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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4:50

简介

穿进修仙界第一天,我被分去药田除草,室友被分去丹房烧火。

内门师兄一脚踩烂我的药篓:"下等人也配碰药材?"

他不知道,我们俩是化学系的。 丹房连炸两炉,长老急得要抓人顶罪。

我看了一眼方子——多了一味赤石脂,少了一味引火草。

他们骂我一个拔草的胡说八道。 我说:讲得对不对,练出来再说。

第三炉,炸了。 炸出来的是一颗九转极品丹。全宗门三十七年没见过。

"炉子小了。"我说,"丹太足,装不下。"

后来他改口叫我师弟,又拿抄错的旧方来冒功。

宗主只说了一句话——让他当众念出自己骂过的那句"下等人也配碰药材"。

再后来,他在药田除了三年草,拎着破篓子回来,求我让他烧火。

第1章 药篓

周衡和吴炎穿进仙侠宗门,一个除草,一个烧火,人人都骂他们下等人。没人知道,这俩是化学系的,炼丹对他们就是做实验。今天师兄踩烂药篓,丹炉炸了,炸出来的,是全宗门没见过的极品丹。

赵恒的靴子踩下来的时候,周衡刚把最后一撮草拢进篓子。

竹篓塌了半边。三年生的引火草撒了一地,根上带着湿泥。

“下等人也配碰药材。”

赵恒把鞋底在泥里蹭了两下。他身后两个跟班跟着笑。田里十几个除草的杂役全埋着头,没一个敢抬眼。有人手里的锄头在抖。

周衡蹲下去,把散出来的草一根根捡回篓子。没抬头,也没还嘴。

“瞧瞧。”赵恒踢了踢破篓子,“还捡呢。这样的草,炼出来喂狗都嫌毒。”

一个跟班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地上的草,一脚踩烂:“哟,还捡呢,真把自己当药农了?”

另一个跟班捡起一根,在手里捻了捻,扔到赵恒脚边:“师兄,这草根上全是泥,别是杂草吧。”

“杂草也配叫药材?”赵恒笑了。

周衡把踩烂的那几根也捡起来,连泥带根攥在手里。

“引火草。”他说。

赵恒的笑停了半拍:“你说什么?”

“三年生的引火草。”周衡把草举起来,“丹房今天炼培元丹,配比里缺一味引火的。这一篓是最后一批。”

田埂上几个除草的杂役抬起了头。有人小声嘀咕:“丹房今天炼的就是培元丹,他怎么知道缺味药?”

“胡说八道的吧,一个拔草的。”

跟班先笑出声:“师兄,他还懂丹方呢。”

赵恒往前两步,凑到周衡脸前:“你跟我讲丹方?一个除草的下等人,跟我讲丹房炼什么丹?”

“讲得对不对,炉子说了算。”

“嘴硬。”赵恒一脚把破篓子踢翻,“草放下。下等人拔的草,脏了丹房的地。”

周衡没动。他把翻倒的篓子扶正,弯腰把草又捡了一遍。一根一根,泥里那几根也捡。

跟班急了:“哎,你还捡?师兄让你放下!”

“捡自己的草,犯哪条门规?”周衡说。

赵恒的脸沉下来:“我问你话呢。”

周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丹房等着这味草。你踩,是替他们糟蹋药。”

“好啊。”赵恒冷笑,“牙尖嘴利。丹房连炸两炉,长老正找人顶罪。一个除草,一个烧火,你们两个跑得了一个,算我输。”

田埂上走来一个人,吴炎。烧火棍往地上一杵。

“丹房烧火的,也是下等人?”

赵恒转头打量他:“哟,又一个。你们俩一伙的?”

“室友。”吴炎说,“一块儿穿来的。”

“穿来的?”赵恒嗤了一声,“哪个山头来的野人,也想炼丹?”

“我们不炼丹。”吴炎说,“我们烧火。”

“烧火的也配进丹房?”

“丹房没火,你炼个屁的丹。”吴炎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搭。

跟班哄笑:“反了反了,烧火的顶嘴了!”

“丹房那两炉,就是你们烧的吧?”赵恒冷不丁问,“火候烧成那样,也好意思顶嘴?”

“火候的事,你不懂。”吴炎说。

“我不懂?”赵恒冷笑,“我师尊是丹房长老,我从小看丹炉长大。你一个添柴的,跟我说火候?”

“那你倒是说说,”吴炎把烧火棍往泥里一戳,“刚才炸的那两炉,是青火炸的,还是白火炸的?”

赵恒一噎。他哪知道这个。

吴炎没等他答:“青火软,白火烈。丹要是在青火里炸,是草配错了;在白火里炸,是火添急了。你自己都说不清,凭什么骂人?”

跟班的笑声断了。田埂上几个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恒脸一沉,抬手指着吴炎:“行,你等着。丹房缺人顶罪的时候,我第一个报你俩的名字。”

旁边一个老杂役低声说:“别惹赵师兄。上回有人顶了他一句,腿被打断了三个月,药也白拔了。”

周衡把最后一片草叶捡起来,连泥捏在手里。

“走。”他说。

“去哪?”吴炎问。

“丹房。”周衡拎着破篓子往北走,“他不是说缺人顶罪?去看看,是不是真缺。”

吴炎跟上。两个跟班在后头喊:“哎,下等人往哪走呢?”

没人回头。

丹房院门虚掩着。两人刚到门口,里面“砰”一声闷响,跟着是长老劈头盖脸的骂声。

“两炉了!培元丹炸了两炉!丹房没人会使这个方子吗?”

一个执事的声音低下去:“长老,方子是老方子,一味没动……”

“没动?没动怎么炸的?今天再炸一炉,你们丹房全去药田除草!”

那执事的声音带着委屈:“长老,方子是照着旧册抄的,一字没改……”

“旧册旧册,就知道旧册。”长老一脚踹翻旁边的药碾,“丹房养你们是吃饭的?”

周衡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丹炉盖歪在一边,炉口还冒着黑烟。地上两摊炸出来的药渣,没人敢收拾。院角堆着七八个空的丹盒,一个装成的丹都没有。

“方子拿来我看看。”他说。

吴炎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搁:“他们肯给,就不至于炸两炉。”

周衡看着那炉口冒出来的烟:“错在配草。引火草没进炉。”

“你怎么知道?”

“少一味引火的,火顶不上去,丹就散。”周衡拎着破篓子跨进院门,“连炸两炉,说明他们一直没找着这味草。”

吴炎跟进去,烧火棍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正好。”他说,“草在我们篓子里。”

# 第2章 一眼看穿

丹房里烟还没散。

长老背着手站在丹炉前,脸黑得像锅底。几个执事低头站着,没人敢出声。

“两炉。”长老开口,“培元丹,两炉全炸。谁配的草?”

一个执事上前半步:“回长老,是按丹房旧方配的,一味没动。”

“旧方?旧方能炸两炉?”

那执事低下头。

周衡拎着破篓子站在门口,吴炎跟在他身后,烧火棍杵在地上。

“草是我拔的。”周衡开口。

院子里所有头都转过来。

赵恒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哟,除草的也来管丹房的事了?”

长老皱眉:“你是谁?”

“药田除草的。赵师兄说丹房缺人顶罪,我来看看缺不缺。”

“放肆。”一个执事喝道,“丹房重地,哪来的杂役……”

“方子我看一眼。”周衡打断他,“看一眼,我就知道错在哪。”

院里静了一下,跟着是一片嗤笑。

“你识字吗?”赵恒笑得最响。

周衡绕过他,走到丹案前。那张丹方摊开着,上面写着七八味药。他扫了两眼,抬手指了两处。

“多了一味赤石脂。”他说,“少了一味引火草。”

执事脸色一变:“胡说!赤石脂是方上写明的……”

“方上写明,不代表该放。”周衡说,“赤石脂性燥,压火。培元丹要文火,火被压住,丹就凝不起来。你们连炸两炉,火起不来,全怪这一味。”

“那引火草呢?”

