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程嘉树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温以棠:「我下周回澄川,去取最后一批胶片。」
我切蛋糕的动作停了下来。
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一瓶醒好的红酒,还有我下午跑了两家店才买到的栗子蛋糕。程嘉树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时连外套都没脱,就先告诉我这件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她一次。」他把手机翻过去,像是这样就能让谈话显得不那么难堪,「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机会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也许能把过去放下。」
我把刀放回盘子里。
「你还喜欢她?」
程嘉树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边那只没有拆封的礼物盒上。
「我对她有遗憾。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他向来管这叫遗憾。可从我们租房到搬家,连相框都换过了,温以棠那张照片还在。
我没有追问。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程嘉树抬起头,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星河影厅的改造项目,你负责设计,对吧?以棠这次回来是为了整理当年的纪录片。她可能要用到影厅的旧设备和资料。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她好好谈一次。」
星河影厅是澄川正在推进的旧建筑更新项目。我经营的见山空间工作室负责设计,程嘉树的拾光文化提交了运营方案。温以棠当年在那里拍过一部纪录片,也是她和程嘉树相识的地方。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替你安排见面?」
「如果可以的话。」
「我可以协调一次公开放映。」我把蛋糕推到他面前,「但我只负责项目范围内的事情。她愿不愿意见你,愿不愿意听你说话,都由她自己决定。我不会替你撒谎,也不会替你求她。」
程嘉树松了口气。
「谢谢你,予宁。」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电影票,放在桌面上。
票面已经褪色,背后有一行铅笔字:下次,坐最后一排。
「这是我和她第一次看电影时留下的。」
他说,「我一直收着。」
我看了那张票一会儿,没有碰。
程嘉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最后却只说:「纪念日我欠你的,改天补上。」
他的手机又响了。公司有人找他,他拿起外套,说晚上还有个会。
门关上后,桌上只剩两套餐具和那只没有拆封的礼物盒。
我坐了几分钟,才把蛋糕收进冰箱。
礼物盒里是一只我提前订好的钢笔,准备送给他。他去年说过,签重要合同的时候,总想有一支顺手的笔。我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支。
现在看来,他今晚大概用不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星河影厅。
赵姨正在门口整理旧海报。她以前是这里的放映员,影厅停业后,偶尔还会回来帮忙看管设备和资料。
「姜设计师,放映室那边有几卷胶片,我没敢乱动。」她把钥匙递给我,「标签都快掉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我跟她进了放映室。老放映机还在原位,旁边堆着几只铁皮盒子。墙面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应该是以前挂过宣传画。
我先拍照记录设备状况,再核对胶片编号。几卷胶片保存情况不太好,不能直接放映,需要专业检查。
我先知会项目组,再打开工作邮箱给温以棠写信。前半封交代影厅改造和胶片整理的安排。最后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参加一次公开放映。
十分钟后,她回复了。
「可以。私人影像和受访者采访需要单独确认授权。」
我回了收到。
程嘉树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以棠回复你了吗?」
「回复了。她愿意参与公开放映,前提是资料授权清楚。」
「那天能不能安排得私密一点?人少些,最好只留我们几个。」
「这是公共项目,活动安排要由项目组确定。」
「我只是想早点跟她说几句话。」
「你可以自己联系她。」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予宁,我只是希望你帮我一次。」
「我已经答应了。」我把设备清单合上,「但我答应的是安排公开放映,不是替你决定她的时间。」
程嘉树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继续核对资料。工作群里刚好发来复选通知,要求我们一周内提交修改后的设计方案。
我打开原始文件。初稿里有一块影像展示区域,原本是为了保留影厅的公共记忆,让附近居民能看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生活。
程嘉树看过那份方案。当时他说,老电影院最值得保留的是爱情故事。
我那时只当他在谈项目主题。
现在才知道,他心里想的始终是另一回事。
我把图纸重新打开,检查通道宽度和展示墙位置。方案还要继续修改,私人感情不能代替设计判断。
晚上回家,程嘉树已经先到了。
他问我:「以棠什么时候来?」
「下周二下午。她会先核对胶片。」
「放映能不能安排在周五?」
「要看项目组和授权资料的进度。」
他点头,又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她说?」
我把包放下。
「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回答。」
程嘉树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进书房打开电脑,继续修改方案。桌上的手机亮了亮,是温以棠发来的第二封邮件,附上了她希望核对的资料编号。
我逐项记进清单。
这件事既然由我答应,就会按规矩完成。
至于程嘉树想从中得到什么,那是他的事。
2
温以棠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我正在放映室核对设备尺寸,听见赵姨在门口说话。
「你就是以棠吧?好些年没见了。」
「赵姨,您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以前你总抱着摄像机在这儿跑。」
我从放映室出来。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门边,肩上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相机。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神情平静,和程嘉树手机里那张旧照片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赵姨给我们做介绍。
「这是姜设计师,负责这次影厅更新。姜设计师,这是温以棠,以前拍过咱们这儿的纪录片。」
温以棠主动伸手。
「你好。」
「你好。」
我带她去看胶片资料。她戴上手套,逐一核对盒子上的标签,发现其中两卷保存状况不稳定,便先拍照登记,没有急着取走。
「这几卷里面有居民采访。」
她说,「公开使用前,我得重新确认受访者的授权。」
「可以。我们会把公共档案、活动放映和商业宣传的使用范围分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项目组能接受吗?」
「这是正常要求。资料怎么用,应该由提供资料的人决定。」
温以棠点点头,继续核对清单。她问了设备保存条件、档案室的温湿度控制,还指出一卷胶片的编号与旧登记册不一致。
我找来赵姨核对。赵姨翻出一本发黄的登记簿,才发现当年抄录时把最后两位数字写反了。
「幸亏你细心。」赵姨说。
温以棠把正确编号记下来。
「这卷先不要动。我回去查一下原始拍摄记录,再确认能不能修复。」
我把状态标成待核验。
程嘉树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温以棠,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以棠。」
温以棠转过身。
「嘉树。」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
「你还是喝以前那种,不加糖。」
温以棠看了一眼杯子。
「谢谢,我现在不喝咖啡了。」
