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梧桐里三号楼602的第一天,房东周姐递给我一张过了塑的纸。
“租房守则。”她说,“贴在门背后,每天出门前看一遍。”
周姐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短头发,说话又快又硬,从头到尾没笑过一次。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打印着七条:
一、晚上十点以后,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包括我。
二、外卖、快递不要送到门口,一律放楼下驿站。收件人不要写真名。
三、卧室的窗帘,永远拉上。
四、门口不要放鞋,不要放垃圾。
五、进门第一件事,挂上防盗链。
六、不要跟楼里任何人说,你是一个人住。
七、屋里有任何东西坏了,给我打电话,不要找物业。
我看完,抬起头:“周姐,这……”
“能做到就租,做不到现在就走,押金退你。”
我没走。
这套一室一厅,在老城区,离我新公司走路十分钟,一个月一千二。同样的位置,别的房子最少两千五。
我刚换工作,手里的钱只够付三个月房租,没得挑。
“能做到。”我说。
周姐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放在了桌上。
“锁是新换的,钥匙就这两把,一把你拿着,一把在我这儿。”她说,“我每个月十五号来收房租,别的时间不会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记住第七条。”
二
搬家那天下午,衣柜的门掉了。
是合页松了,我一拉,整扇门往下一沉,差点砸到我脚上。
我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合页,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绣着“梧桐里物业”几个字,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
“刚搬来的吧?”他笑呵呵地说,“我住楼下五楼,姓陈,物业维修的,大家都叫我陈哥。刚才在楼道里听见咣当一声,上来看看。”
我想起了第七条。
可是那扇门就那么歪着挂在柜子上,我总不能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它。周姐说了,有东西坏了给她打电话,可是那会儿已经快六点了,我打了两遍,她没接。
“那麻烦你了,陈哥。”
陈哥手脚很麻利,十分钟就把合页换好了。他还钻进衣柜里,敲敲打打了一阵。
“这柜子年头太久了,背板都松了,我给你加固一下,省得以后掉下来。”
“谢谢陈哥,多少钱?”
“邻居之间,要什么钱。”他摆摆手,拎着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以后有什么坏了,直接找我,比找周姐快。她那个人,你也看见了,脾气怪得很。”
那天晚上,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衣柜里挂。
挂到最里面的时候,衣架勾到了背板,背板晃了一下,跟侧板之间,裂开了一条缝。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缝里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打开。
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很急。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住进来了。
“周秀琴在骗你。她的那些守则,是用来关住你的。
“别跟她说你发现了这张纸。
“——小棠”
我拿着那张纸,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周秀琴。
我想起来,租房合同上,房东签的名字,就是周秀琴。
三
我开始注意这栋楼里的事。
第一件,是我的门垫。
我没在门口放鞋,可是我放了一块门垫,灰色的,很普通,二十块钱买的。我想,第四条说不要放鞋和垃圾,门垫总可以吧。
搬进来的第三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垫的位置变了。
本来是正对着门的,现在往左边歪了一点。
我以为是自己踢的。
第五天,又歪了。
这回是往右。
第二件,是陈哥。
他好像总能碰上我。我下班回来,他在楼道里修灯;我去倒垃圾,他在楼下抽烟;我去驿站拿快递,他刚好也在。
每次碰见,他都很热情,问我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有,一个人住习不习惯。
“我没一个人住。”我想起第六条,“我男朋友出差了。”
“哦哦,”陈哥笑着点头,“那挺好,挺好。”
第七天晚上,他在楼道里拦住了我。
“小林啊,”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你住的那个602,上一个租客,是个小姑娘,叫小棠。”他说,“住了一年多,四个多月前,突然就搬走了。东西都没收拾干净,就走了。”
“后来她家里人还来找过,说联系不上她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我的手心里,开始冒汗。
“那……周姐怎么说?”
