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死去的我,一睁眼竟穿越到了古代,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书生。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参加过高考,好歹也是个本科大学生。都穿越了,怎甘如此平凡?
起初以为只是穿到了某个古代朝代,后来才发现,这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这里真有修仙者。
于是我四处探访。整整找了三年,成功花光家底,连半个修仙者的影子都没见到。
只能暂时放弃,另找就业方向。
正巧这国家,不管民间还是官方都崇尚诗词,可那些所谓大家的水平,也一言难尽。我本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穿越者先辈理念,在十里八乡混成了小有名气的才子。
后来听一个官二代说,每隔十年会有仙人降临皇宫,收取供养。距离下一次,还有五年。
那还等什么?我当即决定参加今年的科考,借机接触仙人。
目前还不清楚自己有没有金手指,但穿越者的基本技能总得发动一下——随便背几篇千古名篇,先在京城混个小官,或者给谁当个门客,问题不大。娶他个三妻四妾,静等修仙者降临,再找机会接触吧。
所谓科考,便是诗会:集体作诗,分优劣名次。
此时我正背着我的书篓,一副宁采臣的扮相,走在赶往京城的路上。翻过前面这座山,再走四五天,就到京城了。
可我突然被一个背着柴的老汉拦住:
“哎哟,小后生,外地来的吧?你看这天已经不早了。晚上这座山,可上不得啊,有吃人的妖怪知道不。”
我仰头看了一下天色,虽然太阳已经靠西,但日头还挂得老高,本以为老汉是在戏耍我,可老汉那句“有妖怪”,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于是我朝老汉作了个揖,微笑着说道:“哦,这位老伯,学生这厢有礼了。我确实是外地来的,要去京城参与科考,对此地确实不是很熟。这山里难不成真有妖怪?您老可否细讲一下。”
那老汉明显对我的礼数很受用。他呵呵一笑说道:“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知礼数。”
随后,他心虚似的往后瞧了瞧身后的山林,压低声音说道:“走走走,去我家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不嫌弃,晚上就住我那儿得了,明天一早你再走。”
我并不赶时间,于是欣然同意:“哎哟,那真是太感激了!老伯好心救我,我哪敢嫌弃啊,是我叨扰了才是。”
老汉住的村子就在山脚下不远,零零星星七八户人家。
老汉家是木头围成的篱笆院,有两间草房。进入院内,我帮他将背上的柴卸在一旁。
随后他领我去其中一间屋子,说道:“走走走,我领你看一下,你今天晚上就睡这儿。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他去服徭役了没在家。你要不嫌弃,今天晚上就睡这。”
屋里布置虽简朴些,但收拾得很干净。我连忙笑道:“此屋甚好,真是叨扰了。”
闲聊得知,老汉今年七十有六,老伴走得早,儿子也去外地服徭役了,如今就他一人,靠打柴为生。
晚上,我俩喝了点稀粥。老汉人很好,怕我吃不饱还特意多煮了些。
饭后,我便再也压不住好奇心,迫不及待地问道:“老伯,你说那山上有妖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汉正蹲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抽旱烟。闻言,他愣了一下,说道:“噢,你说那事啊。唉呀,这事说来话长,来,你也坐。”
我和老汉并排坐在门槛上,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开始给我讲起这里之前的故事。
村后这座山叫三人山。可在一百多年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居仙山,意思就是有仙人居住的山。这位仙人不知在这里住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反正一直都在。
这方圆百里,虽做不到风调雨顺,但绝对称得上是家宅安宁,从未听说过鬼怪作祟。附近的人都知道仙人的存在,就连京都的皇帝也经常来登山寻仙。
可这位仙人行踪飘忽不定,十分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在山里迷路遇险的采药人,也只知道眼前一花,自己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大路上。那些作祟的匪人也是,忽然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睁眼,自己就被捆好躺在了衙门口。
后来皇帝出钱,百姓出力,给这位上仙在山上修了座古庙。由于不知道这位仙人叫什么、长啥样,就在正堂中央挂了幅空画祭拜。
可就一夜之间,第二天再有人来的时候,画上就多了幅人影。据说是黄面獠牙十分威严,进到古庙之内尚能记得神仙样貌,一出古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据说当时有画师去古庙,想临摹仙人的样貌卖画挣钱,明明那画上仙人样貌看得十分真切,可就是画不出来,一笔都不行。
我还沉浸在故事中仙人的玄妙里,老汉又吸了两口旱烟,长出一口气。接着讲述的内容,就画风突变了。
据说后来的某一天,明明没有下雨,山上却刮风打雷,山石崩塌,响了整整三天。场面太恐怖了,没有人敢上去查探情况,有传言说是有人惹仙人生气了。
等到一切平息,众人上山,发现再也找不到那座古庙的踪影,从此仙人就和古庙一起消失了。山上迷路和遇险的人,没了仙人的帮助,运气好的能走出来,运气不好的就只能等死了。周边区域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出现了盗窃和抢劫的匪徒。
再往后到了近些年,山上就开始出现一些怪事。据说是有妖怪出没,晚上专挑落单的路人下手,很多人都被害了性命。那些死在上山路上的人被发现时,死相各异,一个比一个惨。有的断手断脚,有的像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掐死,有的甚至浑身上下的皮都被剥掉了,脸上都看不出人样。
后来各村凑钱,请了些有道行的道士。就在我听得正投入的时候,老汉突然丢出来一个反问:“你猜怎么着?”
我摆出一副急切的样子问道:“后来怎么了?请了道士有用吗?”
老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平常我们只要尽量白天上山,早去早回,也没出过啥事。可那些道士,就算是白天去,大多也是一去不回。
最厉害的一次,是隔壁县的马道长。他带着十几个弟子一起同行。可等村民再找到他们时,没一个全尸的。香烛法坛还好端端地摆在那儿,可那些道长们死地惨哟!马道长甚至被拆成了满地的碎块,村民连个完整人形都拼凑不出来。”
老汉叹了口气,说道:“这事之后,就再没有先生敢管我们这儿的事了。好在只要我们守住晚上不上山的规矩,也不会出啥事。
这山后来也被改名叫‘三人山’,意思就是提醒路人,尽量三个人结伴一起走。我让你留一留,一是你一个人上山,多半是要丢了小命的;二是想着明天你看看能不能凑齐三个人一同上路,虽说妖怪闹得凶,可只要腿脚快些,等翻过了这山再歇息也不会出啥问题。”
我好奇问道:“我听说朝廷也认识仙人,每十年还要给仙人上供。这妖怪闹得这么凶,朝廷应该是知道的吧,朝廷怎么没请仙人过来帮忙处理一下?”
老汉先是一喜:“朝廷能联系上仙人?哎哟,那太好了!”随即又落寞下来,“唉,可仙人和仙人不一样。估计朝廷认识的这位仙人,没空管我们这儿的事。老汉在这活了几十年,这山一直这样,也没听说过有其他仙人来过。”
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满怀希望地说道:“后生啊,你这次去赶考,若是有机会,可否帮我们这些乡里乡亲跟上头提一提?下次仙人降临,顺便帮我们把这妖怪给收了。”
我连忙应道:“老伯放心,若有机会,我一定帮各位乡亲向上头提一提,说说这里的情况。”
嘴上答应得痛快,可我心里却有别的考量。按老汉的说法,这事少说也有大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仙人每十年来一次,有的是机会,可并没有出手管过,这里头说不定有什么隐秘。
随后又和老汉唠了些家常。见天色不早,我便打算回屋里歇息了。刚转身没几步,老汉忽然从门槛上站起来叫住我,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哟,后生,我忘了件事。”
我上前两步,微微凑近问道:“咋啦老伯?”
