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协议书
三月十七号,阴。
宋云锦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纸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指尖泛白,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业务号。
三年婚姻,换来三页纸。
协议书是裴晏舟的律师起草的,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婚后财产归裴晏舟所有,宋云锦净身出户。她当初嫁进去时带去的嫁妆和积蓄,也被归类为“夫妻共同生活消耗”,一分不退。
她没有争辩。只是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那么一秒。
“宋云锦,请到三号窗口办理。”
广播叫到了她的号。她站起身,拿起那叠材料,朝窗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白色连衣裙,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裴晏舟和舒晚棠。
宋云锦的脚步顿住了。
裴晏舟显然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舒晚棠倒是笑得更甜了,身子往裴晏舟身上贴了贴,娇滴滴地说:“晏舟哥,我们的号还要等一会儿呢,你先坐。”
裴晏舟“嗯”了一声,搂着她的腰,在等候区的另一排椅子上坐了下来。
宋云锦站在原地,握着那叠材料,指甲掐进了纸面。
三年前的婚礼上,裴晏舟也是这样搂着她的腰,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那时候她信了。她辞掉了工作,搬进了裴家的大房子,学着做一个贤惠的妻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晚上等他应酬回来替他熬醒酒汤,逢年过节替他打点人情往来。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裴晏舟的衬衫领口发现了一枚口红印。色号是舒晚棠常用的那款。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把衬衫洗干净叠好,放回了衣柜里。然后她坐在床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对裴晏舟说:“我们离婚吧。”
裴晏舟看了她一眼,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只说了一个字:“好。”
宋云锦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走向三号窗口。她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递回一张回执单:“七个工作日后来领离婚证。”
“好,谢谢。”
她接过回执单,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裴晏舟和舒晚棠身边的时候,舒晚棠忽然叫住了她。
“宋姐姐。”
宋云锦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舒晚棠靠在裴晏舟肩上,笑容甜美而无辜:“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晏舟哥。你放心,以后我会替他熬醒酒汤的。”
宋云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你记得多买几个保温杯,他喝酒之后喜欢喝温水,蜂蜜水也行,但不能太甜。”
舒晚棠的笑容僵了一下。
裴晏舟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了头。
宋云锦没有再停留。她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证明了爱情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努力就有用的。
她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她没有打车,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一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几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她母亲:“离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条来自她闺蜜:“那个渣男怎么说?”
她回:“什么都没说。”
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只有一行字:“恭喜你。”
宋云锦看着那三个字,皱了皱眉。她不认识这个号码。她以为是发错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给自己买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笑着对她说:“小姐姐,今天第二杯半价哦,要不要给男朋友带一杯?”
宋云锦接过奶茶,笑了一下:“我没有男朋友。”
女孩愣了一下,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宋云锦付了钱,端着那杯温热的奶茶走出店门。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吸了一口奶茶,甜甜的芋泥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暖意流入喉咙。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上,裴晏舟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她的婚纱上。她笑着说没关系,他去拿湿毛巾帮她擦,擦着擦着,他忽然抬头看着她说:“云锦,我会让你幸福的。”
那时候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宋云锦用力吸了一口奶茶,把那颗珍珠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向前走去。
她没有哭。
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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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六月,盛夏。
宋云锦站在一座老旧居民楼的楼顶,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天空,美得像一幅油画。
她已经在这座城市租了三个月房子。离婚后,她没有回娘家,没有去找闺蜜哭诉,只是一个人搬进了这间月租八百块的单间。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浇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她养活自己。同事们对她很好,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裴家的儿媳,也没有人知道她离过婚。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六岁女人,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吃顿饭,周末睡个懒觉。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
直到今天。
今天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请问是宋云锦女士吗?”
“我是。”
“我是京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您在本月十五号的体检报告中,有几项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挂了电话之后,她还和同事开玩笑说“现在的医院服务真好,还打电话催复查”。但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休息了一会儿,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掏出手机,想打120。但手指刚碰到屏幕,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锁屏壁纸是她养的那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还没来得及给它浇水呢。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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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霍砚辞刚从会议室走出来,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他存了十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身后的助理见他脸色骤变,小心翼翼地问道:“霍总,怎么了?”
霍砚辞没有回答。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声音沙哑而急促:“给我订最近一班去江城的机票。现在。”
助理愣在原地:“江城?可是今晚您还有一个重要的晚宴——”
“取消。”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助理惊愕的目光。
霍砚辞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十年了。他等了这个人的消息十年,等来的却是两个字——“对不起”。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那条短信。
发送时间:18:47。
他拨了回去。
无人接听。
再拨。
关机。
电梯到达负一层的时候,他冲出电梯,一边跑向停车位一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老周,帮我查一个手机号的定位。江城区。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霍大少爷,你这大晚上的——”
“十万。现在就查。”
对方沉默了一秒:“地址发你手机上。”
霍砚辞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咆哮着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再次拨出那个号码。
依然是关机。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宋云锦,你到底怎么了?