“周姐说她退租了,别的什么都不说。”陈哥叹了口气,“你说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联系不上了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担心。
“小林,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租房子,多留个心眼。周姐那个人,神神秘秘的,给你定那么多规矩,又不让你找物业,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不让你找物业,是怕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小棠”这个名字,又加上了“梧桐里”。
搜到了一个小红书账号。
她的头像,是一张橘猫的照片,名字就叫“小棠在梧桐里”。账号里发的,都是一些日常。下班路上的晚霞,自己做的番茄炒蛋,阳台上种的一盆薄荷。
有一张照片,是在卧室里拍的。
窗帘的颜色,是墨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竖条纹。
跟我卧室里那条,一模一样。
她最后一条笔记,发在四个多月前。
只有一行字:
“终于要走了。”
底下有几十条评论,都是她的朋友,在问她去哪了,怎么不回消息。
没有一条回复。
第二天下班,我去楼下驿站拿快递。
驿站开在三号楼的一楼,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老板娘姓刘,圆脸,说话嗓门大,跟谁都能聊两句。
我拿了快递,没急着走,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刘姐,你认识602以前住的那个小姑娘吗?叫小棠的。”
刘姐手里正在扫件,扫码枪“嘀”地一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认识啊。”她说,“好姑娘,爱笑,每回来拿快递都给我带个橘子。”
“她搬走以后,你见过她吗?”
刘姐没说话。
她低下头,接着扫件,扫了好几个,才开口。
“小林,”她说,“有些事,你别打听。”
“为什么?”
她没回答。
这时候,驿站的门帘一掀,陈哥进来了。
“刘姐,上礼拜那批货架子,我给你修好了没有?”他笑呵呵地说,看见我,又笑了笑,“小林也在啊。”
“修好了修好了,”刘姐说,“谢谢你啊陈哥。”
陈哥走到货架边上,伸手把几个快递往里推了推,又把几个摆正了。他一边摆,一边低着头看那些快递上的面单,看得很仔细。
“这些包裹乱七八糟的,我给你理理。”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刘姐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陈哥笑着走了。
我拿着快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陈哥的背影,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她看见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赶紧走。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刘姐到底是在怕谁。
四
十天以后,夜里十一点二十分,有人敲我的门。
咚,咚,咚。
不重,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本来已经躺下了,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
咚,咚,咚。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物业的。楼下漏水了,可能是你们家水管的问题,开个门看看。”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想起了第一条。
晚上十点以后,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我把手缩了回来。
“你明天白天再来吧。”我隔着门说,“我已经睡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行。”那个声音说,“那你注意点,要是地上有水,赶紧关总阀。”
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我贴在门上,听着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到五楼的时候,停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我站在门后面,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把防盗链挂上,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了门把手底下。
我坐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特意去五楼的门口看了一眼,又去楼下看了看。
楼下那家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没有。
我在驿站碰见了陈哥。
“小林,昨天晚上漏水的事,没事吧?”他问,“我后来下去看了,是我弄错了,是四楼自己家的水管。”
“没事。”我说。
我拿着快递往外走,走到驿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哥站在货架边上,看着我。
我一回头,他就笑了,冲我摆摆手。
五
我开始怀疑,周姐知道些什么。
不对,我开始怀疑周姐。
是陈哥让我开始怀疑的。
那天以后,他找我说话的次数更多了。每次说的,都是周姐。
“周姐那套房子,以前租出去好几个,都是年轻姑娘,都住不长。”
“周姐每个礼拜六下午,都拎着一大包东西出门,也不知道去哪儿。”
“小棠搬走以后,周姐去她屋里收拾了三天,大包小包往外拿。”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慌。
十五号,周姐来收房租。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接过我递过去的钱,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没出什么事吧?”她问。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有人敲过你的门吗?晚上?”
我的心一紧。
“没有。”我说。
周姐没说话。她的眼睛往我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门垫,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门垫,你收起来。”
“为什么?”
