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怀孕的第一天,我婆婆感冒了。
她咳了三声,把手里那碗银耳汤往桌上一放,眼睛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到我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说:"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三个小时以后,一个穿黄袍的男人站在我家客厅,摇着铃,往我脚边撒了一把米,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指着我的肚子说:"鬼胎。"
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三十二岁生日刚过六天。
早上六点,我在卫生间里蹲着,手里攥着一根验孕棒,两条杠。
我例假一直不准。三个月没来,我以为是熬夜熬的。前天开始恶心,闻见油烟就想吐,我才去买了验孕棒。
我盯着那两条杠看了五分钟,腿都蹲麻了。
我不是害怕,我是高兴。
我跟陈昊结婚两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去年还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没问题,让我别急。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起来,塞进睡衣口袋。我想等晚上,等陈昊回来,当着他的面拿出来,看他什么表情。
七点半,我下楼。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一件旧毛衣,鼻子红着,茶几上摆着纸巾和一碗银耳汤。
她说她感冒了,昨晚吹了风。
我说,妈,您吃药了吗。
她说,吃了,不管用。
她抬头看我。
就是那一眼。
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货,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腰,再落到我的肚子上,停住。
我说,妈,我有件事跟您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验孕棒。
她说,你说。
我说,我怀孕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一直在喊"最后三十单"。
她没说话。
她把银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今天早上刚验出来。
她说,那你昨天还搬那袋米。
我说,就十斤。
她说,十斤也是搬。
她说完,又咳了三声。咳完了,她拿纸巾擦嘴,慢慢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验孕棒。
我说,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说,我这两天不舒服,你也看见了。家里不顺,是有说法的。
我说,什么说法。
她说,我已经叫人来看过了。一会儿就到。
我以为她说的是医生。
十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一件黄色道袍,袍子下摆沾着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背上背着一把木剑。
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他说,我是胡道长,你婆婆请我来的。
我回头看我婆婆。她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扶着那人的胳膊,说,道长,您可来了。
那口气,比她跟我说话客气一百倍。
胡道长进了客厅,把布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黄纸,一把米,一个铜铃,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块木头。
他让我们都坐下。他自己不坐,绕着客厅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摇铃。
铃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敲一个空罐头。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盯着我的肚子。
不是看,是凑近了看,鼻子都快贴到我衣服上。
我往后靠了靠。
他直起身,闭着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掐来掐去。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两个字。
"鬼胎。"
我脑子嗡一下。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肚子里这个,不是正常的孩子。是个女胎,阴气重。
他说,你婆婆今年六十五,命里有一劫。这女胎跟她八字相冲,冲得厉害。她自己招来的这身病,就是应验。
我婆婆在旁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我说,我怀孕十四周了,你连B超都没看,你就知道是女的?
他说,我不用看B超,我看气。
他说,你要是不信,你等着。你这胎保不到七个月。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保不到七个月。
我婆婆在旁边说,小林,你别顶撞道长。
我笑了。
我真笑出来了。
我说,妈,您感冒三天,您请个道士来我家,说我怀的是鬼胎?
她说,你不懂。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胡道长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我婆婆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他说,办法是有的。
他说,这个胎不能留。
打掉,重新怀。
他说,我给你做一场法事,把送子的愿重新许一遍。
你下次怀,我能把双胞胎儿子请到你肚子里。
他说,两个,都是儿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看着我婆婆。
我婆婆问了一句,那得多少钱。
胡道长伸出三根手指,翻了一下。
八万八。
他说,先付定金,五万。
他说,这个钱,得她出。
他指着我。
他说,这是她身上的事,她的胎,她的钱。
我婆婆说,听见没有,道长说了,你出。
那天中午,陈昊回来了。
他单位离家不远,中午回来吃饭。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穿黄袍的,愣了一下。
我婆婆迎上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快,很顺,像提前打过草稿。
陈昊听完,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陈昊,你妈要我把孩子打掉。
他没说话。
他说,妈,这……
我婆婆说,这什么这。你媳妇肚子里是个女鬼胎,她自己不知道轻重。你不劝她,你还想怎么样。
陈昊低下头,换鞋。
他换完鞋,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他说,要不……先听妈的?