“方上压根没写。”周衡说,“少这一味,火顶不上去,到了该收火的时候收不住,炸是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火起不来,他们就猛添柴,火一下子窜到白,不炸才怪。”

执事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他抓起草方子看了两遍,越看脸越白。

“不会出现这种事。”他嘴上还硬,“抄方的时候我亲手对的。”

“对的是哪一本?”周衡问。

“丹房旧册。”

“旧册第几页?”

执事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长老走过来,对着那张方子看了几息,脸色一点点变了。

“去库房,”他沉声说,“把配草的底册拿来。”

一个弟子跑出去,很快捧着册子回来。

“回长老,”那弟子声音发抖,“方上写着赤石脂五钱,配草的照方放了五钱,一两没少。引火草……方上压根没这一味,库里还剩三篓,都没动过。”

院子里炸了锅。

“多了一味,少了一味,全说中了?”

“一个除草的,怎么看出来的?”

“赤石脂放少了,火就该压不住,他连这个都知道?”

长老看着周衡,眼神变了:“你叫什么?”

“周衡。”

“谁教你的?”

“没人教。”周衡说,“草长什么样,拔多了就知道。”

赵恒脸上的笑没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算你蒙对了。炼丹是火候的活,你一个除草的,懂什么叫火?”

“火我看得出来。”吴炎开口。他走到炉边,看着炉膛里那点火。

“你又是谁?”

“烧火的。”

赵恒嗤笑:“烧火的要看火?你们丹房烧火的,都是闭着眼添柴吧。”

吴炎没跟他吵。他走到炉口,伸手在上方虚虚一探。

“现在炉里是青火。”他说,“再添一把柴,转黄。黄火到头就该收,收到白火就炸。你们前两炉,是黄火烧过了头,硬撑到白,才炸的。”

“放肆!”执事喝道,“丹炉火候外人怎么能……”

“他没说错。”旁边一个老执事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培元丹收火,就是这个节点。丹房里能一口报出来的,没几个。”

院子里安静下来。

长老看着吴炎,又看看周衡,半晌没说话。

“你们两个,”他终于开口,“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周衡说,“草在我篓子里,火在他手里。方子错了,改过来就是。”

“改?”赵恒冷笑,“丹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两个下等人改方子?”

“那就不改。”周衡转身要走,“炸到长老满意为止。”

“站住。”长老开口。

他看着那座还冒着烟的丹炉,沉默了几息。

“第三炉,”他说,“我给你们。方子你们改,火你们控。炼成了,今日炸炉的账一笔勾销,不用顶罪。”

他顿了顿。

“炼炸了,两炉的罪加一炉,你们两个一起领。逐出宗门。”

院子里一片吸气声。

赵恒笑了,往后退一步,把地方让出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两个下等人,怎么炼第三炉。”

他凑到周衡耳边,压低声音:“炼炸了,我亲自送你们出宗门。”

周衡瞥他一眼:“站远点。回头火旺,溅着你,不好跟你师尊交代。”

跟班哄笑。赵恒的脸青了一下。

周衡把破篓子放到丹案上,倒出那些引火草。

“火给我。”他对吴炎说。

吴炎把烧火棍往炉口一指,炉膛里的青火“腾”地立起来。

# 第3章 极品丹

炼第三炉的情形,半个丹房的人都来看了。

赵恒靠在柱子上,跟两个跟班说笑:“等着吧,一炷香,又是一声响。”

丹炉擦得干净,重新架起来。丹案上摊着改过的方子:赤石脂划掉了,添了引火草,分量重新定过。

周衡把那篓引火草倒出来,挑掉烂的,留下根须完整的。

“草还要挑?”旁边一个弟子小声问。

“烂的带杂气。”周衡说,“进炉坏药性。”

那弟子看他一眼,没再问。

周衡把草倒进温水里,泡了一阵,捞出沉底的泥沙,只取上头清的那层,再收成药泥。围观的人还没看清,药泥已经盛在碟子里。

“这药泥能顶原来三篓草?”那弟子探头看碟子。

“渣去了三成,药力反倒纯。”周衡说,“一篓顶两篓用。”

那弟子咂了咂嘴,退回人群里。

吴炎守着炉子,手里攥着一把松柴。

“火到青。”他说。

炉膛里窜起青色的火苗。

“添柴,转黄。”

火苗变成黄色,映得他半张脸发亮。

“别急。”吴炎看着火口,“黄火要稳住,稳到药化开。”

周衡把药泥一味味下炉。每下一味,报一个名字:“培元根,三钱。引火草,一钱半。赤石脂,不放。”

“赤石脂不是方上……”有个执事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方上错了。”周衡说。

炉膛里的火从黄转白。

“收火。”吴炎说。

他抽掉两根柴,火苗矮下去半截。炉子却没安静。炉壁开始发烫,发出细密的滋滋声,炉盖被顶得一跳一跳。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又要炸了。”有人喊。

“我就说这方子改不得。”一个执事嘟囔。

赵恒笑出了声:“我说了吧,一炷香都不到。”

轰的一声,丹炉炸了。

炉盖飞起来,撞在房梁上,又砸下来。热浪推着黑烟往外涌,院子里的人一片惊叫,全往后躲。

赵恒笑得前仰后合:“炸了!果然炸了!两个下等人,炼丹炼出个什么玩意儿……”

他的笑卡在喉咙里。

黑烟里飞出一点光。

那颗丹从炉膛里直冲上来,在半空打了个转,落在一块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没碎。

丹身圆润,通体银白,表面浮着一圈一圈的纹路,九道,一道套一道。丹香从那点光里散出来,先是一缕,跟着满院子都是。

丹房里死一样安静。

“九转丹纹。”一个白胡子长老的声音抖得厉害,“极品丹。这是极品培元丹!”

“极品?”

“宗门多少年没出过极品丹了?”

“培元丹能炼出九转纹?”

弟子们跪了下去。几个执事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不知道。那长老捧着那颗丹,手抖得捧不住,差点摔了,旁边人赶紧扶住。

“长老,是九转纹,真是九转纹!”有人喊。

“我炼了四十年丹,没见过培元丹能出九转纹。”白胡子长老声音发哑,“这是什么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丹炉前那两个人身上。

周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颗丹,又看了一眼炸成一堆碎片的丹炉。

“炉子小了。”他说,“丹太足,装不下。”

院子里没人接话。

“炉子……装不下?”一个执事喃喃。

“丹力太足,炉壁撑不住。”周衡说,“丹成那一刻,炉子炸了,丹自己飞出来。”

那执事凑过去看那颗丹,看了半天,抬头又看炸烂的炉子,来回好几趟。

“赤石脂压火,引火草提火,一压一提,火就顺了。”他说,“再提纯去渣,药力翻着往上涨……炉子还是那个炉子,装不下了。”

他把话说完,自己先愣住,扭头去看长老。

长老把丹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很久。另一只手去扶丹盒,没扶稳,把盒子碰翻在地。旁边的弟子赶紧跪下去捡。

“这叫炼成了。”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炉子配不上这颗丹。”

赵恒站在柱子边,脸上的笑僵着,一点点褪干净。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颗丹上,喉结动了一下。

“这丹……”他开口,声音发干,“用的是丹房的炉,丹房的草。方子也是丹房的方子。”

吴炎转过头:“草是我们挑的,火是我烧的。你哪儿来的脸?”

“我是内门弟子,监工炼丹。”赵恒硬着头皮,“这功劳,理应有我一份。”

那位捧着丹的长老抬起头,脸色沉下来:“赵恒,你监的工?两炉炸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赵恒的脸一下子白了。

“两炉炸的时候,你在门口看热闹。”长老把丹捧紧,“丹成了,你倒来监工了?”