“守则第四条,门口不要放东西。”
“门垫也算?”
“算。”
她说完,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歪着的灰色门垫,越想越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问有没有人晚上敲门?
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敲门?
那个周六,我请了半天假,在梧桐里小区门口的奶茶店里,等了一个中午。
下午一点半,周姐出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菜,青菜、土豆、鸡蛋,另一袋看不清楚,鼓鼓囊囊的。她走得很快,出了小区,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上了后面那一辆出租车。
公交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城北的后巷村。那是一片城中村,到处都是五六层的自建房,楼挨着楼,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周姐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栋灰色的楼。
我躲在巷子口的一个小卖部旁边,假装看手机。
她在楼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两个袋子都空了。
她走以后,我又等了一会儿。
快四点的时候,那栋灰楼的铁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头发剪得很短,只到耳朵。她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边上,把垃圾扔进去,左右看了看,又快步走了回去。
她扔垃圾的时候,我离她不到五米。
我看清了她的脸。
跟那个小红书账号里,那张对着镜子拍的自拍,是同一张脸。
只是头发短了,人也瘦了很多。
是小棠。
她还活着。
她就住在周姐每个礼拜六都来的那栋楼里。
六
我在回去的出租车上,脑子乱成一团。
小棠还活着。她能自己下楼扔垃圾,能自己走回去,没人拦着她,也没人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如果周姐在骗她,在关着她,她为什么不跑?
如果周姐没骗她,那衣柜里那张字条,又是怎么回事?
我回到梧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在三楼的楼梯拐角,我碰见了陈哥。
他靠在扶手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林回来啦?”他笑着,“今天礼拜六,中午就出去了,玩得挺远吧?”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跟朋友逛街。”
“逛街好,逛街好。”他点点头,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上回说你男朋友出差,怎么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回来?”
“他……下个月回来。”
“哦。”陈哥笑了笑,“那你一个人,晚上可得把门锁好。”
我上楼,开门,进屋,挂上防盗链,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中午就出去了?
我出门的时候,楼道里没有人。
我在门口站着,低头一看,看见了那块灰色的门垫。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它收进了屋里。周姐让我收的,我收了。
门口什么都没有。
可是,楼道里只要有人站在楼梯上往上看,就能看见我门口有没有门垫。门垫在,说明有人在家;门垫歪了,说明有人进出过。
门垫没了,他就得用别的办法。
他得自己盯着。
我把那张字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坐到台灯底下。
我又读了一遍。
“周秀琴在骗你。她的那些守则,是用来关住你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台灯。
光从纸的背后透过来。
我看见了。
纸的正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印刷痕迹。被人用涂改液刷过一遍,又用力擦过,可是对着光,还能看出一点点表格的横线,和几个红色的、反过来的印刷字。
“梧桐里物业……派工单……”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我想起了搬家那天,陈哥钻进衣柜里,敲敲打打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跟我说:
“这柜子背板都松了,我给你加固一下。”
我想起了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分,门外那个闷闷的声音:
“物业的。楼下漏水了。”
我想起了守则的第七条。
屋里有任何东西坏了,给我打电话,不要找物业。
我坐在台灯底下,一动都不敢动。
字条不是小棠写的。
是陈哥写的。
他把它塞进衣柜背板的时候,我就在外面,蹲在地上拆行李。
七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又去了一趟后巷村。
这一次,我没跟着谁。我坐了三趟公交车,中间下车换了两回,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了那条小巷。
我站在那栋灰色楼的楼下,不知道小棠住几楼。
我在楼门口的信报箱上看了一圈,看见四楼的一个信报箱上,贴着一小片薄荷叶子的贴纸。
我上了四楼,敲了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我住在梧桐里602。”我对着门说,“我不是坏人。我捡到了一张字条,署名是你,我想问问你,是不是你写的。”
我从门缝底下,把那张字条塞了进去。
过了很久,门里面传来一点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这不是我的字。”她说,声音很小,“我也不会叫周阿姨‘周秀琴’。”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昨天……跟着周姐来的。”
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跟着她来的?”
