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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4:34

陈满仓把最后一根竹篾插进那栋三层纸别墅的飞檐里,用浆糊粘牢。别墅有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纸糊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蟑螂爬出来的。他退后两步端详,觉得车库门该再描个金边,抬头就看见对面写字楼十二层的灯全亮了。

那层楼装修了快四个月,电钻声每天从早响到晚。陈满仓扎纸人的时候最烦这个,一哆嗦,给童女点歪了颗泪痣。他骂了句娘,把童女的脸转过去,决定今天不干了,收摊。

他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一辆白色宝马停在了铺子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扎得一丝不乱,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她走到卷帘门前,弯腰,看了陈满仓一眼。

“师傅,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打印店?”陈满仓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推。“对面写字楼一楼就有。”“对面?”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十二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又转回来,目光落在铺子里那排纸扎上——两个童男童女,一栋别墅,一辆车,还有一匹纸马。“您这铺子开了多久了?”“三十来年吧。”陈满仓掏出烟点上,“比我闺女岁数都大。”女人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沈薇,在对面十二楼上班。以后有什么需要印的,可以找我。”陈满仓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正面印着“鼎盛资本行政主管沈薇”,背面是公司地址。他翻过来看了两遍,没说话,把名片揣进兜里。沈薇也没多留,转身走了,高跟鞋声一路响到街对面。

那天晚上陈满仓回家,把名片搁在饭桌上。他老伴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姑娘看着面善,你给人家回个电话不。陈满仓说回啥,人家就是客气。他把名片又揣回兜里,第二天早上照常去铺子开门。

鼎盛资本搬进来之前,对面那栋楼空了大半年。陈满仓的生意那会儿也跟着淡,一个月卖不出两套寿衣。他扎纸扎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爹扎,他爷爷也扎,传到他这儿少说四代了。早年间这条街全是做丧葬生意的,纸扎铺、棺材铺、寿衣店,后来城市改造,拆得就剩他这一家。陈满仓不肯搬,政府也没强逼,就这么着,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和一间纸扎铺隔街相望,成了这片的奇景。

鼎盛资本搬来之后,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年轻白领。陈满仓发现生意忽然好了。倒不是说白领们来买纸扎,是写字楼里老死人。他扎了三十年纸人,头一回见着这么邪乎的地界。头一个月就跳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从十二楼卫生间窗户出去的,落下来砸在他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杈上,陈满仓早上开门差点没吓背过气去。警察来了一趟,说是自杀,赔了家属一笔钱,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个月又走一个,女的,三十五岁,说是心梗,加班到半夜猝死在工位上。陈满仓是从送水工嘴里听来的,那送水工每天给写字楼送水,路过他铺子就聊两句。送水工说,那女的死之前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泡面。陈满仓听完没吭声,第二天默默扎了个女纸人,盘发,戴眼镜,穿着西装套裙,搁在铺子最里头,没摆出来卖。

沈薇第三次出现在纸扎铺是一个礼拜之后。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写字楼里出来一帮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衣服,在门口站成一排拍了张合影,又散了。沈薇没跟着散,她撑了把黑伞过街,进了陈满仓的铺子。

“师傅,您这儿能定做吗?”陈满仓正在给一个纸扎的iPhone15上色,抬头看她。“给谁?”“一个同事。前两天走了。”陈满仓放下笔。“嘛样的?”沈薇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马甲,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陈满仓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上礼拜跳楼那个。他没说破,只问:“要啥配置?”“他生前喜欢车,您能给扎个车吗?不用太大,精巧就行。”“行。三天后来取。”沈薇付了定金,临走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排纸扎上停了停。“师傅,您这些……都是给人烧的?”“不然呢?我自个儿留着看?”沈薇笑了笑,撑开伞走了。她那把黑伞过街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一下,她侧身扶正,陈满仓看见她西装后腰处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像刚被人泼了杯水。

三天后沈薇来取车。陈满仓扎的是一辆保时捷卡宴,白色,车牌号写的是沈薇给的那位同事的生日。沈薇围着车看了两圈,点头说行,又指着铺子角落里那个盘发女纸人问:“这个卖吗?”“不卖。”“为什么?”“没到时候。”沈薇没追问,付了尾款,抱着纸扎卡宴走了。陈满仓看着她过街的背影,点了根烟,自言自语:“这丫头命硬。”烟抽到一半,他闺女陈小满来了。陈小满在城东开美甲店,隔三差五来给她爹送饭。今天带的韭菜盒子,还热着,陈满仓就着搪瓷缸里的茶水吃了三个。

“爸,对面又死人了?”陈小满趴在柜台上往外看。

“嗯。”“第几个了?”“仨。”陈小满啧了一声:“那楼是不是风水不好?”陈满仓嚼着韭菜盒子没接话。他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那个跳楼的小伙子,他扎了个纸人搁在铺子里,没卖。上上个月心梗那个女的,他也扎了一个,也没卖。现在铺子最里头一排已经站了三个纸人,全是照着对面写字楼死的人扎的。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快二十年,每回这条街上死人,他都扎一个搁着,等烧了才算完。但这三个他迟迟没烧,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时候没到。

