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
我蹲在表哥家猪圈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烟,眼睛死死盯着圈里那头母猪。
它躺在泥地里,肚子一抽一抽的,四条腿绷得笔直,猪嘴里吐着白沫子。
“江叔,这……这猪还能活吗?”
表哥的儿子江涛站我身后,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没搭理他,直接掐灭烟头,翻身进了猪圈。
母猪身上滚烫,我掰开它的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舌头发黑,牙龈惨白,喉咙里全是黏糊糊的脓液。
“拿盆凉水来,快!”
我吼了一嗓子。
江涛愣了两秒,转身就跑。
等他端着水盆颠儿颠儿跑回来时,我已经把母猪翻了个身,用手指抠开它的喉咙,把里面的脓液一点点扣出来。
“江叔,你这……”
江涛脸都绿了。
“别废话,水倒嘴里,慢点儿。”
我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给母猪按摩腹部。
水顺着猪嘴灌进去,又混着脓液吐出来。反复几次后,母猪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我直起腰,手上全是猪的口水和脓血,在裤子上随便蹭了两把。
“行了,这头暂时死不了。”
江涛眼睛一亮:“那其他猪……”
“一个一个来。”
我点上根烟,深吸一口:“去把你爸叫过来,我得跟他说清楚情况。”
1 穷兽医的处境
表哥叫江大富,名字俗气,人更俗气。
他三十出头就靠倒腾生猪发了家,前年在村口承包了二十亩地,建了个养猪场。
那时候猪肉价格好,他一年能赚个几十万。
在我们这十里八村,江大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逢年过节村里办酒席,他都能坐主桌。
我呢?
江大富的表弟。
从小跟着我爸学兽医,十八岁就能给牛接生,二十岁能给猪看病,村里人都说我有手艺。
但手艺这玩意儿,在农村不值钱。
给人看病能收几百上千,给牲口看病?能给你二十块辛苦费就不错了。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镇上的兽医站混日子,工资三千出头,连媳妇都娶不起。
江大富知道我有本事。
所以当他猪场出事,打电话给我时,我二话没说就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
毕竟是表哥,自家兄弟。
2 猪场告急
江大富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第三个猪圈门口,手里拿着体温计。
“小江,咋样?”
他一身白衬衫,手里端着保温杯,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乐观。”
“啥意思?”
“你这猪得的是混合感染,细菌病毒一起来的。”我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泥:“我初步看了二十多头,至少有一半出现症状了。”
江大富脸色一变:“那……那能治吗?”
“能治,但得下狠劲儿。”
我点上根烟:“你这几百头猪,每一头都得检查,该隔离的隔离,该用药的用药。而且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一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处理。”
“那你……”
江大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
我知道他想说啥。
“我可以帮你。”我弹了弹烟灰:“但你得准备好,接下来这一周,我基本得吃住在猪圈。”
江大富沉默了几秒。
“辛苦你了,兄弟。”他拍了拍我肩膀:“等猪出栏了,哥请你喝酒。”
我笑了笑,没说话。
3 住圈七日
接下来的七天,我真的住进了猪圈。
准确说,是住在猪圈旁边的工具房。
一张铁架床,一床发霉的被子,一盏昏黄的灯泡。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巡圈。
量体温、看粪便、观察精神状态。
发现问题的,立马隔离。
该打针的打针,该灌药的灌药。
有几头猪病得厉害,我直接守在圈里,每两小时给它们灌一次水,按摩腹部帮助消化。
猪圈里的味道,普通人待五分钟就受不了。
我待了七天。
衣服上、头发上、鞋子里,全是猪粪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江涛有时候会过来帮忙,但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跑了,捂着鼻子干呕。
江大富倒是每天都来一趟,站在圈门口问两句情况,然后就走。
他从不进圈。
4 被猪踹飞了
第四天晚上,最危险的时候。
有头种公猪突然抽搐,四肢乱蹬,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
我二话不说冲进圈里,按住猪头,用针筒往它嘴里灌药。
公猪力气大,一蹬腿把我踹飞了出去。
我后背撞在圈门上,肋骨生疼。
但我顾不上,爬起来又扑上去。
这次我整个人压在猪身上,用膝盖顶住它的脖子,硬生生把药灌了进去。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公猪终于平静下来。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泥,喘得像拉风箱。
江涛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江叔,你……你没事吧?”
