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闪婚老公是顶流,我是他金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25:13

我妈给我下最后通牒那天,我正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了的肉包子。

"简宁,你今天要是不领个证回来,我就把你那台破电脑砸了。"

我说妈,我那台电脑两万八。

她说那正好,砸了心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三分钟,把包子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拦住了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他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像在核对一份送错了的报表。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的二维码。

"先生,结婚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又补了一句:"AA制,不办酒,不同房,一年以后各走各的。你急着交差,我也急着交差。"

他把手机接过去,扫了。

领证用了十一分钟。

照片洗出来,我笑得像个刚签完卖身契还觉得占了大便宜的傻子。他也笑了,嘴角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从车上下来,是去退一份订婚协议的。

——我们俩都不想被人安排。

婚后我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柔弱小娇妻。

早上给他煮粥,晚上等他回家,他要是皱一下眉,我就怯生生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每次都沉默三秒,然后说:"没有。你很好。"

他以为他娶了个省心的。

他不知道,他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店员,是我的人。

他更不知道,他投一部扑一部之后,把他从坑里捞出来的那笔钱,也是我的。

至于我——

简宁,二十六岁,十八线小编剧,穷,糊,社恐,靠写狗血短剧勉强糊口。

这是我给自己写的人设,写了三年,没穿帮过一次。

他找了三年的那个编剧,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

他托了七个人去求的那个投资人,每天晚上给他煮粥。

后来,他坐在长桌另一头,看着我把口罩摘下来。

"简宁。"

"陆总。"我说,"坐。"

他没坐。

"这是你的公司?"

"是。"

"启明那个项目——"

"是我投的。"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很久,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简宁,"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不知道,我等他问这句话,等了很久。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我捡了个老公

我妈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了的肉包子。

十一月的风从裤管往上灌,包子皮冻得发硬,咬一口掉渣。

"简宁。"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火。

"嗯。"

"你二姨今天又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她顿了一下,"我说快了,我闺女在城里写剧本,忙,追她的人排到楼下。"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没说话。

"简宁,你今年二十六了。你表妹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嗯。"

"你能不能别老嗯?"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妈,"我说,"我忙。"

"你忙什么?忙写那些个剧?"她笑了一声,那声笑比骂我还难受,"你写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总裁的落跑小甜心?"

"那是去年的。"

"去年的你也没挣着钱啊。"她说,"你二姨说了,她单位有个小伙子,离过婚,带个孩子,有房有车,人老实。你要不见见?"

我看着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绕到后座去开门。

"简宁,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今天去不去?"

"妈,"我说,"我今天领证。"

那头静了。

静了大概五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领证。"我把腿从台阶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我都找好了,就差点个头。"

"简宁你是不是疯了——"

"妈,"我打断她,"你不是说,只要我领个证回来,你就不催了吗?"

"我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她在那头开始骂,骂到一半,声音就变调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你有个着落?你说你写那个东西,一天到晚对着电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老了怎么办?你病了谁给你倒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

"妈,"我说,"我要是今天领了证,你以后能不能不问了。"

她没说话,抽了一下鼻子。

"能。"

"行。"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三分钟。

不是犹豫。

我在算时间。从这儿到最近的照相馆,来回二十分钟。办证窗口五点半下班。我现在进去,排号,到我大概四十分钟。

够。

我站起来,正要往大厅里走,那辆黑色的车边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很高。

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袖口的扣子扣得很齐,一块表压在袖口下面,只露出半圈表盘。

司机替他关上车门,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在车边,抬手看了一眼表。

就是那一眼。

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写了三年剧本,写过一百多个总裁,闭着眼都能给他们编出一张脸。

可那天我看见他,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人长得真好"。

是"这脸我编不出来"。

而且他脸上有一点很淡的不耐烦。

那种不耐烦我很熟,我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

——被逼到这儿来的。

他转身往大厅走。

我从台阶上跳下去,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他面前。

他停住,低头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我的微信二维码。

"先生,结婚吗?"

他没说话。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又补了一句:

"AA制,不办酒,不同房。一年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纠缠谁。你要是有家里催,我这边也有。"

他终于开口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拦我?"

"因为你刚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表,叹了口气。"我说,"那口气我熟。我妈逼我到第三年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那么叹。"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我时间不多。"我说,"窗口五点半下班。你要是不愿意,我进去再找个。"

他低头看着我的二维码。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扫了。

"陆晏之。"他说。

"简宁。"

"简简单单的简,安宁的宁?"

"嗯。"

他把手机收回去,抬脚往大厅走。

走了两步,回头。

"你不问我是干什么的?"

"不问。"我跟上去,"你也别问我。"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的小票上写着A037,前面还有六桌。

我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名片,在背面写字。

我斜着眼睛看了一眼。

他在写条款。

一、婚后各自财产独立。

二、不与双方家庭同住。

三、对外不公开,对内不干涉。

四、期限一年,到期无异议自动解除。

写完,他把名片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两遍。

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第四条,"我说,"自动解除不行。"

"为什么?"

"我得拿着这个证,回去给我妈看三年。"

他抬眼。

"三年?"

"一年她不信。"我把名片翻过来,用他的笔在背面加了一行,"三年。三年以后我保证签字,绝不拖。"

他看着我改,没拦。

"你这么急着结婚,"他说,"是为了应付你妈。"

"你不也是?"

他没否认。

过了几秒,他说:"我不是应付我妈。"

"那是什么?"

"退一份协议。"

他说完,就不说了。

我也没问。

A037跳到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看材料。

"双方身份证,户口本。"

我把东西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抬头,视线在我和陆晏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自愿的?"

"自愿的。"我说。

"自愿的。"他说。

她看了一眼我们俩中间空出来的位置。

"坐近点。"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和一点很淡的木质。

"拍照。"工作人员指了指后面的红布。

摄影师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举起相机,看了我们一眼。

"新娘靠近一点。笑一笑。"

我又挪了两厘米,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隔着大衣,硬的。

我咧开嘴。

咔嚓。

小伙子低头看照片,啧了一声。

"新郎也笑一个。"

"他笑了。"我说。

"我没看见。"

"他笑了,很小。"

小伙子又举起相机。

这一次,我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很轻。

我侧头去看。

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咔嚓。

照片洗出来,两张。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笑得眼睛都弯了,像个刚签完卖身契还觉得占了大便宜的傻子。

旁边那个人,嘴角只抬了一点点,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行了。"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推过来,"恭喜。"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一本,翻开。

照片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缝。

从民政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把属于他的那本结婚证放进大衣内袋。

"住哪儿?"他说。

"我租的房子,在城西。"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说,"我坐地铁。"

他看了我一眼。

"结婚了还坐地铁?"

"结婚了就不能坐地铁?"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那儿有空房间。"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搬,跟我说。"

我记下了地址,把手机推回去。

"陆先生。"

"嗯?"

"合同第三条,"我说,"对外不公开,对内不干涉。"

"我记得。"

"那你这算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算房客。"他说,"我那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司机替他拉开车门。

黑色的车汇进车流,尾灯亮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个红本塞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个凉了的包子,我用塑料袋装着,忘了扔。

我低头,把它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个红本,翻开的那一页。

三秒钟以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简宁!你真领了?!"

"嗯。"

"人是谁?干什么的?多大?家里几口人?"

"妈,"我说,"你不是说,只要我领了证,你就不问了吗?"

她噎住了。

过了半天,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过年。"

"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妈。"

她不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挺好的。"

"那就行。"她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

后面有个人,跟了我一条街。

我回头。

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停在路边,车灯没开。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简宁。"

是陆晏之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

"上车。"他说,"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

"城西,清河巷。"他说,"刚才你在窗口填表,我看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想笑,忍住了,嘴角还是漏了一点出来。

这个人,签合同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却把车停在路边等我。

我上了车。

车里很暖。他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

"路上买的。"

我打开。

是糖炒栗子,还热着。

"为什么买这个?"