真正让陈满仓上心的是沈薇。这姑娘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买点小件,有时候就看看。她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灰西装,只有一次换了深蓝的,陈满仓多看了一眼,沈薇就说:“师傅您别看衣服,看人。”“看人咋了?”“我升职了,行政总监。”陈满仓哦了一声,继续扎手里的纸房子。那房子是个两居室,照着对面写字楼旁边的回迁房户型扎的。沈薇蹲下来看,问:“这给谁扎的?”“一个老太太,住这楼上,昨儿没的。”沈薇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您扎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陈满仓手上没停。“哪儿不对劲?”“我也说不好。就比如我们公司,每回有人升职,您这儿就多件新货。上回李副总升合伙人,您扎了栋别墅。上上回张总调去总部,您扎了辆奔驰。您这铺子跟我们的HR系统是不是联着网呢?”陈满仓把最后一根竹篾插好,抬头看她:“姑娘,你是我见过头一个把升职跟纸扎搁一块儿说的。”沈薇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但陈满仓心里有数。沈薇说的“不对劲”,他早看出来了。鼎盛资本搬来这四年,对面写字楼一共死了十一个人,全是“意外”——跳楼的、心梗的、出车祸的、洗澡触电的。每次死人之前,都有人升职。升上去的,都是跟死人抢过同一个位置的人。陈满仓扎了三十年纸扎,死人见得多了,但像鼎盛资本这么有规律的,头一回见。

他没跟沈薇说这些,一来没证据,二来人家未必信。他只做了一件事:每回对面死人,他都多扎一个纸人,搁在铺子最里头。四年下来,那排纸人已经站了十一个,男女都有,穿着各色西装套裙,跟对面写字楼里的工位一模一样。

沈薇第五次来铺子,带了个男人。男人姓周,叫周建业,鼎盛资本投资部的,三十五六岁,头发有点稀,穿杰尼亚西装,手腕上戴了块绿水鬼。他进来就四处打量,最后停在最里头那排纸人跟前,看了半天。

“沈薇说你手艺好,我还不信。”周建业回过头,“师傅,我下周升副总,想先订一套——别墅、车、两个佣人,要最好的。”陈满仓打量他一眼:“升副总,好事啊。”“托您的福。”周建业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我听沈薇说,您这儿扎的东西,对面都认。”陈满仓手上正给一个童男画眼睛,笔尖顿了一下。“对面认不认我不知道,反正烧过去的人都收着了。”周建业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掏出一沓现金搁在柜台上:“先付一半,下礼拜来取。”人走了之后,陈小满从里间探出头:“爸,这人看着不像好人。”“你咋看出来的?”“笑得太假。还有那两颗金牙,跟纸扎铺的审美不搭。”陈满仓难得笑了一声。他闺女虽然不懂扎纸扎,但看人准。

第二天一早,陈满仓刚开门,沈薇就来了。她这回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没扎,散着。她进门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我跟您说个事。”沈薇站在柜台前,两手插兜,“周建业是不是订了东西?”“订了。别墅、车、俩佣人。”“退了吧。”陈满仓把手里那根竹篾放下。“理由?”沈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她按下播放键,陈满仓听见周建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沈薇那丫头片子,真以为行政总监就稳了?下个月审计一过,她那个位置就得腾出来给我的小舅子。她不是心细吗?让她去管档案室,天天对着那些陈年旧账,看她心细到哪儿去……”录音到这儿断了。沈薇把手机收回去:“这是昨晚他在茶水间打电话,我路过听见的。”陈满仓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上。

“师傅,这铺子开了三十年,对面写字楼的事您比我看得明白。”沈薇盯着他,“周建业升副总,下一个死的是谁?”“姑娘,你这话问反了。”陈满仓吐了口烟,“你应该问,周建业是第几个。”沈薇愣了一下。

陈满仓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铺子最里头走。他拨开那排纸人,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纸盒,吹了吹灰,搁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每一张都记着名字和日期——2019年3月,赵某,坠楼;2019年9月,孙某某,心梗;2020年1月,李某,车祸……一共十一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上个月跳楼那个小伙子。

“这十一个人,死之前都有一个共同点。”陈满仓把纸推到沈薇面前,“他们刚升了职,或者马上要升职。升上去的位置,都是别人眼红过的。”沈薇一张一张翻,脸色越来越白。“您是说,这些‘意外’……”“我没说是谁干的。我只告诉你,我扎了三十年纸扎,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每回死人,都赶在升职前后。就跟有人掐着点儿似的。”沈薇把纸放下,深吸一口气:“我下周也要升职。大中华区副总裁。”陈满仓手一抖,烟灰掉在柜台上。他盯着沈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怪不得你敢来找我。”“我不找您找谁?整条街就您跟对面有三十年交情。”沈薇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僵,“师傅,您能帮我扎个东西吗?”“啥东西?”“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工位摆件那么大就行,穿灰西装,扎马尾,手里拿杯咖啡。”陈满仓眯起眼:“你要替身?”“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规矩,但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纸扎能挡灾。对面不是老死人吗?我放个替身在工位上,看能不能把那个‘意外’引到纸人身上去。”陈满仓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丫头,你奶奶说的那是老黄历,挡灾得用活人贴身物件,光靠一个纸人……”“我有。”沈薇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缕头发和一片剪下来的指甲,“上礼拜剪的,您看够不够。”陈满仓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薇的脸。这姑娘眉眼生得正,但眼下发青,嘴唇发白,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主儿。他叹了口气:“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纸人做好之后,你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给它倒杯水。下班最后一件事,跟它说句‘辛苦了’。一天都不能落。”“就这么简单?”“简单?你试试连着说一个月‘辛苦了’。”陈满仓把密封袋收好,“还有,周建业那套别墅我不扎了,定金你帮我要回来。”沈薇点头,走之前又问了一句:“师傅,您扎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给自己扎过?”陈满仓没回答,只摆了摆手。