程嘉树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收回去。
「那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
我继续核对胶片清单,没有插话。程嘉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几年你一直在外地?」
「嗯,拍片。」
「那部纪录片后来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了。」
「我看过一些片段。」
温以棠把胶片放回盒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程嘉树还想继续问,我看了眼时间。
「温导演,剩下几卷要去仓库核对。你可以先把清单带回去,明天我们再约时间确认。」
温以棠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辛苦你。」
她拿起相机包。程嘉树叫住她。
「以棠,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
温以棠停下脚步。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
「不是工作。」
她看了他几秒。
「那等以后有合适的时间再说吧。」
说完,她向我点点头,离开了。
程嘉树站在原地,桌上那杯咖啡没有人碰。
「她现在连跟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他问。
我收好清单。
「她没有拒绝跟你说话。她来这里是取胶片的。」
「你就不能帮我安排一次单独见面?」
「我能安排公开放映。她愿不愿意单独见你,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程嘉树皱起眉。
「你是我妻子。」
「所以呢?」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拿起文件夹。
「嘉树,我答应帮你一次,不代表她的时间也归我安排。」
回家后,他主动走进书房,端来一杯温水。
「今天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抬头。
「哪件事?」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创造一个机会。」
「机会已经给你了。」
「放映结束以后,能不能留十分钟给我?」
我停下鼠标。
「你想向她道歉?」
他点头。
「我想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我可以把活动流程安排好,但她是否留下,必须由她决定。」
「好。」
第二天下午,温以棠来取第二批资料。赵姨帮忙打开仓库柜门,里面整齐放着几排胶片盒。
温以棠逐一查看,发现其中一盒保存状况不太好。
「这卷需要专业修复。里面有几段采访,我得确认受访者是否同意公开。」
我拿出记录表。
「先登记为待确认资料,不进入公开播放清单。」
她点头。
忙完以后,她忽然问:「你和程嘉树结婚多久了?」
「五年。」
「挺久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我把资料收好,告诉她公开放映暂定在周五,最终清单会提前发给她确认。
她离开前又提醒我,私人影像不能因为保存在公共建筑里,就默认获得使用许可。
我答应会把授权边界写进项目文件。
回到办公室,我把活动流程发给程嘉树。
放映结束后保留十分钟自由交流时间,参与者自愿决定是否留下。
他很快回复:「谢谢你,予宁。」
我看了眼自己的名字,锁了屏。
晚上,我在书柜下层找到一只旧相框。里面是我们刚结婚时拍的照片。那时候我们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墙面是两个人一起刷的。
程嘉树曾经说,等以后有自己的房子,他想亲手给我做一面书架。
后来房子买了,书架也装了。那件事却再也没有被提起。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继续检查活动流程。
周五的放映需要确认设备、座位、授权文件和现场人员。所有事情都有明确步骤。
最后一栏早已填好。我把流程单折起来,压在相框底下。
程嘉树想要的机会,我已经给了。
3
公开放映当天,星河影厅来了不少人。
赵姨一早就到场,带着几位老员工整理座椅。我和施工方检查放映设备,温以棠负责确认最终播放清单。
程嘉树来得很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材料都确认了吗?」他问。
「授权表已经签完,播放清单也锁定了。」
「我想在放映结束后给以棠看点东西。」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有几张旧照片和那张电影票。票根背面写着「下次,坐最后一排」。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老放映机旁。程嘉树年轻时留着稍长的头发,温以棠举着摄像机,正对着镜头笑。
我只看了一眼。
「私人照片不要放进公开放映。」
「我知道,只是想单独给她看。」
「那你自己保管好。」
程嘉树点头,把文件袋收了起来。
下午三点,温以棠准时到场。她先和赵姨打招呼,再检查播放清单。我把最终授权表递给她,她逐项确认后签了字。
放映开始前,程嘉树一直坐在第一排。
温以棠站在侧边,拿着话筒介绍纪录片的拍摄背景。她讲到一位已经搬离澄川的老居民时,赵姨忽然接过话。
「那个人每周都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大家笑起来。
温以棠也笑。
「对,他每次都说自己不喜欢看电影,只是陪家里人。」
赵姨拍了拍膝盖。
「嘴硬得很。」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笑声。程嘉树却一直没有笑。
影片播放到一半,画面忽然闪了一下。我立刻起身去检查设备。
温以棠也走到控制台旁边。
「怎么了?」
「信号不稳定,我换备用接口。」
我蹲下检查线路,发现连接头有些松动。施工方之前做过测试,但现场连续播放时间更长,接口受热后出现了接触问题。
我让工作人员先暂停播放,重新固定接口,再用备用设备做了测试。
几分钟后,画面恢复。
赵姨站在过道里安抚观众:「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影片继续播放,剩余内容顺利完成。
放映结束时,掌声响了起来。
程嘉树拿着文件袋走向温以棠。
「以棠,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温以棠看了眼时间。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现在说。」
「不是工作。」
周围还有工作人员在整理设备。我本来准备去后面核对物料,听见程嘉树说:「当年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温以棠没有打断。
程嘉树打开文件袋,拿出旧照片和电影票。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我以为你回来以后,我们也许还能重新开始。」
温以棠看了看照片,没有伸手。
「嘉树,你先听我说完。」
程嘉树停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分开,我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生活。」
程嘉树眼里重新有了期待。
温以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但我不想重新开始。」
「当年那些事情,我已经放下了。」
程嘉树皱眉。
「你真的一点都不遗憾吗?」
「有过。」
温以棠没有回避。
「可遗憾不代表我要回头。」
她把话筒放回桌上。
「你一直觉得当年是我不要你。可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希望我放弃纪录片,留在澄川帮你经营公司。」
程嘉树急着解释。
「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我知道。可你希望我按照你的方式生活。」
温以棠看着他。
「我不想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你就觉得我选了事业,不要你了。」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也许你现在确实不这么想了。但我已经走过那段日子。」
她拿起相机包。
「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重新开始,也不想让任何人为了我重新安排人生。」
程嘉树没有让开。
「那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吗?」
温以棠停了一下。
「可以。但你要先接受,我们不会重新开始。」
她说完便离开了放映室。