门砰地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发抖:“周阿姨,周阿姨,602的那个姑娘找过来了……”
四十分钟以后,周姐来了。
她是跑上楼的,一上来,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了屋里。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她压着嗓子,眼睛都红了,“你昨天跟着我来,要是有人跟着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有人跟着你呢?”
我站在那里,脸一下子白了。
小棠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浑身都在抖。
“我今天换了三趟车。”我说,“确定没人跟着。”
“昨天呢?”
我说不出话来。
昨天,我坐的是出租车,一心盯着前面那辆公交车,根本没往后看过。
周姐松开了我的胳膊,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了很久。
“今天晚上,小棠得换地方。”她说。
八
那天下午,在那间小屋子里,我知道了所有的事。
小棠在602住了一年多。头半年,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她的热水器坏了,找了物业。来修的,是陈哥。
修完以后,她开始发现屋里不对劲。
牙刷换了位置。冰箱里的牛奶,少了半盒。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有一件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有一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看见门口的地垫上,有半个湿的鞋印。
那天下着雨。
她一晚上没敢睡,第二天去买了一个摄像头,装在客厅的书架上。
一个礼拜以后,摄像头拍到了。
凌晨三点十分,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进了她的客厅,在她的沙发上坐了二十多分钟,又走了。
画面很暗,只拍到了一个背影。
她报了警。
民警去找了陈哥。陈哥说,那天晚上楼里有一户报修漏水,他拿着物业的备用钥匙,挨家挨户地查管道,查到602的时候,看屋里没人应,就进去看了一眼。
物业那边,有一把602的备用钥匙。是以前的房东留下的,周姐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
物业经理是陈哥的表哥。他出面作证,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人报修。
监控只拍到了背影,拍不到脸。屋里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
民警只能对他进行了训诫。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住了。”小棠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出门,他在楼下;我回来,他在楼下;我去驿站拿快递,他刚好也在。”
“驿站的货架上,每个快递上面都写着名字,写着地址,写着买了什么东西。”
“他全都知道。”
是周姐帮她搬的家。
那天晚上,周姐叫了一辆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趁着半夜,帮她把要紧的东西搬了出来。剩下的东西,周姐分了好几次,一点一点地运过来。
周姐让她把手机号换了,把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停了,谁都别联系,除了家里人。
“陈哥说……你家里人来找过你。”我说。
小棠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妈知道我在哪儿。她从来没去过梧桐里。”
我说不出话来。
周姐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小棠走了以后,我把锁换了,物业那把备用钥匙,我当着他表哥的面要回来了,掰断了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房子,我本来不想再租了。”
“可我要是不租,他就会知道小棠走了不回来了,就会想办法找她。我得让那个屋子里,一直有人住着,让他以为,小棠只是退租了,跟别的租客一样。”
“我得让新来的人,在那个屋子里,能住得安全。”
“所以,你就写了那七条守则。”我说。
周姐点了点头。
我把那七条守则,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晚上十点以后,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因为他会说自己是物业,说楼下漏水。
快递不要写真名。因为驿站的货架,他每天都要看。
卧室的窗帘永远拉上。
“对面二号楼的顶楼,是物业的杂物间。”周姐说,“钥匙,在他手里。”
门口不要放鞋,不要放垃圾。因为他会看你门口的东西,知道你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家里有几个人。
进门先挂防盗链。因为防盗链,钥匙打不开。
不要说你一个人住。
有东西坏了,不要找物业。
因为物业,就是他。
我坐在那里,后背上全是冷汗。
我搬进去的第一天,就破了第七条。
我还在门口,放了一块门垫。
九
那天傍晚,我们把小棠送去了她一个大学同学家。
临上车的时候,小棠拉住了我的手。
“你那块门垫,”她说,“赶紧收起来。”
“周姐让我收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我以前也放过一块,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我每天早上出门,都把它摆得正正的。”
“后来我发现,每天晚上回来,它都歪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踢的。”
她说完,低下头,钻进了车里。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站在路边上。
我想起我那块灰色的门垫,第三天往左歪,第五天往右歪。
我也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踢的。
回来的路上,周姐一直没说话。
快到梧桐里的时候,我开口了。
“周姐,我想抓他。”
周姐停下了脚步。
“他找不到小棠,就会来找我。”我说,“他知道我一个人住了,我能感觉到。那天晚上他来敲门,就是在试我。他往我衣柜里塞那张字条,就是想让我不信你,不守那七条规矩,有东西坏了,就去找他。”
“他想让我自己,把门给他打开。”
“我要是现在搬走,他会去找下一个。”
周姐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不能再让一个小姑娘去冒这个险。”
“周姐,”我说,“那你当年,是谁帮你的?”