接下来一个礼拜,陈满仓每天关起门来扎那个纸人沈薇。他没用现成的竹篾架子,特意去乡下砍了新鲜芦苇,晒了三天,又用艾草水泡了一宿。纸面用的是他压箱底的老宣纸,还是他爹在世时存的,韧性好,颜色正。他照着沈薇的照片扎脸,眉眼用细笔勾,嘴唇拿朱砂点了三遍。西装用灰色彩纸裁的,领口还扎了个小翻领,跟她上班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手里那杯咖啡费了点劲,最后用黄纸卷了个小杯,外面糊了层银色锡纸,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第七天晚上,陈满仓把纸人沈薇立在柜台正中间,退后三步端详。纸人跟他闺女陈小满一般高,一头马尾扎得利利索索,灰西装笔挺,手里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陈满仓拿棉花絮了点烟,看着跟真冒烟似的。

他正打算收工,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急,咣咣咣的。

陈满仓把纸人往柜台底下一塞,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建业,头发乱着,金牙不见了——嘴里叼着根烟,领带扯到胸口。

“陈师傅,我今晚就要。”周建业挤进门来,“别墅、车、佣人,一套的,现在就给我。”陈满仓挡在柜台前面:“周总,定金我让沈薇退你了,这单我不接。”“沈薇?”周建业冷笑一声,“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那娘们儿瞎掰,她自个儿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她干不干净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这铺子不接急单。”陈满仓往门口让了一步,“您请回。”周建业没动,目光越过陈满仓肩膀,落在柜台后面那排纸人上。他盯了几秒,忽然说:“陈师傅,你这铺子里站着的这些……都是对面死的人吧?”陈满仓没接话。

“我数了数,十一个。”周建业往前逼了一步,“上个月跳楼那个小刘,你扎了;前年车祸那个老赵,你也扎了。你每回都扎,扎完就搁着,也不烧。为什么?”“我乐意。”“你不是乐意。”周建业压低声音,“你是等着看下一个是谁。”空气僵了几秒。陈满仓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周总,你今儿来订纸扎,是心里有鬼吧?”周建业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那个副总的位置,是抢来的。抢来的东西,得拿东西换。”陈满仓指了指那排纸人,“你问问他们,哪个不是抢来的位置?”周建业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他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陈满仓一脚踩灭。

“你……你胡说八道!”周建业声音有点抖,“我凭本事升的职……”“那你急什么?”陈满仓慢悠悠坐回柜台后面,“你今晚非得要纸扎,是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吧?”周建业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喘了半天气,忽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是我。那个……审计报告先压一压,沈薇的事回头再说……对,就压着……”挂了电话,他看了陈满仓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卷帘门没拉下来,冷风灌进来,陈满仓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柜台底下把纸人沈薇拽出来,拍了拍她肩上的灰。“丫头,你这灾挡得,把人家金牙都吓掉了。”第二天一早,沈薇来取纸人。陈满仓把东西交给她,又把昨晚的事说了。沈薇听完沉默半天,说:“他压审计报告,说明他怕了。但我不放心,纸人我照用,您帮我盯着点对面。”“怎么盯?”“您铺子正对着我们十二楼。您每天搬把椅子坐门口,看见我工位上灯灭了就给我打电话。”陈满仓想了想:“一天五十。”“成交。”从那天起,陈满仓每天下午搬把藤椅坐铺子门口,一边糊纸盒一边抬头看对面十二楼。沈薇的工位靠窗,第三排,桌上摆着那个纸人替身。陈满仓眼神好使,隔着两层玻璃也能看见那纸人穿灰西装拿咖啡杯的小模样。每天下班前,沈薇会站起来对着纸人说句话,陈满仓猜那就是“辛苦了”。

头三天平安无事。第四天晚上八点,沈薇工位上的灯忽然灭了。陈满仓掏出老人机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喂?师傅?”“灯咋灭了?”“跳闸了,整层都黑了。我没事,就是吓一跳。”“赶紧回家。”“还有份文件要发……”“发个屁!明天再发!”沈薇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听您的。”挂了电话,陈满仓又坐了一会儿。对面十二楼陆陆续续亮了几盏应急灯,有人举着手机电筒走来走去。他看见周建业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站,又回去了。

第五天,沈薇没来上班。陈满仓等到上午十点没见着人,打电话关机。他坐不住了,把铺子门一锁,过街往写字楼走。一楼前台是个小姑娘,拦着不让进。陈满仓说找沈薇,小姑娘打了半天内线,说沈总今天请假了。

“请假?病假事假?”“这我就不知道了。”陈满仓在楼下转了两圈,正要走,看见周建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脚步匆匆往门口走。陈满仓叫住他:“周总,沈薇今天没来?”周建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你来得正好。沈薇昨晚出了点事,你知道吗?”“啥事?”“她昨晚加班,走的时候在楼梯间摔了一跤,手机摔坏了,人倒是没事,在家歇着呢。”周建业笑了笑,那两颗金牙又回来了,“我正要去给她送点东西。”陈满仓盯着他看了两秒:“周总,你那审计报告压住了?”周建业笑容僵了一下:“压住了压住了,都是误会。老陈,回头请你吃饭啊。”说完快步走了。

陈满仓没回铺子,直接坐公交去了沈薇家。地址是之前沈薇留的紧急联系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他敲了半天门,门开了条缝,沈薇裹着睡衣露出半张脸,额角贴了块纱布。

“师傅?您怎么来了?”“周建业说你摔了。”沈薇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是摔了,但不是我自己摔的。”她关上门,压低声音,“昨晚我从楼梯间走,有人从背后推我。我滚了半层台阶,手机摔碎了,人没大事。我装晕,听见脚步声跑了。”“谁?”“没看清。但那个点儿,整层楼就周建业还在。”陈满仓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一居室。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那个纸人替身,旁边搁了杯水。