我看着他。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妈也是为你好。
我说,我要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我把那根验孕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两条杠。一条深,一条浅。
我盯着它,一直盯到眼睛发酸。
我怀孕的第一天,我的孩子被人叫了一声鬼胎。
那根验孕棒我后来一直没扔。
它上面两道杠,一条是我的孩子,一条是我的命。
## 二
先说说我们这个家。
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预算,一个月一万二。
我跟陈昊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三十,他三十二。介绍人说他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家里就一个妈,一个哥。
见了三次面,我觉得他确实老实。我说什么他都点头,从来不跟我争。我那时候觉得,找个不争的男人,日子能过得清净。
我错了。
不争的男人不是没脾气,是没主意。他没主意,他就有妈。
我们结婚,房子是我家出的首付。六十万,我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掏出来,房本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我婆婆记了两年。
她逢人就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房本。
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管过一百多号人。她说话有个习惯,不商量,通知。
"明天上午把那个柜子挪了。"
"以后别买这种米,不好吃。"
"你这件衣服太露,扔了。"
我一开始还顶两句。后来我学会了不顶。你不顶,她说过就过去了。你一顶,她能站在客厅说一个钟头。
关于孙子这事,她念叨了两年。
去年过年,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陈家到这一代,不能断了根。
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哥陈峰在旁边低头剥花生,大嫂张岚抱着念念,一句话没说。
念念那年四岁。她出生的时候,我婆婆站在产房外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男孩女孩。护士说女孩。她当场就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她说:"又是个赔钱货。"
大嫂当时刚下产床,脸白得像纸。
这两年,大嫂见了我总是低着头。她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家里吃饭,她给我盛汤的时候,都会自己先喝一口。
一勺,抿一下,再递给我。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尝咸淡。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试。
胡道长第一次来完,事情没完。
第二天,我婆婆把黄纸贴在了我卧室门框上。三道,横着贴,胶带都翘起来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那三道黄纸,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说,妈,这什么。
她说,镇一镇。道长说了,你这胎阴气重,得压着。
我说,妈,我明天要去医院建档。
她说,建什么档,打了再建。
我说,我不打。
她说,你不打,你想害死我?
她把手里那把青菜往水池里一扔,水溅了一地。
她说,我这两天什么身子你也看见了。道长说了,这女胎冲我,我这把年纪,扛不住。你是不是想让我早点死。
我说,妈,感冒是病毒,不是鬼。
她说,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姑姑来了。
姑姑是我公公的妹妹,六十出头,一辈子信这个。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听你妈的。
她说,她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打掉这一个,下一个准是儿子。
她说,八万八不贵。人家道长是有本事的,一般人请都请不来。
我说,姑姑,我肚子里这个已经十四周了,有心跳了。
她说,三个半月算什么,又没落地。
我把手抽回来。
我说,姑姑,您回去吧。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婆婆说了一句,这丫头犟。
声音不小,我听见了。
第三天,我看见陈昊的手机。
他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陈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三天,本金 38000 元,请尽快处理,否则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万八。
我没问他。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跟我看见之前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个东西开始转。
第四天,胡道长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道袍,穿一件夹克,进门先自己倒了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手拉手。旁边写着"双子归位",底下是一串看不懂的字。
他说,这是送子符,你贴在肚子上,贴七天。
他说,七天后你去医院做掉,做完当天我就给你做法,把双胞胎儿子请进来。
他说,我算过日子了,下个月初八最好。
他说,定金五万,你现在转。
我说,我凭什么转。
他说,你不转,法事做不了。做不了,你这辈子都怀不上儿子。
我婆婆在旁边说,小林,转吧。钱的事你别心疼,等你生了儿子,多少钱都挣得回来。
我说,妈,五万。
她说,你一个月挣一万二,五万你拿不出来?