“死不了。”
我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发现整包都泡烂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我拼了命救这些猪,结果连根完整的烟都抽不上。
5 救命换空诺
第七天。
我做完最后一次巡查,确认所有猪的情况都稳定了。
走出猪圈时,腿都在打颤。
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最长的一次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
江大富站在场门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江,辛苦你了!”
他走过来,想拍我肩膀,但看到我一身泥污,手又缩了回去。
“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几十万就打水漂了。”
我点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江大富说:“等猪出栏了,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行。”
我骑上摩托车,一路颠簸回了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搓了整整一个小时。
水都换了三遍,身上的猪圈味道才淡了些。
躺在床上,我以为自己会立马睡着。
结果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猪的喘息声、抽搐的画面。
那晚,我失眠到天亮。
6 改天的骗局
一个月后,江大富的猪出栏了。
我在镇上兽医站值班,江涛打电话过来报喜。
“江叔,我爸的猪全卖了!一头都没死!”
电话那头,江涛的声音兴奋得都变调了。
“嗯,挺好。”
“我爸说了,今晚请你吃饭!”
“行,几点?”
“呃……”江涛忽然顿了顿:“我爸说他今晚有应酬,改天再约。”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哦,那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改天。
这两个字,在农村就是“算了”的意思。
7 猪下水谢礼
三天后,我下班回家。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黑塑料袋,靠在我家门框上。
“你就是江怀山吧?”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认出他了,村西头杀猪的屠夫,姓王。
“是我。”
“诺,你表哥让我给你送的。”
王屠夫把黑塑料袋塞我手里,袋子沉甸甸的,还带着腥气。
“这是……”
“猪下水。”王屠夫拍了拍手:“你表哥说了,大伙儿都不容易,这点心意你拿着。人情两清,以后别说他不照顾自家兄弟。”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滴。
“就这?”
“就这。”王屠夫掏出根烟点上:“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啊。”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等等。”
王屠夫回头:“还有事儿?”
“这袋子里,都是啥?”
“猪肺、猪肠,还有点猪肝边角料。”王屠夫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好东西,拿回去好好炖炖,挺香的。”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两截发白的猪肺,几段没清洗干净的猪肠,还有几块碎猪肝。
全是屠宰场挑剩下的下脚料。
“多少钱?”我问。
“啥?”
“我问这袋子里的东西,市场价多少钱。”
王屠夫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你还真较真啊。撑死了十来块钱吧,这东西现在没人要,都是喂狗的。”
十来块钱。
我救了他几十万的猪场,换来十来块钱的猪下水。
还是喂狗的那种。
“行,我知道了。”
我提着袋子转身进屋,“咣”一声关上了门。
8 真心喂了狗
那晚,我没炖那袋猪下水。
我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坐在桌边,点了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的天色从黑变亮。
我想起七天七夜住在猪圈的日子。
想起那头差点死掉的种公猪。
想起自己满身泥污,蹲在圈门口啃冷馒头的样子。
想起江大富站在圈门口,端着保温杯,一身干净地问我情况。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头猪。
只不过,我比猪更不值钱。
猪还能卖几千块,我只值十来块钱的下水。
9 苦水咽肚里
第二天,我照常去兽医站上班。
同事老张看我脸色不好,问了句:“昨晚没睡好?”
“嗯。”
“你表哥的猪出栏了吧?赚大发了吧?”
“赚了。”
“那他咋谢你的?”老张八卦地凑过来:“包个红包?还是请你吃饭?”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张看我不想说,也就没再问。
但他不知道,我笑得有多苦。
10 断联两年整
接下来的两年,我和江大富几乎没再联系。
逢年过节,他还会象征性地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一块两块的,纯粹应付。
我也不抢。
倒是江涛,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叫我去他家吃饭。
我都推了。
“江叔,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爸的气啊?”
有一次,江涛忍不住问。
“没有。”我说:“就是忙,抽不开身。”
“那……下次有空一定来啊。”
“好。”
我知道江涛是个好孩子,但他不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一顿饭就能揭过去的。
11 拒救旧猪场
两年后的秋天。
我接到江涛的电话。
准确说,是八十多个电话。
从凌晨两点开始,手机震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江涛的哭声差点把我耳膜震穿。
“江叔!江叔救命啊!”