跟班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报宗主。”长老转过身,声音发颤,“这丹,得让宗主亲自过目。”

周衡把破篓子拎起来,往丹案上一放。

“报就报。”他说,“顺便把方子也带上。错的那一味,得改过来。”

# 第4章 跪求

报宗主的话,第二天有了回音。

宗主没露面。只让丹房把那颗极品丹和改过的方子送到主峰去。长老捧着丹盒出门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跟班在后面替他托着盒子底。

丹房里剩下的人全围到丹案前。案上摊着那张改过的方子,赤石脂划掉,引火草添上,分量重新定过。有人抢着抄,有人伸长了脖子看,抄到一半的还在念出声。

赵恒没走。他站在门口,越站脸越沉。

这两个杂役,昨天还是他脚底下的泥。今天一颗极品丹,方子送去了主峰。这要是成了定例,他这个内门师兄往后拿什么压人?他那点体面,全靠师尊的名头和内门的身份撑着,跟本事没一点关系。

他越想越沉不住气,忽然笑了一声。

“好啊。真是好啊。”

跟班凑上来:“师兄,这丹……”

“闭嘴。”

赵恒走到丹案前,伸手去拿那张方子。

周衡的手先按在方子上。

“干什么?”赵恒说。

“这方子要送去主峰,丹房留底。”周衡说,“你拿它做什么?”

“我是内门弟子,丹房的事,我有权过问。”

“过问完了呢?”

赵恒被问住,手僵在半空。

旁边看热闹的弟子静了一片。有人低头,有人偷笑。

赵恒把手收回去,换了个说法:“方子是丹房的,丹也是丹房的炉子炼出来的。你们两个,一个除草,一个添柴,说到底就是打下手。功劳全记你们头上,传出去,宗门脸上好看?”

“那你说记谁头上?”

“记丹房。”赵恒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白,咽了口唾沫,改口,“记我这个监工的。我向宗主请功,说你们两个协助有功。到那时候,赏钱我给你们要,杂役的活我也给你们免了。怎么样?”

周衡看着他。

赵恒被那眼神看得发毛,声音矮下去一截:“我说话算数。”

“你昨天说我们是下等人。”

“那是气话。”赵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踩我篓子的时候,也是气话?”

赵恒张了张嘴,那句硬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的轻响。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赵恒脸上。

“周……师弟。”他终于改了口。

这两个字一出来,看热闹的弟子全愣了。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丹案上,墨溅了一片。

昨天这位师兄还踩着人家的篓子骂下等人,今天就改口叫师弟了。

有个弟子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用拳头堵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赵恒的脸又红了一层。

“你叫我什么?”周衡问。

“周师弟。”赵恒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以前是我糊涂。二位既然有这个本事,咱们何不合作?方子分我一半。我在内门有师尊,有门路。灵石、丹房、身份,我都能替你们要。”

“靠山呢?”吴炎在旁边插了一句,“内门师兄的靠山,昨天还踩人篓子呢。”

跟班想笑,没敢,憋得脸通红。

赵恒瞪了吴炎一眼,没敢还嘴。这时候他还得求人。

他说完,往前凑了半步,等着周衡点头。

周衡把方子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不合作。”

赵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为什么?”

“你踩烂我一篓草。”周衡说,“那篓引火草,三块灵石。”

赵恒愣住:“你就为这个?”

“还有。”周衡看着他,“你说下等人也配碰药材。”

赵恒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衡转身往丹房里走,把赵恒一个人留在门口。

吴炎路过他身边,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火候的事,你也想学?”

赵恒的脸涨成猪肝色,一句话憋在肚子里。

两个跟班不敢看人,低头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赵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一跺脚:“好,好啊。”

他甩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撂了句话:“你们别后悔。”

没人接他这句。

过了晌午,一个外门弟子跑进院子,跑得直喘,进门就喊:“请问哪位是周师傅?”

院子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是。”周衡说。

“外门李执事让我来传话。”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有三炉丹要炼,出价八百灵石!”

院子里一下炸了。

“八百灵石?”

“丹房一年的采买钱也就这个数吧。”

“什么丹要八百灵石?”

那弟子擦了把汗:“培元丹。执事说,出极品最好,出上品也行。价钱好说。”

周衡把袖子里的方子抽出来,摊在丹案上。

“三炉,八百。”

“对,对。”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周衡点了下头:“让他明天来丹房。”

那弟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吴炎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搭:“三炉丹,炼好了,咱俩是不是就不用拔草了?”

“看他们给不给这个价。”周衡说。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赵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把这话听了个正着。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两下,扭头走了。走得很急,袍角绊在台阶上,踉跄了一步,跟班赶紧扶住。

院门两边看热闹的弟子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没人敢出声,可谁都看见了那一跤。

# 第5章 开价

第二天一早,谈价的人来了。

来的是丹房一个执事手底下的弟子,捧着丹方,腰上挂着钱袋,身后跟着两个搬东西的杂役。

丹房里早就收拾干净。丹案擦过,丹炉架好,围观的人被赶到院门两边站成一排。赵恒来得比谁都早,抱着胳膊站在最靠里的位置,打算全程盯着。

那弟子把钱袋往丹案上一放:“周师傅,我们执事说了,三炉培元丹,八百灵石。这是定金,一半,四百。”

周衡看了那钱袋一眼:“培元丹炼成什么样,你们见过?”

“见过。”那弟子老老实实说,“昨天炸了两炉,今天丹房就请了你们。”

“那还敢出八百?”

“极品丹。”那弟子说,“长老说,只要能出极品,价钱好说。三炉,八百,先付一半,交货结清。”

吴炎在旁边开了口:“先付一半?剩下一半什么时候给?”

“交货就给。”

“要是炼不出来呢?”

“那……”那弟子卡了一下,“那就没剩下一半了。”

周衡笑了。

“规矩改改。”他说,“先钱后丹。三炉,一千二。灵石先付清,丹后交。”

那弟子倒吸一口气:“一千二?八百已经是丹房一年的采买钱了。”

“那就八百。”周衡说,“先付清。”

“先付清……”那弟子面有难色,“要是炼不出……”

“炼不出,我赔你一千二。”周衡说,“炼得出,你付八百。你挑。”

那弟子怔住。他身后两个杂役面面相觑。

“周师傅,”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一千二不是小数。您真赔得起?”

“昨天那颗丹,宗门都没见过。”周衡说,“一颗丹换一千二,你算算谁赚。”

那弟子掰着指头算了两下,眼睛亮了。

院门两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算,越算越静。

“炼不出赔一千二?他哪来那么多灵石?”

“人家昨天一颗丹就惊动宗主了,还在乎这个?”

“这买卖,稳赚啊。稳赚还不出?”

那弟子咬了咬牙,把腰上的钱袋解下来,往丹案上一推:“好。八百,先付清。周师傅,您点一下。”

周衡打开钱袋,倒在丹案上,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完,把灵石拢回袋里,收进袖子。

“还有三条。”他说。

“您说。”

“一,丹房我要自由进出,没人拦。”

“这个好说。”

“二,我和吴炎免杂役。不用去药田除草,不用来丹房添柴。”

那弟子为难:“免杂役得管事点头……”

“你去点头。”周衡说,“办不到,灵石退你,丹你自己炼。”

“……行。”

“三。”周衡抬眼,看向院门里抱着胳膊的赵恒,“炼丹的时候,闲人退场。”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弟子回头看赵恒,声音小下去:“周师傅,赵师兄是内门弟子,宗门派他监工炼丹……”

“监工?”吴炎把烧火棍往丹案上一横,“前天监工,两炉炸了。人呢?”