程嘉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没有合上。照片露出一角,票根被他攥得有些弯。
我把设备线收进工具箱。
程嘉树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提前谈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
我把工具箱盖上。
「因为她有权利拒绝你。」
程嘉树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回答了。」
活动结束后,我和工作人员核对设备清单。赵姨送走最后一位居民,回来时看见程嘉树还坐在第一排。
「嘉树,放映结束了,咱们要关灯了。」
程嘉树站起来。
「赵姨,麻烦您了。」
赵姨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
「人总得往前走。电影散场了,哪还能一直坐着等下一场?」
程嘉树勉强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很久没有说话。
车停在红灯前,他忽然开口。
「予宁,她说当年不是她放弃我,是我先放弃她。」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绿灯亮了,我重新启动车子。
到家后,我告诉他冰箱里有饭,让他自己热一下。今天我忙了一整天,不想再做饭。
他问:「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样?」
程嘉树靠回椅背。
「很难受。」
我点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
我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工作。项目修改意见第二天上午就要提交,设备故障也需要补充记录。
十几分钟后,程嘉树进来。
「你今天能不能先不工作?」
「明天上午要交方案。」
「就不能明天再做?」
「不能。」
他站在我身后,最后说了句「算了,你忙吧」,关门离开。
那晚我没有等他一起睡。
4
温以棠拒绝他后的第三天,程嘉树给我买了早餐。
他把一份三明治和热牛奶放在餐桌上。
「路过的时候买的。」
我正准备出门,拿起牛奶喝了几口。
「谢谢。」
「你以前不是喜欢吃这家吗?」
「以前喜欢。」
程嘉树看着我。
「现在不喜欢了?」
「最近早上胃口不太好。」
他皱了下眉。
「那你想吃什么?我明天换一家。」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不用特意买。」
他没有坐。
「予宁,我最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抬头看他。
「你想听实话吗?」
他点头。
「你突然开始记得我喜欢什么,又突然问我工作忙不忙,我有点不习惯。」
程嘉树解释:「我以前也关心你。」
「有吗?」
他的笑意淡了。
我没继续争论,吃完早餐便拿起包。
「我先走了,晚上有现场会,可能回来得晚。」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上午十点,我到了星河影厅。施工方已经拆下一部分旧座椅,放在大厅边缘。我拿着图纸和现场负责人核对尺寸,赵姨抱着一叠旧海报过来。
「姜设计师,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先分类登记。确认有保存价值的留下,破损严重的拍照存档。」
她翻出一张旧海报,正是程嘉树和温以棠当年第一次看电影的那部片子。
我看了一眼,把海报放回资料箱。
「这张先单独放好,等档案整理时再确认。」
中午,我回办公室开会。程嘉树的公司也派了人过来。
会议开始前,他递给我一份建议书。
「我看了你的初稿,觉得可以加一个私人纪念区域。」
我翻开文件。里面画着一个小型展示区,墙上准备放旧照片和电影票根,旁边还有一块电子屏,循环播放过去的影像。
「为什么要加这个?」
「星河影厅有很多爱情故事。我们可以做一个主题区,吸引年轻人。」
「项目定位是公共文化空间更新,不是爱情主题展馆。」
程嘉树靠在椅背上。
「公共文化空间也可以有情感记忆。」
「可以。但要考虑所有居民的使用需求。」
他指着图纸一角。
「这里原本就是闲置空间,做成纪念区有什么问题?」
我把图纸转向他。
「这一区域靠近主通道。做展示区会影响人流。附近居民还提出过增加活动空间的需求。」
「活动空间可以放到二楼。」
「二楼有消防和承重限制,目前不适合。」
程嘉树皱起眉。
「你怎么什么都要讲条件?」
我看着他。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会议室安静下来。其他人低头整理资料,程嘉树没有继续争论。
散会后,他跟着我走到走廊。
「予宁,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对以棠很重要。」
我停下脚步。
「那是她和你的私人记忆。」
「我知道。」
「可你不能要求一座公共电影院,按照你们两个人的回忆来设计。」
程嘉树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把图纸收进文件夹。
「我觉得你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在了一起。」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程嘉树正在客厅看电视,桌上摆着外卖。
「给你留了饭。」
「谢谢。」
我把电脑放进书房,准备洗澡。他关掉电视,跟了进来。
「今天会议上的话,你是不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我停下脚步。
「你觉得呢?」
「我知道自己提的建议有私心,但你没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驳我。」
「如果我在工作会议上不反驳,难道要回家再跟你讨论?」
程嘉树抿了下唇。
「我只是想把那段记忆留住。」
「你可以自己留着,但不能要求我用专业成果替你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已经够难受了。」
我没有回应。
手机响了一声,是项目群发来的文件。我打开查看,发现拾光文化刚更新的运营竞标方案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空间效果图。
弧形座椅、旧放映机展示台,还有一面沿着墙体延伸的影像展示屏。
这套设计是我上周在家里给程嘉树看过的初稿。
图纸右下角没有我的名字,只有拾光文化的项目标识。
我往后翻,宣传语写着:「让错过的人,在这里重新相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程嘉树发现我停下动作。
「怎么了?」
我把电脑转向他。
「这份方案,你看过吗?」
「看过,怎么了?」
「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他看了一眼。
「运营团队整理的。」
「我问的是设计来源。」
程嘉树似乎明白了。
「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吗?」
我点头。
「我给你看的是内部讨论稿。」
「我知道。」
「邮件里写了仅供交流,不授权商业使用。」
程嘉树皱起眉。
「我们是一家人,你至于把邮件拿出来说事吗?」
我把电脑屏幕关掉。
「程嘉树,这是我的作品。」
「我只是觉得这个设计很适合星河影厅。」
「适合,不代表你可以拿去投标。」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你能不能别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拿这份方案去投标的人不是你,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不合适的?」
程嘉树没有回答。
我回到书房,打开工作邮箱,找到上周发送给他的邮件。
邮件标题是《星河影厅初步概念方案,仅供项目讨论》。附件有版本编号,正文明确写着:未经书面授权,不得用于商业投标、宣传或其他对外提交。
我将邮件保存为 PDF,连同原始设计文件和版本记录一起整理。
我把撤图通知发到拾光文化的项目邮箱,同时抄送项目负责人。图是谁画的,何时给过谁,我写得清清楚楚。正式提交前,请撤掉没有取得授权的部分。
邮件发出去后,我关掉电脑。
程嘉树站在门口。
「你把邮件发出去了?」
「发了。」
「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他压低声音。
「姜予宁,我们是夫妻。」
我抬起头。
「所以我的作品就应该免费给你用?」
程嘉树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项目组回复邮件,要求双方在正式评审前补充设计来源和授权说明。
我把回复存档。
手机又亮了。
程嘉树发来一条消息:「温以棠不愿意提供纪录片授权。她连最后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为了见温以棠,他连放映后的十分钟都要来问我。轮到用我的图,怎么就连一通电话都顾不上?