“咋了?”
“猪场出事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病!我爸的猪全趴下了!”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找兽医站。”
“找了!镇上的、县里的都找了!没人敢接!”江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叔,你救救我爸吧!这次猪场是贷款扩建的,要是猪全死了,我爸就完了啊!”
我沉默了几秒。
“江叔?江叔你还在吗?”
“在。”
“那你……”
“我不去。”
我说得很平静。
电话那头,江涛愣住了。
“江叔,你……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
我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可是我爸他……”
“两年前那次,我记得你爸说过,人情两清。”
我点上根烟,声音很淡:“既然两清了,那这次就是生意。你爸要是愿意出钱,咱们明码标价谈。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江叔!”江涛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能这样!我爸他……他再怎么说也是你表哥啊!”
“表哥?”
我笑了。
“两年前我住猪圈七天七夜,他给了我两斤猪下水。江涛,你告诉我,这是表哥干的事儿吗?”
江涛哑口无言。
“行了,我困了,先挂了。”
“江叔!江叔你别……”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睛,这次睡得很沉。
12 开价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
八十多条未接来电,全是江涛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江叔求求你了】
【我爸说他错了】
【你开个价吧】
【多少钱都行】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江大富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
“小江……”
江大富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完全没了两年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感觉。
“我知道两年前那事儿,我做得不地道。”
“嗯。”
“这次……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县里的兽医来看了,说治不了。我这几百头猪,是贷款买的,要是全死了,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说话。
“小江,你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江大富说到这儿,声音都颤了。
我沉默了几秒。
“五十万。”
“啥?”江大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万,一口价。”我说得很清楚:“治好了给钱,治不好分文不取。”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半天,江大富才开口:“小江,你……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趁火打劫?”
我笑了。
“两年前我救你猪场,你给了我两斤猪下水。江大富,你告诉我,我那七天七夜,值不值两斤喂狗的下脚料?”
“我……”
“现在轮到你了,你觉得你那几百头猪,你那几百万的身家,值不值五十万?”
江大富不说话了。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了电话。
13 咬牙认天价
一个小时后,江大富又打来了。
“五十万,我给。”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得保证,一定能救活我的猪。”
“我尽力。”
“那不行,我得要个保证……”
“江大富。”
我打断了他。
“两年前,我住你猪圈七天七夜,你有给过我保证吗?”
他又哑口无言了。
“行了,下午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工具。
14 重返猪场
下午三点,我骑着摩托车到了江大富的猪场。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恶臭。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江大富站在场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猪在哪儿?”
我没废话,直接问。
“在……在里面。”
江大富带我进了猪圈。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几百头猪,至少有三分之二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空气里弥漫着猪粪、尸臭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我绕着猪圈走了一圈,每个圈都进去看了看。
半小时后,我走出来,点上根烟。
江大富跟在我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我。
“咋样?能治吗?”
“能治。”
我弹了弹烟灰。
“但得按我说的做。”
“你说,你说!”江大富连连点头。
“第一,所有病猪立刻隔离,分三批处理。”
“第二,清理所有圈舍,全场消毒。”
“第三,准备足够的药品和器械,我列个单子,你照着买。”
“第四,找两个人帮忙,最少得干三天三夜。”
我说完,看着江大富。
“能做到吗?”
“能!都能!”江大富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那行,我现在列单子,你去买药。”
15 江大富进圈
接下来的三天,我又一次住进了猪圈。
只不过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两年前那种拼命的劲儿。
该干的活儿我干,该救的猪我救,但仅此而已。
江大富找了两个工人帮忙,但这两人都是新手,干起活来手忙脚乱。
我教了几遍,他们才勉强能独立操作。
江大富自己也进圈了。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进猪圈。
他穿着雨靴,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踩在泥地上。
“小江,这药咋灌?”
他捧着个塑料瓶,满脸不知所措。
我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示范了一遍。
“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
江大富学着我的样子,蹲下去给猪灌药。
但他手抖得厉害,药洒了一地。
母猪挣扎了一下,溅了他一身泥水。
江大富“哎哟”一声,差点摔倒。
我没扶他,转身去处理下一头猪。
16 情分全碎了
第二天夜里,情况出现了转机。
隔离的那批病猪,有一大半开始进食了。
这意味着,它们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江大富守在圈门口,看到猪开始吃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活了……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靠在墙边抽烟,没说话。
“小江。”
江大富忽然转过头看我。
“两年前那事儿……是我不对。”
我吐出一口烟,没接话。
“我当时是觉得……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搞得那么见外。”
“见外?”