老汉开口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马道长带来的十几个道士吧?村民第二天一早赶到时,发现有个小道士胳膊腿全断了,可还吊着口气。村民抬他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反复嘟囔着,身后有尾巴,身后有尾巴。可他伤得太重了,没抬多远血就流干了。我估摸着啊,这妖怪八成是山里的畜生成精了,身后长着尾巴。
明天上山,就算是和旁人结伴同行,你也得多留心。若是有什么生人找你搭话,一定要多留意,看他身后有没有尾巴,察觉到什么不对就赶紧跑,往这边山下跑。我看你这后生不错,万一折在这山上那真是可惜嘞。”
躺在床上,我动起了心思。老汉的故事对我触动很大,但在我理解看来,没准这还是一番机遇。
按老汉的说法,这位修仙者帮村民,却不露真容,还受着香火。我猜他是在山里躲仇家,顺手行善。那三天地动,多半是仇家找上门斗法。他输了,从此消失——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这个想法一出,我越想越觉得可能。明天若是有机会,去山上寻一寻,万一找到了之前修仙者遗留的洞府或者什么传承之类的,那我不就直接原地起飞了吗?总不能老天让我穿越到这修仙世界,真的就只让我当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吧?
至于这山里的妖怪,我还真没当回事。按照老汉的说法,晚上不进山,白天走快点,不故意招惹它,也就不会怎么着。多半就是一些山里的野兽之类的,得到了些许修仙者的机缘成了小妖,在这里拦路害人。再加上一般只有晚上害人这一条,估计道行也不是很高。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明天的行程既激动又紧张。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我对修仙者的存在还心存疑虑,只当是古人愚昧的妄谈,把一些未知现象都归因为仙人。直到某一天,远处天边突然有一道亮光划过,拖出一道白色流光。来自现代、见多了喷气飞机的我,起初下意识地忽略了天上的变化,随口说道:“什么东西飞这么快……卧槽,飞机?不对,这哪来的飞机?不是吧,还真有修仙者!”随后连忙对着高空掠过的流光一边挥手一边喊叫。结果显而易见,那道流光并未有片刻停顿。不过这件事之后,也坚定了我寻找仙缘的决心。
一晚上胡思乱想,心绪不宁,第二日清晨起得稍晚。推开屋门,老汉已经用过早饭,他把锅中剩下的粥盛给我,开口道:“后生啊,你先吃着,我去村里道上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同路的。”
我连忙道谢,端过碗便吃了起来。今日运气不错,老汉很快折返,推门进来,神色欣喜:“后生!你吃完就快去村口,今天同路的人还真不少,大伙正结伴,没多久就要动身出发了。”
这时我刚吃完,正在清洗碗筷,笑着应下:“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动身。”说罢转身回屋,背上书篓,悄悄在枕头底下放了几粒碎银子。这老伯以诚待我,我也不能在人家这白吃白住,当面给多半又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只能出此下策。
我收拾妥当,随老汉去往村头聚集地。远远望去,那里的人着实不少,形形色色,男女老少皆有,约莫十几号人。听老汉介绍我才知晓,附近各村里的人全都清楚这座山的凶险,可上山的路又绕不开,而这个村子又是离山道最近的一处落脚地。故而众人每日都会约好时辰,等人凑齐之后,结伴一同进山。
我刚抵达没多久,约定的时辰便到,队伍准备动身出发。我朝老汉深深作揖,再次谢过他一路的照拂,转身跟着众人一同启程。
十几号人浩浩荡荡上路。有人推着孩子,有人挎着竹篮;一个邮差肩上扛着绳索弓箭,腰间挎着佩刀;行脚小贩挑着扁担。各行各业的人齐聚一路。身在这支队伍之中,昨日听老汉讲述山中之事时,心头压着的那层惧意,竟淡去了不少。
一路行来格外顺遂,全程无半分意外。抛开此地的恐怖传说不谈,风光当真是不错。山路有缓有陡,山巅奇石嶙峋,远看群山云雾缭绕、烟霞氤氲,颇有仙山意境。若是放在前世,此地少说也是个标准的5A级风景名胜。
队伍行至正午时分,刚好抵达一道丁字岔路口。众人虽是同路过山,各自的目的地却全然不同,队伍就此停驻歇息。同行的小贩最是机灵,不愧是常年走南闯北的生意人,除了随行贩运的货物,还特意提前备好了各式伙食,就地摆在路边,供歇息的众人选购充饥。
我就着清水咽下干粮,将沉甸甸的书篓挪到一旁,静静倚在道旁大树下歇脚。阳光穿过枝叶垂落,鸟鸣声声清脆,山间清风徐徐,拂去了行路的疲惫,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虽说心底,对修仙者可能遗留的东西心存期许,可要让我独自脱离队伍,在深山之中四处游荡搜寻机缘,便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绝不敢去。我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若是机缘恰好在下山之前主动送到眼前,我自当仁不让收下;倘若没有,我绝不会擅自离队,去山林深处贸然探寻。
正想着,忽然瞧见前方林子深处,有两道微弱的绿光隐隐闪烁。我心头一震:不是吧?莫非我竟是那气运之子?难道我的机缘,这就要来了?
我直起身子,往前挪了几步,见众人都还在路边歇息,暗自盘算只进去稍探一二,绝不走远,便抬脚向着林间缓步走去。一边走,还频频回头,牢牢认准队伍所在的方位,生怕一不留神深陷密林。
才没走出多远,那两道亮光倏然消失。我使劲揉了揉眼,林间安安静静,再也不见半点绿光。正当我打算掉头回去之时,耳边响起一阵沙沙的响动。
心底骤然一紧,老汉告诫的种种山中异事、恐怖传说一齐浮上脑海,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寒意。我脚步放轻,慢慢向后退去。可我退一分,那沙沙声便靠近一分,身前不远处的草丛正不住晃动。
极致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正要拔腿奔逃,一个脑袋猛地自草丛中探了出来。我惊得低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路边歇息的众人听见喊声,纷纷出声问询,几名胆大之人已经站起身往这边望来。
我惊魂未定抬眼望去,才看清草丛里探出来的,是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女,头上挽着两个小丸子头,白衫黄裙,外罩一件磨得起毛的淡绿小马甲。她也被我方才那声喊吓得跌坐在地,手中药篓翻倒在旁,药草撒落泥土间,一截白皙的小腿自裙下露了出来。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连忙扯过裙摆遮住,慌慌张张地开口:
“公子我,我不是坏人,我进山采药的,瞧见你们人多,我一个人走心里发怵,就想着跟你们搭伴一起走。”话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轻。
岔路口那边又传来呼喊:“咋回事啊,回个话!”
我猛地回神,转头朝着队伍高声应道:“没啥事!刚才脚滑摔了一跤!”队伍那头传来几句牢骚,有人催我快点回去。
我定了定神站起身,拍掉裤上尘土,带着歉意朝少女说道:“这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我还当是山里的野物,没把你给吓着吧?”
少女瘪了瘪嘴,蹲下身,默默把地上的草药一一捡回篓里,小声嘀咕:“我哪点像怪物了,你突然喊那么大声,我还以为自己撞上山里的野猪了呢。”
我好奇问道:“你是附近村子的?怎么一个人进山采药,就不怕山里的妖怪吗?”