我放下手机,调出平面图,把那块私人纪念区整个删了。
5
第二天上午九点,拾光文化回复了我的邮件。
邮件里承认,空间布局参考过我的初稿。理由跟在下一行:双方此前有过“合作交流”。按他们的说法,给他们看过图,就不能再说他们用图没经我同意。
我看完邮件,重新打开附件。
他们把我的设计称为「双方前期交流形成的共同创意」。
我给对方项目负责人回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拾光文化的运营经理。
「姜老师,程总已经跟我们解释过了。你们夫妻之间平时也会交流项目,我们确实不知道这份材料不能使用。」
「我发给程嘉树的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这个我们看到了。但方案已经完成初步整理,现在全部撤掉,可能会影响公司后续提交。」
「那是你们公司内部需要解决的问题。」
对方停了一下。
「姜老师,我们也希望事情能好好处理。毕竟程总和你是夫妻,没必要把私人关系弄得这么僵。」
我把桌上的邮件打印出来。
「我现在谈的是设计授权,不是私人关系。」
对方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把原始设计文件、版本记录和邮件往来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
这些资料都有明确的创建时间。上周三,我第一次把方案发给程嘉树;上周四,他回复说空间布局很有想法;上周五,拾光文化内部方案已经出现了相同结构。
时间顺序清清楚楚。
中午,程嘉树给我打电话。
「公司那边收到你的邮件了。」
「我知道。」
「你一定要抄送项目组吗?」
「我需要保护自己的设计成果。」
「你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翻开打印好的设计授权说明。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
程嘉树沉默了几秒。
「予宁,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
「我想让以棠看到,我现在已经有能力把星河影厅做好了。」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原来如此。
他并不是单纯觉得我的设计好。他想用这份方案向温以棠证明,自己已经拥有了当年她没有选择的那种生活。
我看着图纸上的展示区域。
那些弧形座椅、放映机陈列台和影像墙,原本是我为了提高空间利用率设计的。现在却被他拿来包装成一封迟到了八年的情书。
「程嘉树,你想证明自己,可以用你自己的方案。」
「我也没有说不可以。」
「那就不要用我的。」
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计较。」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没想到,你会把我的工作拿去替自己求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让公司处理。」
下午三点,拾光文化提交了修订说明。他们暂时撤下了争议图纸,表示会重新确认设计来源。
但运营方案仍然保留了原来的主题宣传语。
我再次打开文件。
「让错过的人,在这里重新相遇。」
这句话依旧挂在首页。
我把文件发给项目组,说明宣传内容涉及私人感情表达,与公共文化空间定位不符,建议一并修改。
项目组回复得很快,要求拾光文化在最终评审前完成整改,并补充所有宣传素材的授权依据。
晚上回家,程嘉树正在书房打电话。
我经过门口时,听见他说:「那卷纪录片不能直接用。她不同意就先放着。」
电话里有人说了几句。
程嘉树回答:「我再跟她谈谈。」
我没有进去。
等他挂断电话,我才走到书房门口。
「你还在联系温以棠?」
程嘉树看向我。
「公司需要确认档案授权。」
「那是工作上的事情?」
「当然。」
我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机放下。
「你今天是不是又给项目组发邮件了?」
「是。」
「他们已经通知我们整改了。」
「那就按要求整改。」
程嘉树站起来。
「予宁,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这么较真?」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了。」
我打开电脑。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方案用了没有授权的内容。只要修改就可以解决。」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在跟客户谈合同。」
我没有抬头。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工作。」
程嘉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转来温以棠的邮件。她明确表示,不会授权拾光文化将纪录片用于商业宣传。她愿意将经过授权的部分素材提供给星河影厅公共档案项目,但私人影像不能与程嘉树的情感经历绑定。
邮件末尾,她特别补充了一句:「请不要把我的影像当作任何人的商业背书。」
我把邮件看完,转给项目组备案。
程嘉树很快打来电话。
「你看到以棠的邮件了吗?」
「看到了。」
「她为什么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帮我?」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只是想让她看看,当年我们一起拍的东西,现在还能被好好保存。」
「保存和拿来做商业宣传是两回事。」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站在她那边?」
我终于放下鼠标。
「程嘉树,我没有站在任何人那边。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他叹了口气。
「你不懂。」
我没有再争论。
我把邮件归进星河影厅的资料夹,在授权一栏记下:仅限公共档案。
程嘉树想要的那种私人纪念,已经没有了。
而我也需要重新判断,星河影厅究竟应该留下什么。
6
温以棠再次来星河影厅,是为了签署公共档案授权书。
我把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她。她逐项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这次只授权给影厅公共档案项目,对吧?」
「对。」
「如果以后运营公司想拿去做商业宣传,需要重新联系我。」
「我会在项目文件里注明。」
温以棠把笔放下。
「谢谢。」
赵姨正在旁边整理旧海报,听见我们说话,笑着插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现在做事情就是仔细。以前哪有这么多表格,拍完电影,大家看着高兴就行了。」
温以棠笑了笑。
「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的影像都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赵姨点头。
「这话有道理。」
她抱着海报去了外面。
我把授权文件收好。温以棠却没有立刻离开。
「姜设计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头。
「你说。」
「程嘉树之前联系过我,问能不能把纪录片里的几段内容放进他们公司的运营宣传片。我已经拒绝了。」
「我看到了你的邮件。」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是在针对你们的婚姻。」
我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
「我没有这么想。」
温以棠看着我。
「他以前跟我说,你们相处得很好。」
我没有回答。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
「抱歉,我不是想打听你们的事。」
「没关系。」
我将授权书放进文件夹。
「他以前也跟我说过,你们当年分开,是因为你选择了事业。」
温以棠的手指在相机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他一直这么说?」
「是。」
她沉默片刻。
「刚认识时,嘉树是真愿意看我拍的纪录片。等他开了公司,就盼着我回来给他搭把手。」
「那时他的公司刚起步,很多事情都不顺。他觉得我们在一起,就应该一起承担。」
我没有插话。
「我也愿意帮他。可他希望我放弃自己的项目,长期留在澄川。」
「你不愿意?」
「我不想放弃。」
温以棠看向窗外。
「那部纪录片我拍了两年,里面有很多普通人的故事。我不可能因为恋爱,就把所有东西扔下。」
她停了一下。
「我跟他说过,可以商量,可以轮流去不同的城市,也可以等他的公司稳定以后再考虑。但他觉得我不够坚定。」
「他说你选择了事业,不要他了。」
温以棠点头。
「对。」
她没有表现出怨恨。
「其实我不怪他。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谁都想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只是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想再解释了。」
她拿起文件夹。
「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现在回来,也只是想把最后一批资料整理完。」
我看着她。
「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这些。」
温以棠笑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我的拒绝,最后又变成你们夫妻之间争吵的理由。」