我笑了。
“江大富,两斤猪下水,是你不见外的方式?”
江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掐灭烟头。
“猪救活了,你给钱,咱们两清。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我转身走了。
留下江大富一个人,站在猪圈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17 拿钱断亲戚
第三天傍晚,所有病猪的情况都稳定了。
我做完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没问题后,收拾东西准备走。
江大富追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小江,这是五十万。”
他把信封塞我手里。
“谢谢你。”
我接过信封,也没数,直接装进包里。
“不用谢,拿钱办事。”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小江……”
江大富叫住我。
“以后……以后逢年过节,你还来家里坐坐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憔悴。
“不了。”
我说得很平静。
“以前是亲戚,现在是生意。江大富,你记住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说完,我拧动油门,摩托车轰鸣着驶离了猪场。
后视镜里,江大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18 开宠物医院
一个月后,我用那五十万在镇上开了家宠物医院。
生意不算火爆,但也过得去。
至少,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江涛来过一次,说他爸想请我吃饭。
我拒绝了。
“江叔,我爸他真的知道错了。”
江涛说。
“我知道。”
我给一只金毛打针,头也没抬。
“但这不是吃顿饭就能解决的事儿。江涛,你还小,不懂。”
“我……”
“行了,回去吧,以后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江涛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19 擦肩不搭话
又过了半年。
我在街上偶遇了江大富。
他开着一辆新买的皮卡,副驾驶上坐着个年轻姑娘。
我们在红绿灯路口并排停下。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摇下车窗想说话。
我没看他,直视前方,等绿灯亮起,油门一踩,走了。
后视镜里,江大富的车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20 酒席揭伤疤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但我还想说最后一件事。
去年春节,村里办酒席。
江大富坐在主桌,我坐在角落。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江大富说两句。
江大富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一堆客套话。
最后,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两年前用两斤猪下水,寒了自家兄弟的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我。
全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我。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江大富。”
我说。
“你说这话,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江大富愣住了。
“我告诉你,原不原谅,都不重要了。”
我站起身。
“重要的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人问。
“亲戚这玩意儿,有时候还不如一个陌生人靠谱。”
我说完,转身走出了酒席。
身后,整个大厅陷入了死寂。
21 错了不白错
现在,我的宠物医院开了一年多。
生意越来越好,我也攒下了一些钱。
上个月,我在市里付了首付,买了套小房子。
搬家那天,江涛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帮忙。
我没拒绝。
毕竟,江涛是江涛,江大富是江大富。
江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啤酒。
“江叔,恭喜你搬新家!”
“谢了。”
我接过啤酒,拧开一瓶递给他。
“江涛,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爸现在咋样了?”
江涛愣了一下,苦笑道:“还能咋样,猪场是保住了,但欠了一屁股债。”
“他现在后悔吗?”
“后悔。”江涛点点头:“特别后悔。他跟我说过好多次,当年要是对你好点儿,现在也不至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江叔。”
江涛忽然看着我。
“我爸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我说。
“但知道错了,不代表能被原谅。江涛,你记住了,人这辈子,做错事是要还的。”
江涛沉默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喝酒吧。”
22 最贵的礼物
那天晚上,我和江涛喝到很晚。
他醉得不省人事,我把他扔沙发上,自己站在阳台抽烟。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提着黑塑料袋的王屠夫。
想起袋子里那两斤发白的猪下水。
想起江大富那句“人情两清”。
我笑了。
现在回头看,那两斤猪下水,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昂贵的礼物。
它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
也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但同样,有些东西,也不值得用真心去换。
23 往事全翻篇
又过了一年。
我在市里的生活越来越稳定,宠物医院也开了分店。
偶尔会听到江大富的消息。
有人说他猪场又出事了,赔了不少钱。
有人说他老婆跟他闹离婚。
有人说他整个人苍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我冷血。
而是,我早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24 村口遇旧人
去年冬天,我回村给我爸上坟。
路过江大富家门口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想站起来。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江。”
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过得还好吗?”