少女把药篓重新挎到胳膊上,停了一下,挺直了腰:“怕什么,我打小就在这山里长大,家就在后山这边。只要不在夜里进山,不会出什么事。”说完她便从我身侧走过,带起一阵草药味,朝着路口歇息的人群走去。
休息的众人见多出一个采药姑娘,也没有太过惊疑,只简单盘问了两句便不再多管,想来路上遇上独自采药的山家女子,本就是常有的事。
等大家吃得歇得差不多,便准备分道扬镳,各自选好要走的岔路。大半的人转向山南,要去往山南边的城镇。最后留下来,打算翻山去往山后方向的,一共四人:我、刚刚摆摊卖东西的小贩、一名背着包袱身材健硕腰间挎着佩刀的年轻邮差,还有方才遇上的采药少女。
或许是方才小插曲的缘故,那少女老是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偷看,被我发现后脸一红,赶紧错开视线。
路上闲聊才知晓,我与那行脚小贩目的地都是京城,往后很长一段路还能结伴同行。找到了组织,我稍稍放心,故意和小贩套套近乎,后面好有个照应。少女的家就在后山近处。至于那名邮差,也是经常跑这山路的常客了。
邮差见少女生得白嫩可人,对她明显起了追求的心思,一路上不停侧面夸耀推销自己,找各种话题主动搭话。按他的说法,他现在虽然还是个小邮差,但县老爷都要对他说话客客气气,总之未来可期。
梨儿对他并无半点心思,又不想过多攀谈,却碍于情面不好直接冷落回绝,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答。我在一旁听着,渐渐弄清了她的身世。
少女名叫梨儿,年方十七,正是寻亲待嫁的年纪,家中世代采药,专门给京城的药铺供货。每逢采药时节,一家人便会搬至后山脚下的临时居所暂住,方便就近进山挖掘草药。
这邮差与异性搭讪的方式格外笨拙,见梨儿对自己前途过往不太感兴趣,翻来覆去就只剩一句:“梨儿妹妹,我看你特别眼熟,肯定在哪见过,咱俩还真是有缘啊。”这般生硬又尴尬的搭讪,让站在一旁的我和同行小贩都分外无语。
梨儿不动声色地稍稍拉开些许距离,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轻声回道:“这位大哥看着便是常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或许咱们真在哪见过,只是梨儿实在想不起来;也可能是大哥见过和我容貌相像的人吧。”
我这人虽然也喜欢美人,但向来觉得得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对邮差这种生拉硬拽式的追求很是不屑,便主动扯了个话题帮梨儿解围。
“各位都是附近的?”我开口道,“小生这次进京,是去赴京城的诗会。途经此地,听说这山从前有仙人住过,不知是真是假?”
那行脚小贩一听,脸色当即变了。他赶紧四下瞅了瞅,凑近两步,手掩在嘴边压着嗓子:“哎哟,小兄弟,你可真会挑地方问,别得罪了这山里的仙家。”
邮差倒是满不在乎,啪啪拍着胸脯:“怕啥?光天化日的。确实有这么个说法,不过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的老黄历,也说不清是谁传下来的。我常年路过这山里,来往附近各个村镇,正经神仙一个没见着,古怪的事倒是遇上不少。
有一回下雨天我在附近路过,天上忽然劈下一道大雷。你们猜怎么着?远远看见这座山,半山腰清清楚楚现出一座古庙。就闪那么一下,可我看得十分真切。雷光一灭,又只剩一片林子,啥都没了。我这双打猎的眼睛,从来没走眼。说不定那就是从前仙人待的地方,咱们凡人平时看不见罢了。”
他说着,略带得意地歪头看了梨儿一眼。见梨儿正望着自己,神色间颇有些震惊,便更得意地把头抬得更高。
小贩这时也插了一嘴:“哎,我倒是也听人提过,说这山上有那么一座破庙。”紧跟着他又赶紧摆了摆手,“哎哟,各位,能别说这些怪事了吗?当务之急赶紧赶路下山,这路还长着呢。”
这时梨儿忽然也压低了声音:“你们说的那座古庙,我也知道。我阿爹跟我讲过,那古庙是会吃人的,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反复叮嘱我,进山采药要是撞见这座古庙,不管什么情形、不管看见听见什么,只管赶紧跑。哎呀,咱们还是别聊这个了。”
小贩又低声接话:“对呀,我可不想在这儿。这山邪性得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了别说了,赶紧走,我可不想把命丢在山里。”
邮差却不领情,鄙夷地扫了小贩一眼:“胆小鬼,大白天的有什么好怕,我可不害怕。梨儿妹子你放心,有我在,我护着你。”
梨儿朝邮差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身子又悄悄挪开了一点,有意无意地往我身边靠近了些。
小贩冷哼一声,没再接邮差的话。他扶了扶扁担上挑着的货,脚步更快了些。邮差这下反倒来劲,故意把声音抬高:“怎么着,你还不服?不服咱俩练练!”
我上前一步对邮差行了个礼,打圆场道:“差役大哥你有公务在身,莫要跟我们这些小民一般见识。下山晚了天色一暗,山路就不好走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差役对我的恭维很是受用,又见小贩只顾闷头赶路,根本不接茬,他也没再自讨没趣,只是得意地往梨儿那边瞟了一眼,便闭了嘴。
路上终于恢复了平静,梨儿也从纠缠中短暂解脱。趁邮差不注意,梨儿满眼感激地向我轻轻施了一礼,我微笑还礼。
没走多久,一行人便到了路边一座歇脚的古亭。亭子整体是木质结构,上方横梁上带兽面雕花。来到了亭子,说明路程已经过半。往后大多是下坡,脚程能快不少;不出意外,今天黄昏前就能赶到山脚下的官道。
众人进亭喝水歇脚,补些力气。歇过一阵,我忽然尿急,便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自己绕到远处树后方便。方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吵嚷,听着像是邮差和小贩又拌上了。不用猜也知道,多半又是邮差想在梨儿面前逞能,弄得我一阵无语。
我刚系好腰带,就听见梨儿在后面喊:“公子,快来!他俩打起来了!”
我急忙从树后绕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就打起来了?”梨儿站在不远处,神色焦急:“我也没听清他们吵什么,吵着吵着就动手了,我拉不开他们,你快来。”
我跟着梨儿赶紧往亭子那边赶。可还没走近,就听见小贩一声惨叫。我心里一沉,一把拉住身前梨儿的胳膊。
亭子里,邮差正从小贩身上慢慢站起。地上的小贩一动不动,殷红的血迹正从身下渗出来。邮差手里攥着那把寒光闪闪、沾着鲜血的佩刀。他像是察觉到我们,猛地回头。此刻他像是打红了眼,面目狰狞,双眼通红。
“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杀的!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我一把将梨儿护在身后,开口说道:“邮差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我们与他不熟,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可邮差依旧面露凶光,一步一步朝我和梨儿逼过来。我见他似乎杀心已定,拉起梨儿掉头就跑。
梨儿边跑边急道:“公子,怎么办呀?咱俩目睹了他杀人,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一边拉着她跑一边说道:“先跑再说,到底啥情况,咋突然动刀了?”
“我也不知道呀,开始还好好的,邮差突然说商贩大叔不给他面子,两人没吵几句邮差就冲上去打人了。”
我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事处处透着诡异。邮差再怎么年轻气盛脑子有病,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暴起杀人。
难不成真有妖怪作祟?不是说白天没事吗?难道我们的对话真被妖怪听见了,人家不高兴了,要借邮差的手杀了我们?
回头瞄了眼身后,邮差还拎着大刀,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
眼下只有一个念头:趁天色尚早,赶紧往回跑,跑回村子找人求救。可没跑出多远,身边的梨儿就明显体力不支了。她一边喘一边说:“公子,我快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
那大汉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着急地催促道:“不能停!接着跑,停下就死定了!”