“纸人你带回来了?”“出事之后我让我弟从公司取回来的。”沈薇坐到对面,“师傅,我本来以为纸人挡灾是封建迷信,但昨晚推我那个人,他跑的时候我听见他骂了一句——‘怎么是个纸的’。”陈满仓眼皮一跳:“他以为推的是纸人?”“应该是。我工位上灯灭了之后我把纸人搁在椅子上,自己蹲在桌子底下找手机。他摸黑进来推了一把椅子,我听见他嘀咕‘沈薇你也有今天’,然后椅子倒了。他大概以为推的是我。”陈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丫头,你这纸人没白扎。”“但我不能光靠纸人。”沈薇把手机递过来,“我昨晚把录音笔搁在办公桌底下,本来想录周建业跟人打电话,结果录到了这个。”陈满仓按下播放键。录音里有椅子拖动声、脚步声,然后是周建业的声音:“……你怕什么?前头十一个都没人查,差这一个?她摔一跤顶多算工伤,又死不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陈满仓没听过:“周总,那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我已经改了,把她那几笔调账全删了。明天她交辞职信,这事就算了。她要是不交,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车。”录音到这儿断了。陈满仓把手机放下,问:“另一个是谁?”“投资部新来的,姓马,周建业的小舅子。”“你打算怎么办?”沈薇把纸人替身抱过来,搁在膝盖上。“我本来想辞职走人,但走之前我想把这事捅出去。师傅,您那沓名单还在吗?”“在。”“借我用用。我有个同学在报社,做深度调查的。”陈满仓站起来:“我回去取。”当天下午,陈满仓把那沓泛黄的纸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又找了张红纸写了“平安”俩字贴封口上。沈薇来接的时候,他把信封递过去,又拦了一下:“丫头,你可想好了。这事捅出去,对面那栋楼得翻个个儿。你以后在金融圈还混不混?”“混不混的吧。”沈薇把信封收进包里,“我奶奶以前说,人活着不能光图升职加薪,得对得起晚上睡觉那口气。”陈满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一个礼拜,沈薇没露面。陈满仓每天照常开门,糊他的纸人纸马。对面十二楼的灯亮亮灭灭,他看见周建业进出好几趟,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送水工来送水的时候跟陈满仓嘀咕:“听说鼎盛资本出事了,大老板从上海飞过来查账,好像有人举报。”陈满仓嗯了一声,继续给纸马画眼睛。

第十天,沈薇来了。这回她穿了件红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人看着精神不少。她进门就喊:“师傅,成了!”陈满仓放下笔:“细说。”“我那同学把名单登出来了,叫《鼎盛资本死亡升职链》,连录音带内部邮件,全挂网上了。大老板连夜派审计组,查出来周建业挪了三千多万,全填了他在澳门赌球的窟窿。那十一个死人,有四个是他直接动的手——买通物业断监控,在楼梯间、卫生间、车库做手脚。另外几个是恐吓逼辞职,那人扛不住自己走了绝路。”陈满仓听得直啧嘴:“三千多万?够买多少纸扎。”“可不是。”沈薇在柜台前坐下,“周建业昨儿被带走了,他小舅子也进去了。大老板让我回去,说行政总监的位置给我留着,还加个合规部,让我管。”“你回吗?”“回。”沈薇把那个纸人替身搁在柜台上,“不过这回工位上不放纸人了,放盆绿萝。师傅,您帮我把这个烧了吧,用不着了。”陈满仓把纸人拿起来端详了一遍。“烧了可惜,我留着吧。”“留着干嘛?”“搁铺子里,凑个整。”陈满仓指了指最里头那排——十一个纸人旁边,空着个位置,“十二楼十二个,吉利。”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傅,您这铺子干脆改名叫‘鼎盛分部’算了。”“那不行,我这铺子三十年了,不改名。”沈薇走的时候给了陈满仓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纸人钱,还有您这些天帮我盯梢的工钱。”陈满仓抽出一半推回去:“说好一天五十,你给多了。”“剩下的是买那沓名单的钱。”“名单是白送的。”陈满仓把钱又推回去,“你要真想给,帮我个忙——以后逢年过节,给那十一个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人没了,家里老人不容易。”沈薇把钱收回去,点头说好。

周建业判了十二年那天,陈满仓扎了个纸牢房搁在铺子里,牢房门口还扎了个穿马甲戴金丝眼镜的小人,蹲在地上数纸钱。他闺女陈小满看见了,说爸你这扎得也太损了。陈满仓说损啥,这叫警示教育。

沈薇后来真当了合规部总监,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来纸扎铺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杯咖啡,有时候带盒点心。陈满仓嫌咖啡苦,沈薇就给他换豆汁儿。

有一回沈薇问:“师傅,您那排纸人到底啥时候烧?”陈满仓正在糊一个新纸人,这回扎的是个穿红羽绒服短头发的姑娘,手里没拿咖啡,拿的是杯豆浆。

“等你退休。”他说。

沈薇把豆浆放下:“那您得再等我三十年。”“没事,我铺子租了五十年。”陈满仓把新纸人的马尾辫扎好,退后两步端详。十二个纸人在铺子最里头站成一排,灰西装、蓝西装、红羽绒服,男女老少都有,跟对面写字楼里那些工位一模一样。只是这排工位不会有人跳楼,不会有人心梗,更不会有人在楼梯间里推别人一把。

卷帘门外头,送水工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对面十二楼的灯又亮了一整排。

陈满仓点了根烟,把新纸人搁在第十三个位置上,自言自语:“吉利。”(全文完)沈薇回公司上班的头一个月,办公室气氛怪得很。以前跟她不对付的几个部门主管,现在见了面老远就点头,笑出一脸褶子,好像之前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事儿从没发生过。投资部新来的那个小马被带走之后,工位空了三天,第四天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总部派下来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就是不怎么说话,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沈薇后来才知道,那是大老板安的眼线,合规部每份报告都得抄送他一份。