跟班缩了缩脖子。

赵恒硬着头皮开口:“我监工,是宗门的意思。”

“那你监工的时候,站到院门外去。”周衡说,“丹房里只要我、吴炎,还有你们执事派来的人。你答应,这单我接。你不答应,八百灵石原样退你,丹你自己想办法。”

赵恒的脸青得发紫:“你这是……

“我这是什么?”周衡打断他,“你要是觉得委屈,找你们执事说去。”

那弟子的额头冒出汗。他看看周衡,又看看赵恒,最后咬牙对周衡说:“依你。赵师兄,劳您到院门外候着。”

“你……”赵恒指着那弟子,气得手抖。

“执事说了,这单要紧。”那弟子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

赵恒在原地站了几息,胸口起伏。围观的弟子们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没人敢笑出声。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了院门,站到台阶下头去。

吴炎冲周衡挑了挑眉:“这人还真走了。”

“他不敢不走。”周衡把钱袋往袖子里塞了塞,“八百灵石,他一年月例才五十。”

院门外,赵恒背对着众人,站得笔直。风从台阶下刮上来,他的袍角被吹得翻起来。他没回头。

过了晌午,丹房里传开了:两个杂役接了八百灵石的丹,还把内门的赵师兄撵到了院门外。

弟子们来来往往,看那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绕着走,有人远远地作揖,还有人偷偷问:“周师傅收不收徒弟?”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赵恒的声音。他隔着墙扔进来一句话,声音发飘,却字字清楚。

“丹方是宗门的。私藏宗门丹方,按门规,废。”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搬东西的杂役停了手。看热闹的弟子不敢出声。

周衡把钱袋往丹案上一放,灵石在案面上滚了半圈。

“废?”他说,“那就让他来废。”

# 第6章 上门

第二天一早,赵恒堵在了丹房门口。

他抱着一本册子,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把门道堵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连丹房的白胡子长老都被惊动了,背着手站在廊下。

“除草的。”赵恒开口,改不掉口,索性硬邦邦地叫,“丹房丹方,乃宗门之物。你私藏改方,按门规,当废。”

周衡拎着破篓子走过去:“哪条门规?”

赵恒把册子翻开,念得理直气壮:“门规第七条,私藏宗门典籍丹方者,废。”

“私藏?”周衡笑了,“方子就在丹案上,全丹房都抄了,我藏什么?宗主手里也有一份。”

赵恒的脸僵了一下,没接上。

吴炎把烧火棍往门框上一靠:“你是几时认这个门规的?前天你踩我篓子,骂我们下等人那会儿,怎么不说门规?”

“以前是以前。”赵恒脸一红。

“以前你踩人,现在你讲门规。”吴炎说,“变得倒快。”

围观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

“好。”周衡把册子从赵恒手里抽过来,低头翻了两页,“那就按门规办。丹方是不是宗门的?”

“是!”

“那丹房旧册上,赤石脂五钱、漏写引火草,是谁抄的?”周衡抬眼,“两炉丹炸了,按门规,什么罪?”

赵恒噎住。

“我问你话。”周衡说。

“抄错丹方……”赵恒硬着头皮,“罚俸。”

“两炉炸了,罚俸?”吴炎笑了,“前天管事说再炸一炉就逐出宗门。轮到你,就罚俸?同一本门规,你念出两个价来?”

跟班在旁边小声嘀咕:“罚俸哪够,炸炉该赔……”

赵恒回头瞪了一眼,跟班立刻闭嘴。

“旧方是谁抄的?”周衡追着问,“抄方的是丹房的人,还是你?”

“这跟我没关系。”赵恒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我只问你私藏丹方的事。”

“旧方错了你不问,我改对了你倒来问。”周衡说,“你到底是要丹方,还是要那两炉炸的账?”

赵恒的脸涨得通红:“你强词夺理!”

“我说的都是门规上的。”周衡把册子合上,塞回他怀里,“你要是想按门规办,先把丹房这两炉炸的账算清楚。算清楚了,再来废我。”

廊下那位白胡子长老忽然开口:“闹够了没有?”

院子立刻静下来。

长老走下台阶,看着两人:“赵恒,你说他私藏丹方,他说旧方有误。丹方对不对,嘴上说不算,炉子说了算。”

“怎么个算法?”赵恒问。

“再炼一炉。”长老说,“当着全丹房的面。炼成了,证明他的方子对,旧方确实错了,这事到此为止。炼不成,按你说的办。”

“可以。”周衡说。

赵恒的眼珠转了一圈,忽然抬手:“慢着。药材,我来挑。”

院子里的人一愣。

吴炎眯起眼:“你挑?”

“怎么,不敢?”赵恒冷笑,“丹房的药材,我挑几味还不行?没有你们挑过的草,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炼极品。”

两个跟班跟着起哄:“就是,药材都要挑三拣四,肯定心里有鬼。”

廊下几个弟子低声议论:

“他挑药材,还能挑出花来?”

“丹房的库房就那几味,好的坏的都在架上。”

“赵师兄这是要自己验一遍,看人家是不是真有本事。”

吴炎往前一步,被周衡伸手拦住。

“他挑他的。”周衡说,“炉子在我手里。”

“周哥……”

“行。”周衡看着赵恒,“你挑。”

赵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扭头就往库房走,两个跟班紧跟上去。

院子里炸开了锅。

“他真去挑药材了?”

“这是要给两人下绊子啊。”

“引火草要是挑烂的,炼不出来,两人可就完了。”

吴炎凑到周衡身边,压低声音:“他要是真挑烂草呢?”

“那就更好了。”

“好什么?”

“他怕我们炼成,才会自己挑药材。”周衡拎起破篓子,“他挑什么,等会儿就知道了。”

“断根的草,你也能救?”吴炎压着嗓子。

“救不了。”周衡说,“但这草不用进炉。”

吴炎愣了一下,没再问。他把松柴抱到炉边,一根一根码好,眼睛却一直往库房门口看。

不多时,赵恒抱着一大捧药材回来,往丹案上一放,笑得很得意。

“药材我挑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全丹房最好的一批。炼不出来,可不能怪我。”

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去看。有个执事脸色变了,声音发紧:“这是……三年生的引火草?”

“是。”赵恒扬着下巴。

“根呢?”那执事声音抖了,“怎么全断了?”

院子里一片吸气声。

“引火草断了根,药性跑个干净。”那执事说,“这样的草,还怎么炼?”

赵恒笑得前仰后合:“怎么,炼不出来了?那就认了吧。”

周衡走过去,抓起一把草,翻了翻断口。

“断得很齐。”他说,“是用刀切的。”

赵恒的笑僵在脸上。

周衡把那把草倒进破篓子,拎起来走到丹炉前。

“够了。”

吴炎把烧火棍往炉口一戳,青火“腾”地窜起来。

“火到青。”他说。

# 第7章 断根

丹炉前,火已经起了。围观的人挤在院里,眼睛都落在丹案上那堆断了根的引火草上。

赵恒站在人群外头,等着看炸炉。断根的草炼不出丹,这是丹房的常识。他连说辞都想好了:炼不出来,就该认罪交方。

周衡把断草捧起来,倒进温水盆。

“根断了怕什么。”他说,“这草本来就要化开取清,滤了渣只用上头那层。你一刀切碎,反倒省了我捣的功夫,出药更快。”

院子里静了一息。

“等等。”赵恒忽然开口,“断根的草本来就该扔。你拿废草炼丹,炼出来也算数?赌约说的是药材我来挑,没说你能挑挑拣拣。”

“我没挑拣。”周衡把整盆草倒进温水,“你切的那几根,一根没剩,全在下头。你自己看。”

赵恒凑过去看那盆草,哑了。

“化开取清?”一个执事重复了一遍,忽然咂了咂嘴,“对啊,反正要化开,断根不断根,有什么要紧。”

“切碎了还更好。”另一个弟子小声说,“泡得开。”

赵恒的笑僵在脸上。

周衡拿木棍搅了一阵,草在温水里散开,泥沙沉了底。他捞掉浮上来的烂叶,只取上头清的那层,倒进另一只碟子。清水再收一收,成了稠稠的药泥。

“一盆水,全化开了。”周衡把碟子往丹案上一放,“断的那几根,一点没糟蹋。”

白胡子长老走过来,低头看那碟药泥,又看盆里的渣,看了半天,抬头看赵恒。

“你切的那几刀,”长老说,“帮了他。”

跟班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

赵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火。”周衡说。

吴炎守在炉边,手里攥着松柴。

“青火,稳住。”他说,“这一炉不炸,火要压着走。”

“不炸?”赵恒插了一句,“上两炉都炸了,这炉就不炸?”

