视频明显是后来补录的,光线不一样,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但人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晚晚,妈再录一段。"
"第七条,妈写在墙上了。"
"写完妈又拿漆盖住了。"
"妈不想让你看见。"
"可妈还是得说。"
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第七条:如果叫你名字的人说'我是妈妈',不要回答。"
"因为妈妈已经死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知道这话吓人。"她说,"可妈得说。妈要是哪天走了,他一定会学妈的声音骗你。他学得像。他听了二十多年,学得比妈还像妈。"
"晚晚,你记住,妈不会半夜叫你。妈要是还在,妈就给你打电话,白天打。妈不会站在门外面叫你。"
"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就这一件事。"
"别应。"
她伸手,好像要去关掉录像,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还有,"她说,"妈对不起你。"
"妈让你以为你爸是好人。你小时候问我,我就说他去打工了。你长大以后不问了,我也不说。妈想着,你心里有个爸,总比没有强。"
"妈错了。"
"你爸不是好人。他打妈,也打过你。你三岁那年,他把你从床上拎起来,摔在地上,因为你哭。"
"妈那天就该杀了他。"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妈这辈子,就干了一件对的事,就是没让你变成妈这样的人。"
"晚晚,你别学妈。妈这辈子活得像条狗,守着这栋房子,守着一个死人,守着你。"
"你别守。你该走走,该嫁嫁,该忘忘。"
"妈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给妈报仇,也不是为了让你给妈收尸。"
"是为了让你好好活。"
"好好的。"
视频结束。
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抹了把脸,下楼。
走廊的灯还亮着。我走到堂屋,站在那面墙前面。
红漆在灯底下泛着暗光。第七条那团疙瘩,涂得很厚,一层盖着一层,像一块结了痂的伤。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把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对着那团红漆,一点一点地刮。
漆很硬,刮了半天,才刮掉一层。
我刮了大概二十分钟,指甲缝里全是红色的漆屑。
漆底下露出字来了。
我拿湿抹布擦干净。
七、如果叫你名字的人说"我是妈妈",不要回答。因为妈妈已经死了。
字很小,写得很紧,最后几个字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间,面朝大门,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时间。
九点五十九。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点整。
挂钟敲了十下。
第一下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第二下,脚步声到了门口。
第三下,门把手动了一下。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第七下的时候,门外有人说话了。
"晚晚。"
是我妈的声音。
一点都没错。那种哑,那种尾音往下掉的调子,那种叫完我名字之后会轻轻喘一口气的习惯。
我死死咬住嘴唇。
"晚晚,开门。"
"妈回来了。"
我把手塞进嘴里,牙齿咬住手背。
"晚晚,妈给你煮了面。你最爱吃的,卧了两个蛋。"
我的眼泪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她说,"妈不在,你就不好好吃饭。"
"晚晚,让妈看看你。"
"妈就看一眼。"
我不出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那种哭,我听过。我外婆死的那年,我妈就是这么哭的不出声,只是喘,一口气一口气地抽,像是心口破了洞,风从里面漏出来。
我差点就开口了。
我几乎已经把嘴张开。我想说,妈,你别哭。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张黄纸。
"好孩子。别应。"
我把嘴闭上,把手背咬出了血。
门外的哭声停了。
"晚晚。"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很冷,像一条湿绳子搭在脖子上,"你跟你妈一样。"
"一样狠。"
门开始响。
不是敲,是撞。一下,一下,整扇门都在晃,顶门的椅子在地上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死死顶住椅子,脚蹬着地,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
撞了十几下,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哑,很低,像是喉咙里灌了酒。
"素芬。"
就两个字。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不是我认识的声音。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个声音。
可我知道那是谁。
门外面,那个东西,用我妈的声音跟我说话,说了半个小时。它学得那么像。可它一开口叫"素芬",就露了。
因为它不是我妈。
它是那个在我家地板下面躺了二十八年的人。
它一直在等。
等我妈死。
等这栋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缩在门后面,抱着膝盖,抖到牙齿打颤。
那一夜很长。
它隔一会儿就来一次。有时候是我妈的声音,有时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别的声音小孩的哭声,电视的雪花声,还有人拖着脚在地上走。
我数着挂钟的钟声。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
四点多的时候,外面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叫。
然后,很轻很轻地,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
"晚晚。"
我没有应。
它叹了口气。
那口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门后面,一直坐到窗外发白。
鸡叫了。
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远处,有警笛。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镇口出了车祸,所里唯一一辆警车被调走了。他们是天亮才赶来的。
我听见院门被人推开,有人喊:"屋里有人吗?警察!"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爬过去,把椅子搬开,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跟着张婶,她的脸白得像纸。
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我妈不是坏人。"
六、笔录
后来的事,是一段一段的,像被人剪碎了又拼起来。
警察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他们拉起了警戒线,穿着鞋套上楼,拍照,量尺寸,把地板一块一块掀开。
法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蹲在坑边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摘下手套。
"男性,成年。死亡时间估计在二十年以上。"她对旁边的警察说,"颅骨左侧有钝器打击痕,凹陷性骨折。具体死亡原因要回去做鉴定。"
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地往外抬东西。
土、布片、骨头、那把锤子。
那把锤子是我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那么拿下来了,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一个警察问我:"这个锤子,你从哪儿找到的?"