梨儿这时抬手指向路边的林子:“公子,咱们分开跑吧。他比咱们跑得快,在路上迟早被追上,不如钻进林子里分头躲一躲。你先找地方藏起来,这山里我熟,等甩脱了他,我再去你那边找你。”
我觉得她说得有理,也来不及细想,便和梨儿分头扎进道路两侧的林子。
林里枝叶密得很,我背着个大书篓,跑起来格外吃力。脸上、手上全是树枝划开的血印,却半步不敢停。身后一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多半是那邮差追过来了。我想要将背上的书篓丢下,先逃命再说,于是边跑边脱,一刻也不敢停。
可注意力一分散,没留意脚下。猛地一空,便是天旋地转的翻滚,随后眼前一黑,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何时,意识才一点点回笼。浑身酸痛,像骨头都散了架。手脚一时动弹不得,眼前发花,辨不清周遭光景。缓了好一阵,我才慢慢看清处境。
我是从陡坡滚下来的,整个人卡在两棵树之间。底下是一道深沟,沟底乱石林立,真要是再滑一步,直接摔成一摊肉泥,山里妖怪拿我包饺子,都省得剁馅了。万幸事发仓促,我还没来得及把书篓卸下。书篓先撞上树干卸了力,我人才卡在两棵树之间;若是没这书篓缓冲,我怕是根本卡不住,早直接坠进沟底,或是翻滚时脊椎就断了。
我试着活动手脚,虽然酸痛严重,但好在都还有知觉,还能动。这一下直接给我激动哭了。能动就好,能动就还有指望。倘若真在这半坡上瘫了,上不去、下不来,那最后怕只剩主动滚下去求个痛快这一条路。
又歇了好一阵子,反复试过手脚,确定骨头没断、身体还能活动,我才扶着树干一点点撑起身,颤巍巍站稳。我先屏住呼吸听了听上面的动静,林间只有风声,没听见邮差追下来的声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接着我开始抓着斜坡上的灌木和伸出的树干朝上攀爬。
心里慌得很。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了多久,抬眼一望,已经没了太阳的影子。下面是乱石林立的深沟,唯一的指望就是往上爬,回到掉下来的位置,寻到路赶紧下山。
可没往上攀多远,一道近乎垂直的崖壁拦住去路。崖不算高,也就四五米,崖边散落着不少折断的树枝,看得出我就是从这一片滚下来的。我试了几回,都没能顺利翻上去,只得作罢,贴着崖壁往侧边摸索,看看有没有矮一点好爬的位置,或是别的通路。
好消息是绕了一圈,走过一段平缓坡地,还真叫我寻到一条路。坏消息是这条路我半点不熟,瞧着根本不是来时那条。可我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瞅着大致往下的方向就撒腿跑。没冲出几步,身子先扛不住;再加上书篓一颠一颠,坠得人碍事得很。
从山间滚落,又咬牙爬上来,衣服被枝杈石棱扯出好些破口,挂着碎布,真真应了“衣衫褴褛”四个字。我心一横,从书篓翻出一件备换的青袍,换下身上破衣。把水葫芦系在腰间,干粮揣进怀里,索性丢下书篓,接着往山下赶。
此时我心里急得不行。说不清现下是什么时辰,只觉山里暗下不少,估摸已经快到黄昏了。那些恐怖传说一下子全钻进脑子里,激得我遍体生寒,脚下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四周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在乡间小路赶过夜路的人都懂,这是人走动,惊得草里虫子乱响。总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两侧林子里盯着你。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
可跑了一阵,我绝望地发现,他娘的,这路怎么开始上坡了?抬头一看,后面的路都是蜿蜒向上的,我一直跑错了方向,这是上山的路。
山里的路本来就起起伏伏,就算是下山道,也未必一路往下;不熟的人很容易绕偏。寻常时候迷个路,无非多耗些时辰。可眼下眼看天就要黑,我半分时间都耽搁不起。暗骂一声,我掉头就往回跑。
可往回跑了一阵,那股邪异感又冒上来。明明刚才就这一条直道,没有别的岔路;可折返回来这一路景物,没有半点熟悉感,像踩进了一条从来没走过的新路。最怪的是,跑了这么久,也没瞧见我丢在路边的书篓。
心里急得冒火,浑身却一阵阵发凉。我把牙咬得咯嘣响,硬压下那些乱冒的念头,只管闷头往山下赶。没跑多远,我猛地刹住脚步。
一座颇具规模的古庙赫然立在前头,不是一间小祠,是好几重屋舍凑起来的。门头灯笼破败,阶石长满荒草;远远望去,屋顶塌着好些窟窿,有些房舍像遭过大火,房顶已经没了,只剩熏黑的断墙。
天色这时已经到了黄昏,血红的夕阳映在残破的古庙上,更添几分诡异。整座古庙就像一头藏在山里的巨兽,正对我张开血盆大口。
院门口那块开始腐朽、漆皮剥落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山君庙。
当时已来不及多想,我猛然记起梨儿转述她阿爹的叮嘱——见到古庙,立刻逃离。我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顺着来时的原路拼命折返。
虽然此时体力已消耗大半,但极致的恐惧裹挟着肾上腺素疯狂翻涌,竟让我感觉不到丝毫疲惫。我奋力狂奔,双腿虽依旧发软发麻,脚下却半点没慢。
可狂奔途中,一股诡异的违和感再度缠上心头。不过是短短片刻折返,道路两侧的草木景致竟又变得陌生,像从没来过。我无暇细想,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座古庙!
可现实终究残酷,冰冷的绝望狠狠砸落。我拼尽全力奔逃良久,抬头的瞬间,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那座阴森的山君庙,竟再次矗立在我眼前。
这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一直在往反方向跑,没有经历任何岔路,可我竟是从古庙的另一侧绕了回来。整片山林彻底成了一个无解的闭环。仿佛无论我朝着哪个方向狂奔突围,最终的终点,永远是这座荒庙。
心彻底沉了下去,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我靠着路旁粗糙的树干,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还不想死,绝不想沦为这片荒山诡异传说里的一抹亡魂。惊惧之中,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搜寻着可行的破局之法。
稍稍冷静片刻,我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封死的空间里。按上一世听过的说法,这便是鬼打墙。我拼命回想从前听说过的各类破解偏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试,远处庙门忽然“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
隔得明明很远,那声响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近得仿佛是我亲手推开。我猛地绷紧,死死盯住那道缝隙。一个苍老、又带着几分虚浮的男声飘出来。
“小友不必紧张,贫道无意害你。我遭仇家重创,被封印在这庙中。你我有缘,我在此恭候多时。还请小友进庙,助我解开封印,贫道必有厚报。”
听到这声音我身子就是一颤。卧槽,我就说吧,果然有问题。老汉说的那位修仙者?可人家都开口了,我不回话也不行。我思绪飞转,瞬间有了主意。我硬着头皮朝庙门方向作了一揖。
“小的见过神仙老爷。能听见老爷声音,是小的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是不愿帮老爷脱困,只是小的一介凡人。就算甘愿给老爷当口粮,我一身病,背上还长着烂疮,顺嘴胡诌的,入口都不合适,怕是污了老爷修行。”
我再躬身一揖:“还请老爷放我离去。我已知晓神仙老爷被困在此,绝不会坐视不管,下山之后立刻便去找懂行的高人,带他们前来为老爷解封。”
话还没说完,我脚下已经动了,碎步一点点往后挪。可那声音又钻进脑海,逼得我再次顿住。这一回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哎,你这小家伙,怎么就不信我?难道甘心把我许你的好处,白白拱手给旁人?我当真无意害你。这山上还有妖孽盘踞,就算我放你走,你未必能活着下山。快些进来。我实力尚未恢复,只能短暂开一条门缝传音。这门于我受限,对你这局外凡人却无限制。你只管推门进来,再从里面开关一次便好。我可许你仙丹珍宝,也可引你入师门修道。莫要迟疑,我时间不多。”
一听仙丹珍宝、还能入仙门修道,我瞬间心头一热。可残存的理智猛地拽住我:冷静。若是对方本就是妖,这条件确实诱人,也正好能解释那些失踪之人为何送了命——这般许诺,谁扛得住?
我压下心思,躬身回话:“多谢神仙老爷抬爱。不如这样,老爷先赐我些丹药财宝,助我起步修行。等我有几分法力,再帮老爷解封,把握也大些。”
话音落下,对面静了一瞬。我心里暗啐:忽悠谁呢。当即掉头拔腿就跑。
那苍老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小兄弟……我身上现下确无丹药珍宝。等我脱困,自会给你。我引你来,真没有半点恶意。我把你引来此地,不只是求你解封,也是想护住你。切莫自误。”
我就当做没听见,继续逃离。一点好处不给还想求人办事,还要我进庙里,当我傻呀!