吴炎没理他,只看着炉口:“黄火,收。”

他把柴抽掉两根,火苗矮下去。炉子安安静静,炉壁不烫,也没有那阵滋滋声。

“好了。”吴炎说。

周衡一味味下药泥,报名字:“培元根,三钱。引火草,一钱半。赤石脂,不放。”

药泥落进炉里,火色由黄转白,又稳稳退回黄,收住。

丹炉盖被掀开,一股清气冒出来,不冲,润润的。里面躺着一颗丹,圆润,浅银色,表面三道纹路,一道套一道。

“三道丹纹。”白胡子长老的声音带了劲,“上品!比寻常上品还多一道。”

“上品?”赵恒挤过来,眼睛瞪圆,“不可能,断根的草怎么能炼出上品?”

“断根的草你切过,切过的草我化开了,化开的药我取清了。”周衡把丹夹出来,放在青石板上,“一步没错。你倒说说,哪一步不该成?”

赵恒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上回炸炉,是丹力太足,旧炉装不下。”周衡说,“这回药少,炉子够用,自然不炸。你盼着炸,那是你不懂。”

院子里哄的一声。有弟子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

“我……我是怕你们炼不出丹,耽误了宗门的单子。”赵恒硬着头皮。

“单子是三炉,这是头一炉。”周衡说,“你要还监工,就站远点,别挡着火。”

赵恒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那颗丹,又看看围观的几十号人,再看看白胡子长老那张不好看的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周师弟。”他低声开口,“今天这事,是我糊涂。”

院子里一下静了。

“那批草,”赵恒咽了口唾沫,“是我挑的。断根的事,也是我不清楚,以为断了根就废了。我……我当时是多想了。”

跟班在后面扯他袖子,让他别说了。赵恒甩开。

“我收回私藏丹方那句话。”他终于把话说明白,“方子是全丹房的,我没理由告你们。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朝周衡和吴炎各拱了拱手,弯下去的腰没敢马上直起来。

那句下等人也配碰药材,他此刻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围观的人全看着,没人笑得出来,也没人敢出声。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的轻响。

一个年轻弟子壮着胆子问:“周师兄,断根的草真不碍事?我们从前的都扔了。”

“根断了,跑的是根尖那点。”周衡说,“草身子的药还在,化开了一样用。跑掉的那点,连一成都不到。”

那弟子咂舌:“那我们扔的那些……”

“扔都扔了。”周衡把药泥碟子往前推了推,“下一炉留着,别扔。”

那弟子记下了,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旁边的人又传下去。丹房里嗡嗡地响了小半圈。

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赔不是就完了?那批草你白挑了?”

“赔,赔钱。”赵恒赶紧说,“三炉丹的药材钱,我出。”

周衡看了他一眼:“不用。把库房那本旧方册子带来,抄错的那一页,当着丹房改过来。改完,你再走。”

赵恒愣了一下,点头:“行。”

白胡子长老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开了口:“赵恒,你那一刀切得真齐。断根断得整整齐齐,倒逼出一炉上品。丹房要谢你,先谢你那把刀。”

他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跟班低着头,一个字不敢接。赵恒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长老转向周衡:“这一炉,加上昨天那颗极品,丹房两炉丹,都比从前强。这事压不住了。我已经遣人去主峰报宗主。”

周衡把那颗上品丹小心收进盒里。

“报就报。”他说,“正好把旧方也带上,一并改了。”

赵恒在旁边听着,腿肚子转了筋。他方才那句赔不是,白说了。宗主要是问他一句火候,他还是答不上来。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想把身子藏到跟班后头去。

话音刚落,院门口一阵响动。一个弟子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宗主起驾了,亲自来看丹!”

院子里的人全慌了。执事们整理衣冠,弟子们往后退。赵恒的脸又白了一层。

# 第8章 看丹

宗主进院的时候,丹房里几十号人全跪了。

来的人不多。宗主走在最前面,白胡子长老和几个执事跟在后头。他没看别人,眼睛直接落在丹案上那两只丹盒。

“丹呢。”

不是问句。白胡子长老赶紧把极品丹的盒子捧上去。

宗主掀开盒盖。那颗九转极品丹躺在里面,银白的光,纹路一圈套一圈。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盒沿上敲了两下。

“极品培元丹。”他说,“宗门多少年没出过了。”

白胡子长老低头:“回宗主,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宗主说,“丹房一年领的药材钱,够堆座小山。炼出来的是什么?”

几个执事跪在地上,头越埋越低。没人敢答。

宗主把盒子放下,又掀开第二只。三道纹的上品丹。他看了看,没说话,脸色却比方才好看。

“两炉,一颗极品,一颗上品。”宗主说,“都是今天出的?”

“是。”长老说,“头一颗提纯配比,火候到了,丹力太足,把旧炉撑炸了,丹自己飞出来。第二颗换了法子,稳稳炼成,没炸。”

宗主抬头:“谁炼的?”

院子里静得吓人。

赵恒抢在所有人前头开了口:“回宗主,是丹房炼的。弟子奉命监工,从头到尾守在炉边。”

宗主看他一眼:“监工?”

“是。”赵恒挺了挺胸,“丹房的事,弟子略知一二。这两炉丹,弟子都盯着。”

宗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那你说,这极品丹是怎么炼出来的。”

赵恒一噎。

他哪知道。头一炉炸的时候他在哪儿,自己都说不清。

“是……是照方炼的。”赵恒硬着头皮,“丹方是丹房的老方子,弟子照着监工。”

“老方子。”宗主重复了一遍,“老方子炸了两炉。”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赵恒卡住,脖子上冒出汗。围观的低头弟子们偷偷看他,有人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你方才说,你从头到尾守在炉边。”宗主说,“那我问你,头一炉炸的时候,炉火是什么色?”

“……黄火。”

“黄火会炸?”

“……”

“白火才炸。”宗主说,“守在炉边的人,连火是什么色都说反。你倒是告诉我,你守的是什么。”

赵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张了两回嘴,一回也没吐出字。

“丹炸了,你在看热闹。丹成了,你头一个来抢功。”宗主把盒盖盖上,“内门师兄,就这个成色?”

宗主不催他,转向白胡子长老:“丹房的旧方,还在吗?”

长老把那张抄过的旧方递上去。宗主扫了一眼,指着上头一行:“赤石脂五钱,没有引火草。”

“是。”长老说,“这方子错了。多了一味压火的赤石脂,少了一味引火的。已经改了。”

“谁看出来的?”

“周衡。”长老说,“药田除草的。”

殿外的风灌进来,几个执事的脸色变了。一个除草的,看出了丹房几十年的错方。

宗主的眼光落到跪在丹案前的周衡身上。

“你抬起头。”

周衡抬头。

“你看一眼方子,就知道错了?”

“知道。”周衡说,“赤石脂压火,引火草提火。培元丹要文火,压住火就凝不成。少一味引火的,火顶不上去,只能猛添柴,一添就窜到白,炸。”

宗主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呢。”

“药材要提纯。”周衡说,“化开,滤渣,取上头清的,再收成药泥。渣去了三成,药力反倒纯。”

“为何不去渣就直接下炉?”宗主问。

“杂质占分量。”周衡说,“一样三钱草,带渣的净药不到二钱,去了渣才是三钱。药少了,火再准也凝不成丹。”

宗主手指在案上停住,看他的眼神又重了几分。这些话,丹房里没一个人说过。

“火候呢。”

“吴炎报的。”周衡说,“青火稳,黄火收,到白就炸。他看火色,分毫不差。”

宗主看向吴炎:“你报的?”

“是。”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前两炉炸,就是烧火的把黄火撑到了白。我接手,到黄就收。除了那炉丹力太足、旧炉装不下的,火再没炸过。”

“火色还会骗人?”宗主问。

“不会。”吴炎说,“青火软,黄火亮,白火晃眼。守着炉子看,错不了。前头那个烧火的,是添柴添急了,火冲上去他自己都没看出来。”

宗主看他的眼神变了:“你看一眼就知道?”