2 三个月后
宋云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连空气都泛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冷气的白色味道。她眨了眨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她看到了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的心电监护仪,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
医院。
她没死。
她想抬起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一样。她偏过头去看——右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包裹得严严实实。
车祸。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记得自己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有亮,她低头翻着包找零钱,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一辆白色的SUV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冲过来。
刺目的远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撞击声。身体的失重感。然后是剧烈的疼痛,从右臂蔓延到全身,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最后的意识里,她用尽力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一个存了十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打下了三个字。
发送。
然后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他看到宋云锦睁着眼睛,松了一口气:“你已经昏迷了七十二个小时了。再醒不过来,我们就要考虑转院了。”
“七十二个小时……”宋云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对。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失血过多,右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扎到肺。”医生翻开病历,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她的伤情,“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宋云锦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肇事司机找到了吗?”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宋云锦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警方还在调查。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情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出了病房。
宋云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医生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有些不自然。他似乎在回避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事情。
先活着吧。活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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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霍砚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了,吃住都在公司。不是因为工作忙,而是因为他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被沉默吞噬。
他的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通话记录——三天前的傍晚,18:47,来自“宋云锦”,通话时长零秒。他没有接到。他回拨过去的时候,已经关机了。
他花了两个小时飞到江城,又花了一个小时找到她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房东告诉他,宋云锦三天前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报了警,但失踪人口立案需要二十四小时,他只能等。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午,警方通知他:宋云锦遭遇车祸,正在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抢救。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手术室里。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一站就是六个小时。期间护士出来过两次,让他签字——病危通知书。他握着笔,手指在发抖,但签下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诉他: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他隔着ICU的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露在外面的手指冰凉而无力。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医院,打了一个电话:“老周,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前,江城区淮海路十字路口,一辆白色SUV撞了一个女人。我要知道那辆车的主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霍少,这事归交警管——”
“我知道归交警管。”霍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但我信不过他们。”
对方叹了口气:“行。给我两天时间。”
“一天。”
“……你真是个疯子。”
霍砚辞挂断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点燃了一支烟。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的烟灰吹散,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宋云锦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十八岁,被家族流放到江城读大学,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老爷子嫌他太叛逆,想让他吃点苦头。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然后他看到了宋云锦。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走路的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朝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后来他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宋云锦,中文系大一新生,比他低一届。他开始制造各种偶遇,食堂里、图书馆里、操场上。他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走过,偷偷地看她的侧脸,看她低头看书时长发垂下来的弧度,看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但他从来没有鼓起勇气和她说过话。
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他以为时间还很长,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个完美的时机,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然后那一天,他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看到了她的照片——优秀学生表彰名单,旁边附着她和另一个男生的合影。男生叫裴晏舟,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照片里的宋云锦笑得很甜,站在裴晏舟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霍砚辞站在公告栏前,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问她那个人是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没有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选择了退学,离开了江城,回到了京城,接手了家族企业。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权力填满内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漠而强大的商人。所有人都说他年少有为,说他是京圈最年轻的掌权者。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里装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和一段从未开始就结束了的暗恋。
十年。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会痛的人。
直到三天前,他收到了那条短信。
“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为当年的不告而别?还是为别的什么事情?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就还有机会。
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回医院。
ICU的门还关着。他隔着玻璃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宋云锦,你一定要醒过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3 葬礼上的男人
宋云锦的葬礼在第七天举行。
她没有挺过来。
医生说,她的伤势太重了——右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断裂刺破肺叶、脾脏破裂导致内出血。ICU里抢救了整整七天,她醒过来两次,每次只有短暂的几分钟。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霍砚辞。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得像一团咸菜。他看到她睁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我去叫医生——”
宋云锦费力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霍砚辞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她用气声说出了几个字。
“那盆绿萝……帮我浇一下水……”
霍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帮你浇。每天都浇。”
宋云锦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医生赶来抢救了四十分钟,但最终还是没能把她拉回来。霍砚辞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说了一句“抱歉”。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医生的叹息声、护士的脚步声、走廊尽头传来的哭泣声,全都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医院。
第二天,他联系了殡仪馆,把宋云锦的遗体火化了。他本想把她带回京城安葬,但想到她在江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许她更喜欢留在这里。于是他在江城西郊的陵园买了一块墓地,面朝长江,背靠青山。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宋云锦的母亲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眼睛已经哭肿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几个同事站在后面,红着眼眶,互相搀扶着;还有几个邻居,是宋云锦租房那栋楼的住户,自发前来送她一程。
霍砚辞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他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的盒子,里面装着宋云锦的骨灰。
葬礼按照流程一项一项地进行。哀乐、默哀、来宾致辞。宋云锦的同事上台讲了她在公司的一些小事——她总是最早到的那一个,她会给大家带自己做的点心,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都会细心地浇水。
霍砚辞站在台下,听着那些琐碎的叙述,手指紧紧地握着骨灰盒的边缘,指节泛白。
轮到家属致辞的时候,宋母被护工推上台。老人握着话筒,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女儿……她这辈子太苦了……”
然后就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霍砚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走上台,扶住宋母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阿姨,我来。”
宋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霍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好的朋友。”
他扶着宋母下了台,然后重新走上去,站在了话筒前。
他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我叫霍砚辞。宋云锦可能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起过我,但我认识她,已经十年了。”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霍砚辞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了,看起来很有年头。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化,但保存得很好,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十年。九十九封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从十八岁开始写,写到二十八岁。每一封都写了她的名字,但没有一封寄出去过。”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信纸,开始念。
“第一封。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二日。江城大学图书馆。”
“今天是我第一天见到你。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你身上,很好看。我很想上前跟你说一句话,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远。我想,明天如果再见到你,我一定会上前打招呼的。”
他翻到下一封。
“第十七封。二零一七年三月八日。学校操场。”
“我看到你加入了文学社,每周三下午在活动室开会。我偷偷去看了你两次。你发言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溪水。我在想,如果我也加入文学社,是不是就有机会和你说话了。但我不喜欢写文章。我写了一首诗,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诗稿夹在这封信里。”
他翻到第三十六封。
“第四十三封。二零一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毕业典礼。”
“你今天毕业了。你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很开心。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你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我想鼓掌,但我的手抬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五十七封。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我听人说你订婚了。和一个叫裴晏舟的男人。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把这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没能把它寄出去。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打扰你。我只是一个你根本不记得名字的陌生人。”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地抽泣。
霍砚辞的眼眶也红了,但他仍然没有流泪。他继续往下念,一封接一封,从十八岁念到二十八岁,从暗恋念到错过,从少年念到成年。
念到第八十七封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第八十七封。二零二二年七月十五日。深夜。”
“我听说你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叫裴晏舟的男人。我在京城的一家酒吧里喝了一整夜的酒,然后跑到洗手间吐了三次。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霍砚辞,你活该。你活该错过她。你活该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第九十九封。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七日。凌晨。”
“今天是你离婚的日子。我不知道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难过。我只知道,我终于有资格去找你了。十年了。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恢复单身。我买了明天最早的航班去江城。我想亲口告诉你——宋云锦,我喜欢你。从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了信纸。
整个灵堂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英俊的、浑身散发着悲伤气息的男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九十九封从未寄出的情书,像是一个守了十年的信徒,终于在神像倒塌的那一刻,说出了自己的祷告。
霍砚辞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宋云锦的遗像。
遗像上的她笑得很温和,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黑白照片把她的笑容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定格在了他永远也够不到的距离。
他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他跪在宋云锦的遗像前,把那个装着九十九封情书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一摞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是他偷拍的。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他把照片放在信封上面,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宋云锦,”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来娶你了。”
灵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宋母坐在轮椅上,捂着脸,泣不成声。几个女同事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就连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霍砚辞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最后,他站起身来,把信封和照片重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宋云锦的遗像前,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
“等我。”
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外面的天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打伞,径直走进了雨中,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灵堂内,宋云锦的遗像静静地立在桌上,笑容温和而宁静。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宋云锦生前写下的:
“如果有人为我哭,请告诉他,不要难过。我这辈子,没有遗憾。”
4 十年
二零一六年,九月。
江城大学的梧桐大道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拿着地图四处张望的新面孔,空气里弥漫着夏末秋初特有的燥热和兴奋。
霍砚辞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裤腿上溅了几滴泥点,头发随意地抓了几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痞气。
他是被家里“发配”到江城来的。老爷子原话是:“你不是能耐吗?去外地读两年书,看看没了霍家这块招牌,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无所谓。反正他在京城也待腻了,换个地方正好清净。
“砚辞!这边!”室友陈磊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举着两张食堂饭卡,一脸兴奋,“搞定!走,哥请你吃饭,庆祝咱俩成为光荣的江城大学学子!”