"阁楼。"我说,"我爸的工具箱里。"
他看了我一眼,把锤子装进证物袋。
下午,我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问话的是个女警,姓李,三十多岁,说话很轻。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别急,慢慢说。
我从头说了一遍。从头七那天回来,说到墙上的七条,说到黄纸,说到阁楼,说到地板下面的骨头,说到那部手机。
李警官听到手机的时候,抬起头。
"手机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还给我。
"这些视频,我们要拷一份。"
"好。"
"你母亲……"她停了停,"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报警了,我就没有妈了。"我说,"我那时候还小。"
李警官没说话。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还有,"我说,"她说,警察不会信她。那时候,男人打老婆,没人管。"
李警官的笔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不容易。"
就这五个字。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那杯热水里。
笔录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我舅舅来了。
他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叫陈国强,在邻市开货车。我妈的葬礼他没来,说是在外地跑车。这次倒是来得快。
他一进门,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房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警戒线,皱起眉。
"晚晚,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妈出了这种事,这房子还能住人?"他说,"再说了,你妈杀人的事,街坊都知道了。这房子不吉利,卖都卖不上价。"
"舅舅,"我说,"我妈刚走。"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早点处理,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外公外婆的房子,当年是卖了给你妈凑的钱。这房子,按理说,也有我们陈家一份。"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他有点不自在,"我不是来跟你抢。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工作,这房子你管不了。舅舅帮你处理,卖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这房子是我妈的名字。"我说。
"我知道。"
"我妈死了,我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话是这么说……"
"舅舅,"我打断他,"我妈这辈子,你来看过她几次?"
他不说话了。
"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我跑车,忙。"
"她一个人在这房子里,跟一个死人吵了二十年架。你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这房子地板下面,埋着我爸。警察昨天起出来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扔下一句话:"这房子我不要了。晦气。"
亲戚们来得快,散得也快。
我妈的灵堂还摆在堂屋,遗像前面那三炷香,我每天早上换一次。来上香的人不多,巷子里的老邻居,来几个,站一会儿,说两句"你妈是个好人",就走了。
我听见他们在门口小声说话。
"素芬这辈子,命苦。"
"那个林建国,当年就不是个东西。"
"可她也不能把人埋在屋里啊,这……"
"嘘,孩子在里面。"
我坐在灵堂边上,给他们倒茶,点头,说谢谢。
我不怪他们。
换了是我,我也会觉得这事吓人。
第三天,我在整理我妈的遗物时,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晚晚收"。
字是我妈的。
我坐在她床边,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信写得很短,字很大,一笔一画。
"晚晚:
妈要是走了,你别哭。妈这辈子活得够本了,看着你长大,考上大学,有工作,妈知足。
房子留给你。别卖,卖了妈就没地方去了。可你要是害怕,就卖了吧,妈不怪你。
你爸的事,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只能这么办。
你小时候,妈打过你一次,因为你把碗摔了,妈那天心里烦。妈打完了就后悔了,晚上坐在你床边看你睡觉,看了一夜。
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别打他。好好跟他说。
妈爱你。
妈字不好看,你别笑。"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印子,是手指按上去的,大概是写完了,忘了擦手。
我把信纸贴在脸上。
纸上有股味道,是樟脑,还有一点点油烟味。
那是我妈的味道。
七、她留下的东西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着。
然后我打开了她的衣柜。
衣柜是老式的两开门,镜子早就被拆了,门上留着四个螺丝眼。里面挂着七八件衣服,都是灰的、蓝的、黑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最里面挂着一件羽绒服,藏青色,帽子上有一圈毛领。那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三百九十九,我在网上挑了两个晚上。
吊牌还在。
她一次都没穿过。
我把羽绒服抱下来,贴在脸上。布料是凉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衣柜底下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踏板上的漆磨掉了。我妈年轻时在镇上的服装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在家里接活,给人改裤脚、缝被套,一件五块十块。