周建业留下的烂摊子比想象中大。审计组翻出来一堆阴阳合同,有的项目明面上走公司账,暗地里另开一个户头,钱进去就再没出来过。沈薇带着两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把近五年的报销单据全过了一遍,发现周建业连保洁阿姨的工资都动过手脚——每月报三千五,实际发两千二,差价全进了他自己腰包。沈薇把这事儿写进报告里,大老板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批了两个字:追缴。

追缴令下来那天,沈薇在楼梯间碰见财务部的老赵。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见了沈薇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小沈,以前周总让我改的那些账,我都留了底。”沈薇愣了一下,问底在哪儿。老赵说在他家床底下的铁盒里,五年攒了三个笔记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沈薇当天晚上就跟老赵回了家,从床底下把铁盒掏出来,打开一看,连周建业哪年哪月哪天在哪个酒店开的房都记着,发票复印件贴得整整齐齐。

“你咋不早拿出来?”沈薇问。

老赵搓着手:“我怕啊。周总那人你知道的,前头那十一个……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老伴儿,我不敢。”沈薇把笔记本收好,跟老赵说:“以后你归合规部管,周建业那套作废了。再有谁让你改账,你先给我打电话。”老赵眼圈红了,一个劲儿点头。

这事完了之后,沈薇抽空来了趟纸扎铺,把老赵的事儿跟陈满仓说了。陈满仓正给一个纸别墅上瓦片,听完把镊子放下:“这老赵也是个明白人,知道留后手。”“就是胆子太小,五年了才敢拿出来。”“胆子小的人活得长。”陈满仓拿刷子蘸了点浆糊,“你看我那十一个街坊,哪个胆子大?胆子大的都跳楼了。”沈薇没接话,蹲下来看陈满仓糊别墅。那别墅扎得精细,连窗户上的花纹都用金纸剪出来贴上去,门口还站了个小纸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这给谁扎的?”“一个老主顾,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他要去住两天,先烧个纸的过去占地方。”陈满仓把别墅翻了个面,接着糊后墙,“你今儿来不光说老赵的事儿吧?”沈薇从包里掏出个文件袋:“大老板让我牵头搞个员工关怀计划,说白了就是给那十一个家里赔钱。钱从周建业追缴的赃款里出,每人家里补二十万,再给老人办个长期补助。我想问问您,那十一家您熟,谁家最困难?”陈满仓想了想:“三号楼的小刘,她妈糖尿病并发症,眼睛快看不见了,每个月透析得花不少。还有七号楼的老孙,他儿子刚上初中,老婆在超市收银,房贷还有十五年。这两家最紧。”沈薇记在本子上:“行,我先紧这两家来。”“你等等。”陈满仓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这是小刘她妈吃的降糖药,我托人从医院开的,比药店便宜一半。你顺道带过去,就说街道发的。”沈薇接过药看了看:“师傅,您这铺子都快成街道办事处了。”“我在这儿蹲了三十年,谁家啥情况我不知道?”陈满仓又摸出个信封,“这里头是五千,你帮我带给老孙家孩子,就说学校发的助学金。别说我给的,那孩子脸皮薄,知道是纸扎铺给的钱他不要。”沈薇把信封收好,盯着陈满仓看了半天:“师傅,您是不是早就想管这事儿,就是没个由头?”陈满仓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我扎了三十年纸人,头一回扎自己街坊。”他吐了口烟,“那十一个里头,有仨是从我这儿买的纸人。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没过俩月人就没了。我那时候就想,这纸人到底是替他们挡灾了,还是催他们上路了?”“这跟您没关系。”“我知道没关系。但人没了就是没了。”陈满仓把烟掐灭,“你现在能管这事儿,就好好管。别学周建业,光顾着往自己兜里搂。”沈薇点头。她后来把员工关怀计划做成了固定项目,每年从公司利润里划一笔钱出来,专款专用,审计组每季度查一次。那十一家属里头,小刘她妈透析的钱全报了,老孙家孩子的学费也包到大学毕业。沈薇每季度去回访一次,带着米面油,穿着工装,街坊都以为她是社区新来的。

有一回沈薇在纸扎铺坐着喝豆浆,陈满仓问她:“你那个绿萝养得咋样?”“活了,还分了三盆。”“我说啥来着,活物比纸人管用。”陈满仓指了指对面十二楼,“那楼里现在还有人加班到半夜不?”“少了,大老板说了,十点之后保安清场。”“这才对嘛。”陈满仓把新扎的纸人拎起来,这回扎的是个戴眼镜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个文件夹,“这个给小马烧的,他在里头也得办公。”沈薇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师傅您也太损了。”“损啥,这叫配套服务。周建业那牢房里缺个秘书,我给他配一个。”沈薇笑得直拍柜台。笑完了她问:“师傅,您这铺子真要开五十年?”“合同签了五十年,我想反悔人家房东也不干啊。”陈满仓把纸人搁好,“再说了,我走了谁给那十二个看着?万一哪天又来个周建业,我这铺子好歹是个眼线。”“那您百年之后呢?”陈满仓指了指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我闺女接班。她学美术的,扎纸人比我扎得好。”陈小满从里屋探出头来:“爸你别替我吹,我上回扎那个马腿是歪的。”“歪就歪呗,烧了又没人骑。”沈薇看着父女俩拌嘴,忽然想起自己奶奶。她奶奶活着的时候也爱说类似的话——歪就歪呗,能用就行。她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她妈说周末回去吃饭。

后来每年清明,沈薇都来纸扎铺买一沓黄纸,蹲门口跟陈满仓一块儿叠元宝。叠完她去对面十二楼底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那排窗户,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元宝。