霍砚辞瞥了他一眼:“你请我吃饭,用我的钱办的饭卡?”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陈磊嬉皮笑脸地搭上他的肩膀,“走走走,食堂三楼的小炒据说不错。”
两个人穿过梧桐大道,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霍砚辞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一个女孩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头发扎成一条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怀里抱着一摞书,下巴轻轻压在书本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走得小心翼翼。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台阶最下面一层的时候,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霍砚辞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砚辞?砚辞!”陈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看什么呢?”
霍砚辞回过神来,目光却依然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人是谁?”
陈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哦,她啊。中文系的,叫宋云锦。今年新生里挺有名的,据说高考成绩是全省前十,本来能上京大的,不知道为什么选了咱们学校。”
霍砚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前面的花坛,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处。
“走了。”他收回目光,率先迈开了步子。
陈磊跟在后面,喋喋不休:“怎么,感兴趣?要不要兄弟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
“别不好意思嘛,我跟你说,我可是咱们宿舍的情报中心——”
“我说了,不用。”
他的语气有些冷,陈磊识趣地闭了嘴。
但那天晚上,霍砚辞躺在宿舍的上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和她抬头看太阳时那个浅浅的笑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脏话。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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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霍砚辞开始频繁地“偶遇”宋云锦。
他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她会从女生宿舍出发,去二食堂吃早饭;上午的课通常在三教,中午会在图书馆待到一点半;下午如果没有课,她会去操场旁边的长椅上看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找她。他只是在这些时间和地点,恰巧“路过”而已。
他会在二食堂隔着两张桌子偷偷看她吃早饭——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只警惕的猫。他会在图书馆二楼借书的时候,透过书架的空隙看她在靠窗的位置上埋头读书。他会在傍晚时分绕着操场跑步,经过那张长椅的时候放慢脚步,听她和同学聊天的声音。
他像一个偷窥者,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
他知道她喜欢喝芋泥波波奶茶,每周五下午会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买一杯。他知道她怕冷,十一月份就开始戴围巾,把自己裹得像一只熊。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还知道——她有一个走得很近的男生。
那个男生叫裴晏舟,学生会主席,比她高一届。他经常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下课,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裴晏舟会帮她拎书包,会替她拉开食堂的椅子,会在下雨天撑伞送她回宿舍。
霍砚辞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裴晏舟撑着伞把宋云锦送回女生宿舍,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裴晏舟转身离开,宋云锦站在屋檐下朝他挥了挥手。
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看什么呢?”陈磊端着一杯泡面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哦,那不是宋云锦吗?听说她和学生会主席在一起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霍砚辞没有回答。
“我说你啊,”陈磊嗦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表白呗。天天在这儿偷看有什么用?”
“谁说我喜欢她了?”
“得了吧,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每天早上去二食堂吃早饭,你以前可是从来不吃的。你一个从不运动的人,天天去操场跑步,跑两圈就喘得跟狗似的。你当我瞎?”
霍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第一天见到你。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你身上,很好看。”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封。第三天,又写了一封。每一封都只写了一个开头,然后就被他揉碎丢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写这封信。同学?校友?还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告诉过她的陌生人?
他写了十七封开头,撕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的时候,他终于写完了一整封信。他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她的名字,贴上邮票,走到了邮筒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揣回了口袋里。
他终究没有寄出去。
他想,再等等吧。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确定裴晏舟不是她的男朋友,等他攒够了勇气。等一个更好的明天。
可是明天,永远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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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六月,宋云锦毕业了。
霍砚辞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她穿着学士服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和两年前他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他鼓掌鼓得很用力,掌声淹没在周围嘈杂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他。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看到宋云锦和裴晏舟在操场上合影。裴晏舟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登对。
霍砚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里,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他从来不喝甜的东西,但那杯奶茶他喝完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甜的。腻的。带着芋泥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化开。
原来她喜欢的是这个味道。
他放下杯子,结了账,走出了奶茶店。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打伞,淋着雨走回了宿舍。路上经过那个邮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邮筒还在那里。绿色的漆皮有些斑驳了,但依然坚固地立在路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写了两年、始终没有寄出去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伸到邮筒的投信口前,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停顿了几秒。
最终,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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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冬天,霍砚辞从朋友口中得知,宋云锦订婚了。
他正在开一个跨国并购会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开完了会,平静地签完了文件,平静地走出了会议室。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文件、笔筒、台历、相框,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他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璀璨的夜景,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他两年前托人查到的,宋云锦的手机号。他存了两年,从来没有拨打过。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资格打这个电话。他连她的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喝了很多酒。他不是一个嗜酒的人,但那天他喝了整整一瓶威士忌,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冲到洗手间吐了三次。
他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笑了。
“霍砚辞,你活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活该错过她。”
“你活该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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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二年七月,宋云锦结婚了。
霍砚辞没有去参加婚礼。他甚至没有去打探婚礼的任何细节。他只是在那一天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整天的文件。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信封。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宋云锦。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他从第一封开始,一封一封地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把那些信重新收好,锁上了抽屉。
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上班。
日子还是要过的。地球少了谁都会继续转。他霍砚辞少了宋云锦,也一样能活。
只是活得没那么有意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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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
霍砚辞刚从一场应酬中脱身,坐在回家的车上,靠着后排座椅,闭着眼睛养神。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霍总,您之前让我关注的那个人——宋云锦,今天下午和裴晏舟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缓缓地靠回座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离婚了。
她离婚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江城的机票。”
“好的霍总。几点的?”
“越早越好。”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十年了。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打下了一行字: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我等了十年的人。”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嘴角浮起一抹十年以来最轻松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之后,他会收到一条来自那个号码的短信。
三个字。
“对不起。”
而他拨打过去的时候,那头已经是关机的声音。
5 他疯了
葬礼结束后,霍砚辞没有离开江城。
他在宋云锦租住的那间老旧单间里住了下来。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泥土干裂。他想起宋云锦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那盆绿萝,帮我浇一下水。”
他拿起角落里的喷壶,接满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花盆里。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翻找宋云锦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日记,和一些零碎的杂物。霍砚辞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三月十七日——她离婚的那一天。
“今天终于签了字。三年的婚姻,换来三页纸。我没有哭。我觉得我应该哭的,但我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很累。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后面什么都没有。”
霍砚辞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前翻。三月十日,她写道:“裴晏舟今天又晚回来了。衬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记得。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十二点。蛋糕一口没动。”
一月一日,元旦:“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霍砚辞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沉默。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幸福妻子的生活记录,而是一个女人在婚姻里一点一点枯萎的过程。裴晏舟的冷漠、忽视、背叛——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像一道道细密的伤口,无声地往外渗血。
他合上日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查到了。那辆白色SUV的车主登记在一个叫‘刘勇’的名下。但这个刘勇是个无业游民,名下没有任何资产,账户里却在一个月前突然多了五十万。”
“汇款来源呢?”