他看着前面,没看我。

"你刚才在台阶上啃包子。"他说,"看着挺可怜的。"

我捏着一颗栗子,壳有点烫手。

"陆先生,"我说,"我们才认识四十分钟。"

"嗯。"

"你不用对我好。"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对你好。"他说,"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民政局门口吃凉包子。"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把栗子剥开,咬了一口。

很甜。

我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实际上是在把嘴角往下压。

简宁,你清醒一点。

你嫁他,是为了省事。

不是为了一袋糖炒栗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结婚证扔在茶几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一个我不太想搭理的人。

"斩希老师,盛恒那边又加价了。沈总说,只要您点头,价钱随您开。"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

"不卖。"

然后我点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一份陆氏集团的资料。并购,对赌,三家机构,七个项目。

最后一行写着:实际控制人,陆晏之。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窗口关了。

关于我的第二个身份,是这么来的。

那部短剧火了以后,甲方给了我一个红包,八万。

我拿着那八万,没有买包,没有换房子,全投进了另一部没人看好的小成本网剧。

那部剧挣了三百四十万。

我用那三百四十万,注册了第一家公司。公司很小,一共三个人:我,陈砚,还有一个会计。

第一年,我们只做一件事——投剧本。

别人投演员,投流量,投平台。我只投本子。

因为我写不出烂本子,所以我知道,一个本子烂不烂,看前三页就够了。

三年,我们投了十一个项目,成了九个。

圈子里开始有人叫我J。

没人见过我的脸。

因为每次签约,我都让陈砚去。我在酒店的另一层,看监控,给他们打电话。

后来,我不满足于只投本子。

我开始投人。

那些被平台压价压到活不下去的编剧,那些拍了半辈子戏、没有一部戏上映的导演,那些被公司雪藏、连盒饭都吃不起的演员。

我给他们钱,不签卖身契,只要一样东西——下一部戏,先给我看。

三年下来,我手里攥着半个行业的人情。

这些事,我妈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闺女在城里写剧本,很忙,瘦,不爱说话。

我洗完澡出来,把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压在了抽屉最底下。

压在它上面的,是一张六年前的医院缴费单,三百二十七块。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放好。

我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忽然想起他刚才在车里说的话。

"我没对你好。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民政局门口吃凉包子。"

我抬手,把一缕湿头发拨到耳后。

浴室的门没关严,镜子上的雾还没散。

我伸手,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一张很傻的笑脸。

然后我对着那张脸,很轻地说了一句:

"简宁,你完了。"

第二章 婚后第一条家规:别对我太好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的全部家当装了三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书,一箱电脑和线。司机帮我把箱子搬进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的字:"易碎,别摔。"

"简小姐,这里面是什么?"

"吃饭的家伙。"

陆晏之的房子在云顶公馆,二十三层,一梯一户。

门打开,我站在玄关,愣了两秒。

客厅很大,落地窗,灰白色的墙,家具少得像没人住。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厨房的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我住这头。"

"中间隔着客厅。"

"嗯。"

"挺好的。"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东西,你自己看。"

说完他进了书房,门关上。

我拖着箱子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

房间朝南,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灰色的,跟我出租屋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子比,像两个世界。

我把三个箱子靠墙码好,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个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昵称就一个字:陆。

通过以后,消息就过来了。

"到了?"

"到了。"

"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那头停了一会儿。

"简宁。"

"嗯?"

"你不用这么客气。"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个"好"。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

屏幕上,二十七封未读邮件,三份合同,一个新项目的立项书。

我戴上耳机,点开视频会议。

"沈总。"那头是陈砚,打了个哈欠,"新婚快乐。"

"第几个了?"

"什么第几个?"

"今天第几个跟我说新婚快乐的?"

"……第三个。"他坐直了,"前两个是谁?"

"我妈,我二姨。"

陈砚笑了半声,又收住。

"说正事。盛恒那边今天下午又来找我了,还是想要斩希的新本子。沈越亲自打的电话。"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沈越。

盛恒的太子爷,陆晏之的死对头。

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不算笨,但太急。急了就容易露底。

"他怎么说的?"

"说价钱随斩希开,只要人肯见面。"陈砚顿了顿,"他还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

"什么?"

"他说,斩希这个人,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他说他查了三年,查不到,那就说明她藏得比谁都深。"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他查了三年?"

"三年。"

"那他挺有毅力的。"

"沈总,"陈砚说,"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身份是陆太太。"

"我知道。"

"陆晏之跟沈越是死对头。"

"我也知道。"

"那你——"

"陈砚。"我打断他,"我嫁陆晏之,跟沈越没有关系。"

那头静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说回正事。陆氏那个并购案,我们的人已经进场了。三家机构,我们占了两家。只要再拖半个月,陆晏之就得来求我们。"

"不用拖。"

"嗯?"

"让他赢。"我说,"这一局让他赢。"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因为他要是输了,"我说,"沈越就会扑上来。"

"他扑上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扑上来,就会查他。"我说,"查他,就会查到他身边的人。"

陈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沈总,你这是在护着他。"

"我是在护着我自己。"

"有区别吗?"

"有。"我说,"护着他,得用心。护着我自己,只用动脑子。"

挂了会,我把电脑合上。

客厅里有动静。

我推门出去,看见陆晏之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烧水。

他脱了大衣,只穿一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袖口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从手腕内侧往上,大概两寸长。

水开了。他关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

"你要喝什么?"他没回头。

"白水就行。"

他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他缩了一下。

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手很凉。"他说。

"我从小就手脚凉。"

"嗯。"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站在流理台边,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谁都不说话。

"简宁。"

"嗯。"

"你写剧本,"他说,"都写什么?"

"狗血剧。"我说,"总裁,灰姑娘,追妻火葬场,你能想到的那些。"

"挣钱吗?"

"够活。"

"你妈说你很忙。"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加了我微信。"他说,"今天下午。"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

"她加你微信?!"

"嗯。"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她还发了语音。"

"你别听——"

"我已经听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我妈的头像,一朵牡丹花。

下面是一条五十几秒的语音。

"小陆啊,我是简宁她妈。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家宁宁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多担待。她胃不好,别让她吃凉的。还有啊,她写东西的时候不爱理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条语音,脸上有点热。

"我妈她——"

"阿姨挺好的。"

"她话多。"

"我听出来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喝了一口水。

"简宁。"

"嗯。"

"你胃不好?"

"……一点点。"

"那以后别吃凉包子。"

我抬起头。

他看着杯子,没看我。

"我不是管你。"他说,"我就是觉得,一个胃不好的人,在民政局门口啃凉包子,有点不像话。"

然后他端着杯子进了书房,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茶几上看见一盒胃药。

没拆封,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还是那种横平竖直的字。

"抽屉里有说明书。饭后吃。"

我把胃药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陆氏的材料,今天下午刚送来的。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

并购案的第三轮融资,明天下午三点,陆氏会议室。

名单上有七个人。

第四个名字,是我。

——不是简宁。

是J。

我把材料放回信封,压在最底下。

然后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雨停了。云散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月亮。

我坐在地板上,想起我妈那条语音。

"你多担待。"

她把我当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陆晏之也把我当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坐在那张长桌的另一头,跟我的丈夫,谈一笔他输不起的生意。

简宁,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第三章 老婆太粘人,但他觉得还行

婚后第七天,我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跑步,七点一刻回来洗澡,八点吃早饭。

早饭只吃两样:白粥,水煮蛋。

咖啡一天三杯,不加糖。

晚上回家没有准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凌晨一点。

他这个人,活得像一份排好版的文件。

但既然签了合同,我就得把戏做足。

第一周,我每天早起给他煮粥。

第一次煮,米放多了,煮成了一锅浆糊。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浆糊,用勺子舀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是什么?"

"粥。"

"什么粥?"

"……米粥。"

他没说话,低头,吃了半碗。

吃完把碗放下,说:"明天少放一半米。"

"哦。"

第二次,我少放了一半米。

他吃了整整一碗。

吃完说:"可以。"

就两个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槽,嘴角有点压不住。

这个人夸人,跟批文件一样。

第二周,我开始"粘"他。

这是合同以外的东西,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原因很简单:一个太懂事的妻子,会让丈夫起疑。一个又笨又粘人还有点小可怜的妻子,会让丈夫放心。

——反正他这种人,最烦的就是麻烦。

那我就当他眼里那个麻烦。

他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他一进门,我就站起来,小跑过去,接过他的大衣。

"你回来啦。"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我给你留了汤。"

"我不饿。"

"喝一点嘛。"我把汤端出来,"我炖了三个小时。"

他看着那碗汤,看了三秒。

然后坐下来,喝了。

喝完,他抬头:"以后不用等我。"

"为什么?"

"我回来得晚。"

"那我等你回来再睡。"

他皱了一下眉。

"简宁,你白天不用上班?"

"我在家写稿。"

"写稿不用睡觉?"

"要睡的。"我说,"但是一个人睡,有点怕。"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很无辜。

——这句是假的。我从小到大一个人睡,一个人住,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改过稿,怕什么?怕鬼?我写的鬼都比鬼吓人。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等吧。"

说完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等太晚。"

从那天起,他回家的时间,一点点提前了。

九点,八点半,八点。

有一天,七点四十。

我坐在沙发上,剧本摊在膝盖上,听到门响,抬头。

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开完了。"

"什么会?"

"没什么。"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路过,买的。"

我打开。

糖炒栗子。

跟民政局那天,同一家。

"你怎么又买这个?"

"你不是爱吃?"

"我没说过我爱吃。"

"你那天吃了七个。"他说,"我数了。"

我捏着一颗栗子,壳烫手。

"陆晏之。"

"嗯?"

"你数我吃了几颗栗子?"

"顺手。"他说完,进了厨房倒水。

我低下头,把那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有点过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文件,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写稿。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各干各的。

电视开着,没声音,放的是一个综艺。

我写到一个情节,卡住了,咬着笔帽发呆。

"卡了?"他忽然说。

"嗯。"

"卡在哪儿?"