缝纫机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存折。
我翻开。
户名是我。林晚。
第一笔是1999年6月,存入五十元。第二笔是1999年9月,三十元。第三笔,二十元。
一笔一笔,最多的一次是两千,最少的一次是十块。
每一笔的日期,都不固定。有的隔一个月,有的隔半年。
最后一笔是今年八月,存入五百。
余额:八万六千三百二十元。
存折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我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晚晚嫁人的时候用。"
我坐在缝纫机前,抱着那本存折,坐了很久。
八万六。
她一件五块十块地挣,攒了二十六年。
她连一副老花镜都舍不得换。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两只熊猫。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
一撮用红绳扎着的胎毛。一颗掉了的乳牙,用纸巾包着,纸上写着"晚晚六岁,下门牙"。一张幼儿园的奖状,"好孩子"三个字,金粉掉了一半。
一张小学三年级的成绩单,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一,班主任评语:"该生文静,不爱说话。"
一沓照片。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书包,第一次戴红领巾,高考完在校门口,大学毕业穿学士服。
照片里,我从小到大,每一张都在笑。
照片外面,我妈从来没进过镜头。
我又往下翻。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沓卡片。是那种一块钱一张的贺卡,上面印着花,印着"生日快乐"。
我一张一张地看。
"晚晚,生日快乐。妈祝你学习进步。"2005年。
"晚晚,生日快乐。妈祝你考上好大学。"2011年。
"晚晚,生日快乐。妈祝你工作顺利。"2017年。
"晚晚,生日快乐。妈祝你找个好人家。"2021年。
"晚晚,生日快乐。妈祝你平平安安。"2025年。
一共二十一张。从我六岁,到我二十六岁。
每一张都写着,每一张都没有寄出去。
因为她就住在我隔壁。因为每年生日,她都会煮两个鸡蛋,剥好了放在我碗里,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句话不说。
她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这些卡片上,然后锁进铁盒子里。
我把卡片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摆了一地。
然后我看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件毛衣。
灰色的,半成品,织了一半,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针还别在上面。
毛衣很小,是给小孩穿的。我比了比,大概三四岁孩子的大小。
我忽然想起来,我三四岁那年,我妈给我织过一件毛衣。灰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我穿了整整一个冬天,穿到袖口都磨破了,还不肯脱。
那件毛衣,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她一直留着样子,想再织一件。
织到一半,就织不动了。
我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手机里,除了那些视频,还有一个相册,叫"晚晚"。
我打开看过一次,里面全是我朋友圈的截图。
我发的每一条朋友圈,她都截了图。我吃的火锅,我加班的电脑屏幕,我养的那盆绿萝,我跟同事的合影。
她不会用朋友圈。她只会截图。
后来我才知道,是隔壁的小伟教她的。小伟说,姨,你点这个,就能看见你女儿发的东西。她学了一个星期,学会了截图,但学不会点赞。
她就这么截了五年。
我的每一条朋友圈,她都存着。
我发的每一条,她都看过。
她从来没在下面留过言。她怕打扰我。
我抱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
我摸出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拨出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句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
听了很久。
然后我挂了,把手机放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妈,我错了。
我不该一年只回来两次。
我不该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我忙,回头再说"。
我不该以为,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真的挺好。
你不好。
你一点都不好。
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八、尾声
案子结了。
李警官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我妈的衣柜。
"鉴定结果出来了,颅骨骨折,钝器伤,死亡时间推定为1998年10月至12月之间。"她说,"你母亲笔记本里记录的时间,跟鉴定结果是吻合的。"
"嗯。"
"另外,"她停了一下,"根据你提供的材料,你父亲生前对你母亲有长期家庭暴力行为,案发当晚也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你母亲的行为,有可能构成防卫。"
"有可能?"
"但她埋尸,隐瞒了二十多年,这个情节很重。"李警官说,"不过,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依照刑事诉讼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所以,就……完了?"