我说,我拿出来,我孩子就没了。
她说,你孩子本来就是个祸害。
那天晚上我摔了一个碗。
是我自己摔的。我洗完碗,手里拿着一个,听见她在客厅跟我公公的遗像说话,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把孙子求来",我手一松,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片,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生气。是打量。她在算,这个媳妇还能用几年。
她说,你摔什么。
我说,妈,我明天去医院建档。
她说,你敢。
我说,我敢。
她说,你去了,你就别回这个家。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两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那天夜里一点多,有人敲我卧室门。
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我开门。
大嫂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说,小满,你把这个喝了。
我说,嫂子,我不饿。
她说,你喝。
她把碗往我手里塞。我接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妈熬的汤,你别喝。
我说,什么?
她说,你别问。你记住,她熬的,你别喝。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拖鞋在走廊上啪啪响。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那碗汤是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还热着。
油花中间飘着几点黑色的灰。
我没喝。
我倒进了厕所,冲了三遍。
冲完我坐在马桶盖上,手一直在抖。
我不是怕鬼。
我是忽然明白了,这个家里,有人比鬼更可怕。
## 三
婆婆的生日是四月八号。
三月二十号那天,她把全家人叫到客厅,开了个会。
她说,道长算过了,四月八号之前必须把这事了了。了不了,她这一劫就过不去。
她说,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六,上午九点。
她说,小满,你那天请假。
我坐在沙发边上,手放在肚子上。
我说,好。
所有人都愣了。
我婆婆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好。
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她说,你还敢提条件。
我说,我要见胡道长的证件。身份证,还有他那个什么协会的证。我转五万块钱,我得知道转给谁。
我婆婆说,人家道长还能骗你?
我说,那就把证拿出来。拿不出来,我一分不转。
胡道长是第二天来的。
他这回带了证件。一个红本,一个身份证。
他把红本往桌上一拍,说,看,道教协会的。
我拿起来,翻了翻。
红本很新,塑料皮还反光。里面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穿的不是道袍,是西装。名字也不叫胡什么,叫胡建平。
我把身份证也拿起来看。
住址是城南的一个小区。
我说,胡道长,您这证,哪年办的。
他说,去年。
我说,道教协会的证,去年才办?
他说,我半路出家。
我说,半路出家,就能看鬼胎?
他把本子收回去,脸沉下来。
他说,你这个女的心不诚。心不诚,法事做不了。
我婆婆赶紧打圆场,说,道长您别生气,她不懂事。
我说,妈,您先别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淘宝,搜了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我说,胡道长,您这个铜盘,是不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道家法器铜盘",九十九块包邮,卖家还送一根红绳。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您那个木剑呢,我看了一下,是桃木的,一百二。
我说,您那一身袍子,八十五。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说,您这一趟,成本不到三百。
他说,你懂什么,法器要开光。
我说,开光费三百?
他站起来了。
他说,我不做了。这单我不接了。
我婆婆急了,说,道长,道长您别走。
她追到门口,回头冲我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说,妈,您先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转账页面。我昨天试着转了两千,收款人写的是"胡道长助手"。
转账记录里,户名显示两个字。
陈昊。
我婆婆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她说不出一句话。
我说,妈,您让我转五万给道长。这个"道长助手",怎么是我老公?
她说,可能是……重名。
我说,妈,重名能重到银行卡上?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大哥一家来了。
是我叫来的。我说家里有事,都来一趟。
饭桌上,我把胡建平的名片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
名片上印着:喜洋洋婚庆礼仪公司,首席司仪,胡建平。
我说,大哥,嫂子,这位道长,上个月还在给别人主持婚礼。
陈峰把名片拿起来看,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老胡吗。
我说,你认识?
他说,去年我同事结婚,司仪就是他。他还唱了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桌上安静了。
我婆婆说,人家有正业,怎么了。人家白天上班,晚上修行。
我说,修行修到我家客厅,八万八一场?
她说,你不懂,这是缘分。
我说,妈,缘分能让您儿子收钱?