有一回陈满仓问她:“你信这个?”“不信。”沈薇把元宝扔进火盆,“但我奶奶说,人得有个地方搁念想。”陈满仓点点头,往火盆里添了把纸钱:“你奶奶明白人。”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顺着风往对面写字楼方向刮。沈薇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灯亮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把手里的元宝全扔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师傅,明年我还来。”“来呗,我铺子又没关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陈满仓在里头喊:“小满,把那个红羽绒服的纸人挪个地儿,挡着我拿浆糊了。”陈小满嘟囔着挪纸人,嘴里念叨:“爸你这排纸人比人家公司团建还整齐。”陈满仓叼着烟笑:“那是,咱这铺子,讲究的就是个排面。”沈薇后来真把那份员工关怀计划做成了公司制度,白纸黑字写进员工手册里,每年利润的千分之三固定划入专项账户,审计组每季度查一次账,谁也别想动这笔钱。大老板起初嫌麻烦,说一次性赔完不就结了,沈薇把陈满仓的原话搬出来——“光顾着往自己兜里搂的人,早晚得栽”——大老板听了没吭声,隔天在方案上签了字。

小刘她妈的眼睛到底没保住,但透析的钱全报了,老太太现在每周去三次医院,来回打车公司也给报。小刘从客服岗调到了行政部,沈薇手把手带她,教她做报表、写纪要。小刘学得慢,但肯下功夫,有回加班到九点多,沈薇撵她走,她抱着文件夹不撒手:“薇姐,我再对一遍数,上回就是小数点错了才让周建业钻了空子。”沈薇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劝,陪她对了半小时才一块儿下楼。走到纸扎铺门口,陈满仓正蹲台阶上吃炸酱面,抬头瞅见她俩,筷子一挥:“小刘,你妈今儿血糖六点八,我刚从医院回来碰见她主治大夫了。”小刘眼圈一红,说了声谢谢陈叔,扭头就跑。沈薇问咋回事,陈满仓嗦了口面:“老太太怕闺女担心,不让她陪着去复查,每回都是我去医院门口接一下,顺道问问情况。”沈薇盯着他看了半天:“师傅,您这铺子干脆改名叫陈满仓便民服务中心得了。”陈满仓把面碗往柜台上一搁:“那不行,我这营业执照上写的可是纸扎零售,改了名税务局得找我。”老孙家那孩子叫孙鹏,成绩中不溜,性格闷,在学校老让人欺负。陈满仓托人给他报了个周末篮球班,钱从纸扎铺账上走,记的是“业务宣传费”。沈薇看了那账本差点笑岔气:“您这宣传费宣传啥了?”陈满仓理直气壮:“宣传纸扎铺老板是个好人,不行啊?”孙鹏打了半年球,个子蹿了五公分,人也活泛了,有回放学路过纸扎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跑进去鞠了个躬,啥也没说又跑了。陈满仓正在扎一个三层大别墅,手都没停:“这孩子,鞠躬也不挑个时候,我这正糊房顶呢,他一跑我浆糊甩了一袖子。”转过年开春,写字楼物业换了新经理,头一件事就是给十二楼装门禁,晚上十点自动落锁,加班得提前报备。沈薇听说后专门去物业办公室坐了坐,新经理姓方,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嘎嘣脆:“沈总您放心,我上任头一天就把那层楼的电路单独拉了个闸,十点一到自动断电,电脑没存盘的自己哭去。”沈薇把这话学给陈满仓听,老头乐得直拍大腿:“这经理行,比我扎的纸人管用。”真正让沈薇没想到的是那年七月半。按老规矩她来纸扎铺叠元宝,一进门看见陈小满在柜台后头翻账本,陈满仓蹲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沈薇认识,是周建业以前的司机,姓吴,周建业出事后他就辞职了,后来听说回老家开了个修车铺。吴司机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往陈满仓脚边一放:“陈叔,这是三万块钱,当年周总让我给您铺子送过一回纸人钱,多给了五千,我一直没敢说。现在我自己开了铺子,这钱得还上。”陈满仓看都没看那袋子:“你修车铺生意咋样?”吴司机搓搓手:“还行,刚够糊口。”陈满仓把塑料袋推回去:“那你拿这钱给你铺子添套新扳手,比搁我这儿强。当年那五千你又不是自己揣兜了,是给周建业跑腿,我不找你。”吴司机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把袋子拎回去,从里头摸出两条烟搁柜台上:“那这烟您收着,我上回拉货顺道买的。”陈满仓这回没推,拆开一条抽出一包:“这还差不多。”沈薇等吴司机走了才问:“师傅您咋啥人都认识?”陈满仓点着烟:“我在这条街上蹲三十年,周建业没发家的时候还帮我搬过纸人呢。人这东西,好的时候好得不行,坏的时候也坏得透底。他后来走歪了那是他的事,但当年给我搬纸人那会儿,小伙子是真卖力气。”沈薇听着没说话,低头叠元宝。陈满仓又说:“你那个员工关怀计划,明年把吴司机那修车铺也纳进去,他铺子里雇了俩伙计,都是下岗的,按规定得给上保险。”沈薇掏出手机记下来:“您连人家雇几个人都摸清了?”陈满仓指了指对面写字楼:“他那修车铺就在后街拐角,我每天买早点路过,瞅一眼就知道。”八月十五前一天,沈薇加班到八点,下楼路过纸扎铺看见还开着门,陈小满在里头扎一个半人高的嫦娥,兔子扎得跟猪似的。沈薇进去帮忙递胶水,陈小满抱怨:“我爸非让我扎这个,说明天有老主顾要烧,我说网上买个现成的得了,他非说手扎的心诚。”沈薇看了看那兔子:“你爸说得对,手扎的确实不一样。”陈小满撇撇嘴:“薇姐你就惯着他。”正说着陈满仓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月饼,五仁的,硬得能砸核桃:“都尝尝,我自个儿烤的。”沈薇咬了一口差点崩牙,陈满仓自己嚼得嘎嘣响:“火候大了点,但料足,你瞅这核桃仁,整颗的。”沈薇硬着头皮吃完一个,灌了两杯茶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沈薇走的时候,陈满仓叫住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红布包的小盒子:“你奶奶的忌日快到了吧?这个给你奶奶烧,我特意扎的,她生前爱听戏。”沈薇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纸戏台,台上扎了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把扇子,眉眼糊得细致,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沈薇鼻子一酸:“师傅您咋知道我奶奶爱听戏?”陈满仓摆摆手:“你头回来铺子就说了,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老带你去戏园子,你记性啥时候这么差了?”沈薇把戏台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师傅,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陈满仓还站门口抽烟,背后铺子里亮着黄灯泡,照得那些纸人纸马影影绰绰的。