"男主跟女主吵架,女主该说什么。"

他把文件翻过一页。

"她为什么吵?"

"因为男主骗了她。"

"骗了什么?"

"还没想好。"

"那她吵什么?"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忘了拿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连他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她吵?"

"……我是在想情绪。"

"情绪是从事上来的。"他说,"事没想清楚,情绪就是假的。"

我捏着杯子没动。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你写剧本,写人物,"他说,"得先知道这个人怕什么。"

"怕什么?"

"怕失去什么,就会为什么撒谎。"他说,"你连他怕什么都不知道,写出来的吵架,就是两个人对着念台词。"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把笔帽咬在嘴里,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生气了,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有。"我说,"你说得对。"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我回房间想想。"

走了两步,我回头。

"陆晏之。"

"嗯。"

"你这个人,"我说,"要是去写剧本,能饿死一半编剧。"

他抬了一下眉。

"这是夸我?"

"是骂你。"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我闭了闭眼。

——他刚才那句话,我在三年前就写在自己的创作笔记第一页。

"人物不是靠情绪活的,是靠怕活的。"

我写了三年,靠这句话吃饭。

今天被一个不看剧本的人,用一句话说出来了。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新剧本的大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重新写。

从"他怕什么"开始写。

第四章 他家里那顿饭,我差点演砸

见家长是在婚后第十天。

去之前,我在网上查了她的资料。

周明澜,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做过中学老师,后来嫁进陆家,丈夫早逝,一个人把陆晏之带大。不炒股,不打牌,不参加太太圈的聚会。唯一的活动,是每周去一次美术馆。

我把资料关了,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色长裙。

陆晏之在客厅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领口停了一下。

"就这身?"

"怎么了?"

"我妈不喜欢人打扮得太用力。"他说,"也不喜欢人太随便。"

"那我这算什么?"

"算刚好。"

他伸手,把我肩膀上翘起来的一点衣领按平。

手指隔着针织衫,碰到锁骨,停了一瞬。

"走吧。"

陆家老宅在城东,一栋三层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

这个季节没花,枝桠剪得整整齐齐。

周明澜站在门口,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看见我们,她先看陆晏之,再看我。

"妈。"陆晏之叫了一声。

"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就是简宁?"

"阿姨好。"我说。

"叫妈。"她说。

"……妈。"

这个字我没对别人叫过。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菜要凉了。"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周明澜坐在主位,我和陆晏之坐一边。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尝尝,晏之小时候爱吃。"

"谢谢妈。"

我低头吃鱼。

她在对面看着我。

"简宁,你做什么工作的?"

"写剧本。"

"写什么剧本?"

"电视剧,网络剧,都写。"

"有名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一部都没播过?"

"播过几部。"我说,"都不太火。"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晏之说你很安静。"

"我话不多。"

"话不多好。"她喝了一口茶,"我们陆家,不需要太能说会道的媳妇。"

陆晏之在旁边开口:"妈,吃饭。"

"我在吃饭。"她看了他一眼,"我跟宁宁说两句话,你急什么。"

宁宁。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果然,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宁宁,你跟晏之,是怎么认识的?"

"民政局。"

"民政局?"

"我去办事,他也去办事,碰上了。"

"碰上了就结婚?"

"看对眼了。"

周明澜把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

那一下转得很慢,像在听什么。

"宁宁,"她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您说。"

"我不信。"

我把筷子放下。

"妈——"陆晏之开口。

"你闭嘴。"她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我,"我问她。"

"你们要是真看对眼,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第一句话?"

"他问我,认不认识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跟你结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急着退一份协议。"

周明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晏之跟你说的?"

"嗯。"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她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去厨房,把汤端出来。"她转头对陆晏之说。

陆晏之没动。

"妈。"

"我让你去端汤。"

他站着没动。

我说:"去吧。"

他站起来,进了厨房。

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明澜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简宁。"

"嗯。"

"我不在乎你图什么。"她说,"陆家的门,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只提醒你一句。"

"您说。"

"晏之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软。"她顿了顿,"他六岁那年发高烧,自己爬起来倒水,把杯子打碎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捡得满手是血,一声都没哭。"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他长大了,什么都不说。"她看着我,"他娶你,我不管为什么。但你要是让他难受,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都不会放过你。"

我低下头。

"妈,"我说,"我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写字的时候,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哦。"她端起茶杯,"我看你刚才夹鱼,用的是左手。"

我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我刚才,确实用的是左手。

不是故意的。我从小左右手都能用,吃饭习惯用左手,写字用右手。这个习惯,藏了很多年。

"我习惯用左手吃饭。"我说。

"嗯。"她喝了一口茶,"挺好的。聪明人才这样。"

陆晏之端着汤出来,放在桌上。

"聊什么了?"

"没什么。"周明澜说,"夸你媳妇聪明。"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低下头,喝汤。

那顿饭吃完,我们站在门口穿鞋。

周明澜站在门里,忽然叫住我。

"简宁。"

"嗯?"

"你那个剧本,"她说,"要是哪天播了,告诉我一声。我看看。"

"好。"

"我不看狗血的。"她补了一句,"我看逻辑。"

我把她面前的茶杯续满。

"那我尽量写得不狗血。"

她点了一下头,把门关上。

回去的车上,陆晏之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打碎杯子,捡碎片捡得满手血,一声没哭。"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她还说,"我转过头看他,"你这个人,看着冷,心里软。"

他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红绿灯,他忽然开口。

"她说的不对。"

"哪句不对?"

"心里软那句。"他看着前面,"我这个人,心里硬得很。"

"是吗?"

"嗯。"

"那你为什么给我买栗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那是因为——"

"因为看不惯我吃凉包子。"我替他说完。

"对。"

"那你怎么不看不惯别人吃凉包子?"

车里静了一会儿。

"简宁,"他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会说话。"

"我是写剧本的。"

"写剧本的都这样?"

"不。"我说,"就我这样。"

他松了一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沈越。

标题只有四个字:

"久仰斩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

删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圈子真小。

小到一个沈越,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摸到我的门。

我拿起手机,给陈砚发了条消息。

"把沈越最近三个月的动作整理一份给我。"

三秒后,回过来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

陆晏之还没睡。

我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我的剧本,封面印着《总裁的落跑小甜心》。

他抬起头,看见我,没有藏。

"这个,"他说,"是你写的?"

"嗯。"

"我看了二十页。"

"怎么样?"

他把剧本合上。

"女主为什么走?"

"因为男主骗她。"

"骗了什么?"

"……公司破产,他瞒着她。"

"她走,是因为他破产,还是因为他瞒她?"

"你说呢?"

"我说,"他指节在剧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她走,是因为他把她当外人。"

他走到我面前,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木头味。

"简宁。"

"嗯。"

"你这个剧本,"他说,"结尾不错。"

"你看完了?"

"看了。"

"结尾是什么?"

"她把公司买回来了,然后跟男主说,'我不需要你了'。"他说,"但是男主没有走。"

"那男主干什么了?"

"他站在她公司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他说,"然后他上去,敲了敲门。"

客厅里很安静。

"你觉得,"我说,"这个结尾,假不假?"

"假。"他说,"现实里没有男人会这样。"

"那你还说不错?"

"因为看的人需要。"他说,"看的人,都想当那个被等的人。"

他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他连发了三条。

"你早饭吃什么?"

"冰箱里有粥。"

"我下午早点回来。"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半天。

这个人,昨晚还在跟我讲"现实里没有男人会这样",今天早上,活像一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猫。

中午,他又发来一条。

"简宁,你那个剧本的男主,他为什么等三个小时?"

我回:"因为他怕她走了。"

那头很久没动静。

下午四点,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日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18:00,回家。

下面一行小字:"今天不谈工作。"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

晚上六点,他准时进门。

手里提着菜。

两袋,一袋肉,一袋青菜。

"你买菜干什么?"

"做饭。"他说,"你写剧本,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他说,"但是可以学。"

那天晚上,他炒了一盘青菜,咸得能齁死人。

我吃了一整盘。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简宁。"

"嗯。"

"我昨天说的那句,'现实里没有男人会这样',你当我没说过。"

我咬着筷子,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现在觉得,那个男主,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低下头,把那口咸菜咽下去。

心里想的是:陆晏之,你这个人,自我攻略起来,真是一点都不用人帮。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份沈越的材料。

第一页,是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动作。

第二页,是他查过的所有资料。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半年前的一场拍卖会。

我穿着黑裙子,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照片的角度很刁,是从下往上拍的,只能看见半张脸。

但我知道,那半张脸,他认出来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简宁?还是J?"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约个时间。"

第五章 有人出三千万,买我一句话

约的地方在城西一家私人会所,叫"听雨"。

老板是个香港人,不挂招牌,只做熟客。我报沈越的名字进去,服务员把我领到二楼最里间。

推开门,沈越坐在窗边。

他比照片上瘦一点,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套茶具,正低头洗杯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斩希老师。"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沈总。"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不确定你会来。"

"你发了照片,我为什么不来?"