“一个境外账户,层层套壳,不太好追。但我顺着资金链往上捋,发现最终受益方指向了一个人。”
“谁?”
老周沉默了两秒:“舒晚棠。”
霍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舒晚棠。
裴晏舟的情妇。宋云锦离婚的直接导火索。
“还有更深的。”老周继续说,“舒晚棠账户里那笔钱的来源,往上再追两层,指向了一个你更熟悉的人。”
“说。”
“裴晏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霍砚辞坐在床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证据能做实吗?”
“能做。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三天。”
“……行。三天就三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搞出人命。”
霍砚辞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刚刚浇过水的绿萝。水滴从叶片上滑落,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嫩绿的叶子。
“宋云锦,”他低声说,“他们欠你的,我会让他们十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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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京城。
裴晏舟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签署一份并购合同。这笔生意他已经谈了半年,一旦谈成,裴氏的市值至少能翻一番。他的心情很好,好到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的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裴总,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裴晏舟皱了皱眉,不满地放下笔。
“霍、霍氏集团的霍砚辞来了……他带了好多人……”
裴晏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霍砚辞?他和霍氏集团素无往来,霍砚辞来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室的门被彻底推开。霍砚辞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西装的男人,个个面色冷峻,一看就不是善茬。
“霍总,这是什么意思?”裴晏舟站起身来,强作镇定。
霍砚辞没有回答他。他径直走到裴晏舟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还未签完的合同,扫了一眼,然后——当着裴晏舟的面,把合同撕成了两半。
“你——”裴晏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霍砚辞把撕碎的合同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裴晏舟。他的眼神很冷,冷到裴晏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裴晏舟,”霍砚辞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你老婆被人撞了,你知道吗?”
裴晏舟愣了一下:“什么?”
“宋云锦。你的前妻。三个月前,在江城市淮海路十字路口,被一辆白色SUV撞成了重伤。抢救了七天,没救回来。”霍砚辞一字一顿地说,“你别说你不知道。”
裴晏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我确实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所以她的死活就跟你没关系了?”霍砚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裴晏舟,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那场车祸?”
裴晏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霍砚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文件,摔在裴晏舟面前:“看看吧。你那位亲爱的舒晚棠,花了五十万雇了一个混混,在你前妻下班回家的路上,开车撞了她。”
裴晏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银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聊天截图——每一份证据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事实:舒晚棠买凶杀人。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晚棠她不会做这种事……”
“不会?”霍砚辞冷笑了一声,“你再往下翻翻。”
裴晏舟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截图。舒晚棠和一个备注名为“刘哥”的人的多次通话记录,时间集中在车祸发生前的一个星期。
而那个“刘哥”,正是肇事车主刘勇。
裴晏舟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还有更精彩的。”霍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窖,“舒晚棠那笔买凶的钱,是从你的账户里出去的。虽然她用了好几层账户洗钱,但只要顺着查,总能查到源头。”
裴晏舟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给过她那笔钱——”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霍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的银行卡、你的密码、你的账户信息,她是怎么拿到的?是你给的,还是她偷的?这个问题,你留着跟警察解释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裴晏舟。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霍氏集团从今天开始,全面收购裴氏。你手里的股票,你名下的资产,你爹妈留给你的那点家底——我会一样一样地,全部拿走。”
“裴晏舟,你完了。”
他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裴晏舟绝望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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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舒晚棠在自己的公寓里被警方带走。
她当时正在敷面膜,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裴晏舟来了。她穿着睡衣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请问是舒晚棠女士吗?”
“……我是。”
“你涉嫌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舒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但警察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了上去。
她被带下楼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男人的脸。那个男人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舒晚棠认出了他——霍砚辞。京城霍家的掌权者,那个传说中从不参与京城圈子纷争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是你报的警——”
霍砚辞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缓缓地摇上了车窗,隔绝了她的视线。
黑色的迈巴赫启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舒晚棠被押上警车的画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中。
霍砚辞坐在后排,闭着眼睛,靠着座椅,一动不动。
前排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霍总,接下来去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去陵园。”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西郊陵园。
夜色已深,陵园里空无一人。霍砚辞独自走在墓碑之间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宋云锦的墓前,蹲下身来,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依然在笑,温和而宁静。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照片表面沾染的灰尘。
“宋云锦,”他低声说,“害你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都跑不掉。”
夜风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九十九封情书,在墓碑前蹲下。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第一封信。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点燃了第二封。
一封接一封。九十九封信,他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封信烧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站起身来,看着那堆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信烧完了,”他说,“但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笑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风都停滞的话。
“宋云锦,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回来。”
6 裴晏舟的悔恨
裴晏舟是在舒晚棠被捕后的第三天,才知道全部的真相。
那三天里,他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切都在崩塌。霍氏集团的收购行动雷厉风行——他名下的资产被冻结,公司的供应链被切断,合作伙伴纷纷与他撇清关系。短短七十二小时,裴氏集团从一个市值数十亿的企业,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坐在空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散落着各种文件。他拿起一份,看了一眼——是法院的资产冻结令。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是银行的催款通知。他再放下,手指按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他的秘书——秘书昨天已经辞职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面容平和,目光沉稳。
“裴先生,你好。我姓周,是霍总的私人调查顾问。”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一看。”
裴晏舟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还有什么好看的?他已经把我搞垮了。还不够吗?”