她离开前,把一份资料清单留给我。
「这几卷胶片里,有些采访者已经联系不上了。我会把能确认的部分标出来。不能确认授权的内容,就只保留档案,不公开播放。」
我接过清单。
「好,我会按这个范围处理。」
她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程嘉树一直说温以棠选择了事业,仿佛那是她对他的背叛。可在温以棠的叙述里,那只是两个人对生活有不同的安排。
我不需要替谁判断当年谁对谁错。
但我终于看清,程嘉树把自己的遗憾放在了别人身上。他想让温以棠承认当年错过了他,也想让我相信他只是被过去困住。
我把资料清单放进项目文件夹,给团队发消息,要求重新梳理星河影厅的设计需求。
原来的影像展示区需要重新评估。我们应该先问这座建筑的使用者需要什么,再决定留下哪些东西。
程嘉树晚上打来电话。
「温以棠是不是跟你说了当年的事?」
「说了一些。」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想放弃纪录片,也不想按照别人的安排生活。」
程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只是想让她多考虑我们。」
「她也考虑过。」
「你为什么总替她说话?」
「我没有替她说话。我只是把她说的内容告诉你。」
他似乎有些烦躁。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们的设计方案是不是要改?」
「会根据实际使用需求调整。」
「那你是不是准备把原来的纪念区删掉?」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会先做调研。」
「我觉得没必要。」
「这是项目需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连跟我商量都不愿意了。」
「我会听取项目组意见,但设计方案需要按专业流程确定。」
我挂断电话,打开工作计划,把社区意见征集排进第二天的日程。
这一次,我要先听听真正会使用这座影厅的人怎么说。
7
我连着三个晚上过了十点才到家。第三晚,程嘉树下了厨。
第一天,我进门时,厨房里还亮着灯。他围着围裙,正在煮面。
「回来了?」
「嗯。」
「今天吃点热的。」
餐桌上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我坐下来尝了一口,是以前恋爱时他常做的味道。
「味道没变。」
程嘉树坐在对面。
「我记得你喜欢。」
我低头继续吃。他看着我,似乎等着我说些什么。
吃完以后,我把碗放进水槽。
程嘉树走过来。
「明天我去接你吧。」
「不用。」
「你最近总加班。」
「项目进入深化阶段,事情比较多。」
「那我给你送饭。」
「不用麻烦。」
他站在厨房门口。
「予宁,你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吗?」
我擦干手。
「我没有客气。」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做?」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需要你为了弥补什么,突然开始做这些事。」
程嘉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做?」
他没有回答。
我把毛巾挂回去。
「嘉树,我不是不接受你的好意。我只是不知道,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想跟我好好生活,还是因为温以棠拒绝了你。」
「我已经说过,我跟她没有可能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在这段婚姻里过得怎么样。」
程嘉树皱眉。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得很好。」
「你觉得很好,是因为我很少跟你吵架。」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第一次拿到独立项目的时候,希望你陪我去看展。你说公司有事。后来我第一次负责完整的旧建筑改造,希望你来现场看看,你说那天要见客户。去年我工作室现金流紧张,连续一个月没怎么休息,你只问过我什么时候能把家里的装修尾款付清。」
程嘉树低下头。
「那些事情我都记得。」
「你记得吗?」
我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今年我生日是哪一天吗?」
他愣了一下。
「五月十七。」
「那天你在哪儿?」
程嘉树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他去参加了温以棠纪录片的线上交流活动。温以棠并没有参加,他只是看完了对方发布的作品介绍,顺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要加班。
我没有再追问。
「予宁,我那天真的有工作。」
「我知道。」
我不是在追究某一天。我只是想告诉他,这五年里,我也有很多希望他能陪我的时候。
程嘉树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水果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以前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没说,所以你就觉得不存在?」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资料。
工作室的营业执照、项目合同、个人账户记录,还有婚后房子的购房合同和还贷流水。这些东西原本就由我分类保管,现在只是重新核对一遍。
我没有急着做决定,只是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清楚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又承担了什么。
程嘉树发现我在整理文件,是在周六下午。
他推开书房门,看见桌上摊着几份房产资料。
「你在弄什么?」
「整理文件。」
「房子的资料为什么拿出来?」
「留档。」
他走近两步。
「你是不是准备搬出去?」
我把最后一份银行流水放进文件夹。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程嘉树看着桌面。
「那你整理这些干什么?」
「以后需要用。」
他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他提出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附近新开了一家影院,听说环境不错。」
我正在看项目施工计划。
「这周不行。」
「下周呢?」
「下周要去外地看材料。」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予宁,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吗?」
我抬头。
「喜欢。」
「那为什么现在总是不愿意跟我去?」
我把电脑合上。
「因为我现在有自己的安排。」
程嘉树站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保持距离?」
我没有否认。
「我确实需要一点空间。」
「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夫妻之间有必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是什么样?」
程嘉树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我明天要早起,先休息了。」
那晚,我把常穿的衣服从主卧衣柜里拿了一部分,放进书房旁边的客房。几套换洗衣服,一只洗漱包,还有常用的护肤品。
程嘉树站在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
「最近工作时间不固定,分开睡方便一点。」
「你要搬出去?」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看着床边的行李袋。
「姜予宁,我们到底怎么了?」
我把衣服挂进衣柜。
「你可以慢慢想。」
程嘉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主卧。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时,主卧的门还关着。
我没有敲门。
到了工作室,项目组发来通知:星河影厅更新方案通过复选,进入最终方案深化阶段。
我叫团队留下开个短会,把材料、设备、施工预算重新分了工。
会议结束后,我打印了通知,夹进项目文件夹。
手机亮了。
程嘉树发来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喜欢的栗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回复:「今天要开会,不确定几点结束。」
他没有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开始核对下一阶段的施工资料。
8
赵姨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工作室检查施工预算。
「姜设计师,明天有空吗?我联系了几个以前在电影院附近住的老邻居,他们想看看新方案。」
我看了眼日程。
「有空。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我让他们早点来。」
第二天,我带着平面图和材料样板去了星河影厅。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有人以前在附近开店,有人住了几十年,还有一位曾经在影厅做过检票员。