后来沈薇真去后街找了吴司机的修车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吴司机正趴一辆捷达底下拧螺丝,看见沈薇来了赶紧钻出来擦手。沈薇说明来意,吴司机搓着满是油泥的手:“公司还给上保险?我这儿就俩伙计,都是四十多的下岗工,人家愿意来我这儿干活我就挺知足了。”沈薇把表格递给他:“填上,下个月开始缴,钱从公司专项账户走,不扣你利润。”吴司机拿着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沈总,周总那事儿之后我以为这公司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没想到还有您这样的人。”沈薇把笔递给他:“别夸我,要谢就谢对面纸扎铺那老头,他让我来的。”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陈满仓在铺子门口支了个炉子写春联,红纸铺了一地,街坊排着队领。沈薇也去凑热闹,陈满仓给她写了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沈薇说师傅您这词儿太俗了,陈满仓头都不抬:“俗咋了,贴门上图个吉利,你还能贴个‘员工关怀计划’不成?”旁边排队的街坊全乐了。轮到小刘她妈,老太太眼睛看不见,摸着红纸说陈大哥你给我写个平安的就行,陈满仓想了想,写了个大大的“安”字,又拿金粉在底下描了朵牡丹。老太太摸着那花纹说真好看,陈满仓说那可不,我描了半个钟头呢。

沈薇站在人堆里看陈满仓忙活,忽然想起头一回来纸扎铺那天,老头拿签字笔在报纸空白处写“纸人替身”四个字,笔划歪歪扭扭的。如今她明白了,那四个字写的不是纸人,是人心里头那点放不下的东西。陈满仓放不下这条街上的人,沈薇放不下公司里那十一条命,大老板放不下利润表上那点难看的数据,周建业放不下兜里永远不够的钱。纸扎铺开在写字楼对面,隔一条马路,一个扎纸人送人上路,一个造房子给人住,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人这东西两头都得占着——活着要房子,死了要纸房子,活着的时候怕死,死了又盼着活人惦记。

除夕夜沈薇在奶奶家吃完饺子,溜达到纸扎铺门口,卷帘门早拉下来了,但旁边贴了张红纸,陈满仓手写的:“春节照常营业,急活儿打上面电话。”底下拿粉笔写了个手机号,字大得跟小广告似的。沈薇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我们公司对面这家铺子,全年无休”。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大老板点的赞,第二条是陈小满回复的:“薇姐你让我爸少抽点烟,他今儿又抽了半包。”沈薇回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对面十二楼,整栋楼黑着,就一楼保安室亮着灯。她把手插进口袋,踩着满地的鞭炮屑往家走,心想明年清明来叠元宝的时候,得跟陈满仓商量商量,把员工关怀计划那笔钱再往上提一个点,后街修车铺那俩伙计的意外险也该纳进去。

开春之后陈满仓真把烟戒了,陈小满在柜台贴了张禁烟标志,底下拿红笔写“我爸与纸人不得吸烟”。陈满仓憋得难受就嚼瓜子,一天磕一斤,磕得嘴皮子起泡。沈薇给他带了盒无糖口香糖,老头嚼了两片说没味儿,还不如瓜子。但到底没再抽,有一回沈薇撞见他蹲在后门口,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攥着根没点着的烟,光放在鼻子底下闻。沈薇没戳破,扭头走了。

清明前三天,沈薇真去纸扎铺叠元宝。陈满仓坐小板凳上教她,手指头翻得飞快,沈薇叠一个他叠三个。叠到半筐的时候陈满仓忽然说:“你奶奶那个戏台子,烧了没有?”沈薇说烧了,忌日当天在十字路口烧的,火苗蹿得老高,纸戏台塌下去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小人还立着,扇子上的金粉烧起来发绿光。陈满仓点点头:“那就好,她收到了。”沈薇问您咋知道收到了,陈满仓拿浆糊刷子指了指窗外:“你今儿来叠元宝,没哭,说明老太太托梦说满意了。”沈薇愣了愣,想想还真是,奶奶走三年了,头一回忌日没掉眼泪。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人,沈薇抬头一看,是周建业的媳妇。瘦得脱了相,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旧衣裳。她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陈师傅,这衣裳您看能烧不能?建业进去之前穿的,搁家里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陈满仓翻了翻,一件灰夹克、两条裤子、一双皮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他蹲下来比量了一下,说:“能烧,我给你扎个箱子装,再扎两身换季的。”周建业媳妇掏钱,陈满仓摆手:“箱子算我送的,衣裳你拿回去改个坐垫也行,烧衣裳不吉利,烧纸的就行了。”周建业媳妇眼圈红了,说陈师傅您还惦记着他。陈满仓把塑料袋系好递回去:“我惦记他干啥,我惦记那十一个工人的抚恤金到没到位。”周建业媳妇低声说上个月最后一笔到了,房子也挂出去卖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陈满仓嗯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扎的小书包:“给孩子烧的?别烧,拿回去给娃背,我照着他年级课本大小扎的,里头还能装两本书。”周建业媳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纸书包有模有样,侧面还扎了个小兜。她眼泪啪嗒掉在纸面上,陈满仓赶紧说:“别哭别哭,湿了不好装东西,你拿吹风机吹吹。”周建业媳妇走后沈薇问:“您给她扎书包干啥?纸的东西哪能真给孩子背。”陈满仓把浆糊盖子拧紧:“你当她真给孩子背?拿回去搁柜子里,孩子天天看见,就知道还有人惦记他们家。周建业缺德,老婆孩子不缺德。”沈薇没说话,低头又叠了十几个元宝,叠得比先前齐整多了。