陈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说,你闹够了没有。
他说,我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说,我让一步,我孩子就没了。
他说,孩子还能再要。
我看着他。
我说,陈昊,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
他把碗一推,进屋了。
门关得很响。
那顿饭没吃完。
大嫂抱着念念先走了。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她说的是"你别怕"。
第二天,我婆婆去了我单位。
她没找我,她找我们经理。
她站在我们公司前台,说我怀了不干净的东西,要请长假,让公司别为难我。
她说得很大声,前台的小姑娘一直在看她。
我们经理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一趟。
我下去的时候,我婆婆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跟前台聊天。她聊得很起劲,说我这个媳妇命硬,克夫克婆。
我站在她面前。
我说,妈,您回家。
她说,我不回。你不打胎,我就天天来。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我们经理把我叫到楼梯间。
他说,小满,你家里的事我不管。你要请假,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不请假。
他说,那你婆婆明天还来吗。
我说,她来我就报警。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让前台拦着。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别累着。
我愣了一下。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回家的路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是抖的。
她说,小满,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你婆婆说,你要是再不听话,就让我们把房子过户给陈昊,不然她就去法院告我们骗婚。
我说,妈,您别理她。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小满,你回来吧。孩子咱不要了行不行,妈再给你想办法。
我站在马路边上,风很大。
我说,妈,孩子我要。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摸着肚子,跟里面那个小东西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别怕。
我说,妈妈有办法。
那天晚上,大嫂来了。
她没端汤。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纸。
她把塑料袋放在我桌上,说,小满,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是一份病历。市妇幼保健院,三年前,五月。
患者姓名:张岚。诊断:意外流产,孕十一周。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三年前,我也怀过一个。
她说,也是这个时候,妈说她冲她。
她说,也请了个道士。也是这个老胡。
她说,妈让我搬一口缸,说搬了就化解了。那口缸有一百多斤,我一个人搬的。
她说,当天晚上就见红了。
她说,孩子在医院没保住。
她说,妈第二天买了只鸡,说给我补身子。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她补的是我的身子,埋的是我的孩子。
我把那份病历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我说,嫂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说了。我跟我妈说过,跟陈峰说过。
她说,陈峰说,妈不是故意的。
她说,妈说,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她说,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说,我今天说,是因为你不能走我这条路。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所有的东西摊在床上。
录音。转账截图。名片。淘宝订单。病历。
我算了一遍。
八万八。五万给老胡,三万八打陈昊卡上。
三万八,正好是他那条短信上的数。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床的东西,忽然想笑。
我婆婆跟我说,她是为了陈家的根。
原来陈家的根,值三万八。
四月八号,她六十五岁生日。
她在小区对面的酒楼订了六桌。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寿礼。
## 四
三月二十六号,我没去医院。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回家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灯没开。
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
桌上放着一碗汤,还热着。
我没喝。
那碗汤在桌上放了三天,上面结了一层油。
四月八号,中午十一点半,福满楼。
六桌,坐得满满当当。婆婆那边亲戚多,三个舅舅,两个姑姑,还有一堆我认不全的表哥表姐。
主桌那边已经在敬酒了。
婆婆的弟弟,我该叫三舅,端着杯子说,姐,你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
婆婆抹了下眼睛,说,还没抱上孙子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
她在等我。
婆婆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主桌中间,脸上抹了粉,嘴唇抿着,一杯一杯地应着。
我进门的时候,她看见我了。
她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肚子上,停住。
快四个月了,我穿了件宽松毛衣,还是能看出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她说,来了。坐吧。
我说,妈,生日快乐。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转盘上。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
她说,这什么。
我说,寿礼。
她说,谁家过寿送这个。
我说,您听听就知道了。
我把音箱打开,连上手机。
大厅里正放着《好日子》,吵得很。
我说,妈,我给您唱首歌。
我点了播放。
音箱里先出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塑料袋。
然后是胡建平的声音。
"五万我拿,三万八打你儿子卡上。他那笔网贷催得紧,我知道。"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
"行。但你得把那事做圆了。她要做不掉,我这脸往哪搁。"
胡建平说:"她不做,你不会逼?"
婆婆说:"我逼了。我说她害我。她不信。"
停了停,婆婆又说了一句。
"她那个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我早就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是不听话,我就让昊子跟她离。"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
《好日子》还在放,放到"今天是个好日子"那半句,被人按停了。
六桌人,一百多只眼睛,全看着主桌。
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掏出手机,举起来拍。
三舅把筷子放下,说,这是放的什么玩意儿。
婆婆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她说,你放的什么!