他把茶杯推过来,杯底在木桌上磨了一声。

"那照片,我放大过。"

"嗯。"

"你左手拿香槟,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说,"我查过你所有的公开露面。你的习惯,是右手拿东西,左手空着。"

"所以?"

"所以那天你故意换了手。"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你那天就知道有人在拍你。"

我没说话。

"你知道有人拍你,你还是把脸露出来了。"他喝了一口茶,"我猜了很久,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图让我找到你。"他放下杯子,"因为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把那杯茶端起来,没喝。

"沈总,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要是真聪明,"他说,"就不会花三年。"

窗外的树上落了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抖了两下,掉了。

"三千万。"他说。

"什么?"

"买你一句话。"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下一部本子,给我。价钱你开,三千万只是定金。"

我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

是岩茶,火候重。

"沈总,你查了我三年。"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不缺钱,也不接不想接的活儿。"

"那你拿三千万来,是觉得我想接?"

"我是觉得,"他说,"没人跟钱过不去。"

我把杯盖揭开,又盖上。

"我这个人有两个毛病。"

"你说。"

"第一,不接不想接的活儿。第二,谁威胁我,我就不接谁的。"

他脸上的笑还在。

但眼睛不笑了。

"你今天坐在这儿,跟我喝这杯茶。"他说,"这说明什么,你心里清楚。"

"说明什么?"

"说明你怕了。"

"怕我干什么?"

"怕我。"他说,"你的身份,现在有三个人知道。我,我的助理,还有我律师。"

"就三个人?"

"就三个。"他顿了顿,"我还可以保证,只要你点头,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汤。

"沈越,"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这种人吗?"

他没说话。

"你手里攥着一把牌,就急着让人看你攥了什么。"我说,"真正会打牌的人,一张都不给人看。"

"你的助理,姓王,王芸。"我说,"你给她开八千块一个月,她老公去年做生意亏了三十万。"

沈越的脸变色了。

"她的手机,三个月前被人装了个东西。"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那东西的备份。里面有四段通话录音。"

"一段是你跟她交代怎么查我。一段是你跟盛恒的财务总监,说那笔两千万的过桥款,走的是你个人的公司。"

"还有一段,"我说,"是你爸在电话里骂你,说你再拿盛恒的钱去赌,就滚出公司。"

茶室很安静。

外面有雨声了。

沈越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今天找我来,是想拿住了我,让我给你写本子,顺便拿我当刀,捅陆晏之。"我说,"你连剧本名字都想好了,叫《双城》。上个月,大纲就有人送到我邮箱里了。你托的那个中间人,姓周,对不对?"

沈越猛地抬头。

"周启明是你的人?"

"周启明不是谁的人。"我说,"他只是知道,这个圈子里,谁的稿子最贵。"

我站起来。

"沈越,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从今天起,你当没见过我。照片删了,助理处理干净,这个本子,你自己另找人写。"

"第二条,"我看着他,"我把这四段录音,发给你爸,发给盛恒的董事会。让他们看看,盛恒的太子爷,是怎么拿公司的钱,养自己的人的。"

他坐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不敢。"他说,"你发出去,你自己也藏不住了。"

"我有什么藏不住的?"

"你是斩希。"

"我是斩希。"我说,"我犯法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叫简宁,我写剧本,我投资,都没藏着。"我说,"我藏,是因为我不想被人烦。不是因为我怕。"

我把包背好。

"可你要是把我推出去,"我说,"我就得花点时间,收拾你。"

我把茶杯推过去。

"三千万,买我一句话。"我说,"那我这句话,值不值三千万?"

他坐着没动。

我走到门口,回头。

"茶不错。"我说,"可惜凉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我停住。

陆晏之。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面,手里拿着车钥匙,领带松了一点,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门。

"你怎么在这儿?"他说。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简宁。"

"嗯。"

"我刚才在楼下,"他说,"看见沈越的车。"

我没说话。

"你跟他吃饭?"

"谈点事。"

"谈什么?"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陆晏之,"我说,"合同第二条,对内不干涉。"

他的脸沉了下来。

"合同第二条,"他说,"是对内不干涉。可你现在,是在跟我的对头,坐在一个包厢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对。"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冷下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端着托盘,绕着我们走。

灯很亮,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简宁,"他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不缺钱。"

"那你图他什么?"

"我图他什么,"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我自己都没想到。

陆晏之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什么都没说,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指示灯往下走。

我闭了闭眼。

——刚才那句话,本来不是要这么说的。

我本来想说的是,"我图他什么,你管不着,但我不吃亏"。

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因为刚才在包厢里,我一直在算牌,算得很稳。

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上,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砚打电话。

"沈越那边,先别动。"

"怎么了?"

"我改主意了。"我说,"先让他喘口气。"

"为什么?"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雨下大了。

"因为我刚才,"我说,"把一个人惹毛了。"

第六章 他买醉那天,我在隔壁炒了盘菜

那天晚上,陆晏之没回家。

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十二点,我把他那件挂在玄关的大衣,又往旁边挪了挪。

一点,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消息。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

我把水倒掉,重新烧。

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他。

"简小姐,"是司机老周,"先生在'夜色',喝多了。您能不能来一趟?"

"夜色"是城东的一家酒吧。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酒吧里没什么人,音乐开得很低,卡座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陆晏之坐在最里面那个卡座,面前摆着三个空杯子。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一件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袖子卷着。

他手里还拿着第四杯,没喝。

老周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他喝了多少?"

"三杯威士忌。"

"他胃不好。"

"劝了,劝不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但没醉到不认识人。

"你来干什么?"他说。

"接你回家。"

"不用。"

"老周,你先出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退出去了。

卡座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把杯子给我。"

"凭什么?"

"凭你明天要开会。你的日程表贴在冰箱上。"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简宁。"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老婆。"

"我老婆,"他重复了一遍,"跟我签合同,跟我分房睡,跟我AA制,然后背着我,去见我最大的对头。"

"这些,"他说,"我都认了。"

"我认了,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把那个杯子又端起来。

"但是今天,你跟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简宁,"他说,"我是你丈夫。"

"名义上的。"

"名义上的也是。"

他把酒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我从他手里拿走杯子。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

"你跟沈越,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去见他?"

"因为有些事,"我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陆晏之,"我说,"你信不信我?"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要是说信,你是不是又要说,别问?"

"是。"

他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简宁,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跟我说,'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走的那年,"他说,"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卡座里的灯很暗,照得他脸上多了一层影子。

"我六岁,'你别问,爸爸出差了'。八岁,'你别问,爸爸不回来了'。十二岁,家里来了很多人,'你别问,大人的事'。"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绝不做那个说'你别问'的人。"

"结果,"他说,"我娶了个老婆,天天跟我说这个。"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说,"我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你知道了,"我说,"会觉得自己很蠢。"

他愣住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蠢?"

"因为你会想,这个女人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天天看着她煮粥、写稿、等我回家,"我说,"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哪个人?"

我没回答。

"回家吧。"我站起来,"你明天还要开会。"

"你还没回答我。"

"我回答不了。"我说,"至少今天不行。"

"陆晏之。"

"简宁。"

"嗯。"

"我不信你。"他说。

"我不信你,"他说,"但我今天坐在这儿,喝了三杯酒,想了一晚上,想的都是,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所以,"他说,"我决定,先信你一次。"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我伸手扶住他。

他很重。身上的酒气混着那股木头味,压过来。

"陆晏之。"

"嗯。"

"你这个人,"我说,"真麻烦。"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简宁。"

"嗯?"

"你刚才在包厢里,跟沈越说了什么?"

"生意。"

"什么生意?"

"我给他开了个价。"我说,"他没接。"

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还会做生意?"

"会一点。"

"哪一点?"

"够用的那一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简宁。"

"嗯。"

"我发现,"他说,"我好像娶了个了不得的人。"

"你喝多了。"

"嗯。"他说,"喝多了才敢说。"

那天晚上,我把他扶回家,扔到床上,脱了鞋,盖了被子。他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简宁。"

"你又干什么?"

"你炒个菜吧。"

"现在凌晨两点。"

"我知道。"他说,"就是想吃。"

我站在床边。

他喝多了,脸有点红,头发乱着,不像白天那个连袖扣都要扣齐的陆总。

"行。"我说,"你等着。"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有西红柿,有一把青菜。

我洗了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

油热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他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起来了?"

"我来看你炒菜。"

"有什么好看的。"

"我从小到大,没看过人给我炒菜。"

我把鸡蛋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

"你妈不给你做?"

"她忙。"

"保姆呢?"

"保姆做完饭就走了。"

我把西红柿倒进去,翻炒。

"你坐那儿。"我指了指餐桌,"别站在这儿。"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手撑着下巴,看着我。

我把菜盛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怎么样?"

"咸了。"

"爱吃不吃。"

"吃。"他又夹了一筷子,"咸了也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吃。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简宁。"

"嗯。"

"以后,"他说,"我要是喝多了,你还来接我吗?"