周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也是那天下午才想明白的。
一个普通的房东,不会知道防盗链用钥匙打不开,不会知道一个人会盯着别人家门口的门垫,不会在第一天就跟新租客说:晚上十点以后,谁敲门都别开,包括我。
这些规矩,不是她想出来的。
是她自己,一条一条,活出来的。
周姐站在梧桐里的小区门口,路灯在她头顶上,一闪一闪的。
“二十年前,”她说,“我在三个城市搬了七次家。”
“他每次都能找到我。”
她没说那个“他”是谁。
我也没问。
“最后一次,是楼下开小卖部的一个大姐,帮我报的警。”她说,“她在店里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我们那栋楼的门口,拍了一个月。”
“那个大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三号楼六楼那扇拉着墨绿色窗帘的窗户。
“行。”她说,“我们抓他。”
十
我们找到了当初处理小棠那件事的民警,姓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察。
她听完我们的计划,想了很久。
“非法侵入住宅,是要立案的。”她说,“只要他在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拿着自己私下弄来的钥匙,进了你的家,人赃并获,他就跑不了。”
“但是你得保证,你自己不在屋里。”
“我保证。”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开始“破规矩”。
我在门口,重新放上了那块灰色的门垫。
我在驿站的快递单上,写了自己的真名。
我在楼道里碰见陈哥,主动跟他说,我家的门锁最近老是卡,钥匙插进去,要拧好几下才能开。
“周姐那边,打了好几次电话都不接。”我说,“陈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陈哥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问题。”他说,“你把钥匙给我,我拿下去,给你上点油。”
他拿着我的钥匙,下了楼。
二十多分钟以后,他才拿着钥匙上来,还给我。
“好了,你试试。”
我插进锁孔,一拧,门开了。
“真顺。”我笑着说,“谢谢陈哥。”
“客气啥。”
那天晚上,我又在楼道里碰见他。
“陈哥,”我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上回说的那个小棠,我找到她了。”
他愣了一下:“在哪儿?”
“城北,后巷村。”我说,“周姐每个礼拜六都去,我跟过去看见的。我这周六下午要过去一趟,当面问问她,周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把地址记下来了,贴在冰箱上了,省得忘了。”
陈哥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你一个小姑娘,去那种地方,小心点。”
“知道。”
冰箱上的那张便利贴,写的是后巷村一栋楼的地址。
那栋楼,郑警官提前去过了。
那个礼拜六上午十点,我拎着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还特意回头,往三号楼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我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小车。
郑警官坐在驾驶座上。车后座,坐着两个穿便衣的男民警。
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我客厅的画面。摄像头装在吸顶灯旁边的烟雾报警器里,是我自己家,自己装的。
十点四十分,画面里没有动静。
十一点,没有动静。
十一点二十五分,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点声音。
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然后,他把门轻轻关上,换了一双鞋套,往客厅里走。
他走到冰箱前面,拿手机对着那张便利贴,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没有走。
他转过身,走进了我的卧室。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见他拉开了我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翻我的衣服。他拿起我枕头边上的一个发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在我的床上,坐了下来。
我拿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郑警官按住了我的肩膀。
“够了。”她说,拿起对讲机,“上。”
十一
陈哥是在我的床上被摁住的。
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物业的,说楼下又漏水了,进来检修管道。
郑警官问他:“检修管道,用的是哪来的钥匙?”