这一回感受格外真切,路旁景物又换了一轮,却又带着几分眼熟。不出意外,再往前跑,我又会从古庙的另一侧撞回来。这条路看着笔直,实则是个闭环,古庙便卡在这环上,往哪个方向跑都绕不开。
跑出一段,看不见古庙了,我朝身后啐了口唾沫,连跺三脚:“呸呸呸,诸邪必退!”跟着解开裤子,就地撒了泡尿,又狠狠咬了舌尖,一边疼得抽气,一边把能想起的驱魔名号挨个喊了一遍:如来佛祖、元始天尊、齐天大圣、二郎显圣真君……
“哪位路过的神仙老爷救救我呀,我还不想死,二郎神你要是没空派你家狗来也行呀!”我仰天悲呼,但是压着嗓子很小声的那种。
见四处还是没什么反应,也是力竭了。果然这世间没有什么救世主,还得靠自己。
仔细想了想当前的处境,我打算冒个险换个思路,不再顺着路面硬跑,直接破局,扒着路边斜坡往下溜。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只要能跳出这个闭环,什么法子都得试。
很快我就发现,还真让我赌对了。下方居然还有一条路,离我并不远。可方才站在上面那条路边朝下望,底下一片漆黑,像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谁能想到,就在不远的下方竟藏着这么一条路。
看见路的那一刻,我喜极而泣,手上动作陡然加快,几下踩稳,落了上去。双脚踏实地面,仔细一看才发觉:这条路我从没走过,和上山的路、还有方才困住我的回路全都不一样,是一条全新的山道。不知道它通向何处,但再怎么说,也比困在那条鬼路上强。
久违的安稳涌上来,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当真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眼下不是歇的时候。这条路蜿蜒着,一路明显往下斜,多半能通到山脚下。我重新攒起力气,朝着下坡的方向继续跑。
没跑多久,竟意外地发现,前头有个人影,背对着我,也正在往下走。我稍作停顿,捶了捶又酸又麻的腿,本想出声喊人,念头一转又把话咽回去,接着奋力往前追。
距离一点点拉近。林间漏下淡淡的月光,样貌还没看清,但那一身行头我一眼认出来。我猛地顿住脚步,心里暗骂一句,不禁仰天落泪。
妈的,我今天是非死不可是吧。前头那人,正是白天追杀我和梨儿的邮差。
邮差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梨儿怎么样了。我如今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她比我熟悉这座山,只盼她熟悉山路,能平安脱身。眼下我别无选择,很快便做了决定,只能尽量隐蔽身形,跟在邮差身后,试着看看能不能顺利下山。
可命运再次跟我开了个玩笑。这邮差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还没来得及藏好,他便猛地转身。他的一只眼睛似乎受了挺重的伤,满脸都是血,使他显得更加可怕,像从地府爬出的恶鬼。
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瞬间让我后背浸满冷汗。阴冷沙哑的嗓音不带半分感情,像反应迟钝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原来你在这,快跑吧,我来杀你了。”
话说得慢,动作却极快。只见他身子猛地前倾,双手垂落,双脚并拢,只用脚尖点地,一下窜出数米远,像被什么东西硬拖着往前窜;刀尖拖在地面,哗啦哗啦作响。紧接着他换了姿势,可每一步依旧脚尖点地,大步朝我扑来。
我心里沉得厉害。邮差这模样比刚才更不对劲了,不用多想,定是中了术法被人控住,或是他本就是妖物所化。
只是还拿不准他属于哪一边,是庙里那位的人,还是庙里说的山中妖孽。还有,我方才跟在他身后时特意留意过,并没见着尾巴。
不容细想,我只能狼狈掉头拼命逃。心底又无奈又憋屈,甚至冒出破罐破摔的念头:干脆不跑,死在这儿算了。
可片刻后,满心的不甘再次翻涌上来。我还未曾去往京城,未曾扬名立万,未曾修行得道,还有无数可人的小姐姐在未来等着我。
我不甘心就这么潦草死去!
念头起落间,我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奋力奔逃。
可跑着跑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路边景物又变了。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得,又踩回那条循环的路。再往前跑,十有八九又撞回古庙门口。
我真是累了。像笼子里的蝈蝈,再怎么扑腾也原地打转,结局逃不开一个死。
但这回不一样,经过一个拐角。
前头忽然冒出个人影,看身形衣裳,很可能是梨儿。
距离一拉近,看得更清楚。对方像是也认出我,不再站着,反倒朝我迎过来,果真就是梨儿。
看见是她,我连忙挥手大喊:“快走!邮差正在后面追我!别往这儿来,快往回跑!”
她只是顿了一下,没停下,依旧朝我跑来。
等再近一些,我喊道:“我不是让你往回跑吗?怎么反倒朝我跑过来了?”
梨儿此刻也十分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整齐可爱的丸子头已经散掉,裙子破了一块,一条洁白修长的玉腿露至膝盖,脸上沾着泥土,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梨儿急声喊:“公子别往那个方向跑了!前头就是那座闹妖的古庙!我正是撞见庙,才往这边逃的!”
我回头瞥了一眼,没看见邮差的影子。可刀身蹭地的哗啦声还在——他还没拐过来,看不见我和梨儿。我一把拽着梨儿扎进路边缓坡的草丛。
“别说话!邮差就在后面,先躲起来,千万别出声!”
我俩蹲伏在坡下草里,贴紧地面。沉重的脚步声、刀拖地面的声响一点点逼近,我手心攥出冷汗,梨儿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我透过草叶缝隙看见邮差的影子从路面掠过去。他还维持着脚尖点地的姿势。
等他跑远,我俩才齐齐松了口气。总算躲过去了。看他这方向,一路往前正好撞上古庙。到时候是不是一伙的,就能见分晓。
我正这么盘算,光线忽然一变,破风声猛地压来。我猛地把梨儿扑倒压在身下。“唰”地一声,身前一排草木齐齐被斩断。我扭头,才发现邮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站到我们旁边——脚不沾地似的踏着草尖。
他正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嘴角带着不自然的邪笑,一只眼睛黑洞洞的还在流血。
刚才那一刀再慢一瞬,我俩脑袋早就没了。他却没收手,紧跟着又是一记下劈。我只能抱着梨儿往旁翻滚。这一滚贴得极近,我俩几乎脸贴脸。尽管搞得一身狼狈,可梨儿脖颈间那股淡淡的、桃子般的甜香气息,还是格外清晰地钻进我的鼻腔,抓挠着我的心神。要不是这生死关头,我真想埋过去狠狠吸一口。
邮差见又没劈中,歪了歪脑袋。他从草尖落回地面。地面本就是不平的斜坡,再加上他只用脚尖着地,落地时微微不稳。我瞅准时机,抬脚朝他膝盖猛踹过去。
“咔吧”一声。我这一脚卯足了劲,他右腿膝盖直接反向弯折。他却像不知道疼,重心一垮,顺着斜坡往坡下滚去。可惜刀没脱手,要是能捡着,我铁定再补两下。
眼看他又撑起身、挣扎着要扑上来,我赶紧拉起梨儿冲上路面,往山君庙的方向跑。这闭环里往哪跑最后都会绕回庙前,不如挑最近的一条赌一把。
我跑动时回头查看梨儿情况,发现她脸颊耳朵通红,关心问道:“刚才没受伤吧?你脸怎么这么红?”
梨儿被我攥着的手颤了一下:“没、没事,我没受伤。可是公子,这方向是往古庙去的吧?那里很危险,我们真要去吗?”
“放心,我知道。可咱们只能赌一把。那邮差不正常,很可能变成了妖物,已经不是人了,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至于那座古庙,咱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直接从庙门口冲过去,跑到另一边,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庙里那正主不管打的什么主意,总归只是哄我进庙。只要不踏进去,未必会死,这点还能赌一把。后头追我们的这大哥诡异无比,是真要杀我们,我拿他根本没办法。
说话间,远处古庙的影子已经映入眼帘,越来越近。在漆黑的夜色下,月亮给它蒙上一层冷白的光,仿佛就是人间通往地府的入口。
可梨儿猛地拽住我的手,把我叫停。
“公子,等一下!”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怎、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了?”