赵姨给我介绍完,大家围着桌子看图纸。
我先讲了空间布局。
「入口这边保留原来的检票口,旁边增加公共展示墙。大厅可以用于小型活动,二楼设置社区放映区和资料整理室。」
一位老人指着二楼问:「以后还能放电影吗?」
「可以。我们会安装新的放映设备。」
「那以前那个老机器呢?」
「会保留,放在原来的放映室作为历史设备展示。」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以前我们看电影,都是靠那个机器。」
另一个居民提出,希望有固定的儿童放映时间。赵姨接过话:「这附近小孩子不少,周末总得有个地方去。」
我把建议记下来。
讨论到休息区时,有人提出希望增加座椅。原本设计里,入口旁边只留了两排座位。考虑到附近老人比较多,我重新调整布局,将一部分展示面积缩小,增加靠墙休息区。
现场负责人提醒我,修改后需要重新核算通道宽度。
我拿出卷尺,和他一起在现场确认尺寸。经过几次调整,最终保留了足够的通行空间。
中午,居民陆续离开。赵姨留下来帮我收图纸。
她拿起一张老海报。
「这张以前贴在门口,很多人都喜欢。」
我看了看海报背面。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些卷曲。
「可以修复后放进展示区,但需要先检查保存条件。」
赵姨把海报轻轻放回纸箱。
「你们做得仔细一点,别弄坏了。」
「放心。」
她看着大厅。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地方重新开起来就好了。以前大家下班了、放学了,都喜欢往这儿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空荡荡的座椅已经拆除了一部分,墙面上还有旧海报留下的胶痕。
「以后会有更多人来。」
赵姨笑了笑。
「那就好。」
下午,我回到工作室,根据居民意见修改方案。原来的私人纪念区被改成多功能公共活动区;
老放映机保留展示;新的数字放映设备负责日常使用;入口增加休息区,二楼增加儿童活动和社区放映功能。
我把调整后的预算表发给施工方。
对方回了电话。
「姜老师,二楼活动区如果增加设备,电路和消防还得重新核算。」
「我知道。先按新布局出一版调整清单,别直接动原来的线路。」
「好。」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修改图纸。
傍晚,程嘉树来工作室找我。他手里拿着一份运营方案。
「我听说你们今天又去做居民调研了?」
「嗯。」
「我看看。」
我把已经提交的公开版方案发给他。
程嘉树翻了几页,指着放映室。
「你把老放映机完全改成展示了?」
「对。」
「为什么不能继续使用?」
「设备老化,部分零件已经无法保证稳定运行。强行使用,维护成本高,也不适合日常开放。」
「可以维修。」
「维修费用不低,而且不能保证长期稳定。」
程嘉树把图纸放在桌上。
「我觉得你们太急着换新设备了。老电影院最重要的就是那个放映机。」
我打开设备检测记录。
「原来的放映机保留展示,已经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日常放映采用新设备,不影响影厅正常使用。」
他指着展示区。
「那过去的味道呢?」
我看着他。
「旧放映机留下来,总得有人还能用它放场电影吧?」
程嘉树皱起眉。
「你最近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绝对?」
「这是设备评估结果。如果你有新的技术方案,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只要符合项目要求,我会认真评估。」
他没有接报告。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继续解释。
他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打算把这次项目完全做成自己的东西?」
「项目本来就是由工作室独立承担设计。」
「我的公司也参与了。」
「所以你可以提交运营方案。」
程嘉树拿起文件。
「算了,我不跟你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最终评审名单应该会出来。」
我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发来通知。星河影厅更新计划进入最终评审阶段,见山空间工作室和拾光文化都在名单上。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团队成员看见后,过来问我:「姜老师,这次我们有多大把握?」
我翻开新方案。
「先把该准备的资料准备好。评审看的是方案,不是猜对手。」
她点点头,回去继续整理材料。
下午,我开始核对最终答辩文件。设计说明、预算调整表、居民意见记录、设备检测报告,一项项检查。
直到傍晚,最后一份材料才整理完毕。
我把文件发给项目组。
发送成功后,手机响了。
程嘉树发来消息:「最终评审那天,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桌上放着两份方案。一份是见山空间工作室的设计文件,另一份是拾光文化的运营文件。
它们将同时进入最终评审。
我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装订好。明天轮到谁的图,我就请谁站起来说清楚。
9
最终评审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
会议室外已经摆好了签到台。我把材料交给工作人员,拿到自己的答辩顺序。
见山空间工作室排在第二组,拾光文化排在第四组。
程嘉树正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看见我,他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这次评审挺重要的,大家都别因为之前的事情影响项目。」
我看着他。
「我不会。」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过来通知入场。
第一组结束后,轮到我们。
我带着团队成员走进会议室。投影打开,第一页是星河影厅的现状照片。
我没有从设计理念讲起,而是先展示建筑结构评估结果。哪些部分需要保留,哪些区域需要修复,哪些功能必须重新规划,都有对应的现场记录。
讲到公共活动区时,评审组有人提出疑问。
「原来这里规划的是影像纪念区,为什么现在调整成了社区活动空间?」
我翻到居民意见记录。
「前期调研中,附近居民对公共活动空间的需求更高。原方案的展示区域会影响主通道通行,也会占用休息空间。」
我把现场测量图放大。
「因此,我们重新调整了布局,保留必要的影像展示功能,将其余区域用于社区活动。」
其中一位评审人员点了点头。
「那旧放映机怎么处理?」
「保留原设备,作为历史展品。日常放映采用新的数字设备。」
我展示设备检测记录和预算调整表。
另一位评审人员问到后续维护成本。我把测算表翻到对应页面,说明设备更换后可以降低长期维修支出,也能保证公共活动的稳定运行。
答辩结束后,工作人员通知下一组准备。
我收好电脑,坐回自己的位置。
程嘉树在第四组。
他上台后,先介绍拾光文化的运营理念。投影屏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弧形座椅、旧放映机展示台,还有一面沿着墙体延伸的影像墙。
我看着屏幕。
那是我最初的设计。
收到我要求撤图的通知,拾光文化就把原图和争议页面撤了。可我眼前这张只换了画法。座椅的弧度、放映机的位置,全在原处。
不见的只有我的署名和版本号。原来的位置上,印着他们的标识。
屏幕右下角写着:拾光文化原创运营空间。
程嘉树介绍道:「这套方案是我们团队结合星河影厅的历史特点,独立形成的运营空间构想。」
评审组有人问:「这部分设计的来源是什么?」
程嘉树停顿了一下。
「前期我们做过充分的市场调研,也参考了项目合作方的部分建议。」
「具体是哪一方?」
「见山空间工作室。」
我举起手。
「我想补充一下。」
主持人示意我发言。
我打开电脑,将原始设计文件投到屏幕上。
「这份概念稿由见山空间工作室独立完成,文件创建时间是项目初期。上周三,我通过工作邮箱将初稿发送给程嘉树,邮件中明确注明仅供交流,不授权商业使用。」
我展示邮件正文。
随后,又打开版本记录。
「请看两个时间,一个是我存下初稿的时候,一个是拾光提交方案的时候。」我把图并排放好,「文件换过了。可这面展示墙、这组设备,连同整排座椅的位置,都还在我的初稿上。」
程嘉树拿起话筒。
「我们并没有否认姜设计师的专业能力。之前确实有过交流,只是对使用范围理解不一致。」
我没有争论,只把邮件和版本记录提交给工作人员。
评审组继续询问。
「双方目前是否存在有效授权?」
我回答:「没有。我已经向拾光文化及项目组发送过正式通知,要求撤回未经授权的设计内容。相关邮件和修订记录已经提交。」
主持人让工作人员记录情况,要求双方按照正式提交资料进一步核对。
程嘉树没有再解释设计来源。
轮到我展示居民调研结果时,我把赵姨提供的旧放映记录、居民意见表和调整后的空间方案逐一展示。
有人问到设备维护费用,我拿出新的预算表。有人问到公共活动空间的管理方式,我说明了运营方需要承担的日常职责。
所有问题都回答完后,主持人结束了答辩。
我收起电脑。
走出会议室时,程嘉树追了上来。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停下脚步。
「我只是把我的名字拿回来。」
「你知道今天这么一说,对拾光文化的影响有多大吗?」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我看着他。
「程嘉树,你的公司想拿项目,可以拿自己的方案去竞争。我没有阻止你。」
他压低声音。
「我只是借用了你的设计思路。」
「未经授权的商业使用,不是借用。」
「我们是夫妻。」
我打断他。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这不是夫妻之间应该互相尊重的理由吗?」
程嘉树的脸色僵住。
我拿起资料袋,转身离开。