“看一眼就知道。”吴炎说,“烧了三天火,炉子里什么色,闭着眼都分得清。”

院子里的人大气不敢出。丹房烧火的换了一个,两炉丹就起了死回生。有人偷偷去看吴炎手里那根烧火棍,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赵恒脸上挂不住,插了一句:“宗主,他说的这些,丹房谁不知道?提纯、火候,都是炼丹的常理。”

“常理?”宗主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说,培元丹该在什么火色收?”

赵恒张了张嘴。

“黄火。”宗主说,“到白就炸。你连这个都说不上来,监的什么工?”

赵恒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宗主没再看他,只盯着丹案上那两张方子。

“这两个人,一个懂配,一个懂火。”他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丹房守着老方子炼了几十年,炼出两炉炸炉,倒不如两个杂役。”

白胡子长老低头:“宗主圣明。”

宗主把极品丹的盒子合上,往丹案上一放。

“明天辰时,主峰偏殿。”他说,“把改过的方子带上,提纯的法子、控火的节点,当着丹房所有人说一遍。”

他顿了顿。

“说清楚了,我另有安排。说不清楚,这两颗丹,就算白炼了。”

周衡把破篓子往身前一拉。

“说清楚不难。”他说,“难的是有人不愿意听。”

宗主听见这句,眼皮抬了一下:“谁不愿意听?”

周衡没指名,只把那张旧方举起来,朝着丹房那几个执事晃了晃:“抄错这张方的,跟着一块儿来。省得我说完了,又说是我瞎编。”

几个执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白胡子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没人敢应。

宗主的眼睛扫过赵恒。赵恒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 第9章 拆穿

第二天辰时,主峰偏殿。

殿里站满了人。丹房的来齐了,执事、长老一列列站着。赵恒也来了,来得很早,站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个卷轴。

宗主坐上首位,把那张改过的丹方摊在案上。

“说吧。”他说,“提纯怎么提,火候怎么控,配比怎么改。一句一句说清楚。”

周衡上前一步。

“配比。培元丹旧方多了一味赤石脂,赤石脂压火,不该有。少了一味引火草,引火草提火,该有没写。改法:赤石脂去掉,引火草一钱半。”

“提纯。”周衡端起早备好的两碗水,“药材化在温水里,沉的是渣,浮的是杂质,取中间清的那层,再收成药泥。渣去了三成,药力反倒纯。”

他把一碗浑水、一碗清水摆在宗主案前。浑水里沉着泥沙,清水透亮。殿里的人伸长脖子看。

“火候。”吴炎上前,“青火稳住,添柴转黄。黄火到头就收。收到白,丹必炸。前两炉就是撑到白才炸的。”

“怎么知道该收火?”宗主问。

“看火色。”吴炎说,“黄火亮到晃眼,就是到头了。再添一根柴,白火就窜上来,收不住。”

宗主指着案上那碗浑水:“这一碗呢?”

“带渣的药泥。”周衡说,“杂质沉底,取上头清的,丹才纯。这碗是给你们看的,能不能炼丹,一眼分清。”

宗主把两碗水并排摆着,看了半晌,点头。

赵恒忽然往前一步:“宗主,弟子有话。”

宗主看他:“说。”

“这法子,弟子也想过。”赵恒把手里那卷轴展开,捧上去,“这是弟子前几日改的方子,早就写好了。弟子原本打算今日献上来。”

殿里有人咦了一声。

宗主接过卷轴,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他把卷轴转过来,对着赵恒:“你写的?”

“是。”赵恒点头,胸口挺起来,“弟子照着丹房的方子,重新定过配比。”

宗主把卷轴往案上一放,指着上头一行。

“赤石脂五钱,还在。”

赵恒的笑僵住。

“引火草呢。”宗主问,“你这方子上,有没有引火草?”

赵恒低头去看那卷轴,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许是弟子写错了。”

“写错了?”周衡走过去,把卷轴拿起来,举给殿里的人看,“诸位看看,这上头赤石脂五钱,一味没少,引火草一个字没有。这是丹房旧册上抄来的错方,一字不差。”

“旧册第七页。”周衡把卷轴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抄的地方都写着。赵师兄抄得仔细,连页码都抄上了。”

殿里前排几个执事伸长脖子看那行字,看完互相看了看。

“真是照旧册抄的。”

“那还说自己改过?”

“改在哪儿?我瞅着一字没改。”

赵恒的嘴唇动了动:“我本打算今日改的,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改,就先来领功。”宗主说,“你倒会排先后。”

殿里嗡地一声。

“他拿着错方来献宝?”

“还说早就写好了,这不是现抄的吗?”

“昨天刚改的方子,他今天就说早就写好了?”

赵恒的脸涨成猪肝色:“我……我是照旧方抄的,想着改一改……”

“改一改?”周衡把卷轴翻过来,指着背面,“你这背面还写着照旧册第七页抄。旧册第七页,正是炸了两炉的那张。”

宗主接过卷轴,看了背面一眼,手一抖,把卷轴拍在案上。

“赵恒。”他的声音冷下来,“旧方炸了两炉,你抄了一遍,拿来当自己的方子献给宗主。你好大的胆子。”

赵恒扑通跪下去:“宗主饶命,弟子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宗主说,“你昨天在丹房说人家私藏丹方,要按门规废人。今天你拿着错方来冒功。你到底站哪一头?”

赵恒趴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跟班缩在最后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宗主。”一个执事硬着头皮开口,“赵师兄平日里也肯用功,丹房的活没少干。这次是他一时糊涂,可否从轻发落?”

“他抄错方,害得丹房白白炸了两炉,还拿错方来冒功,一样都不占理。”宗主说,“你要替他求情,先问问那两炉炸掉的药材。问完了,你再来跟我说他用功。”

那执事立刻闭了嘴,退回去。

殿里再没人出声。谁都听出来了,宗主今天不是要杀鸡儆猴,是真觉得寒心。丹房守着错方几十年,敲锣打鼓炸了两炉,到头来是两个杂役把丹炼成了,一个内门师兄还在旁边抢功。

宗主沉默了一阵,看向周衡和吴炎。

“一个懂配,一个懂火。”他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两个,把死方子救活了。”

白胡子长老在旁边点头:“宗主说得是。”

宗主把那张改过的丹方卷起来,攥在手里。

“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他说,“明天辰时,宗门大殿,当众宣布。”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恒。”

赵恒一哆嗦:“弟、弟子在。”

“明天大殿,你也来。”宗主说,“站哪儿,你自己想清楚。”

宗主走了。

殿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白胡子长老走过来,对周衡拱了拱手:“周小友这一手,老夫服了。丹房欠你一句谢。”

周衡还了礼:“方子改过来就行。往后照新方炼,不会再炸。”

“那赵恒……”有执事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些话,就这么算了?”

周衡把赵恒那卷错方抖开,举起来:“诸位都看见了。方子在此,谁抄的、抄错在哪,白纸黑字。要不要算,不归我管。”

那执事不吭声了。

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凑到周衡旁边。

“明天大殿,要封什么官?”

周衡把那卷赵恒的错方卷起来,塞进袖子。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会是烧火的。”

吴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烧火棍,咧嘴笑了。

# 第10章 长老

第二天辰时,宗门大殿。

殿里站满了人。内门弟子站前头,外门杂役挤在后头。周衡和吴炎站在丹房那一列,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赵恒站在内门头一排。昨天他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稳。丹是他监的工,人是丹房的人,宗主当众表扬,怎么也该有他一句。

宗主坐上首位。

“今天当着全宗门说一桩事。”

白胡子长老把两只丹盒捧上去。极品培元丹,三道纹的上品丹,并排摆在案上。

“丹房守着一张错方几十年。”宗主说,“多一味压火的赤石脂,少一味引火的引火草。两炉炸掉,药材花了多少,账上都有。”

殿里静下来。

“这两个人,一个除草,一个烧火。”宗主抬手指向周衡和吴炎,“昨天还是杂役。他们把死方子救活了。一颗极品,一颗上品。”

底下嗡地一声。外门那一片全抬起了头。

一个执事站出来:“宗主,杂役破格当长老,宗门从没有过。只怕内门不服。”

宗主看他:“不服的,站出来。照新方炼一颗极品。炼得出来,那位置就是你的。”

那执事张了张嘴,退回队列。

殿里再没人说话。

“宗门规矩,唯才是举。”宗主说,“从今日起,这两位破格为长老,共掌丹房。”

白胡子长老捧来两枚令牌。宗主亲手递过去。

周衡接了。吴炎接了。

外门杂役那片有人喊出声:“昨天不还跪着吗?”