他问。
“挺好的。”
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又低下头抽烟。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端着保温杯指挥别人的江大富,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我没有同情。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25 婚礼见唏嘘
今年春节,江涛结婚了。
他给我发了请帖。
我去了。
婚礼上,江大富作为父亲致辞。
他说了很多话,感谢了很多人。
最后,他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也得罪了很多人。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看向了台下的我。
我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婚礼结束后,江涛送我到门口。
“江叔,谢谢你来。”
“应该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爸。”
江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记住了。”
26 自尊最值钱
现在,我三十五岁。
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房子,有喜欢的生活。
偶尔也会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想起猪圈里的七天七夜,想起那两斤猪下水。
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在那段关系里继续消耗。
庆幸自己及时止损,重新开始。
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尊更重要。
也没有什么,值得用自尊去交换。
哪怕对方是你的亲人。
27 猪场倒闭了
【全文完】
上个月,江大富的猪场彻底倒闭了。
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只萨摩耶做绝育手术。
消息是村里人在微信群里说的,还配了张照片。
照片里,江大富站在猪场门口,手里举着个牌子:“猪场转让”。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才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群里有人说:“哎,江大富这是报应啊。”
有人说:“当年他对小江那么绝,现在落到这步也是活该。”
还有人@我,问我知不知道这事儿。
我没回。
手术做完,我脱下手套,洗了洗手,点了根烟。
助理小李问我:“江医生,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江大富?”
“以前认识。”
我说。
“那你会帮他吗?”
我笑了。
“他猪场倒闭,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李愣了一下,没再问。
28 道歉太晚了
又过了半个月。
江涛给我打电话。
“江叔,我爸他……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嘛?”
“他……他想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
“江叔……”
“江涛,有些话,说晚了就没意义了。”
我说。
“你告诉你爸,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至于我,就不用挂念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些人,有些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毕竟,人生那么长,总要往前看。
29 悔意没用啊
今年夏天,我在市里开了第三家宠物医院。
开业那天,江涛带着他媳妇儿过来送了花篮。
“江叔,恭喜你!”
“谢了。”
我请他们进店里坐,倒了两杯茶。
“你爸最近咋样了?”
我问。
江涛叹了口气:“猪场卖了,现在在县城打工。”
“打工?”
“嗯,在一家养殖场当饲养员。”江涛苦笑道:“也算是老本行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江叔,我爸他……他真的很后悔。”江涛看着我:“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是吗?”
我喝了口茶。
“可惜啊,后悔没用。”
江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30 果断才成功
去年秋天,我在市里的商业街又开了家分店。
生意好得出奇,每天预约都排到一周后。
我也从一个兽医,变成了小有名气的宠物医院老板。
有媒体来采访我,问我成功的秘诀。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明白,什么东西值得珍惜,什么东西该果断放弃。”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江老板这话很有哲理啊。”
我也笑了。
只不过,笑容里藏着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苦涩。
---
31 酒席遇陌路
今年春节,我又回村了。
这次是参加我堂哥的儿子的婚礼。
酒席上,我又见到了江大富。
他坐在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端着个空酒杯,一个人默默喝着。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他愣了一下,想站起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整场酒席,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32 迟来的道歉
酒席结束后,我走出大厅。
外面下着小雪,天地一片白。
“小江。”
身后传来江大富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问。
“挺好的。”
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江,我……我对不起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雪地里,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枝,眼睛里全是泪水。
“江大富。”
我说。
“你这话,晚了整整五年。”
他身子一颤,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离开。
身后,他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
33 下水换新生
回到市里,已经是深夜。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当年江大富没有给我那两斤猪下水,我会不会还在镇上的兽医站混日子?
如果当年他请我吃了那顿饭,我会不会依然是他呼来喝去的表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正是因为那两斤猪下水,我才有了今天。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该谢谢他。
谢谢他让我看清了现实。
谢谢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靠人不如靠己。
谢谢他用两斤猪下水,换来了我现在的生活。
34 人心胜猪瘟
今年,我三十七岁。
医院开了第五家分店,员工有三十多人。
我也有了女朋友,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偶尔还是会想起江大富,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猪圈里的七天七夜。
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句话:
**两斤猪下水,换不回你几百头猪的命。**
这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它提醒着我:
人心,有时候比猪瘟还可怕。
而自尊,永远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
【创作不易,喜欢它,点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