四月底公司发季度奖,沈薇把员工关怀计划的账本拿给大老板看,修车铺俩伙计的意外险已经生效,吴司机上个月修车砸了脚,保险赔了两千三,他自己没掏一分钱。大老板翻了两页,问沈薇:“那个纸扎铺老头,他铺子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消防许可?”沈薇心里咯噔一下,说师傅那铺子开二十多年了,街坊都知道。大老板把账本合上:“我不是要查他,我是想——行政部下半年搞安全培训,请他来给讲讲防火,纸扎铺最懂这个。你问问多少钱一课时。”沈薇差点笑出声,说人家不要钱,您去他铺子里买两刀黄纸就行。大老板真去了,五月初带着行政部三个人到纸扎铺买了四百块钱的烧纸和元宝,陈满仓白送了一对纸灯笼,说挂办公室门口图个亮堂。行政部小年轻提着灯笼回公司,挂前台旁边,保洁阿姨天天擦,擦得灯笼上金线直晃眼。

入夏之后陈满仓把铺子门口支了个凉棚,摆着茶桶和几个马扎,街坊路过就坐下喝一碗。沈薇下班常去坐十分钟,陈满仓给她留最里头那个马扎,靠着墙根凉快。有天傍晚沈薇坐着喝茶,陈满仓忽然说:“你那个计划,明年还往上加钱不?”沈薇说加,后街修车铺隔壁的裁缝铺也要纳进来,裁缝铺老板娘雇了三个大姐改裤脚。陈满仓把茶碗往地上一墩:“好,那我这儿也得加——你把我铺子也纳进去,我给纸人上色的那个小工,是隔壁县来的,没社保。”沈薇一口茶差点呛着:“师傅您这纸扎铺一共俩人,您加什么关怀计划?”陈满仓瞪眼:“俩人咋了?俩人就不是人了?我那小工天天闻颜料味儿,肺子不要了?”沈薇掏出手机记下来,说行,明年把您也算上。陈满仓这才满意,又给她倒了一碗茶。

中秋前一天沈薇加班到八点,下楼看见纸扎铺门口堆着新扎的嫦娥,比去年那个还高半头,兔子这回扎得像兔子了。陈小满在门口收快递,看见沈薇就喊:“薇姐快来帮我搬,我爸今年扎了二十个嫦娥,说写字楼里挨层送。”沈薇进去一看,二十个嫦娥排成两排,个个手里捧个月饼盒——纸扎的月饼盒,里头塞真月饼。陈满仓从里屋探头:“你给楼上楼下分分,就说对面纸扎铺请客,月饼是我烤的,今年火候小,不崩牙。”沈薇拿了一个咬,五仁馅儿,皮酥得掉渣,真不崩牙了。她帮着搬了五趟,电梯里碰见大老板,大老板手里也抱个嫦娥,说老陈这手艺绝了,这嫦娥脸盘跟他媳妇似的。沈薇憋着笑说您可别让老板娘听见。

月饼分完沈薇回铺子还箱子,陈满仓正蹲门口吃月饼,脚边搁着那根闻了半年的烟——这回真点着了,抽了一口又摁灭,拿脚碾了碾:“最后一根,小满她妈托梦说再抽烟就不给我做饭了。”沈薇蹲下来跟他一块儿吃月饼,抬头看对面写字楼,十二楼亮着三盏灯,八楼亮着一盏,一楼保安室全亮。陈满仓顺着她目光瞅过去:“你那计划,明年这时候能铺满几层?”沈薇想了想:“后街四条铺子全纳进来,写字楼里十一户员工家庭,加上修车铺裁缝铺纸扎铺,拢共三十七个人。”陈满仓拿月饼渣喂麻雀:“三十七,赶上我扎的嫦娥数了,吉利。”麻雀扑棱棱飞下来抢食,陈满仓又掰了半个月饼扔地上:“吃吧吃吧,过两天烧纸的时候别来叼元宝就行。”沈薇走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照得纸扎铺门口那些纸嫦娥白晃晃一片。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回没发朋友圈,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对面”的文件夹,里头全是纸扎铺的卷帘门、凉棚、茶桶、春联、嫦娥、兔子、烟头。往上翻到第一张,是去年八月拍的,陈满仓蹲在门口抽烟,背后铺子里黄灯泡亮着,纸人纸马影影绰绰。她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了看,老头头发白了些,但蹲的姿势一模一样,跟个扎了根的老树桩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沈薇上班,路过纸扎铺看见卷帘门半开着,陈小满在里面扫地,门口贴了张新红纸:“今日月饼已送完,明早八点新出炉。”沈薇敲了敲卷帘门:“小满,你爸呢?”陈小满拿笤帚指了指后街:“去修车铺了,吴司机昨儿说车底下捡着个流浪猫,我爸说抱回来养铺子里,正好逮耗子。”沈薇往后街一看,陈满仓抱着个纸箱子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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