他说是物业的备用钥匙。
“这套房子的锁,三个多月前就换过了。”郑警官说,“物业手里没有新锁的钥匙。房东手里一把,租客手里一把。你兜里这一把,是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
后来,民警在他的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加了密的相册。
相册里有一千多张照片。
小棠的门口,小棠的窗户,小棠在驿站拿快递的背影。
还有别人。
梧桐里,过去六年里,一共有五个独自租房的年轻女孩,都在那个相册里。
最新的一个文件夹,名字叫“602-2”。
里面是我。
我的门垫,我的窗帘,我拎着垃圾下楼的背影。
还有一张,是我搬家那天,蹲在地上拆行李的照片,从衣柜的门缝里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在派出所的走廊上,蹲了下来,吐了。
周姐一直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警方发了通报。陈某某,因涉嫌非法侵入住宅,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物业经理,也就是他的表哥,因为当初作了伪证,被一起叫去了派出所。
梧桐里的物业公司,第二个礼拜就换了。
陈哥被带走的第二天,驿站的刘姐,在楼下拦住了我。
她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林,”她说,“我对不住小棠。”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天天来驿站,帮我理货架,理来理去,就盯着那几个小姑娘的快递看。小棠买了什么,几点来拿,他比我都清楚。”
“我跟我男人说,我男人说,你别多管闲事,人家是物业的,咱们还得在这儿做生意。”
“我就没敢吭声。”
“后来小棠走了,你又搬来了。你那天来问我,我心里直哆嗦,想跟你说,又不敢说。”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刘姐,”我说,“那天你冲我摆手,让我赶紧走,我记着呢。”
刘姐抹了一把眼泪。
那天下午,她在驿站的柜台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
“本驿站即日起,取件只报取件码,不念姓名。货架只有本店人员可以碰。”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贴得也有点歪。
可是从那天起,三号楼的几个独自住的姑娘,拿快递的时候,都会冲她笑一笑。
那张贴在衣柜背板里的字条,警方也拿去了。他们对着光看了那张纸,找到了派工单上被涂掉的编号。
0457号。
物业公司的存根上,0456号和0458号,签字的维修工,都是陈哥。
十二
小棠回老家的那天,来了一趟梧桐里。
她站在602的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回这个楼了。”她说。
她走到卧室,把那条墨绿色的窗帘,摸了一遍。
“这个窗帘,是我挑的。”她说,“我住进来的时候,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像夏天。”
“后来,我拉了它半年,一次都没拉开过。”
周姐也来了。
她走到门背后,把那张过了塑的租房守则,揭了下来。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对折,又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一张白纸,放在我的桌子上。
“新的守则,”她说,“你自己写。”
我拿着那支笔,想了很久。
然后,我在那张白纸的最上面,写下了第一条。
“一、想开窗,就开窗。”
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从我手里拿过笔,在下面写了第二条。
“二、门垫想放就放。买个好看的。”
周姐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哼了一声。
她把笔拿过去,弯下腰,在第三条的位置,一笔一画,写得很重。
“三、晚上十点以后,有人敲门,还是别开。”
“先给我打电话。”
我和小棠对看了一眼,都笑了出来。
周姐也笑了。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一点都不凶。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户前面,抓住那条墨绿色的窗帘,用力往两边一拉。
十一月的太阳,一下子涌了进来。
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桌上那张刚写了三条的新守则上。
周姐眯着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
“这屋子,”她说,“原来朝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