"不来。"

"为什么?"

"麻烦。"

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没出声。

"你这个人,"他说,"嘴硬。"

"你也是。"

他放下筷子。

"简宁。"

"嗯。"

"我以后,能不能不跟你说实话。"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嫁的是个实话多的人。"我说,"你要是学会撒谎了,我就认不出你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吃到一半,他说:"咸。"

"知道了。"

"但是好吃。"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窗外天快亮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餐桌边那个人,把手里那块抹布叠了两折,又展开。

第七章 我把他对家的项目,投了

陆氏的并购案,第三轮,定在周三下午三点。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不是以简宁的身份。

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一点妆,戴着口罩,从地下车库直接上到十七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起来。

"J总。"

我点了一下头,走到主位旁边,没坐。

"坐吧。"

他们坐下。

我站在那儿,把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陆氏这次的标的,是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叫启明。技术不错,团队不错,就是现金流断了。

陆氏自己也没钱。

所以他拉了三家机构,一起做。

三家机构里,有两家是我的人。

"第三轮,"我说,"陆氏出多少?"

"三亿。"财务总监说,"另外两家各一亿五。"

"我们呢?"

"我们出两亿。"

我把材料合上。

"不够。"

"J总,我们算过了,两亿是安全的。"

"安全,是因为你们算的是陆氏会赢。"我说,"我要让陆氏赢,但是赢得不那么舒服。"

"为什么?"

"因为陆晏之这个人,你让他赢得太容易,他就不会记得是谁帮的他。"

"加到三亿。"

"三亿?"财务总监皱起眉,"J总,这超出了我们的风控线。"

"多出来的一亿,从我账上走。"

"这不合适。投资人不能替被投企业兜底。"

"我不是替他兜底。"我说,"我是买他的时间。"

"什么时间?"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之内,他要是还不明白这三亿是谁给他的,那我就当这笔钱,买了个教训。"

财务总监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行。"

散会以后,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楼一栋比一栋高。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小小的车。

手机响了。

"沈总,"陈砚的声音,"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

"谁?"

"陆晏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陈砚说,"他站在大堂,看着电梯,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走了。"

我闭了闭眼。

"陈砚。"

"嗯。"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陈砚顿了一下,"'陈总,你们老板在楼上?'"

"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我等'。"

我转过身,看着会议室的门。

"他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走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

上面是我跟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昨天晚上发的:"今晚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陈砚回了一条。

"下次他再来,让他上来。"

"沈总——"

"让他上来。"

第八章 他知道了,带着一份文件来了

陆晏之知道我的身份,是在一个星期以后。

那天他去参加一个饭局,席上有人提起启明那个项目。

"陆氏这次运气好,搭上了J这条线。"

"J到底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女的,很年轻。"

"女的是吧,"有人笑,"那陆晏之这回,是拿脸换的钱。"

陆晏之坐在那儿,没说话。

饭局散了,他给陈砚打了个电话。

"陈总,我想见J。"

"J总不见客。"

"我不是客。"他说,"我是她的投资对象。"

"陆总,你为什么想见她?"

"因为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帮我。"他说,"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人。"

陈砚没说话。

"还有,"陆晏之说,"她跟简宁,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觉得,她跟简宁有关系?"

"因为那天在'听雨',我看见她从一个包厢里出来。"陆晏之说,"那个包厢,是沈越订的。"

陈砚沉默了很久。

"陆总,明天下午三点,你来一趟。"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晏之到了。

陈砚在楼下等他,把他领到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

我坐在里面,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J总,"陈砚说,"陆总到了。"

我转过身。

陆晏之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震惊。

是空白。

像把所有的猜测都过了一遍,结果一个都不对。

"简宁。"他说。

"陆总。"我说,"坐。"

他没动。

"这是你的公司?"

"是。"

"启明那个项目——"

"是我投的。"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文件袋慢慢垂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这个项目。"

"你别说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陆晏之,"我说,"你先坐下。"

"我不坐。"

"那你站着听。"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启明这个项目,我看了一年。"我说,"技术是真的好,团队也是真的能打。陆氏要是不接,明年就会被盛恒吞掉。"

"所以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投了三亿。"我说,"这三亿,是买陆氏三个月的命。三个月之内,你要是做不起来,这三亿就打水漂。"

"那你为什么还要投?"

"因为我算过,"我说,"你能做起来。"

他看着我。

"你算过?"

"算过。"

"你凭什么算我?"

"凭我看过你所有的项目。"我说,"从七年前第一个,到去年扑的第三个。每一个,我都看过。"

"你看那些干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我说,"我嫁的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会议室里很静。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简宁。"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简宁。"我说,"我妈是中学老师,我爸走得早。我大学学的中文,毕业以后写剧本。写了三年,没写出什么名堂。"

"那J呢?"

"J是我。"我说,"斩希也是我。"

"斩希。"

"嗯。"

"那个斩希?"

"那个斩希。"

他扯了一下嘴角,没扯出笑。

"我找了斩希三年。"他说,"我托了七个人,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就想让她给我写一个本子。"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托的第七个人,姓方,叫方启。他收了你的钱,转头就把你的报价发给了我。"

陆晏之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塌下去。

"所以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一个,就住在我隔壁房间的人。"

"是。"

"我投一部扑一部,也是因为你。"

"不是。"我说,"你扑,是因为你自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总在赌。"我说,"赌你看得准,赌你选的人对。你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那你呢?你留了吗?"

"我留了。"

"留了什么?"

"我留了你。"我说。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简宁。"

"嗯。"

"我今天来,"他说,"本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问你,"他抬起头,"你跟沈越,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你现在还问这个?"

"问。"他说,"因为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干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他说,"那天在'听雨',你从包厢里出来,看见我,你停了一下。"

"你停那一下,"他说,"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

"你没有解释。"他说,"你跟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那句话,"他说,"我回去想了一个星期。"

他看着我。

"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他说,"你不是在护着沈越。"

"你是在护着别的东西。"

会议室里很静。

我看着他,喉咙里那口气没咽下去。

"陆晏之。"

"嗯。"

"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我说,"我告诉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第九章 我把这些年,说给他听

"你问吧。"我说。

陆晏之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扣着。

"从哪年开始?"

"大四。"

"为什么?"

"缺钱。"

他抬起头。

"我妈是中学老师,"我说,"我爸走得早,走得急,没留下什么,倒留下了一笔账。"

"什么账?"

"他给一个朋友做担保,那个朋友跑了。"我说,"三十万。我妈还了六年。"

"我大四那年,债主上门,把我家门框都砸了。我妈站在门口,跟人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我暑假没回家,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床位,白天去奶茶店打工,晚上写稿。"

"写什么?"

"什么都写。"我说,"公众号的情感文,一千字三十块。短剧剧本,一集三百。婚礼主持词,五十。"

"我给一个婚庆公司写了半年,写了四百多场婚礼,每场都要写一段'从校服到婚纱'。"

他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短剧的甲方,姓王,做那种小程序剧的。"我说,"他看了我写的一集,问我,'你这个节奏,跟谁学的?'"

"我说,没跟谁学,我看得多。"

"他说,'你到我这儿来,一集给你八百。'"

"我说,一千二。"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你看到第三集,会想给第四集付钱。'"

陆晏之看着我。

"他给了?"

"他给了。"我说,"那部剧叫《离婚后我成了首富》,四十八集,我写了三个月,挣了五万七。"

"五万七,"他重复了一遍。

"对当时的我来说,很多了。"我说,"我把债还了,给我妈换了个洗衣机。"

"然后呢?"

"然后我写了一部剧,叫《长夜》。"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长夜》?"

"嗯。"我说,"那部剧,是我第一次用'斩希'这个名字。"

"为什么叫斩希?"

"因为我妈叫李希。"我说,"她这辈子,被一笔债压了六年。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能把这个圈子里的规矩,斩断一条,我就用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

"《长夜》那年,拿了金笔奖的最佳编剧。"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过。"他说,"那年我二十四,刚接手陆氏。看了一整夜,第二天开会,脑子里还是最后一集那个镜头。"

"什么镜头?"

"女主站在天台上,"他说,"把手机扔下去。"

"那不是天台的戏。"我说,"她站在自己公司的楼顶,往楼下看。楼下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

"她没扔手机。"我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

他看着我,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

"那年你多大?"

"二十四。"

他把手撑在桌上,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脸。

"陆晏之。"

"嗯。"

"你还好吗?"

"不好。"他说,"我坐一会儿。"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

眼睛没红,但眼白里有一点血丝。

"我投的第一部剧,"他说,"是《长夜》之后的第二年。"

"我知道。"

"那部剧的编剧,"他说,"署名是'斩希'。"

"是。"

"我投的时候,跟人说,'这个人的本子,我要了'。"

"你投了多少?"

"八千万。"

"那部剧后来没拍成。"

"没拍成。"他说,"因为资方撤了。我查了半年,没查到是谁撤的。"

我看着他的脸。

"是我。"

他没动。

"那部剧的剧本,"我说,"我看过。男主的设定,是照着你的样子写的。"

"照着我的样子?"