宗主看过去:“今天站起来了。凭的是手里的本事。”

前排一个老执事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除草烧火的,也配称长老。”

他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压着嗓子说:“两颗丹,一颗极品一颗上品。你配,你炼一颗出来。”

老执事把手背到身后,往人堆里缩了半步。

吴炎把令牌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周衡耳边:“这东西能换多少灵石?”

“丹房都归咱们了。”周衡说,“换什么灵石。”

吴炎咧嘴,把令牌揣进怀里,揣得很深,又用手按了按。

白胡子长老当众宣了封赏:丹房归两位长老掌管,库房药材随意支用,另赐居所两处,月例按长老例发。

有弟子在后头问:“宗主,照那新方,人人都能炼成丹?”

宗主看向周衡。

“药材提纯,火候看色。”周衡说,“两样做到,就成。做不到,方子写得再好也没用。”

那弟子把这句记下了。旁边的人跟着记。

又有人问:“周长老,那三炉丹的定金,八百灵石,怎么算?”

周衡说:“丹交了,钱收了,账两清。往后照市价来,一贯一炉,先付后炼。”

“比从前便宜一半。”

“从前十炉炸八炉。”周衡说,“炼成的那两炉,够本吗?”

问话的人掰着指头算了算,服气地退回去了。

吴炎在旁边补了一句:“概不赊账。谁想欠着,去找别人炼。”

赵恒往前挪了半步。他清了清嗓子,等着宗主点到自己。

旁边一个师兄往边上让了让,低声说:“赵师兄,恭喜。”

赵恒挺了挺胸:“同喜,同喜。”

宗主开口:“赵恒。”

赵恒赶紧上前,拱手到胸口:“弟子在。”

“昨天你在丹房说人家私藏丹方,要按门规废人。今天你拿一张照着旧册第七页抄来的错方,献上来当自己的功劳。”

赵恒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我昨天让你想清楚站哪儿。”宗主说,“你站到内门头一排,是等着领赏?”

赵恒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正是内门最前头那块青砖,旁边站的全是师兄。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退回去更难看。

“宗主,弟子这些日子在丹房也出了些力……”

“出了什么力。”周衡在旁边开口。

赵恒看过来。

“挑草的时候,把引火草的根切了。”周衡说,“就这个力。”

“你切的那把草,我们化开取清,炼出一颗上品。”周衡说,“你倒是先替丹房省了捣药的功夫。这力,不小。”

底下又是一阵笑。

殿里哄地一声。刚才让他恭喜的那位师兄,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赵恒的脸涨红。他张嘴要辩,宗主先开了口。

“两颗丹,没你的份。”宗主说,“我问你火什么色,你说反了。我问你怎么炼,你答不上来。监工监成这样,你还想要什么。”

赵恒的腿抖了一下。他撑着没跪,脖子上青筋跳。他扭头去看旁边那几个师兄,想找个帮腔的。刚才道喜的那位把眼睛移开了,别人也都看着自己的鞋尖。

“宗主。”赵恒把声音压得很低,“弟子在丹房守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宗主说,“守着错方炸两炉,也叫苦劳?丹房几十号人,一个个都在守,怎么就你守出苦劳来了?”

赵恒的嘴张了张,这回真说不出话。

宗主不再看他:“丹房旧册那张错方,明日当众作废重写。赵恒诬告、冒功,一并按门规处置。明日辰时,丹房当众办。”

“下去吧。”

两人退出大殿。走到殿门口,白胡子长老追出来,手里捧着两身叠好的长袍。

“新的。”长老说,“长老穿粗布,底下人看着不像话。”

吴炎接过袍子,抖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

“我先放着。”他说,“炼丹穿这个,袖子沾灰。”

长老笑着摇头,回殿里去了。

石阶上,吴炎还在摸怀里那枚令牌。

“真给我了。”

“给了。”

“那咱们现在算什么?”

“长老。”周衡说。

吴炎站住,回头看了眼大殿,又低头看自己的粗布衣裳。

他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拍完看了看手心。

“衣裳没换。”

“明天让人送新的来。”周衡说,“先去丹房。炉子还热着。”

“有了令牌,还得烧火?”

“长老也得吃饭。”周衡说,“炉子灭了,明天拿什么炼那炉难的。”

两人往丹房走。身后大殿里,赵恒还站在内门头一排,没挪窝。

# 第11章 改方

第二天辰时,丹房。

院子里挤满了人。丹房弟子站前头,外门杂役挤在门槛上。丹案上摊着那本旧册子,翻到第七页。

白胡子长老站在丹案边上。宗主坐在侧首,今天不说话,只看着。

周衡拿起笔,把旧册第七页举起来,给满院子的人看。

“这一页,从今日起作废。”

底下有人吸气。丹房的老执事脸都白了。那页方子他们抄了几十年,照着炼了几十年。

周衡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到背面,提笔写新方。

“培元根三钱,引火草一钱半,赤石脂去掉。药材化开取清,去渣三成。青火稳住,到黄就收,白火不许见。”

他一条一条写,写完把册子转过来,让前排的人看。

“抄。”他说,“一人抄一份,回去压在丹案上,别再照旧方炼。”

丹房弟子一拥而上,围住丹案抄。笔不够,有人用炭条在手背上记。

老执事挤过来,问:“周长老,去渣三成,具体怎么去?”

“药材温水泡开,泥沙沉底,浮叶捞掉,只取中间那层清的。”周衡说,“再收成药泥。三成的渣,一架秤就能称出来。”

老执事记下,退回队列,嘴里念着“沉底、捞叶、取清”。

一个年轻弟子举起手:“周长老,赤石脂全去掉?老方上都写五钱,去掉会不会少了什么?”

“赤石脂压火。”周衡说,“培元丹要文火,它一压,火就起不来。少它一味,丹才凝得住。”

“那从前炼成的丹呢?”那弟子追问,“先前也有炼成的。”

“炼成的那几炉,火工多添了柴,硬顶上去的。”周衡说,“顶得住是运气,顶不住就炸。你们查查旧册,成丹那几炉,烧火的是不是都换过人。”

那弟子翻册子,翻了几页,愣住:“真是换个烧火的就成了一炉。”

“就是这个道理。”周衡说。

老执事凑过来看那几页,脸色一阵一阵变:“那几炉成的,烧火的老王头,去年被罚去看山门了。”

“为什么罚?”

“炸了两炉。”老执事说,“那两炉,是别人替他添的柴。”

“他没添。”周衡说,“火是他看的,柴是别人添的,他拦没拦?”

老执事张了张嘴:“……没拦。”

“那就是他的错。”周衡说,“火工看见火要冲白,得当场抽柴。抽慢了,炉子就炸。这条写进新方,往后谁看火谁负责。”

白胡子长老看着那页新方,看了半晌,开口:“旧方错了几十年,今日改过来,丹房算是换了天。”

“换天谈不上。”周衡说,“往后照这个炼,别再炸炉就行。”

宗主坐在侧首,这时候问了一句:“赵恒呢。”

底下静了。

两个执事把赵恒从人群后头带出来。他帽子没了,头发乱着,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门规第七条,”宗主说,“诬告同门,冒领功劳,罚去药田除三年草。每日一篓,篓子自己编。”

赵恒扑通跪下。

“宗主,弟子知错。弟子愿意赔药材钱,愿意在丹房打下手,别罚去药田……”

“你在丹房说了什么,还记得吗?”宗主问。

赵恒卡住。

“说不下去了?”宗主说,“我替你说。药田那篓子,你踩烂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赵恒的额头贴上地面。

“大声说。”宗主说,“满院子都听着呢。”

“……下等人也配碰药材。”赵恒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大点声。”

“下等人也配碰药材。”赵恒又说了一遍,这回满院子都听见了。

“你既然这么看药田,”宗主说,“就去药田待三年。每天碰,碰够了再回来。”

院子里哄地一声。有弟子笑出声,赶紧低头。

赵恒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半天没起来。

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三年?一年除草,两年认草,刚好够他把那句话咽回去。”

旁边几个弟子笑出了声。

赵恒被执事架起来,往外拖。他一路回头看丹案那边,看的是那页新方。他刚才抄了一份,攥在手里,被拖出去的时候还攥着。

院子里的人散开,各回各的炉位。丹房重新起火,这一炉照新方炼,青火稳,黄火收,一颗中品丹稳稳滚出来。

弟子捧着丹,手还在抖:“照方炼,真就成了?”