“这不是霍总的意思。”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我个人的决定。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把文件夹打开,推到裴晏舟面前。
裴晏舟低头看去——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大树下,怀里抱着一摞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是宋云锦。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宋云锦。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脸上带着青春洋溢的笑容,眼神明亮而清澈。和他在婚姻里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妻子,判若两人。
“这是十年前的照片。”周律师说,“拍摄于江城大学图书馆门口。”
裴晏舟翻到下一张。还是宋云锦,但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男孩的眼神很特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珍重。
裴晏舟认出了那张脸。
霍砚辞。
“他们……那个时候就认识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霍总认识她,但她不认识霍总。”周律师的语气很平静,“霍总暗恋了她十年。写了九十九封情书,一封都没有寄出去。直到她和你离婚的那天,他才决定去找她。”
周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裴晏舟面前:“这是霍总让我查的东西。你看看时间。”
裴晏舟低头看去——那是一张航班信息截图。乘客姓名:霍砚辞。行程:京城至江城。日期:三月十八日上午七点二十分。
三月十八日。
他和宋云锦离婚的第二天。
“霍总本来打算那天去江城找她。”周律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裴晏舟心上,“但他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ICU里了。”
裴晏舟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给霍总发那条短信吗?”周律师问。
裴晏舟摇了摇头。
“因为她翻到了十年前的一份报纸。”周律师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推到裴晏舟面前,“江城晚报,社会新闻版。标题是:‘富家子弟街头斗殴,神秘女子挺身救人’。”
裴晏舟的目光落在剪报上。那是一则十年前的新闻——两名社会青年在江城大学附近的巷子里持刀抢劫一名学生,一名路过的女生挺身而出,用书包击退了歹徒,救下了那名学生。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只能看到一个女生的背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裴晏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条裙子。他认识那条裙子。宋云锦有一张照片,穿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白色连衣裙,站在图书馆门口。他曾经问过她那条裙子在哪里买的,她笑着说:“早就不穿了,收起来了。”
“那名被救的学生,就是霍砚辞。”周律师说,“宋云锦救了他,但没有留下名字。霍砚辞找了她整整十年,直到最近才知道,当年救他的人就是你前妻。”
裴晏舟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明白了吗?”周律师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你嫌弃了三年的女人,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如果不是她,霍砚辞十年前就可能死在那个巷子里了。而霍砚辞,是他一手扶持了你的事业——因为他知道你是宋云锦的丈夫,他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裴晏舟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怎么拿到霍氏的投资的?你以为你是怎么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周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三年前那个价值五个亿的项目,是霍砚辞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通过的。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宋云锦的丈夫。”
裴晏舟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住的那栋别墅,是霍氏旗下地产公司开发的。你开的那辆车,是通过霍氏渠道进口的。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周律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亲手把她推开了。不仅如此,你还让你的情妇杀了她。”
裴晏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我没有!我不知道舒晚棠会做那种事——”
“你不知道?”周律师打断了他,“你不知道你的情妇买凶杀人?你不知道她用了你的钱?你不知道她每天都在你枕边计划着怎么除掉你的前妻?”
裴晏舟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周律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还是你根本不想知道?”
裴晏舟的身体晃了晃,双手撑住桌面,才没有倒下。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舒晚棠在他面前撒娇说“晏舟哥,那个女人怎么还不肯离婚啊”;舒晚棠在他耳边吹风说“她不就是仗着嫁给了你吗,离了你她什么都不是”;舒晚棠在他喝醉的时候翻他的手机,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帮你清理垃圾短信”。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只是不想深究。
因为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宋云锦配不上他。他觉得她出身普通,性格沉闷,带出去没有面子。他觉得她除了会做饭洗衣之外一无是处。他觉得她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他更没有想过,那个他看不起的女人,曾经救过一个男人的命。而那个男人,用十年的时间,默默地守护着她,守护着他——这个根本不配拥有她的男人。
裴晏舟缓缓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办公桌的桌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然后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重复着,“我真的不知道……”
周律师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淡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裴先生,有一句话,霍总让我转告你。”
裴晏舟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说——你配不上她。从始至终,你都配不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晏舟一个人。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宋云锦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晏舟,你会后悔吗?”
他当时说:“后悔什么?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他撒谎了。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终于后悔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7 舒晚棠的真面目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而刺眼。
舒晚棠坐在铁制的椅子上,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的扣环上。她穿着一件橘色的拘留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早已褪尽,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没有了精致的粉底和口红,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穿着制服的女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舒晚棠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霍砚辞。
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戴任何标识,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超越法律程序的力量。女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退出了审讯室,顺手带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砚辞拉开舒晚棠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舒晚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来干什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看你笑话?”霍砚辞轻轻摇了摇头,“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惶恐:“是……是舒小姐让我干的。她说只要撞死那个女人,就给我五十万。我先收了二十万的定金,剩下的三十万事成之后再付……”
舒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刘勇的声音。
“这个人你认识吧?”霍砚辞关掉录音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肇事司机。他什么都招了。包括你是怎么联系他的,怎么给他定金的,怎么教他制造交通事故假象的。”
舒晚棠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她仍然咬着牙不说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霍砚辞把录音笔收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舒晚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非要杀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舒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容变得扭曲,“你问我为什么?”
她的情绪忽然失控了。她猛地向前扑去,手铐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金属声,她的脸几乎要贴到霍砚辞面前:“因为我恨她!我恨她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一切!”
霍砚辞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和裴晏舟在一起三年了!”舒晚棠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三年!我陪他应酬,陪他出席各种场合,帮他打理人际关系,帮他哄他的客户开心——可他从来不肯和他老婆离婚!他总是说‘再等等’‘再等等’!我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跟我说他要离婚了!”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浑然不觉,继续嘶吼着:“你知道他跟我怎么说的吗?他说‘晚棠,我觉得我对不起她。我想补偿她。’补偿?!他什么时候想过要补偿我?!”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霍砚辞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没有想杀她!”舒晚棠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只是想让她受点伤!我只是想让裴晏舟去照顾她,让他觉得愧疚,让他觉得离不开我——”
“够了。”
霍砚辞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舒晚棠的歇斯底里。她愣住了,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发不出声音了。
霍砚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不恨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嫉妒她。”
舒晚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你嫉妒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就能被人真心对待。你嫉妒她即使离了婚,也有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你嫉妒她活着的时候有人爱她,死了以后有人为她报仇。”
霍砚辞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做这件事,也许有一天,裴晏舟真的会回到她身边——但那又怎样?她根本不在乎。因为从头到尾,你在她眼里,连对手都算不上。”
舒晚棠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费尽心机抢走的男人,是她早就想扔掉的东西。”霍砚辞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的一生。舒晚棠,你真可怜。”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
舒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霍砚辞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车祸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霍砚辞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
舒晚棠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眼泪和笑意混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破碎的木偶:“那天我就在现场。我看着那辆车撞上去的。”
霍砚辞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飞出去的样子,真的好美啊。”舒晚棠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回忆一幅美丽的画卷,“她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她看着我,你知道她说什么了吗?”