评审结果没有当场公布。
三天后,项目组发来正式通知。
见山空间工作室的设计方案通过最终评审,获得星河影厅更新项目的设计资格。
拾光文化的运营方案未能入选。
我翻到评审意见。档案授权不全,宣传偏离项目用途,社区运营也没落到实处。最后单列了一条设计归属争议,要求拾光规范用图。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进项目档案。
团队成员在办公室里欢呼。有人买了蛋糕,有人提议晚上一起吃饭。
我笑着答应了。
庆祝结束后,我留下来整理文件。
手机亮了一下。
程嘉树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们谈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二分。
我回复:「回去再说。」
10
程嘉树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两杯水。
我进门时,他站了起来。
「回来了。」
「嗯。」
他指了指餐桌。
「先坐吧。」
我走过去。
程嘉树没有立即开口。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拾光文化的项目结果出来了。」
我没有翻。
「我知道。」
「公司那边会重新调整运营方案。」
「这是你们公司的事。」
他点头。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谈项目。」
我看着他。
「那你想谈什么?」
程嘉树双手交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重新开始。」
我没有说话。
「以棠已经明确拒绝我了。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他抬起头。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纠结过去,却忽略了你。」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
「然后呢?」
「我知道我做错了。」
他语气放缓。
「公司的方案,我不该用你的设计。你生日那天,我也没回去。」他停了停,「我自己放不下的事,回了家还要你帮我扛。」
这些话,他说得很认真。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或许会因为这些话高兴。可现在,我只觉得它们来得太迟。
程嘉树看着我。
「予宁,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我问他:「如果温以棠当初答应你,你还会回来吗?」
他的表情停住了。
「你为什么还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程嘉树拿起水杯,又放下。
「我现在已经不想那些事情了。」
「我问的是,如果她当初答应你呢?」
他沉默。
我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程嘉树看见封面,神情变了。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他没有伸手。
「你开玩笑?」
「没有。」
「就因为这件事?」
我看着他。
「程嘉树,我不是因为一次错误离开你。」
「你想想这五年。我工作遇到困难的时候,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是不是总有别的安排?」
「你说你只是遗憾,想跟过去做个了断。我给你机会了。」
我停了一下。
「现在你也知道结果了。」
程嘉树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以为我们一直都挺好的。」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让它看起来很好。」
他转过身。
「你现在一点感情都不剩了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五年前,我们也曾经认真地期待过婚姻。他陪我在出租屋里刷墙,我陪他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加班。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幸福,我也不是没有爱过他。
「我不后悔嫁给你。」
程嘉树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接着说:「但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
他慢慢坐下来。
「房子呢?」
「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的,具体分割方式我已经按照实际出资和还贷记录整理好了。」
我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房屋由你取得,按照双方确认的评估结果和出资情况支付我的补偿。剩余贷款、支付节点和办理手续,都写在附件里。」
「工作室和你的公司各自独立,没有共同经营资产。个人财产各自保留。」
程嘉树翻看资料。
我没有隐瞒任何东西。房产购买记录、双方出资凭证、共同还贷记录,都附在后面。
他看完后问:「你已经找人核对过了?」
「找专业人士咨询过。」
「你就这么想离开?」
我没有回答。
程嘉树把文件放下。
「我不同意。」
「你可以先看完,有不同意见我们再协商。」
「我说我不同意离婚。」
我看着他。
「那是你的权利。」
「也是我的婚姻。」
「对。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把事情处理得体面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谈下去。
第二天,我约了程嘉树一起核对协议。他提出了几处财产分割方面的问题。
其中一笔共同还贷金额,他认为我计算有误。
我们重新调取银行流水,确认了实际数字。
最后,双方对财产处理方式达成一致。房屋由程嘉树取得,他按照双方确认的评估及出资记录支付补偿款。个人名下的存款、工作室资产和公司资产分别归各自所有。
没有孩子,也没有需要额外协商的抚养问题。
我们将修改后的协议交给专业人士复核。
几天后,双方一起前往婚姻登记处提交离婚登记申请。
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材料,询问是否自愿离婚。
我回答:「自愿。」
程嘉树看了我一眼,最终也点了头。
申请提交完成。工作人员提醒我们,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后,需要经过三十天冷静期。冷静期届满后,双方还需要在规定期限内共同申请领取离婚证,否则视为撤回申请。
走出登记处时,程嘉树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系安全带。
「予宁,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打开车门。
「我们已经把能协商的都协商好了。」
「我说的不是协议。」
我停了一下。
「那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
「我不想失去你。」
我没有立即上车。
「嘉树,这句话,咱们结婚那五年随便哪天你都能说。」
他低下头。
我坐进驾驶位。
「我先走了。」
车开出停车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我没有停车。
11
离婚冷静期的第七天,我收到程嘉树发来的一份文件。
是拾光文化关于星河影厅项目的情况说明。
他在里面明确承认,之前提交的运营方案中,部分设计概念来自我提供的内部交流稿。相关内容已经撤回,后续使用也会遵守授权范围。
他还附上了更正后的方案版本。
我把文件转给项目组。
对方回复:「已收到,后续按更正版本归档。」
事情到这里,算是有了正式结果。
当天晚上,程嘉树给我打电话。
「项目组收到更正说明了吗?」
「收到了。」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做得不对。」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我没有说话。
「只是觉得,该承担的事情还是得承担。」
我看着电脑屏幕。
「那就把后续资料处理好。」
「好。」
电话挂断后,我继续工作。
星河影厅的施工已经进入深化阶段。我需要核对灯光布置、墙面材料和新设备安装位置。
现场也出现了新的问题。原建筑的部分尺寸与旧图纸不一致,二楼一处墙体内部还发现了早年留下的线路。
施工方提出,是否可以直接按原图继续施工。
我没有同意。
「先停这一区域的施工,重新测量。线路没有确认用途之前,不要拆。」
负责人有些为难。
「这样会耽误两天。」
「现在停两天,总比后面返工好。」
我让团队重新核对现场尺寸,联系专业人员确认线路情况。问题查清后,才重新调整图纸。
程嘉树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要求我向他汇报进度。
离婚冷静期的第十五天,温以棠给我发来邮件。
她的纪录片已经完成最终整理,想在星河影厅重新开放前,先进行一次小规模试映。
项目组同意了。
试映当天,我提前到了现场。
赵姨正在检查座椅。温以棠抱着电脑,站在放映室门口。
看见我,她笑着打招呼。
「姜设计师,最近忙吗?」
「还好。设备调试已经完成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程嘉树也来了。
他没有带公司的人,手里只拿着一只文件袋。
看见温以棠,他主动走过去。
「以棠。」
温以棠转过身。
「嘉树。」
程嘉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那张旧电影票。