"照着所有投资人的样子。"我说,"一个聪明、自负、什么都想抓住,最后什么都抓不住的男人。"

"那部剧要是拍出来,"我说,"你会不高兴。"

"所以你撤了资?"

"我买下了版权。"我说,"花了三百万。"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锁在抽屉里。"我说,"锁了三年。"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简宁。"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

"我问了,你就要说吗?"

"你想听。"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藏了。"我说,"我藏了三年,藏得很累。"

"累什么?"

"累在,"我说,"我每天回家,要先把脸上的表情卸下来。"

"你在我面前,一直在演?"

"演了一点点。"我说,"不多。"

"哪些是真的?"

我想了想。

"粥是真的。"我说,"糖炒栗子是真的。"

"等我回家,"我说,"也是真的。"

他低下头。

"简宁。"

"嗯。"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因为我在民政局门口,看见你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个?"

"还有,"我说,"你扫我二维码的时候,手很稳。"

"这算什么理由?"

"这算好理由。"我说,"我见过太多手不稳的人。"

他抬起头。

"那你现在,"他说,"还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

"合同还没到期。"

"我问的不是合同。"

"那你问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问的是,"他说,"你这个人,还愿不愿意,跟我过下去。"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陆晏之。"

"嗯。"

"你今天知道的事,有点多。"我说,"你先回去,睡一觉。"

"我不困。"

"那你去洗个脸。"

"简宁。"

"嗯。"

"你别岔开。"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了一下。

"我没岔开。"我说,"我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想好了吗?"

"没有。"

"那我等。"

"等多久?"

"等到你想好。"

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站在那儿,看着我。

"陆晏之,"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老觉得,"我说,"只要你说'我等',别人就会心软。"

他把酒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坐了坐。

"我没这么想。"

"你有。"

"我没有。"他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就是,"他说,"除了等,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第十章 金笔奖那晚,我站上了台

金笔奖的颁奖礼,在十二月。

那天下雪。

我本来不想去。

陈砚打了三个电话,说今年最佳编剧的提名里有我,不去不合适。

"以什么身份去?"

"简宁。"他说,"你是简宁,你有一部剧提名了最佳短剧编剧。"

"哪部?"

"《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海报。

粉红色的底,两个卡通小人,一个穿着白纱,一个穿着西装,中间一个红本。

底下一行小字:编剧 简宁。

——这部是我去年写的。写的时候穷得交不起房租,甲方要什么我写什么,三天写完,拿了八千块。

"这也能提名?"

"提的是最佳短剧,"陈砚说,"评委说,这部的节奏,是今年所有短剧里最干净的。"

"评委是谁?"

"有一个姓周的。"他说,"周明澜。"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她不是评委吧。"

"她是这届的评委会主席。"陈砚说,"她今年刚上任。"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条黑裙子。

很简单的那种,没有亮片,没有拖尾,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

陆晏之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你今天也很漂亮。"

"男人不叫漂亮。"

"那叫什么?"

"好看。"

"行。"我说,"你今天很好看。"

他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心是热的。

颁奖礼在城西的会展中心。

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话。

"那是陆晏之?旁边那个是谁?"

"他老婆,听说是个小编剧。"

"就是那个《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的编剧。"

"哦——"那个声音拖得很长,"怪不得。"

陆晏之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别理。"

"我没理。"

我们在第三排坐下。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

前面颁了几个技术奖,然后是最佳短剧。

"入围的有——"

大屏幕上开始放片段。

放到第三部,我听见了自己的台词。

"先生,结婚吗?"

会场里有人笑了。

那是我写的戏,我编的故事。

可是那个故事里,没有一个字,是我自己的。

"最佳短剧编剧——"

主持人拆开信封。

"《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简宁。"

灯光打过来。

我站起来。

陆晏之仰头看我。

"去吧。"他说。

我走上台。

接过奖杯的时候,手有点抖。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简宁老师,第一次拿奖吧?"

"嗯。"

"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台下。

黑压压的一片人。

第三排,陆晏之坐在那儿,看着我。

第一排,周明澜坐在评委席上,也看着我。

再往右一点,第五排的过道边上,坐着沈越。

他也看着我。

我握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稿子是陈砚给我准备的,写了三句话,让我背下来。

第一句,感谢评委。

第二句,感谢平台。

第三句,我会继续努力。

我看着台下那些人。

那些在背后说"她就是个小编剧"的人,那些在饭局上问"斩希到底是谁"的人,那些花了三年找我、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话筒。

话筒握在手里,有点滑。

"我叫简宁。"我说。

台下很静。

"我写过一部剧,叫《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这部剧,我写了三天,拿了八千块。"

台下有人笑。

"我也写过一部剧,叫《长夜》。"

笑声停了。

"那部剧,我写了七个月,中间改了十一稿。最后一稿交上去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我以为自己瞎了。"

"那部剧,署名不是简宁。"

我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署名是斩希。"

第一排,周明澜坐直了身体。

第五排,沈越手里的程序册掉了。

"斩希是我。"我说,"J也是我。"

"我藏了三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想每次开机之前,先陪一群人吃饭、喝酒,听他们说,'这个本子能不能加个流量'。"

"我就想写东西。"

"所以今天,有人问我'简宁老师,第一次拿奖吧',我说是。"

"以简宁的名字,是第一次。"

"但斩希,已经拿了三次了。"

我把奖杯举起来。

"这个奖,我替简宁拿的。"

"下一次,我替斩希拿。"

台下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零星几声,然后是整片。

我站在台上,灯光很亮,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只看见第三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站着,鼓掌,没有停。

那是陆晏之。

我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

经过第五排,沈越站在过道边上。

他西装口袋里还插着那支签字笔,笔帽没扣。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你知道你今天说了什么吗?"

"知道。"

"你把你自己,"他说,"全交出去了。"

"沈越,"我说,"你花了三年找我。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张了张嘴。

"我——"

"你没有。"我说,"你连一个本子都拿不到,还想拿我当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回头。

"对了,"我说,"那四段录音,我没发。"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椅背。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我说,"下次,就不一定了。"

回到座位上,陆晏之还站着。

我坐下,把奖杯放在膝盖上。

"怎么样?"我说。

"什么怎么样?"

"我刚才那番话。"

他坐下来。

"很嚣张。"

"是吗?"

"是。"他说,"但是好听。"

我把奖杯换到左手。

"陆晏之。"

"嗯。"

"你刚才为什么站起来?"

"因为我想站。"

"所有人都坐着。"

"嗯。"

"你不怕别人看?"

他转过头。

"简宁,"他说,"你刚才站在台上,把'斩希'两个字说出来了。"

"嗯。"

"那我站起来,"他说,"有什么好怕的。"

会场里的灯亮了。

有人过来跟我握手,有人递名片,有人问我下一部戏什么时候开机。

我一一应付。

应付到一半,我看见周明澜从评委席上站起来,往后台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简宁。"

"妈。"

"那部《长夜》,"她说,"我看过。"

"您看过?"

"看了三遍。"她说,"第一遍,我没看懂。第二遍,我哭了。第三遍,我认出了里面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女主跟她妈说,'妈,你别问了,我挺好的'。"她看着我,"那句话,我儿子也跟我说过。"

她走了。

我站在会场里,看着她的背影。

手里的奖杯往下坠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陆晏之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简宁。"

"嗯。"

"你今天在台上,"他说,"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哪句?"

"你说你写《长夜》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以为瞎了。"

"真的。"

"为什么以为瞎了?"

"因为我租的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我说,"白天黑夜,都一样黑。"

他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简宁。"

"嗯。"

"我有一件事,"他说,"想跟你道歉。"

"什么事?"

"六年前,"他说,"你在医院里救过我。"

我握着安全带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六年前,我胃出血,被人送到医院。醒来的时候,护士说,有个小姑娘垫了钱,走了。"

"护士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那小姑娘在缴费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我是写剧本的,钱不用还。'"

车里很静。

"我找了六年。"他说,"我托人问过海城所有的剧组,问过所有姓简的编剧。"

"没有一个人知道。"

"因为那行字,"我说,"我写的是'斩希'。"

他转过头。

"嗯。"

"我那时候刚用这个笔名。"我说,"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我第二天就搬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垫的那笔钱,"我说,"是我下个月的房租。"

他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陆晏之。"我说,"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我没忘。"

"忘了。"

"简宁。"

"嗯。"

"对不起。"

车里很静。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滴水,流下去。

我看着那滴水,把眼睛闭了一下。

"陆晏之。"

"嗯。"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麻烦。"

他把筷子横过来,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知道。"

"开车吧。"

"好。"

车重新发动。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雪下得很大,路灯把雪照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把那个奖杯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简宁,你藏了三年。

今天,你把自己交出去了。

刚才,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就先这样吧。

第十一章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找上门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补觉。

门被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来的是陆晏之。

他手里没拿文件,也没穿大衣,就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站在门口,像走错了地方。

"你怎么来了?"