梨儿也喘得厉害,叉着腰缓了好几口气,低头从颈间摘下一块小巧的黑色吊坠递过来。
“公子……快戴上。这是小时候父亲给我的护身符,护了我好些年,很灵验的。”
我一怔,心里微微一暖,还是问道:“给我,那你怎么办?”
她拍了拍腰间的荷包。
“放心,我还有一个护身符,是早年从一位高人那里求的。”
我心头燃起一点希望,点头应下。接过带着体温的吊坠挂到颈间。
挂好吊坠,我重新拉起她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叮嘱:“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答话、别出声,只管跟着我跑,就当那座古庙不存在。”
梨儿轻轻应了一声,牵着我的手又攥紧几分。
古庙越来越近。我垂着头,只管往前冲。门缝依旧开着,越靠近看得越清:庙门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符篆,先前远看竟没注意。看不出名堂,我只敢匆匆扫一眼,不敢多看。
一步,两步。离庙门口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埋着头往前冲。
这回,先前和我对话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我们安安稳稳地从古庙门口跑了过去。
我刚要松一口气,古庙里骤然爆出一声巨吼。野兽般的嘶吼粗犷凶戾,带着慑人的威严,直往魂魄里钻。我浑身发颤,脚都软了。
颈间梨儿送我的护身符,在微微发烫。
只听身后啊的一声惨叫,手上猛地一沉。我回头,梨儿已经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嘴角渗出鲜血,眼神呆呆地看着庙门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我拉了她两下,见她没反应,干脆一把将她抱起,继续往前跑。冲过古庙门口,又跑了一段,那声音才消失。山林重新静下来。
跑出一段距离,我彻底跑不动了,靠着路边一棵大树缓缓蹲下。怀中的梨儿双眼紧闭,眉头皱起,一副痛苦的表情,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无论我怎么呼唤她、摇晃她,她都没有半点反应。
那门后的存在,之前一直传出声音让我入内帮他解封。这次终于不再假装和善,直接出手,而且选了梨儿这个弱女子下手,多少带点泄愤的意思。
也不知道她这是中了什么术法,虽然还有呼吸,但整个人呆滞后陷入昏迷。我应该只是承受了余波,都差点瘫软,可想梨儿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我正在掐梨儿的人中,试试能不能将她唤醒,可丝毫没有作用,我有些不知所措。
远处古庙方向传来脚步声。我扭头望去,只见邮差追了过来,已然到了庙门口,四处张望寻找我们的踪迹。
此刻我早已精疲力竭,根本无力再跑。只能趁他还没发现我们,迅速压低身形,屏息暗中观察。
好在邮差被我打伤了腿,虽说身有诡异,奔跑的姿态还是跌跌撞撞,速度也大打折扣,直到此刻才追到庙前。若是他没有负伤,仅凭我们在古庙门口耽搁的片刻功夫,恐怕早就被他追上了。
好在他此刻还没有发现我们,而是死死盯着庙门发呆,庙中似乎隐约传出野兽的阵阵低吼。
这么看来,他俩似乎不是一伙的。我心中期盼着能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给我们脱身的机会。
我们所处的地势比庙门口稍高一些,不容易被邮差发现。我隐在暗处观察,同时悄悄积蓄体力,随时准备带着梨儿再次逃走。
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若没有梨儿的护身符,现在昏迷的很可能是我,甚至小命可能已经没了,毕竟我是这古庙里那东西的第一目标。
而且庙里那东西很可能是无差别攻击,护身符帮我挡了大部分,我体魄强壮些,才抗住了剩余的威压。
想到这儿,我心里一动,把颈间的护身符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枚黑色的,辨不出材质,个头小巧,上头隐约刻着一只盘绕的狐狸。
我把它塞回领口,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摸梨儿腰间的荷包,却摸不到预想里的硬物。心头猛地一沉,明知不妥,我还是忍不住拉开荷包往外倒。好在里面并不是空的,只有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像是什么符咒。可刚落进掌心,它转瞬便化成齑粉。
我低头看着梨儿那张柔弱好看、沾着尘土还留着泪痕的小脸,心里一酸。
这傻丫头,原来是把自己戴了多年真正管用的护身符塞给了我,留给自己的却是这张效力弱些、甚至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的黄符。
心里暗自发誓,若是能度过这一劫,日后绝不忘她这份情。
古庙的方向又有动静传来。我远远望去,发现方才还在对着古庙发呆的邮差忽然动了,大步朝门口走去。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难道他被里面的东西蛊惑了?里头到底是被封印的仙人,还是妖怪布下的吃人局?
事情却没按我预想的走。
邮差大步走到门前,几乎贴着门缝,先大笑两声,随即怒吼:“哈哈,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去死吧!你们死了,就没人知道今天的事!”
他像是认定我们躲进了庙里。话音未落,他挥起佩刀竟往自己身上砍。一边大笑一边嘶吼:“死吧!死吧!”
噗嗤、噗嗤。刀落下去,鲜血狂喷,洒在古庙门上。门上那些符篆被血一激,在夜里透出诡异的红光。
他一刀接一刀往自己身上劈,胸口、腿上、脖颈到处都是伤口。血涌进喉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不多时,他狠狠一刀劈向自己头颅。刀刃卡在骨头上,他双手攥紧刀柄,猛地旋动刀身。嘎嘣一声,像是撬开骨头,再一使劲,竟生生把自己的头颅斩落。
鲜血从颈腔喷薄而出,染红整扇古庙门,符篆的红光愈发妖艳。
无头的身子晃了两晃,血势稍歇,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古庙门的红光骤然更亮。隔着老远,我又听见猛虎般的嘶吼。紧接着“砰”的一声,门缝猛地闭合,缝隙消失。
很快整座古庙随之黯淡,那片区域像水波一样扭曲摇晃,慢慢变得通透。随后影响的范围竟在迅速扩大,不等我起身逃跑,空间朦胧扭曲的范围骤然间已经覆盖了我所在的位置。在我目瞪口呆的片刻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
这个过程很快也就两三息时间,整个世界变了模样。
我原本靠着的大树,竟成了一块山石,周围的景物似有些熟悉。而变化最中心的古庙已经消失不见,它原本立着的地方,正是白天我们最后歇脚的那座古朴亭子。
古庙慢慢消失,周围景象一晃,怀里的梨儿轻轻动了一下。
“公子……我这是怎么了?哎呀,你快起开,羞死人了。”
细细软软、带着些羞涩的声音从怀里飘出来。我低头一看,梨儿已经醒了,似乎还有些虚弱,但看着问题不大。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一只手挡着脸,另一只手轻轻推我。
“你醒了!太好了!”我欣喜地说道,扶着她站起来站稳。
“这是哪儿?我们刚刚不是还在古庙门口吗,怎么一下子跑到这儿来了?”
她脸还是红红的,手有点不自然地揪着裙摆,赶紧转开话题。
“先别纠结这个,是不是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行?”
梨儿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可没走几步,脚下一软,人就要往下瘫。
“别硬撑了,我抱你下山。”我不等她推脱,直接拦腰横着把她抱起来。
她软软地“哎呀”了一声,没做反抗,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双手捂着脸,不敢抬头看我,轻声呢喃道:
“其实……我自己可以走的。”
我抱着梨儿,脚步匆匆往山下赶,沉声开口:
“少废话,我这就带你离开。那座古庙不知怎的消失了,我们算是短暂脱困,但眼下还不一定安全,不能久留,得尽快下山。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对了,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梨儿依旧埋着头,轻柔的声音飘出来:
“我确实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跟公子一起跑,忽然听见一声吓人的吼叫,眼前窜出一只大老虎,像是要一口把我吞掉。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公子怀里了。我家就在山脚处,快到了,我给公子指路。”
我带着点嗔怪:
“你呀,真是乱来。把戴了那么多年的护身符塞给我,自己留一张不一定管用的黄符。要是你真出事,难道想让我愧疚一辈子?”