她伸手来抢音箱。
我把音箱举高,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妈,别急,还有。
我点了下一段。
这回是我婆婆的声音,很近,像贴着我耳朵录的。
"你这个孩子不能留。打了,重新怀。道长说了,下回给你请双胞胎儿子。"
"你不打,你就是想害死我。"
"八万八,你出。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掏钱。"
放完,我把音箱关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有人在吸溜汤。
我说,各位亲戚,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说,这位胡道长,大名叫胡建平。他的正职是喜洋洋婚庆公司的司仪,上个月还在给人主持婚礼,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说,他的法器是淘宝买的。铜盘九十九,木剑一百二,道袍八十五。开光费三百。
我说,他一场法事收八万八。五万归他,三万八打到我老公卡上,还他的网贷。
我说,我婆婆——我看向她——您六十五岁生日,您收的这份礼,够不够重。
婆婆站起来了。
她站得太急,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上。
她说,你血口喷人!你这是伪造的!
我说,妈,录音是不是伪造的,公安局能鉴定。
我说,我这儿还有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名,陈昊。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第一张,转账截图。
第二张,胡建平的名片。
第三张,淘宝订单。
转盘转了一圈,到大哥陈峰面前停住。
陈峰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他看完,抬头看他弟弟。
他说,昊子,你收的?
陈昊坐在我旁边,脸埋在手里。
他说,哥,我……
陈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
很响。
隔壁桌有人"哎哟"了一声。
陈峰说,你他妈收你嫂子的钱?
陈昊捂着脸,不说话。
过了两秒,陈昊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那钱我还了。
他说,我欠了三个月,催收的天天打。
他说,我也是没办法。
三舅说,你没办法,你拿你老婆的胎换钱?
陈昊不说话了。
我婆婆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她说,是我让他收的!怎么了!我儿子的钱,我儿媳的钱,不都是我们陈家的钱!
她说,她肚子里那个是女鬼胎!道长说了,冲我!我六十五了,我不能死!
她说,我这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妈,您为了这个家,三年前也让大嫂搬缸了吧。
她停住了。
我说,那口缸,一百二十斤。
我说,大嫂怀了十一周,搬完了,当晚见红。
我说,孩子在医院没保住。
我说,您第二天买了只鸡,说给她补身子。
我把那份病历也放在转盘上。
我说,市妇幼,三年前,五月。患者张岚,意外流产。
大嫂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也响了一下。
她说,妈,那口缸,我一个人搬的。
她说,我搬的时候,您在旁边看着。
她说,我搬完,您说,这就化解了。
她说,我那天晚上肚子疼,您说,忍一忍,别大惊小怪。
她说,我忍到天亮,裤子上全是血。
她说完,抱着念念,哭了。
念念五岁,仰着头看她妈,也哭了。
念念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奶奶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差点死了。
她说,奶奶还说,要不是我是个丫头,我妈早就不要我了。
大厅里更静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厅里有人开始骂。
骂的不是我。
是我婆婆。
三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秀兰,你这是作孽。
二姑说,我早说你怎么非要人家打胎,原来是这个心思。
二姑又说,三年前我就问过你,你说孩子是自己掉的。你当时脸都不红。
姑姑,就是那个劝我"听你妈的"的姑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头低到胸口。
婆婆站在主桌中间,手抖。
她指着我,说,你,你……
她说不出下一句。
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开始哭。不是那种伤心的哭,是那种撒泼的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她说,我命苦啊!我守了二十年寡,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媳妇要骑到我头上!