"敲门。"

"我看见了。"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昨天晚上说,你写《长夜》的时候,出租屋里没有窗户。"

"嗯。"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

"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了看。"他说,"那栋楼要拆了,墙上的拆字是白灰刷的。"

我没说话。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下确实有一家便利店。"

"所以你上来,是要跟我说这个?"

"不是。"

"那你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

"简宁。"

"嗯。"

"以后你写东西,别在没窗户的屋子里写。"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着你。"他说。

颁奖礼之后的第三天,我家门口来了三个人。

我妈,我二姨,还有一个我见过两面、叫不上名字的表舅。

我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有点挂不住。

"宁宁。"

"妈,你怎么来了?"

"你二姨说,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坐。"

二姨一进门,眼睛就没停过。

从玄关看到客厅,从客厅看到落地窗,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奖杯上。

"哎哟,"她说,"这就是那个什么奖啊?"

"金笔奖。"

"值钱不?"

"不值钱。"

"不值钱你摆这儿?"

"因为好看。"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

"给你炖了排骨汤。"她把勺子递给我,"你这孩子,瘦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她坐在旁边看我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宁宁,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电视上那个,"她说,"什么斩希,什么J,是你吗?"

我放下勺子。

"是我。"

我妈没说话。

二姨在旁边接了话:"宁宁啊,你可真能藏。你二姨夫前两天还说呢,说咱家宁宁出息了,是那个什么大编剧,一部戏挣好几千万。"

"没有几千万。"

"那有多少?"

"二姨,"我说,"您今天来,是有事吧?"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表弟,今年大学毕业了,学的计算机。但是他对写东西也有兴趣。你看你能不能,带带他?"

"带不了。"

"怎么带不了?你可是大编剧。"

"大编剧也不带人。"我说,"他要是真有兴趣,让他自己写。写完发我,我看,给他提意见。"

"那多慢啊。"她说,"你直接给他安排个活儿不就行了?"

"安排不了。"

"你现在这么大名气——"

"二姨,"我说,"名气是我的,活儿是他的。"

她的脸色变了。

"宁宁,你这话说的,一家人——"

"一家人,"我说,"也不能让我替他把字写了。"

客厅里静了。

表舅清了清嗓子。

"那个,宁宁啊,我跟你二姨不一样,我不是来要活儿的。"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问一句,你那个投资公司,还缺人不?"

"表舅,您以前做什么的?"

"在老家开厂。"

"后来呢?"

"倒了。"他说,"欠了点钱。"

"多少?"

"三十来万。"

我放下碗。

"表舅,"我说,"您想让我给您安排个工作,还是想让您的债,由我来还?"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宁宁,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说得,挺明白的。"我站起来,"二姨,表舅,今天你们来,我招待。汤我喝了,话我也说了。我这个人,写剧本可以,安排活儿不行,还债更不行。"

二姨站起来。

"简宁!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是。"我说,"硬了。"

"你小时候,你妈忙,你还在我家吃过饭!"

"我记得。"我说,"二姨,您家那顿饭,我记了二十年。所以今天,您坐在这儿,我给您倒茶。"

"但是那顿饭,"我说,"不是让我替您儿子写剧本的价钱。"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了。

"行了。"

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一下就静了。

"姐,"我妈说,"宁宁说得对。"

二姨愣住了。

"你也向着她?"

"我不向着谁。"我妈说,"我就是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咱们当长辈的,别老想着从她身上拿点什么。"

"我拿什么了?我不就是让她带带我儿子吗?"

"你让她带的,不是她愿意带的。"我妈说,"她愿意的,她自己会给。"

二姨拎起包,拉着表舅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她坐下来,看着我。

"宁宁。"

"嗯。"

"妈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我抬起头。

我妈的眼睛有点红。

"你二姨那个人,嘴碎,心不坏。"她说,"但她说你挣好几千万那句,妈不爱听。"

"妈不在乎你挣多少钱。"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宁宁,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小陆,对你好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好。"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抬起头。

"知道了。"

"上个月。"我说,"他自己查出来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什么反应?"

"他先问我,为什么嫁给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他在民政局门口叹了口气。"

我妈把勺子放回碗里,碰出一声轻响。

"你这孩子。"

"妈。"

"嗯。"

"你不怪我骗你?"

"怪。"她说,"但是怪完了,还是我闺女。"

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宁宁啊,"她说,"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没出息。"

"是什么?"

"是你太有出息了,"她说,"有出息到,谁都不敢靠近你。"

我低下头。

"妈。"

"嗯。"

"你靠近我不就行了。"

她把我搂过去,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她的身上有排骨汤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傻孩子。"她说。

第十二章 他签了一份新合同

我妈走的时候,陆晏之回来了。

两个人在玄关撞上。

我妈手里提着空保温桶,他手里提着公文包。

"阿姨。"他叫了一声。

"哎。"我妈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小陆?"

"是。"

"比电视上好看。"

"……谢谢阿姨。"

我妈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

"这桶你留着。下次我炖了汤,让宁宁给你带。"

"好。"

"还有啊,"我妈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她脾气挺好的。"

"那是装的。"我妈说,"心里气死了,脸上还能笑。"

我在客厅里,假装没听见。

我妈走了以后,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你妈挺好。"

"她话多。"

"我听得出来。"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简宁。"

"嗯。"

"我今天去了一趟律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婚姻协议》。

底下是他的字。

"你看看。"

我翻开。

第一条:婚后财产共有。

第二条:双方家庭互不干涉,但遇事共同出面。

第三条:对外公开。

第四条:期限——无。

我看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陆晏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我不想再签有期限的合同了。"

"我们那份合同,"我说,"还有十个月。"

"我知道。"

"十个月以后,我签字走人。"

"我知道。"

"那你还——"

"简宁。"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扣着。

"我这辈子,签过很多合同。"他说,"大的小的,几千万的,几个亿的。每一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份,我看不清。"

"哪份?"

"我们那份。"他说,"我签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生意。签完以后,我发现我亏了。"

"亏了什么?"

"亏了,"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回来。"

客厅里很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陆晏之。"

"嗯。"

"你这个人,"我说,"做生意的时候,也这么不会算账吗?"

"会算。"他说,"就是这一笔,算不明白。"

"为什么算不明白?"

"因为这笔生意里,"他说,"我想要的东西,不在合同上。"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新合同。

"第四条,"我说,"你写的是'无'。"

"嗯。"

"你知道'无'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说,"从今天起,我不打算再给自己留后路。"

我抬头看他。

"你以前说,你总在赌。"

"嗯。"

"那你现在,"我说,"赌什么?"

"赌你。"

我把合同合上。

"我不签。"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我说,"写得太急了。"

"哪里急?"

"第一条,财产共有。"我说,"你是想让我给你兜底,还是想给我兜底?"

"给你。"

"我不需要。"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给。"

"第二条,遇事共同出面。"我说,"你妈那边,你搞得定吗?"

"搞得定。"

"你搞不定。"

"那我搞不定的时候,"他说,"你出不出面?"

我低头,把合同翻过来。

"出。"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第三条,对外公开。"我说,"你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以后我每一部戏,都会有人说,'她是靠陆氏上位的'。"

"那你怕吗?"

"我不怕。"

"我也不怕。"他说,"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有一天你走了,别人问起我,'陆总,你太太呢',我连一句'她是我太太'都没资格说。"

我把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空着。

"陆晏之。"

"嗯。"

"这份合同,"我说,"我改三条。"

"你说。"

"第一条,财产不共有。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谁也别想分谁的钱。"

"第二条,对外公开,但要等我下一部戏播完。我不想让我的戏,沾你的光。"

"第三条,期限那一栏,不写'无'。"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无'这个字,"我说,"太重了。"

"重?"

"嗯。"我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信'永远'。你写'无',我反而害怕。"

"那你写什么?"

我拿起他的笔,在第四条后面,写了两个字。

"续签。"

他低头看。

"续签?"

"嗯。"我说,"一年一签。签到你不想签为止。"

他把钢笔的帽扣上。

"简宁。"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会做生意。"

"我是写剧本的。"

"写剧本的,都这么会算?"

"不。"我说,"就我这么会算。"

他伸手,把合同拿过去,在修改的地方,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签完,我把合同推回去。

"陆晏之。"

"嗯。"

"合同签了,"我说,"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这个人,"我说,"不会做饭。"

他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还在锅里响。

"你会。"

"我只会煮粥,炒西红柿鸡蛋,还有煮面。"我说,"其他的,都是外卖。"

"……那你之前给我炖的汤?"

"楼下那家店买的。"我说,"我装在自己家的保温桶里。"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

"简宁。"

"嗯。"

"你骗我。"

"骗了一点点。"

"一点点?"

"就一点点。"我说,"汤是买的,粥是我煮的。"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生气了。

结果他抬起头,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笑什么?"

"我笑,"他说,"我娶了个骗子。"

"你后悔了?"