"完了。"她说,"你可以来领你父亲的遗骨了。"
我去了一趟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一个骨灰盒放在我面前,很小,比我想象的小。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我爸的名字。
我抱着那个盒子,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在地板下面了。我这一辈子,只见过他三张照片:身份证上的,结婚照上的,还有那张抱着我的。
照片上的男人,眉毛很浓,不爱笑。
他打过我妈,也打过我。他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摔在地上,因为我哭。
他也在照片背面写:"晚晚满月。爸爸对不起你。"
他也在日记里写:"我不是人。"
我把骨灰盒放在腿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我说。
没有人回答我。
我给我爸买了一块墓地,在城郊的公墓,最便宜的那种。
下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我给他烧了纸,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的墓在另一边,隔着一条水泥路。
我在她墓前坐了很久。
"妈,"我说,"我把爸葬了。"
"我没让他跟你埋一块儿。"
"我知道你不想。"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
"妈,我不怪你。"
"我就是心疼你。"
"你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
"你怎么就不跟我说呢。"
"我长大了,我能帮你啊。"
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我在她墓前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脸,站起来。
"妈,我走了。"
"我以后常来看你。"
房子挂了三个月才卖出去。
来看房的人不少,一听说是临水巷的老宅,又是这种格局,大多摇摇头就走了。有个中年男人倒是很满意,价格都谈好了,签合同那天,他忽然问我:"这房子,以前是不是死过人?"
我看着他。
"没有。"我说,"这房子以前住过一个女人。她很累,累了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签了字。
房款到账那天,我去了一趟市里的反家暴热线,捐了五万块。
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留名。
我说留陈素芬。
她问,是您什么人。
我说,是我妈。
她说了声谢谢。我说不用谢,这钱她攒了半辈子,没舍得花,你们替她花。
交房前一天,我回去做最后的清理。
家具都搬空了,房子显得特别大。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那七条红字。
我买了一桶白漆,一把滚筒。
我从第一条开始刷。
"晚上十点以后,不管谁叫你名字,都不要应。"
刷掉。
"天亮之前,不要开窗。"
刷掉。
"不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超过三秒。"
刷掉。
"听见有人吵架,不要劝,不要看,不要出声。"
刷掉。
"不要进妈妈的房间。"
刷掉。
"走廊的灯,一整夜都不能关。"
刷掉。
最后是第七条。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才把滚筒按上去。
白漆盖住红漆,一遍,两遍,三遍。
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滚筒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其实挺好的。朝南,采光好,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还结了果。
是我妈把它住成了一座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出生那年我妈种的。她说石榴多子,吉利。树长了二十多年,比房顶还高。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她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摘下来,装在纸箱里,托人捎到省城给我。
张婶送我到巷口。
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腌萝卜,还有一袋晒干的豆角。
"拿着,路上吃。"
"张婶,谢谢你。"
"谢什么。"她摆摆手,眼睛红了,"你妈走了,这巷子里就少了一个人。"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晚,你妈那个人,嘴硬。"她说,"她有一回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爸,是怕你哪天知道了,不认她。"
"她怕你不要她。"
我抱着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没不要她。"
一年后,我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
三十八平,一室一厅,二手房,房龄十五年。首付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卖老宅的钱。
房子很小,客厅放下一张沙发就没地方了。可它有一个朝南的窗户,还有一个能上锁的卧室门。
搬进去那天,我买了一口锅,一把挂面,两个鸡蛋,一把小葱。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阳春面。
水开了,下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我尝了一口。
面坨了,汤很淡。
跟我妈煮的一模一样。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端着那碗面,一边吃,一边哭。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灯关小,坐在窗边。
窗外是别人的灯火,一栋一栋,亮到很远。
我忽然想起,我妈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坐在窗边,看过外面的灯。
她每天晚上都在那个房间里,跟一个死人吵架。
她把所有的夜晚,都拿去换我的白天了。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先去了我妈的墓,又去了我爸的墓。两个墓隔得不远,我站在中间,给他们各上了一炷香。
然后我去了临水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旧,电线垂得更低了。17号换了主人,门口贴着新的春联,院子里晾着衣服,那棵石榴树被砍了,种了一排葱。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饭菜的味道。
我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晚晚。"
很轻,很哑,尾音往下掉。
我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风停了,那声音也没有再响。
然后我抬起脚,往前走。
我妈这辈子跟我说过很多话。
最后一句,是让我别应她。
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