梨儿的声音带着些疲惫应着:
“哎呀,我这不没事嘛,说明那护身符还是有效果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你出事。”
声音越来越小,身子在我怀里轻轻抖了抖,又羞羞地补了一句:
“哎呀,别问啦。”
她话里藏着的心意,我哪会听不出来。我没再接话,只把她稍稍抱得更紧一点,脚步再快些,往山下赶。
梨儿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分开之后,我往前跑了一段,找了处草深的地方躲起来。等了好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估摸着那邮差该走了,就出来找你。可到了你跑的那片地方,找了许久都没见人。我甚至在崖边看见折断的树枝,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那时候我真以为……你已经掉进山崖了。”
她声音落下来,带着几分落寞。
我连忙追问:“然后呢?”
梨儿再开口时,身子微微发颤,语气裹着后怕:
“后来我想着先下山,找人帮忙到谷里寻你。谁知道刚钻出林子,就撞上那邮差。我跑不过他,被他揪住。他竟想欺辱我,衣服裙子都被扯破了。好在我抓了一把树枝戳伤他眼睛,才挣脱跑掉。”
我用抱着她的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那禽兽已经死了,得到他该有的下场。”
梨儿有些惊讶,将头转过来一些,手也忘记了捂脸,惊问:“他、他死了?怎么死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邮差最后的死相太过血腥,我下意识不想回忆,于是接着问道:“再之后呢?”
好在梨儿也没追问,继续轻轻地开口:
“之后我就拼命往山下跑。可越跑,路越陌生。我常在这山上采药,不该有我认不出的路,心里更怕了。跑了一阵,我在路边看见你的书篓和丢下的衣物,一下子又高兴起来,知道你应该是没真的掉下山崖。我就顺着那个方向接着赶,跑着跑着,忽然看见那座古庙。我吓得赶紧掉头,可不管怎么绕,总能再撞见它。再后来,就遇上公子了。”
我心里暗忖,前因后果总算串起来了,忍不住在心里把那邮差畜生骂了一百八十遍。至于他死得蹊跷、古庙凭空消失这些事,我此刻也不想再深究,只抱着梨儿闷头赶路。
走了一会儿,梨儿轻轻开口:“公子,放我下来吧,我觉得我自己能走了。”
“还是我抱着你吧,这样快些。”
梨儿没再接话。又过片刻,她才又细声细气地问:“公子……你是不是故意占梨儿便宜?”
我强压下被戳破的尴尬,一本正经:“哪有,你看我像那种人吗?若不是你和那护身符,我说不定已经没了。你身子还虚成这样,我哪放心放你自己走下山,我良心过不去。”
梨儿轻轻“嗯”了一声,又把头埋回我胸口。她身子软软的,分量还没我的书篓重,抱着赶路本来不算吃力。可等危险那股劲一松,实在撑不住了:脚步渐渐慢下来,旧伤跟着翻涌上来,四肢像灌了铅,每踏一步,浑身上下又麻又痛。
尤其是左腿,感觉越来越疼,实在走不动了。
梨儿像是察觉到不对,挣着要下来,落地身体晃了晃,着急地问道:
“公子怎么了?”
我有点尴尬。方才还在硬撑,这才没一会儿身体就扛不住了。
“左腿怕是伤着了,方才没察觉。没事,还能走,只是接下来要委屈你一起步行。好在咱们已经跑出去这么远,应当没什么危险了。”
梨儿慌忙蹲下身,撩开裤腿一看,惊道:“呀!你这腿怎么肿成这样了?”
我低头,果然见左小腿肿得快跟大腿一般粗,膝盖下方一大片乌青。想来是坠崖时磕到骨头,好在应是没骨折。
“没事,就是磕碰着了,咱们赶紧走。”
梨儿应了一声,反过来搀着我的胳膊:“我搀着你。今晚别硬撑着下山了,我家就在前头不远。我懂些医术,给你上药。”
“这怎么合适,这么晚还打扰府上。我歇两日便好了。”
“不行!都肿成这样,哪是歇两日能了事的,必须上药。公子听我的。”她语气一下硬起来,“而且家里没人。爹爹出远门,要五年才回;兄长去了京城。”
我望着忽然强势起来、另有一种模样的梨儿,无奈松口:“那便依你。”
我又故意逗她:“家里没旁人,咱俩孤男寡女的,你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梨儿猛地一怔。天色虽暗,却清清楚楚看见一抹红晕自她白皙的脖颈飞快往上爬,一路烧到耳根,再漫上整张脸,像是连头顶都要冒出热气。
她小声嘟囔道:“我才不信你是坏人。再贫嘴就不理你了,讨厌!”
我呵呵一笑,不再说什么。
我们两人互相搀着,继续往山下走。
怕气氛尴尬,我故意转移话题:“你父亲出远门,哥哥又去了京城,你还一个人上山采药?就不害怕吗?”
梨儿应道:“早就习惯啦。我虽不是在这山里长大,可小时候常来这儿住。爹爹总出远门,每到采药时节,我便跟着哥哥来山里住一阵。这山大大小小的地方我差不多都跑遍了,熟得很。只要白天早去早回,从前从没撞上什么怪事,今天这般吓人的遭遇,还是头一回。”
此刻我俩一个身子虚弱,一个受了伤,互相搀着,走得并不快。可生死危机算是过去了,心绪也慢慢静下来。
月亮高高悬在天上,繁星铺满天。林间虫鸣叽叽啾啾,偶尔飘出几点萤火虫。眼前这幅光景祥和舒适,又带着些许浪漫,和方才那场惊魂遭遇,简直像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不多时,路边现出一条溪流。顺着梨儿的指引,我们离开主路,沿溪往上游走。没走出多远,林木渐渐疏了,竹子反倒越来越密,渐渐成了一片竹林。转过一处弯,竹林环抱、离溪流不远的空地上,立着几间竹编吊脚楼。
“公子你看,到我家啦。”梨儿笑着推开篱笆院门,引我进去,“你还是第一个来这儿的外人。这地方离大路不算远,可藏得巧,历来没旁人寻来。”
她扶我到院里石墩上坐下。
“公子先歇着。我去拿几件兄长的换洗衣物。你身上有伤,得先到溪边清洗干净,才能上药。”
说完她转身进竹屋,踩着楼梯上了阁楼。不多会儿,屋里亮起灯,窗纸上映着她忙活的影子。很快,她抱着一叠衣裳笑着走出来。
“这是我哥哥的,身形跟公子相近,你先将就穿。快去溪边洗洗,我去备药。”
我笑着接过来,往溪边去。溪水潺潺流得舒缓,夜里带着微凉,不刺骨,反倒舒服;水也不深,刚到腰。我浸在水里,任由溪水轻轻漫过身子,像是连那些伤痛都被温柔抚开,整个人松快不少。
洗罢换上梨儿兄长的衣裳,尺寸竟刚刚好。脏衣搁在溪边,打算明天再洗。
等我走回院子,梨儿已经趴在窗边朝我招手。
“公子,上来吧,药备好了。”
我踏着楼梯上楼,走进屋里。油灯轻轻晃着,把屋子照得透亮。屋里布置简单,一张帷幔床榻,中间摆着木桌和几把椅子,靠窗另设一张小案;家具大多是竹与木,摆设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梨儿已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碗。见我进来,她笑起来:“这是我兄长的屋子,他不在,公子这两日先住这儿。等伤好些再上路,你这样子硬撑肯定不行。”
“好好好,全都听梨儿大夫的。”我笑着调笑。
梨儿脸上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公子又打趣我。我不过跟着爹爹学了点皮毛,哪里称得上大夫。”
她顿了顿,脸又红起来,拍了拍身旁的床榻:“公子,把衣裳脱了吧,我给你上药。”
我褪去上衣,卷起裤腿,背对着她坐到床沿。我看着虽清瘦,身子倒是匀称,在心仪的姑娘跟前露出来,心里半点不局促。
梨儿红着脸,指尖轻轻蘸起捣好的草药泥,一点点往我背上的伤处抹。
很快,梨儿帮我把药涂好,又拿干净纱布在身上缠了几圈。她松了口气:“公子放心,都是皮外伤,我们家的药灵得很,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不少。来,躺下,我给你看看腿。”
我笑着躺下。梨儿背对着我弯下腰,仔细瞧了一阵,又轻轻按了按,一处处问我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我都乖乖应着。
“太好了!骨头没问题,就是皮外伤,很快就能好。我这就给你上药。”梨儿探查了一会儿说道。
我连忙道谢:“那真是多谢梨儿大夫了。”
梨儿还是有些羞涩,但这次脸上还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看着她弯腰给我处理伤势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山下老伯那句话:妖怪身后有尾巴。今晚一路惊险,不管是邮差还是那座古庙,都没见着这特征;可老伯特意提醒的事情,肯定有其出处。我虽说已经十分信梨儿,心里却还有个声音叫我谨慎些。
我悄悄往她身后瞅,什么都没有。老伯只说有尾巴,也没讲是大是小、是什么样子。我总不能直接掀开梨儿的裙子去看吧?那也太畜生了,真这么干,搞不好当场就被赶出去。
这种流氓行径,我肯定做不出来。可心底那点疑惑就是散不掉。
我心里暗忖:也罢,往后若真想和梨儿好好处,心里一直揣着疙瘩可不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道一句:梨儿,得罪了,只能委屈你一下。
我伸手,在她小屁股上轻轻“啪”地拍了一下。
嘴里说道:“咦,有蚊子!”
