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录影棚顶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得人睁不开眼。
许棠坐在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上,手指压着膝盖,指甲边缘卡进皮肤。她对面隔着一张茶几,厉宁正在调试耳返。十七年没见,她还是习惯把头发别到右耳后,只是那枚银色耳钉缺了一只。
导演在旁边拍手。
“来,老朋友见面,给个拥抱。”
厉宁站起来,裙摆擦过茶几边缘,带起一阵廉价香水味。她走到许棠面前,手停在半空。
许棠看着那只手,没动。
厉宁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棠姐,好久不见。”
这句称呼落下来,录影棚里有人低头看脚本,有人拿起水杯又放下。
许棠没有回应。
导演赶紧接话:“你们以前可是最好的朋友,节目组特意把那张老沙发搬过来了。还记得吗?当年你们在宿舍里写歌,坐的就是这一款。”
“记得。”许棠说。
“记得什么?”主持人问。
许棠抬眼:“记得沙发下面有蟑螂。”
旁边有人笑出声。
厉宁也笑了,可她的手一直攥着裙边,布料被揉出一片褶皱。
导演脸上的笑没撑住。他低头翻台本,示意乐队准备。
“那就先来一段《同路人》。”
前奏响起。
这是她们十七年前参加选秀时一起唱过的歌。那时许棠还留着齐耳短发,厉宁戴着借来的白色发箍。她们站在后台的破风扇旁边,手里分着一盒凉掉的盒饭。厉宁说,等她们红了,一定要在最大的舞台上唱这首歌。
许棠那时问:“红了以后,你还跟我住吗?”
厉宁说:“住啊。你负责买菜,我负责洗碗。”
许棠把第一句唱出来,声音比从前低了。
厉宁没有接。
伴奏在空中拖了一拍,主持人脸上的笑逐渐僵住。
许棠转头看她:“怎么了?”
厉宁抬起话筒,歌词屏幕却突然换了页面。
大屏幕上出现一行新词:
“当年是谁先放弃队友,独吞晋级名额?”
字迹被做成复古手写体,旁边还配着她们年轻时的合照。
厉宁盯着屏幕,喉咙动了一下。
导演喊:“停!谁换的词?”
耳返里传出一阵杂音。
许棠站起来:“这不是原歌词。”
“节目效果。”导演马上走过来,“提前没告诉你们,是想要真实反应。”
“拿我的旧伤做效果?”厉宁问。
导演的手停在半空:“厉老师,你别把话说重了,观众喜欢看真实。”
“那你让观众看真的。”许棠抽走她手里的歌词板,撕开一角,“别拿假的。”
现场忽然安静。
主持人立刻往前凑:“两位是不是当年真的因为晋级名额闹过矛盾?”
许棠把撕下来的纸揉成团。
厉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她说。
许棠笑了:“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厉宁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主持人抓住机会:“网上一直传,是厉宁主动退出,把机会让给了许棠。也有人说,许棠当时拿到了公司的独家资源,两人才彻底决裂。今天可以正面回应吗?”
许棠抬头看向摄像机。
那盏灯烤得她眼睛发酸。
“没什么好回应的。”她说,“年轻时候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厉宁忽然握紧话筒。
她说:“我记得。”
许棠看过去。
厉宁盯着屏幕上的旧照片,声音发干:“我记得我没有主动退出。”
导播间里传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导演连忙打手势,示意切广告。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厉宁看着许棠,补了一句:“也记得我给你写过信。”
许棠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什么信?”
厉宁没有回答。
主持人把话筒递近:“这是什么意思?当年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事情?”
厉宁看向镜头,耳返里忽然传来导演的声音:“停,别说了。”
她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那一刻,许棠看见她右手腕上露出一截旧疤,细细的,像被纸边割过,藏在手链下面。
厉宁抬头,终于说:“那封信,你没有收到。”
灯光忽然熄了一半。
后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目录制被迫中断。
许棠站在黑掉的舞台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耳膜。她想追问,厉宁却已经被工作人员围住。
人群散开前,厉宁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笑。
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2
节目播出那晚,许棠的名字冲上热搜。
#许棠拒绝与厉宁拥抱#
#厉宁承认当年被迫退赛#
#许棠冷脸全程压制厉宁#
视频被剪成了三段。
第一段是厉宁伸手,许棠没有回应。
第二段是厉宁说“我没有主动退出”,许棠抬头看她。
第三段是许棠撕掉那张改过的歌词板,镜头配上慢动作,旁边打着一行字:
“她还在记恨。”
经纪人小陶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裂了道口子。
“你就不能抱一下吗?”她问,“你知道现在评论区怎么说?”
许棠拆开一包已经受潮的饼干,掰了一小块,没放进嘴里。
“怎么说?”
“说你刻薄,说你拿了资源还装受害者,说厉宁都主动和解了,你还摆什么脸色。”
许棠看着那块饼干。
“她什么时候主动和解了?”
“她不是对你笑了吗?”
“那叫笑?”
小陶没接话。
她把另一条热搜点出来。上面是厉宁接受采访的旧片段。
记者问:“你和许棠以后还会联系吗?”
厉宁站在一堵贴满海报的墙边,笑着说:“她现在比我走得远,我不想打扰她。”
视频底下全是夸她大度的评论。
许棠盯着那句话,拇指来回磨着手机壳上翘起的边角。
小陶说:“公司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发个道歉声明,语气软一点。”
“道什么歉?”
“说当时情绪紧张,态度不好。别提节目组改歌词,也别提她说的那封信。”
许棠抬眼:“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没有证据。”
“那热搜有证据吗?”