霍砚辞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她说——”舒晚棠歪着头,笑容更加诡异了,“她说‘谢谢你’。”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谢我。”舒晚棠重复了一遍,然后大笑起来,“她居然谢我!你说她是不是有病?我找人撞她,她谢我!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尖锐而疯狂,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来回刮擦。
霍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疯癫的模样,目光中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舒晚棠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也不想的……”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不想的……”
“可是我好不甘心啊……”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那么爱她……”
“而我……我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得不到……”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声。
审讯室外,霍砚辞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
“嗯,你说。”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霍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云锦的母亲。”
8 霍砚辞的执念
舒晚棠认罪的消息传来时,霍砚辞正坐在宋云锦的墓前。
他靠在大理石的墓碑侧面,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罐啤酒。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指尖滑落,滴在灰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助理站在三米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他已经站在那里半个小时了,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从警局传来的消息——舒晚棠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包括买凶杀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等多项罪名,检方将以最高刑量起诉。
霍砚辞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将空罐子放在墓碑旁边,和之前放的两罐并排摆在一起。
“听到了吗?”他拍了拍墓碑上的照片,语气轻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照片上的宋云锦依然微笑着,温和而宁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助理愣在原地。
“尸体呢?”
“……什么?”
“她的遗体。”霍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在哪里?”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按照您的吩咐,葬礼结束后就送去殡仪馆火化了。骨灰……就在这里。”
霍砚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块小小的墓碑,看着墓碑下方那个用来安放骨灰的小格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撕扯。火化了。她变成了一捧灰,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埋在这块冰冷的石头下面。
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
十一月刚降温就开始戴围巾,把自己裹得像一只熊。冬天睡觉一定要开电热毯,否则整晚都暖不过来。有一次他远远地看到她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袋,走几步路就要换一只手,大概是太烫了。
他那时候想上前帮她拎,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而现在,她被埋在土里。这里这么冷,她会不会冻得睡不着?
“霍总?”助理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把她的遗体挖出来。”
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把她的遗体挖出来。”霍砚辞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我要带她回家。”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霍总,她已经火化了”,但看着霍砚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稻草撑不住他的重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是。”助理低下头,“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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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宋云锦的骨灰盒被从墓中取了出来。
霍砚辞抱着那个小小的木质盒子,回到了他在江城的别墅。他把骨灰盒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又觉得不妥——那里太冷了,而且离窗户太近,万一风吹进来会着凉。他想了想,把骨灰盒抱起来,放到了床上,放在枕头的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好了,”他说,“这下暖和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木盒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颊。他的手指很轻,很小心,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你别怕,”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那个骨灰盒,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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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霍砚辞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公司,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副手处理。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足不出户,开始疯狂地寻找各种“复活”的方法。
他先是找了国内最顶尖的医学专家,问他们有没有可能让人死而复生。专家们面面相觑,委婉地告诉他,目前的医学水平还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当场发了火,把专家赶了出去,然后打电话给助理:“给我找国外的!全世界最好的!我就不信没有人能做到!”
他又找了宗教界的人士。他去寺庙找高僧,问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法门。高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生死有命,施主节哀顺变。他不甘心,又去找道士,找萨满,找各种民间传说中的“高人”。有人告诉他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有人告诉他需要找到传说中的还魂草,还有人告诉他需要用自己的寿命去换。
他全都信了。
他花钱请人做法事,连续四十九天,每天不间断。他派人去全国各地寻找所谓的还魂草,哪怕对方开出天价他也毫不犹豫地付钱。他甚至找到那个说可以用寿命交换的人,问他要怎么换——十年够不够?二十年?他全部的身家?
助理看着他从一个冷静理智的商业精英,变成一个迷信偏执的疯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他不敢劝。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霍砚辞,谁也劝不动。
直到有一天,老周来了。
老周是霍砚辞父亲那一辈的老人,看着霍砚辞长大的。他走进别墅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到处摆满了各种法器、符咒、香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霍砚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在专注地翻阅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少爷。”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他一声。
霍砚辞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老周脸上:“周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周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象,叹了口气,“少爷,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挺好的。”霍砚辞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古籍,“我正在找一种古法,据说可以让死者暂时还魂,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我想跟她说几句话,我有好多话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少爷。”老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能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
霍砚辞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她拼了命给你发那条短信,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老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霍砚辞的心里,“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她会难过的。”
霍砚辞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低着头,看着那本古籍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我知道你难过。”老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学会接受。”
霍砚辞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白天变成了黄昏,又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周叔,我做不到。”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用了十年去喜欢她,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当面告诉她。”霍砚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颤抖,“我以为我等得起。我以为来日方长。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攒够勇气,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
“可是没有那一天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再也没有了。”
黑暗中,老周看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周,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把那些东西都撤了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法事不用做了,还魂草也不用找了。”
老周松了一口气:“你想通了?”
霍砚辞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目光投向远方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不是想通了。”他说,“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霍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夜色中遥远的城市灯火,像是在等待什么。
9 奇迹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是被浸泡在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沉重而黏稠的寂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虚无的、漂浮的感觉,像是灵魂脱离了躯壳,在无尽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就是死亡吗?
宋云锦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一条流动的河流,而是一片静止的死水。
她隐约记得一些事情。记得疼痛——那种骨头碎裂、内脏撕裂的剧痛。记得白色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很疲惫。
她还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关于一盆绿萝。
然后就没有了。
意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然后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消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可是——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像是玻璃珠掉落在金属表面,在寂静的黑暗中激起了涟漪。
宋云锦的意识微微一颤。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归零。正在扫描灵魂波动……扫描完成。符合绑定条件。”
什么声音?
“您好,宿主。遗憾清零系统已成功绑定。恭喜您获得第二次人生体验资格。”
宋云锦的意识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冲击感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去的身体——开始有了知觉。先是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躺在冰块上。然后是疼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肺部贪婪地吸入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试图抬起手,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她转动眼珠,艰难地打量四周——白色的墙壁、不锈钢的推车、一排排冰冷的抽屉状柜子。
停尸房。
她在一间停尸房里。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建议宿主保持冷静。您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死亡—复活循环,各项机能尚未完全恢复。过度激动可能导致二次休克。”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听清楚了——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客服人员在播报标准话术。
宋云锦僵硬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她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碰撞、炸裂,却无法组织成一条清晰的思路。
我死了。
我又活了。
有个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
它说它是系统。
“是的,我是遗憾清零系统,编号S-0001。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仿佛能读取她的想法,“请不要恐慌。您现在的情况虽然在人类社会的认知体系中属于异常现象,但在本系统的操作范围内是完全可控的。”
宋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处,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疼痛了,因为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在心里想着,试探性地发出了这个念头。
“本系统是由高等文明研发的情感修复型人工智能,专门为那些带着重大遗憾死去的灵魂提供第二次机会。”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您被选中的原因很简单——您在死亡时刻的灵魂波动频率,与本系统的绑定阈值完美匹配。通俗地说,您死的时候,遗憾值爆表了。”
宋云锦沉默了。
遗憾值爆表。
是啊,她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她遗憾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她遗憾自己在三段感情里都卑微到了尘埃里。她遗憾自己到死都没有见过那个号码的主人一面,没有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在她最孤独的三年里,用那些从未署名的礼物告诉她——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
她更遗憾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报复。
“所以,”她在心里慢慢地说,“你是来帮我实现愿望的?”