梨儿正低头专心给我上药,被我这一拍打了个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僵,又惊又羞,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啊!公子!你好坏!我不理你了。”
她手上一下没控住力道,指尖重重按在伤处。剧痛瞬间炸开,我当即抱着腿,疼得嗷嗷直叫。
见我反应不像装的,梨儿赶紧弯下身:“哎呀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
说着又小声嘟囔:“还不都怪你,手不老实。再这样,我真不理你了。”
我咬着疼连连赔不是,只说没事没事,不敢提心里那点关于妖怪的疑心,硬着头皮扯谎:许是太累眼花,方才瞧见一只蚊子。
梨儿没再多追问。
我心里彻底落了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散得干干净净。方才那一下手感软软弹弹的……咳咳,嗯,总之已经确定,梨儿没有尾巴,至少不是老伯说的那种长尾巴的畜生成精。
梨儿把我的腿包扎妥当,叮嘱我好生歇息,便退了出去,临走还替我熄了灯。
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远处溪边传来哗啦作响声,听得十分真切。我好奇是什么声音,于是轻轻挪了挪身子。还真别说,她家的药真管用,才歇这么一小会儿,身上竟轻快不少。我撑着坐起来,探身往窗外西边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一道白皙背影浸在溪里。
我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瞧见,躺回床上。可心思乱得很,怎么都睡不着。
待到撩水声停了,又听见细碎脚步声上楼,接着是轻轻关门的声响。周遭静下来,我才恍恍惚惚沉入睡。
一觉无梦,睡得格外沉实。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老高。除了小腿还有点发沉,昨夜那些浑身酸痛竟大半消了。梨儿家的药确实灵。我换好衣裳下楼,才发现昨日搁在溪边的脏衣,早已被梨儿洗净,正晾在院里。
梨儿瞧见我起来,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公子醒啦!快来吃饭,我都备好了。”
今日她没扎丸子头,青丝只用一支发簪松松挽着,身上是一袭浅蓝长裙。少了昨夜那种蹦跳娇俏,反倒透出一点安静成熟的韵味。
望着她,那些乱七八糟、想学别的穿越前辈组后宫的念头一下子全没了。
心里只剩一件事:挣个功名,寻到修仙法子,往后就同我的梨儿做一对快活眷侣。
梨儿端来一碗粥、一碟小菜,说她已经吃过了。我低头吃饭,她便支着腮坐在一旁,笑盈盈看着我。
接下来两日过得惬意。吃饭、闲扯、逗梨儿。我们聊了很多各自过往,我给她讲了些前世听来的趣事。总之顺利牵到她两次小手,又哄得她在我脸颊轻轻落一下吻,成就感满满。药也当真管用,身上伤痛基本消了,腿上只剩一点发沉。
可伤一好,动身的时候也就近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我把要走的事跟她说了。
梨儿往日总是鲜活跳脱的,忽然一下子蔫下去。可没过多久,她又强撑着笑起来,咬着牙说要连夜备一堆吃食,让我路上带着。
我没拒绝,反复跟她许诺:我一定会回来寻她。
晚饭后,梨儿今日早早回了屋,神色还是恹恹的。我放心不下,便去敲她房门。
门一开,果然见她眼睛、鼻尖都红红的。看见是我,她再也绷不住,哇地哭出声,一下扑过来抱住我。我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哄着:“好了好了,我都说了,我一定回来。”
她推开我,抬眼定定看着我:“公子这般好,当真会要梨儿吗?”话音未落,又赶紧低下头,揪着衣角。
我一把将她重新搂紧:“怎么不会?我最喜欢梨儿。我答应你,赴完诗会便回来娶你。就算挣不到功名,我也会回来寻你,只要那时你还愿意嫁我。”
她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喜:“真的?可……等你有了功名,会不会就不要我,去找别的姑娘,把梨儿忘了?”
见她这副模样,我咬牙:“那我发誓,此生只娶梨儿,只跟梨儿一个人好。若有二心,便叫我——”
话没说完,一张柔软香甜的小嘴已经堵了上来。
她退开时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脸上再次绽放出甜甜的笑:“好了,不用发誓。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见她缓过来,便准备告辞,她却一把拉住我,重新扑进怀里,头埋在我胸口。
“公子,不管你回不回来,梨儿都等你。梨儿永远是你的。”
“公子,我不舍得你走……我想……你今晚留下来陪我睡好不好?”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有些语无伦次。
人家姑娘都暗示到这份上,我再装不懂就不像话了。我打横将她抱起,抬脚带上房门。她低低“呀”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像只小兔子蜷在我怀里。
青丝蹭着我的衣襟,耳尖红透,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领:“公子……我有点怕,我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她轻轻放到床榻,抬手放下帷幔。
“别怕,我会温柔些。”
说罢我便俯身吻了上去。
床幔起伏摇曳,风灭残烛。后面的事,就不细说了。
薄雾朦胧的山路上,一名青袍书生背着书篓,腰间挎着葫芦,一步一步往山下京城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轻轻哼起小调。
“小小书生志气高,进京赶考争红袍。
不信山君亲狐媚,娆尽精元皮没了。
若问书生为何死,色字头上一把刀。”
明明是书生形貌,唱出来的却是甜媚女声;身后毛茸茸的尾巴随着脚步起落,轻轻拨动着晨雾。走着走着,那尾影愈来愈淡,一点点隐入薄雾,终至不见。
远远传来一声妩媚的轻叹:“春宵一梦尽风流,我对他,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呢?唉,人妖殊途,我俩各取所需罢了。呵呵呵……”
某日正午,一队行人结伴穿林,行至古亭,赫然见亭内伏着三具尸身。
一具是游走小贩的模样,双眼圆睁,满脸惊惶,喉间已被割开。
一具似是邮差,头却不见了;衣衫褴褛,遍体刀口,可衣上、地上竟无半星血迹,仿佛血被凭空抽干。
最诡异是第三具。
无衣,亦无人皮,辨不出身份。皮肉枯缩,紧紧贴在骨上。死状可怖,那张裸骨般的脸上,却凝着一抹似在享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