票根背面写着「下次,坐最后一排」。
温以棠看了一眼。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他把票根放在桌上。
「我想把它捐给影厅的公共档案。作为个人物品入档,后续展示也会按档案管理要求处理。」
温以棠没有伸手。
「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程嘉树点头。
他转向赵姨。
「赵姨,如果档案项目需要,我愿意把这张票根作为个人捐赠资料。」
赵姨拿出登记表。
「行,那你把来源和捐赠信息写清楚。」
程嘉树认真填了资料。登记表上写明了物品来源、捐赠人和使用范围。赵姨核对后,把票根放进保护袋。
我看着那张票,想起五周年那天程嘉树把它放在餐桌上时的样子。
那时他以为,只要把过去拿出来,就能重新得到温以棠。
现在,他愿意把它交给公共档案,不再把它当作要求别人回头的凭证。
这算是一个变化。
但不意味着我需要因此改变决定。
程嘉树走到温以棠面前。
「以前有些话,我一直觉得是你欠我的。」
温以棠没有打断。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就能好好生活。可我没认真想过,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温以棠看着他。
「嘉树,过去的事不用一直拿出来说。」
「我知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没有重新开始的必要。」
程嘉树点头。
「我明白。」
温以棠没有再停留。她拿着电脑走进放映室,准备检查影片。
试映开始前,工作人员发现一段影片的声音比画面慢了半秒。温以棠和技术人员重新检查文件,我也把设备切换到备用线路。
赵姨站在门口安抚提前到场的居民。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我们重新导入文件,测试片段,确认同步后才开始放映。
影片播放的是星河影厅过去的生活片段。
有人在售票窗口排队,有人在大厅里聊天,还有小孩子追着大人跑。
赵姨看到一段旧影像,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我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大家跟着笑起来。
放映结束后,温以棠向观众介绍影片的整理过程。她特别说明,所有公开影像都经过授权确认。
程嘉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再上前说什么。
活动结束,我正在收拾资料。
他走到我面前。
程嘉树叫住我:「予宁,设计署名,我已经向项目组说明了。」
我点了头。他却没坐下,转向赵姨和在场的工作人员:「今天人都在,我想当面再说一遍。」
「星河影厅的空间设计由姜予宁及见山空间工作室独立完成。拾光文化此前提交的部分概念内容,未经授权使用了她的设计成果。相关问题已经更正,责任由我承担。」
赵姨看了看我。
我没有说话。
程嘉树转回来。
「对不起。」
我点点头。
「收到。」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我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文件夹。
「项目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程嘉树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只说项目。」
我抬头看他。
「我知道。」
他没有再追问。
离开星河影厅时,我收到手机提醒。离婚登记申请提交已经过去二十九天。
我把提醒关掉,继续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亮了。
程嘉树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登记处等你。」
我回复:「好。」
12
离婚登记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程嘉树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双方的证件和离婚协议。
看见我,他走过来。
「都带齐了。」
我点头。
「进去吧。」
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材料,随后分别确认财产分割协议和离婚意愿。
程嘉树的房屋取得安排、补偿款支付节点以及贷款处理方式,都已经写入双方签署的协议。
我确认无误后,在相应位置签了字。
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双方都需要再次确认自愿离婚。
我回答:「确认。」
程嘉树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也回答:「确认。」
手续办完后,工作人员将离婚证交给我们。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程嘉树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夫妻。
走出登记处时,他问:「你以后还会留在澄川吗?」
「会。」
「工作室呢?」
「继续经营。」
他点点头。
「那挺好。」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予宁,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我看着他。
「你也是。」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星河影厅正式重新开放。
开业前一天,我去现场做最后一次检查。
大厅的旧海报已经修复,按照编号放进展示框。公共活动区摆好了椅子,新的放映设备经过多轮测试,运行正常。
原来的老放映机被保留在玻璃展柜里。
旁边是一张旧电影票,票根背面的铅笔字已经做过保护。展签只标了来源和年代。来看的人仍能低下头,自己读那行字。
赵姨站在旁边,仔细检查展示柜的锁扣。
「姜设计师,这个地方是不是还要再擦一下?」
我走过去看了看。
「这里有点指纹,我拿布擦一下。」
赵姨递来一块软布。
擦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回看着舒服多了。」
我笑了笑。
「明天正式开放,您可得早点来。」
「那当然。我还等着坐第一场电影呢。」
温以棠的纪录片安排在当天晚上进行首场公开展映。所有素材都已经完成授权确认,她本人也会到场。
下午四点,工作人员开始调试灯光。
我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确认每个区域都能正常使用。入口的休息座椅已经摆好,儿童活动区也留出了足够的通行空间。
项目负责人拿着检查表过来。
「姜老师,二楼那边的灯光还需要再调一下。」
我跟着他上楼。
二楼放映区有一盏灯的位置偏低,可能影响最后一排观众的视线。我让施工人员重新调整角度,随后坐到最后一排试了一遍。
确认没有遮挡后,才在检查表上签字。
赵姨在楼下喊我。
「姜设计师,试映的资料送到了。」
我下楼检查文件。温以棠已经提前到了,正和工作人员确认影片顺序。
「全部按照授权清单整理好了。」她把资料递给我。
我核对了编号。
「没有问题。」
她看了眼大厅。
「改得很好。」
「居民意见帮了不少忙。」
温以棠笑了笑。
「这样才像一座真正的电影院。」
晚上七点,观众陆续入场。
附近居民、影像爱好者和项目工作人员坐满了大半个放映厅。
温以棠站在前面,介绍这部影片的拍摄背景。
她说,这些影像里有许多普通人。有人已经搬离澄川,有人已经退休,还有人已经不在这座城市生活。
但他们曾经在星河影厅留下过自己的故事。
她希望这些影像能够被妥善保存。
介绍结束后,灯光暗了下来。
影片开始播放。
银幕上出现旧影厅的售票窗口。
赵姨年轻时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叠电影票。画面切换到大厅,几个孩子追着跑,后面有大人喊他们慢一点。
放映厅里有人笑了。
我也笑了。
影片结束,灯光重新亮起。
观众鼓掌。
赵姨擦了擦眼角。
温以棠站在台前,向所有人鞠躬。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座重新开放的影厅。
五年前,我和程嘉树刚结婚时,也曾经一起看过电影。
那时候我们总坐在最后一排。他会把爆米花放在我手边,散场后陪我慢慢走回家。
我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愿意一起生活,很多问题都能慢慢解决。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一个人坚持。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嘉树发来的消息。
「听说星河影厅今天开放了。恭喜你,做得很好。」
我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随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离开座位。
项目负责人正在门口等我。
「姜老师,明天有个新项目想邀请你们工作室参与。是一座旧厂房改造,资料已经发到邮箱了。」
我接过文件夹。
「好,我明天看一下。」
「这次规模不小,可能需要你亲自负责。」
「可以。」
我走出影厅,打开邮箱。
新的项目资料已经到了。
我站在门口,翻开第一页。里面有一张旧厂房的现场照片,墙体、屋顶和梁柱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我把照片放大,认真看了几遍。
随后给团队负责人发消息,让他明天安排现场踏勘。
身后,影厅里又响起一阵掌声。
我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