“准确地说,是帮您消除遗憾。”系统纠正道,“本系统的核心功能是‘遗憾清零’。您可以通过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获取积分,兑换各种奖励,包括但不限于:重塑容貌、改变身份、获取技能、解锁记忆碎片等。最终目标是在规定时间内,将所有遗憾值归零。”
“如果我做到了呢?”
“如果您在规定时间内将遗憾值归零,系统将永久绑定,您可以继续以新的身份生活下去。”
“如果我没做到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如果未能按时完成任务,遗憾值将永久锁定在现有数值,您将进入不可逆的‘灵魂消散’状态。通俗地说——真正的死亡,没有第二次机会。”
宋云锦没有再问。
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咚、咚、咚。每一声都清晰而真实。
她活着。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不管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她活着。
这就够了。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指苍白而瘦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慢慢地握紧拳头,感受着肌肉收缩的力量。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锋芒的笑容。和她生前那种温和腼腆的笑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人。
“系统。”
“我在。”
“告诉我任务。”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如果一台机器也有愉悦这种情绪的话。
“主线任务已生成。任务名称:重返人间。任务描述:以全新的身份回到曾经的生活圈,让所有伤害过您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任务时限:六个月。基础奖励:容貌重塑权限×1,身份定制权限×1,启动积分1000点。”
宋云锦缓缓地从金属台面上坐了起来。
她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停尸房的灯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幽灵。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是她,却又不像她。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恨意。
也是决心。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在雾气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裴晏舟,舒晚棠。”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你们的报应,来了。”
10 重返人间
三个月后。
京城,皇庭酒店宴会厅。
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正在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满厅的衣香鬓影。京城的商界名流、政要显贵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裴晏舟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三个月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身形有些佝偻了,两鬓甚至冒出了几缕白发。他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但那身西装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件借来的戏服,怎么看都不合衬。
裴氏集团已经名存实亡。霍砚辞的收购手段狠辣而精准,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翻盘的机会。他现在名义上还是裴氏的总裁,但实际上,公司上下已经被霍氏的人全面接管。他今天来参加这场晚宴,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而舒晚棠——她还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他去看过她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她哭着求他救她出去,说她知道错了,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坐在玻璃的另一边,看着她痛哭流涕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没有答应她。也没有拒绝她。他只是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他没有回头。
“听说了吗?今晚有个神秘嘉宾要来。”
“什么神秘嘉宾?”
“据说是海外归来的华裔企业家,要在国内投资一个大项目。具体什么来头,谁也不知道。”
“能让霍家出面牵线的,来头肯定不小。”
旁边几个人的窃窃私语飘进裴晏舟的耳朵里。他没有什么兴趣,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曳地,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慵懒而优雅。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是饱满的红酒色。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宴会厅的空气。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是谁?”
“没见过这张脸啊……”
“太漂亮了……”
裴晏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美得惊心动魄。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过她的死亡证明,亲眼参加过她的葬礼——虽然他没有勇气走到墓碑前。
那个女人在众人的注视中缓步走入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主办方的负责人迎了上去,满脸堆笑:“沈小姐!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沈小姐”微笑着伸出手,和负责人轻轻握了一下:“王总客气了。叫我Sherry就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是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沈小姐,我来给您介绍几位朋友——”负责人殷勤地为她引路,带着她走向大厅中央的那群核心人物。
经过裴晏舟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裴晏舟脸上。
裴晏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嘴角的微笑加深了几分。
“这位是?”她问身边的负责人,目光却没有离开裴晏舟的脸。
“哦,这位是裴氏集团的裴晏舟裴总。”负责人连忙介绍,“裴总,这位是沈清欢沈小姐,刚从法国回来的。”
“裴总,幸会。”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裴晏舟机械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触感柔软,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沈小姐……你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总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啊。”沈清欢歪了歪头,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最近工作太忙了吗?”
“……还好。”
“那就好。”她松开手,微微一笑,“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裴总要保重啊。”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跟着负责人离开了,留下裴晏舟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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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清欢作为特邀嘉宾上台致辞。
她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而优雅,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她的发言简短而得体,感谢了主办方的邀请,表达了回国投资的意愿,最后举杯祝酒。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裴晏舟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上的她。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如此在意。也许是因为她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又也许——是因为她在经过他身边时,对他说的那句看似关心、实则意味深长的话。
“裴总要保重啊。”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客套,但他总觉得,她的语气里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与此同时,宴会厅二楼VIP包厢的落地窗前,一个男人也在注视着台上那个女人。
霍砚辞。
他没有出席晚宴,而是选择待在二楼的包厢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下面的情况。他本来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主办方说今晚有一位重要的海外投资人,希望他能出面接待。
但当那个女人走上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他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她从容地微笑,看着她举起酒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周。”
“在。”身后的老周上前一步。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沈清欢。法籍华裔,三个月前刚回国,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五个亿。背景很干净,履历也很完整——巴黎索邦大学毕业,曾在LVMH集团担任高管,今年年初辞职回国发展。”
霍砚辞没有说话,依然注视着台下那个女人。
“有什么问题吗?”老周问。
“……没有。”霍砚辞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
老周没有追问。他知道霍砚辞说的是谁。
台下,沈清欢已经致辞完毕,在掌声中走下舞台。她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色人等的寒暄和攀谈。
她经过裴晏舟身边的时候,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裴总,又见面了。”她微笑着举起酒杯。
裴晏舟连忙也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沈小姐的致辞很精彩。”
“谢谢。”她抿了一口酒,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裴总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裴晏舟愣了一下:“有趣的事?”