她说,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
没人扶她。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声音慢慢小下去。
陈昊过去扶她。
她一把推开他,说,你个废物。你连你媳妇都管不住。
陈昊站在那儿,手垂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他不是在求我,他是在怪我。他怪我让他妈丢了人。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说,妈,三月二十六那碗汤,您往里烧了几张符。
她没抬头。
我说,您自己喝了吗。
她不说话。
我说,妈,您别哭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的。
我说,我今天上午去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十七周,做了B超。
我说,是个女孩。
她嘴巴张着。
我说,您说得对。她跟您相冲。
我说,所以这辈子,她不见您。
她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打量,没有算。
空的。
我看了看六桌人。
我说,各位长辈,今天是我婆婆生日,我不该在这儿说这些。
我说,可我要是不说,明天我就得躺手术台上。
我说,我肚子里这个,十七周,有心跳。谁要说是鬼胎,让他现在站出来,把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没人站起来。
我说完,拿起包,转身就走。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门口站着个端菜的服务员,手里托着一盘清蒸鱼,不敢往里进。
我从她旁边过去。
她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姐,慢走。
陈昊追出来了。
他在酒楼门口追上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说,小满,我错了。
他说,你别走。我跟你走。
他说,我跟我妈断。
他忽然跪下来。
就在酒楼门口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一声。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说,陈昊,你跪的不是我。
我说,你跪的是那八万八。
他跪在那儿,手还举着,像还在抓什么东西。
我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
我婆婆追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指着车,骂。
我把头转回来。
车开出酒楼那条街,我才发现我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
是饿的。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说,姑娘,去哪儿。
我说,回家。
他说,哪个家。
我说,我自己的家。
## 五
离婚是五月办的手续。
他想要房子。
我律师把首付的转账记录摆出来,我爸妈的账户,六十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后还贷也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他分不到。
他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跟我说,小满,房子给我一半,我以后好好对你。
我说,你那三万八,我不追了。
我说,算我买个清净。
他低下头,抽了半根烟,掐了。
办手续那天,他签字签得很快。
工作人员问,确定吗。
他说,确定。
我说,确定。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搬走那天,带了两床被子,一台电视,还有一个电饭锅。
电饭锅是我买的。
我没要回来。
我婆婆回了老家县城。
她在那边逢人就说,我那个儿媳妇,不孝顺,怀着孩子跟我闹,把我气得住了院。
她没住院。
她回老家的第三天,还在菜市场跟人吵了一架,因为人家少给了她二两葱。
老胡被举报了。
是我报的警。
警察找我做笔录,问我有没有转账。我说转了两千试水,剩下的一分没给。
他们在我婆婆家搜出来三道黄纸,一个铜盘,还有一本账。账上记着七八个人名,最多的一个收了六万。
老胡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他那家婚庆公司,门一关,招牌摘了。
我后来听大哥说,老胡出来以后回了老家,在镇上给人主持红白喜事。
一场三百。
大嫂跟陈峰搬出去了。
他们在城东租了个两居室,念念转了学。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大嫂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说,小满,我对不起你。
我说,嫂子,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说,我早就该说。
我说,你现在说了。
她说,晚了三年。
我说,不晚。
她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九月十二号,我生了个女儿。
六斤二两,哭声特别响,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这丫头嗓门真大。
我在产房里听见了,笑了。
我妈在外面等着,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站在走廊上,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给孩子取名,林一诺。
我妈说,这名字好听,有什么讲究。
我说,没讲究,就是好听。
其实是有的。
我怀孕第一天,在卧室里坐着,摸着肚子,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妈答应你,一定把你生下来。
一诺,一诺。
我婆婆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我出院那天,我没接。
第二次是一诺满月,她发短信,说孙女也是陈家的血,她想来看看。
我没回。
第三次是一诺半岁,她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开口就哭,说她错了,说她老糊涂了。
我听了三句,挂了。
后来她就不打了。
一诺三岁那年,我送她去幼儿园。
幼儿园在小区东门,早上一堆家长挤在门口。
我把她放下来,给她拉好书包带。
门口有个人在发传单,穿一件黄色马甲,帽子压得很低。
一诺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说,妈妈,那个爷爷我见过。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个人低着头,把传单塞给一个又一个家长。
我说,你认错了。
她说,我没认错。他上次也在这儿。
我说,走吧,要迟到了。
我把她抱起来,往园门口走。
她趴在我肩膀上,一直回头看。
我没回头。
我把她交给老师,老师牵着她往里走,她还在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小书包一颠一颠。
然后我转身去上班。
路过那个发传单的人,我停了一下。
他把一张传单递过来,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接了。
他没抬头。
我走了两步,把传单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