“成了。”周衡说,“往后天天成。”

那弟子把丹举到光底下看,翻来覆去:“我在丹房三年,头一回自己炼出丹。”

“把它收好。”周衡说,“下回照这个来。”

旁边几个弟子围过来看那颗丹,问火候、问去渣、问药材分量,七嘴八舌。周衡一条一条答,答完转身要走,又被拉住问引火草的存量和断根草的用法。

吴炎在炉边喊:“问完了没有?炉子等着呢。”

弟子们笑着散回各人的炉位。丹房里一座接一座起了火,青火黄火连成一片。

宗主站起来,走到丹案边,把那页作废的旧方拿起来看了一眼,卷进袖子里。

“旧方我带走。丹房从今天起,按新方立册。”

他走出两步,停下。

“还有一桩。三日之后,我拿一张方子来。那炉丹,宗门二十年没人炼成。”

院子里刚起火的炉子噼啪响了一声。

“你们两个,接不接?”宗主问。

周衡看了吴炎一眼。吴炎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

“方子拿来就知道。”周衡说。

宗主点头,走了。

丹房门口,吴炎把烧火棍扛在肩上,看着院子里的火一片接一片起来。

“二十年没人炼成的丹。”他说,“那得是什么丹?”

“不知道。”周衡说,“先吃饭。下午把库房那本旧账翻出来。”

“翻账干什么?”

“残方缺两味。”周衡说,“旧账上记着从前买过什么药,买来做哪炉丹的,一味味对,总能对出来。”

吴炎咧嘴:“你连账都要翻。除草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的。”

“除草那会儿没人让我炼丹。”周衡说。

两人往灶房走。身后丹房的火稳稳烧着,一炉接一炉,没一声炸响。

# 第12章 残方

三日一晃就过。丹房照新方炼,连着出了六炉丹,一炉没炸。弟子们把新方抄在丹案边的木牌上,路过就念一遍。

第三日辰时,宗主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方子。方子泛黄,边角烂了,缺了一大块。

他把方子摊在丹案上。

“九转续命丹。”宗主说,“宗门二十年没人炼成。这张是残的,缺了两味药,谁也补不上。”

周衡低头看那张方子。缺的那两味,纸上只剩两个空位,连药名都没了。

吴炎凑过来看:“空的怎么炼?”

“先要找出缺的是哪两味。”周衡说。

宗主看着他:“找得出来?”

“方子上剩下的药,都是滋阴压火的。”周衡说,“缺的两味,一味提火,一味引经。提火的找起来了,引经的得看库房有没有。”

白胡子长老在旁边:“库房翻了三遍,没有。”

“那是从前的库房。”周衡说,“现在的库房归我们管,我翻得动。”

宗主把方子留下,走了。

周衡当天就钻进库房,一架一架翻。库房三层楼,药柜百来个抽屉,他拉开一个闻一下,不合的推回去。有一个抽屉里全是陈年姜炭,压得瓷实,他抠下一块在手里搓,搓出辛辣味。

“这个压了多久?”他问管库房的杂役。

“记不清了。”杂役说,“我进来三年,它就在那儿。上头落了一层灰。”

“够了。”

吴炎守着炉,把六炉丹的火色一笔一笔记下来。他记到第四炉,抬头喊:“赤火草库房里有半斤,够不够?”

“够。”周衡在库房里应,“多退少补。”

日到西边,周衡抱着两包药材出来,往丹案上一放。

“提火的,用赤火草。引经的,用一味老姜炭。”他说,“方子上空着,我按药性配的。”

吴炎拿起那两包药看了看:“老姜炭?厨房里就有。”

“药房也有。”周衡说,“压了三年以上的,药性才够。”

两人当天开炉。周衡按残方一味味下药,把那两味补进去。吴炎守着火,青火起,转黄,到黄就收。

炉子安安静静,没炸。

丹炉盖掀开,一颗丹躺在里头,深银色,纹路一圈套一圈,数不清多少道。

白胡子长老正好进来,看见那颗丹,脚步停在门口。

“九转。”他说,“二十年,宗门头一颗。”

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这炉子炼过炸的,炼过上品,如今又炼出九转。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耐。”

“丹不一样。”周衡把丹夹出来,放进盒里,“这颗得报宗主。”

白胡子长老走进来,凑到盒子跟前看了半天,手抬起来又缩回去。

“能摸一下吗?”

周衡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长老用指尖碰了碰丹面,碰完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两下。

“我在丹房四十年。”他说,“这样的丹,见过两回。两回都在宗主手里。”

“这颗留在丹房。”周衡说,“方子是残的,往后还得照着它炼。放在眼皮底下,方便。”

长老点头,把盒子轻轻推回去。

话音刚落,院门口一阵响动。

赵恒站在门外。他穿着药田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泥,身后跟着两个药田的杂役。他手里拎着一个破篓子,篾条又断了几根。

“周长老。”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一大截,“我除了三天草。这草怎么断根、怎么化开,我看明白了。”

周衡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恒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

“丹房缺不缺人?”他说,“我能烧火。火色我……我认得黄火和白火了。”

吴炎在炉边笑了一声:“黄火和白火,你现在分得清?”

赵恒的脸红了一下:“分得清。青火软,黄火亮,白火晃眼。周长老教过。”

“教过的是断根草。”吴炎说,“火候你上回还报反。”

赵恒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衡把那颗九转丹的盒子合上,推到丹案里侧。

“药田的草,除满三年再回来。”他说,“丹房现在不缺人。”

赵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破篓子,又抬头看了看丹案上那张残方。

“那这方子……”他说,“能不能让我抄一份。药田那边也有药材,我想自己试试。”

“方子在丹案上。”周衡说,“你要抄就抄。抄错了别怪方子。”

赵恒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伏在丹案角上抄。抄完,他把纸吹了吹,叠好,揣进怀里。

“多谢周长老。”

他拎着破篓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丹炉,才转身。

院子里剩下两个人。吴炎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抄走的是残方,缺两味。他炼不出来。”

“炼不出来最好。”周衡说,“炼得出来,药田就少个人除草。”

吴炎咧嘴笑了:“那他抄回去,炼炸了,算谁的?”

“算他自己。”周衡把方子收进袖子,“方子缺两味,他补不上。补上了,也算他的本事。”

宗主来看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掀开盒子,看了那颗九转续命丹很久,手指在盒沿上敲了两下。

“九转续命丹。”他说,“宗门二十年,头一颗。”

“残方缺的两味,找到了。”周衡说,“提火用赤火草,引经用三年以上的老姜炭。”

宗主看着那两味药,半天没说话。他把盒子合上,往丹案上一放。

“周长老,吴长老。”他说,“宗门长老之上,还有一件事,叫宗门第一。”

周衡和吴炎没接这个话。

宗主笑了一声:“下一炉丹,我已经有了。比这颗还难。你们接不接?”

吴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方子呢?”

“明天拿来。”宗主说,“明天辰时,还是这里。”

他走了。丹房里炉火还没熄,青火稳稳地烧着。

周衡把新方牌子擦了擦,挂正。吴炎往炉里添了一根柴。

“下一炉,”吴炎说,“炉子够不够用?”

“换大的。”周衡说,“丹太足,炉子装不下。”

从被人踩烂药篓,到宗主亲自来求丹,他两自此以后换了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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