“比如……遇到了什么老朋友之类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裴晏舟摇了摇头:“没有。我最近很少出门。”
“是吗。”沈清欢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她抬起头,冲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而耀眼,却让裴晏舟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我就不打扰裴总了。有机会再聊。”
她转身离去,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裴晏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她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巧的耳钉,是一朵金色的四叶草形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枚耳钉……
他记得宋云锦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耳钉。那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他随手在商场里买的,不值几个钱。他当时甚至连包装都懒得好好包一下,直接扔给她说“给你的”。她接过那枚耳钉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收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她戴过。他以为她弄丢了,也没有问过。
但此刻,那枚一模一样的四叶草耳钉,正戴在这个叫沈清欢的女人的耳朵上。
巧合吗?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
11 情书的秘密
深夜,霍砚辞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开着那九十九封情书——准确的说是九十八封。第九十九封,已经在宋云锦的墓前烧掉了。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那些信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十年。九十九封信。记录了一个少年从青涩到成熟的全部心路历程。
他读得很慢,每一封都要看上很久。读到那些幼稚的句子时,他会忍不住笑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读到那些深情的段落时,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让那些字句在心里慢慢沉淀。
当他读到第九十八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封信和其他信不一样。
其他信都是他亲手写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记录了不同时期的心情。但这封信——字迹不是他的。这是一封陌生的、娟秀的字迹,写在了一张泛黄的便笺上,夹在第九十八封信和信封之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便笺,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喜欢着我。这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宋云锦。”
霍砚辞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封信……是她写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她怎么会看到这封信?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信寄出去过,她怎么可能——
他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他大三。有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写完了第三十六封信,装在信封里,贴上了邮票。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把信收起来,但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把这封信寄出去。
他走到了邮筒前,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有投进去。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信封上的收件人地址,改成了他自己的地址。然后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如果这封信能回到我手里,我就去表白。”
这是一个荒唐的赌注。他知道邮局不会把一封信寄回给寄件人,除非地址错误或者查无此人。他故意把收件人地址写错了一个字——把“江城市江城大学中文系”写成了“江城市江诚大学中文系”。
他以为这封信会因为地址错误而被退回。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封信竟然真的被送到了——只不过,送到的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手里。而那个人,恰好是宋云锦的同班同学,一个也叫“宋云锦”的女孩。
那个女孩收到了信,拆开看了,然后找到了真正的宋云锦,把信交给了她。
“这好像是写给你的。”那个女孩说,“虽然地址写错了,但我总觉得,这封信应该是给你的。”
宋云锦接过那封信,读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了一张便笺,写下了那封回信,夹在信封里,按照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寄了回去。
而霍砚辞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他拆开信封,看到了那张便笺,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有回信。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素未谋面却对他怀有感激之情的人。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在图书馆门口偷看她的人,就是在操场上假装跑步其实只是为了多看她一眼的人。他害怕一旦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就会失去那个远远看着她的资格。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把那张便笺小心翼翼地夹在信纸里,收进了信封,藏在了箱子最底层。
然后,他再也没有写过信。
直到十年后,他写下了第九十九封。
霍砚辞握着那张泛黄的便笺,指尖的颤抖蔓延到了整只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他哭了。
这是宋云锦死后,他第一次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张泛黄的便笺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原来她知道的。
她知道有人在喜欢她。
她也想回应他。
只是他太胆小了。胆小到连一封回信都不敢写。胆小到让她带着遗憾死去,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是谁。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然后他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张便笺的背面。
他的动作僵住了。
便笺的背面,还有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有来生,我想见你一面。”
霍砚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
“少爷,这么早?”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清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要她所有的资料。从小到大,每一年的。越快越好。”
“少爷,您怀疑她有问题?”
霍砚辞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便笺,看着那行娟秀的字迹,和背面那行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如果有来生,我想见你一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云锦,是你吗?
如果是你——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12 终章
三个月后。
京城,霍氏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繁华天际线。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无数颗散落的宝石。
霍砚辞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摊着一份调查报告。那是老周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才搜集到的关于沈清欢的全部资料。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工作经历、出入境记录,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滴水不漏。
但霍砚辞知道,越是完美的履历,越有可能是伪造的。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直觉。那个女人的眼神,她说话的方式,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她走过他身边时带起的那一阵风,都让他想起同一个人。
宋云锦。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宋云锦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过她的死亡证明,亲手把她的骨灰盒从墓中取出来,现在那个骨灰盒还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还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门外传来敲门声。
“霍总,沈小姐到了。”
霍砚辞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请她进来。”
门打开了。
沈清欢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而得体。她走进办公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霍砚辞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霍总,久仰大名。”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慵懒而略带沙哑的质感,像是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沈小姐,请坐。”霍砚辞指了指沙发区,自己也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沈小姐百忙之中抽空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沈清欢在沙发上坐下来,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霍总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我来看看我的合作伙伴,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合作伙伴?”霍砚辞挑了挑眉,“我记得我和沈小姐之间还没有达成任何合作。”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沈清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霍砚辞面前,“我这里有一个项目,相信霍总会感兴趣的。”
霍砚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去拿:“沈小姐就这么自信?”
“当然。”沈清欢靠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因为这个项目,和一个人有关。”
“什么人?”
沈清欢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霍砚辞心脏骤停的话:
“宋云锦。”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城市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 ticking 的声响。
霍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清欢注意到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捕捉到了某个想要的信号。
“沈小姐,”霍砚辞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沈清欢歪了歪头,“那我再说清楚一点好了。”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霍砚辞面前。
那是一张婚纱照的底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站在教堂门口,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上一层七彩的光晕。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幸福的新娘。
霍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宋云锦。
那是他第九十九封情书里夹着的那张婚纱照底片。他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甚至连老周都不知道这张底片的存在。
“这张照片,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翻腾。
沈清欢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因为那是我。”
霍砚辞猛地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沈清欢,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他不敢承认的期待。
“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已经死了。”
“是的,我死了。”沈清欢也站了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在那场车祸里死了。我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心肺衰竭,脾脏破裂,医生说我活不过当晚。”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死亡,而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确实死了。但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左耳上那枚四叶草耳钉:“你还记得这枚耳钉吗?是你送给我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你甚至没有好好包装,直接用塑料袋装着扔给我的。但我一直留着。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霍砚辞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真的是……”
“宋云锦。”她替他说完了那个名字,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释然、三分苦涩、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久不见,霍砚辞。”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深沉的紫红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下了一把碎钻。
办公室里,两个人相对而立,隔着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整整一生。
霍砚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你不是沈清欢。”他说。
“我不是。”
“你是宋云锦。”
“我是。”
“你没有死。”
“我死了。但我又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那句话——那句憋在心里整整十年、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宋云锦,我喜欢你。从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
宋云锦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哽咽着,但笑容却灿烂得像窗外的万家灯火,“我一直都知道。”
她向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那个吻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又很长,长到足以弥补十年的错过、三年的委屈、和一百天的生死相隔。
霍砚辞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她离开。
“这一次,”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不会再放手了。”
宋云锦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
窗外,京城的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男人站在监狱的探视窗口前,手里握着一枚金色的四叶草耳钉——和宋云锦耳朵上那枚一模一样。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久不见,宋云锦。”
他轻声说。
“欢迎回来。”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手中的探视单。那张纸上,印着一个名字——舒晚棠的探视申请,已被批准。
而在另一个地方,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宋云锦的脑海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源。宿主的真实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请务必谨慎行事。”
“主线任务更新:在身份完全暴露之前,清除所有潜在威胁。”
“祝您好运。”
夜色渐深,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