"没有。"他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眼光真好。"

第十三章 沈越的最后一张牌

沈越来找我,是在一个星期以后。

他没约地方,直接来了公司。

"沈总,有位沈先生,没有预约。"

"让他上来。"

他进来的时候,比上次瘦了,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空。

"坐。"我说。

他没坐。

"简宁。"

"嗯。"

"我爸把我从盛恒赶出来了。"

"我知道,新闻上有。"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

"那四段录音,你没发。"

"我说过,我没发。"

"为什么?"

"因为没到时候。"

他嘴角抽了一下。

"简宁,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他说,"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在桌上。

视频里是我。

颁奖礼那晚,我站在台上,说"斩希是我"。

"这段视频,我手里有完整的。"他说,"我要是把它卖给媒体,配上'陆氏总裁夫人隐瞒身份,疑为商业间谍'的标题,你觉得会怎么样?"

"陆氏的股价会跌,你的戏会被撤,你妈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

"所以,"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沈越,还没输干净。"

我站起来。

"沈越,你知道你这张牌,为什么打不出去吗?"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那段视频,是我让人放给你的。"

他愣住了。

"颁奖礼那天,会场里七个机位。其中三个,是我安排的。"

"不是为了拍我。"我说,"是为了拍你。"

我把抽屉打开,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过去三年,通过七个壳公司,从盛恒挪出去的钱。一共一亿四千万。"

"我本来打算,等你把视频发出去以后,再交给经侦。"

"但是你今天来了。"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简宁。"

"嗯。"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这一步。"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我说,"你这种人,输了不会认。你会找一张牌,最后再打一次。"

"沈越,"我说,"在'听雨'那天,我给过你机会。"

"你要是那时候收手,今天这份东西,不会存在。"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怎么样?"

"两条路。"我说,"第一条,把视频删了,离开海城,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二条,我把这份东西交出去。"

"我选第一条。"

"好。"

我把文件收回抽屉。

"沈越,你输,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是因为你太急。"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简宁。"

"嗯。"

"陆晏之,运气真好。"

"他不是运气好。"我说,"他是在我还没成名的时候,就娶了我。"

"那不是运气是什么?"

"那是他傻。"我说,"傻人有傻福。"

他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

"沈总,"陈砚的声音,"沈越的飞机,明天上午十点。"

"知道了。"

"那份东西,真不交了?"

"一个输干净的人,不值得我再花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陆晏之推门进来。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沈越了。"

"他来干什么?"

"来送死。"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简宁。"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可怕。"

"怕了?"

"怕。"他说,"但是怕完了,还是想跟你过。"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又打开。

"陆晏之。"

"嗯。"

"你这个人,"我说,"也很可怕。"

"我哪里可怕?"

"你可怕在,"我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敢跟我过。"

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简宁。"

"嗯。"

"以后,"他说,"再有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什么事?"

"什么事都行。"他说,"你一个人扛着,我在旁边看着,难受。"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是热的。

"陆晏之。"

"嗯。"

"我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是必须。"

"你这个人,"我说,"怎么这么霸道。"

"合同第三条,"他说,"对外公开。公开了,我就是你丈夫。"

"丈夫就得什么都知道?"

"丈夫就得什么都知道。"

我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抽屉。

"行。"我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下一部戏,"我说,"男主角,是照着你写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又坐直了。

"照着我?"

"嗯。"

"什么样的?"

"一个自以为很聪明,"我说,"其实一直被老婆蒙在鼓里的男人。"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简宁。"

"嗯。"

"你这部戏,"他说,"什么时候开机?"

"明年三月。"

"我能投资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部戏,"我说,"我自己投。"

第十四章 他敲了敲门

第二年三月,戏开机。

片场在城郊,一个旧厂房改的。

那天风很大,棚外的防尘网被吹得噼啪响。

我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第一场戏。

男主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回头看了一眼。

"卡。"我说。

演员跑过来。

"简老师,哪里不对?"

"你回头那一眼,太深情了。"

"啊?"

"你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你回头,是因为她刚才说了一句让你意外的话。"

"哪句?"

"'AA制,不办酒,不同房'。"

"你回头,是在想,'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演员点点头,跑回去。

第二条。

"卡。"

"又怎么了?"

"你笑得太明显了。你还没喜欢上她,你只是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第三条。

"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接过来,抬头。

陆晏之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也拿着一杯水。

"你怎么来了?"

"探班。"

"探班要预约。"

"我是投资人。"

"你不是。"

"我是家属。"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旁边坐下。

"刚才那三条,"他说,"你在教他什么?"

"教他演你。"

"演我?"

"嗯。"我说,"你那天在民政局,回头看我那一眼,就是这个样子。"

他想了想。

"我那天回头了吗?"

"回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他喝了一口水。

"简宁。"

"嗯。"

"你这部戏,"他说,"结尾是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原型。"我说,"原型不能看结尾。"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我说,"你就会知道,我有多了解你。"

他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

"那我更想看了。"

那天收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片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陆晏之坐在旁边,翻着一份文件。

"简宁,你累不累?"

"累。"

"回家给你煮面。"

"你会煮面?"

"学了。"他说,"煮了十七次,前十六次都糊了。"

"第十七次呢?"

"第十七次,"他说,"你尝尝。"

回到家,他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很认真地煮一锅面。

水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陆晏之。"

"嗯。"

"你以前,连咖啡都不自己冲。"

"现在学了。"

"为什么?"

"因为我老婆不会做饭。"他关小火,转过身,"你只会三样。我学第四样,加起来,就有四样了。"

我看着他。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站在那儿,围裙系得歪歪的,头发有一点乱。

一点都不像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连眼皮都不抬的人。

"你过来。"

他走过来。

"干什么?"

我伸手,把他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

"系歪了。"

"哦。"

"还有,"我说,"你脸上有面粉。"

他抬手擦了一下。

"擦掉了?"

"没有。"

我伸手,替他把脸上那点面粉擦掉。

手停在他脸侧。

他没动。

"简宁。"

"嗯。"

"你今天,"他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我把手收回来。

"面要糊了。"

他转身,关火,把面盛出来。

两碗。

一碗多,一碗少。

他把多的那碗推给我。

"你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着。"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

"淡了。"

"那再加点盐。"

"不用。"我说,"淡了也好吃。"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简宁。"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天在会议室,"他说,"我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过下去。"

我放下筷子。

"陆晏之。"

"嗯。"

"那天我没回答你,"我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呢?"

"现在,"我说,"我知道了。"

"那你说。"

我看着他的手。

面条在碗里泡着,再不吃就烂了。

我张了张嘴,先出来的是另一句:"我这人,不太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

"我以前写剧本,写到这种地方,都让男主先说。"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说。"他说,"所以我等着。"

我把筷子放下。

"那我试试。"

他坐在那儿,没动。

"陆晏之。"

"嗯。"

"我愿意。"

"你再说一遍。"

"我——"

"简宁。"他打断我,"你刚才说了。"

"那你还让我说?"

"我想听第二遍。"

"不愿意。"

他看着我,没说话。

"愿意。"我说,"我说了,愿意。"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这个人,"他说,"嘴真硬。"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嗯。"他说,"所以我等得起。"

尾声 后来

后来,那部戏播了。

名字叫《民政局门口》。

首播那天,我跟陆晏之坐在家里看。

我妈也来了,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瓜子。

第二集,男主知道女主身份那场戏。

我妈嗑了一颗瓜子。

"这男的,"她说,"演得不像。"

"哪里不像?"

"太镇定了。"我妈说,"真到了那个时候,人是要发火的。"

我转头看陆晏之。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电视,没说话。

"妈,"我说,"原型就在这儿坐着呢。"

我妈看了他一眼。

"小陆啊。"

"阿姨。"

"你当时,"我妈说,"发火了吗?"

陆晏之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发不出来。"

"为什么发不出来?"

"因为我一看见她,"他说,"就忘了要发什么火。"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那颗瓜子壳还夹在指缝里。

"行。"她说,"那我就当这戏是真的。"

戏播到第十二集,网上开始有人讨论。

有人在评论区写:

"斩希这个人,藏了三年,就为了写一个'我在民政局捡了个老公'的故事?"

底下有人回:

"不是。她藏了三年,是为了有一天,能自己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我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发给陆晏之。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

"简宁,我今天看见有人在便利店买包子。"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那天,你蹲在民政局门口啃包子。"

"嗯。"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可怜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姑娘挺能装的。"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陆晏之,你后悔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来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不停下来,我这辈子,就错过了一个能把我写进剧本里的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他两个字。

"傻子。"

他回了一个句号。

"。"

我盯着那个句号,笑出了声。

窗外天黑了。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

他在煮面。

第十七次之后,他煮的面,已经很好吃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个红本,翻开的那一页,照片上两个人,中间那道浅浅的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笔描了一下。

描成了一颗很小的心。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厨房。

"陆晏之。"

"嗯。"

"面里加个蛋。"

"好。"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