小陶张了张嘴。
门外有人敲门。
周岚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旧文件。她现在是节目的执行编导,头发剪到肩膀,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
“别发道歉。”她说。
小陶回头:“周姐,这是我们艺人的事。”
周岚把文件放到桌上。
“热搜文案和十七年前那篇新闻稿,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许棠伸手拿起来。
新闻稿已经发黄,标题印着一行字:
《双姝争位,厉宁遗憾退赛,许棠独得晋级资格》。
里面写得很漂亮,漂亮到每句话都像提前排练过。
厉宁“因个人原因退出”。
许棠“凭借稳定发挥顺利晋级”。
两个人互相祝福,未来仍会是朋友。
许棠盯着最后那句,手指按在纸面上,沾到一点脱落的油墨。
“谁写的?”
“当年宣传部的文案,叫陈牧。”周岚说,“他早就离职了。”
“你怎么会有?”
“我做节目,喜欢留废纸。”
周岚说得随意,手却压住了文件边角。
许棠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张模糊的投票截图。
排名栏里,厉宁的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弃权。
“这是什么?”
“原始投票备份。”
周岚没有继续说。
小陶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低:“周姐,你别惹麻烦。”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周岚看着许棠,“节目组让我剪你们当年的争执。我查素材时发现,原始录音少了一段。”
许棠问:“少了什么?”
“我不知道。硬盘被格式化过。”
周岚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已经离职的剪辑师,名字叫陈一禾。
邮件只有一句话:
“我手里有一段当年录音,不能在公司见面。你们谁愿意听,就去旧摄影棚找我。”
许棠把手机还回去。
“什么时候?”
“明晚。”
“我去。”
小陶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去见离职员工,万一被拍到……”
许棠看着她:“我已经被拍到了。”
她拿起那叠纸,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隔着玻璃铺开,远处有高架桥,车灯连成一条晃动的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厉宁在宿舍阳台晾衣服,夹子坏了,袜子掉到楼下。她们趴在栏杆上笑了半天,最后还是厉宁穿着拖鞋下去捡。
那天厉宁说:“许棠,你以后别总替我做决定。”
许棠当时回她:“我哪次替你做决定了?”
厉宁没再说话。
这句话她到现在才想起。
周岚收起文件:“还有一件事。”
“什么?”
“厉宁母亲住院了。”
许棠手里的纸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周岚看着她:“节目组知道,所以才让她接公益演出。她没有拿到出场费,医疗账单却被前公司扣着。”
许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擦过。
“她为什么不说?”
周岚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会说吗?”
许棠没有回答。
当天夜里,她翻遍旧通讯录,找到一个早已停用的号码。
拨出去后,电话里只剩下机械女声。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编辑了一条消息。
“你母亲在哪家医院?”
删掉。
重新编辑。
“那封信,你写了什么?”
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早上,厉宁工作室发出声明,称节目剪辑存在误导,请求停止恶意传播。
半小时后,顾沉舟转发了声明。
配文只有一句:
“旧友重逢,愿所有人都保留体面。”
许棠看到这句话时,手里的水杯从桌边滑落。
杯口磕在地上,裂开一道口。
她想起十七年前,也是顾沉舟站在她们面前,说:
“你们两个都要体面,别让外人看笑话。”
3
旧摄影棚已经废弃很久。
门锁被人撬过,周岚拿钥匙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才进去。里面堆着不用的灯架、破布景和发霉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胶水味。
陈一禾坐在最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外套。
她看见许棠,先是笑了一下,随后把椅子往后挪。
“我没想到你会来。”
“你说有录音。”
“有一部分。”
“为什么现在给我?”
陈一禾低头摸了摸桌上的旧录音笔。
“因为我女儿今年也去当练习生了。”
许棠的手指停住。
陈一禾摁下播放键。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厉宁,签了,事情就到这里。”
很年轻,却已经有那种让人不敢反驳的语气。
厉宁在哭。
她说:“我不能签。许棠会问的。”
“她不会问。”
“她会找我。”
“你现在拿什么让她找你?违约金交得起吗?你母亲的手术还等不等?”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沉舟继续说:“退出、沉默、配合新闻稿。你母亲的治疗费,公司先垫着。你不签,她明天就停药。”
许棠的耳边像有一根线绷到发疼。
录音还在继续。
“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许棠,她连决赛都进不去。公司会说她们私下串通,投票作假,资源争夺。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滚。”
厉宁哭得说不清话。
“别让她知道……求你……别让她知道。”
录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录音笔转动后的空响。
许棠盯着桌面,指尖慢慢弯起来。
周岚问:“还有别的吗?”
陈一禾摇头。
“当年我只负责剪片。那段原始音频是我偷偷拷下来的,后来电脑被收走,我以为它没了。前几天整理旧设备时才发现。”
许棠问:“为什么没有把完整录音交出来?”
“因为我怕。”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陈一禾把录音笔往前推:“我怕他们找我,也怕你们不信。”
许棠拿起录音笔,指腹擦过上面一道裂痕。
“你认识厉宁母亲现在住哪家医院吗?”
“市一院,老住院楼。她的账都是公司在付。”
周岚说:“不是在付,是从厉宁的演出款里扣。”
许棠转头:“什么意思?”
“前公司说当年替她垫了治疗费,按照旧合同,她现在每次演出都要先还款。厉宁这些年接的工作少,账越滚越大。”
许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厉宁刚才在舞台上说的那句——我没有主动退出。
她当时只觉得她又在镜头前讲漂亮话。
许棠站起来:“去医院。”
周岚看着她:“现在?”
“现在。”
医院老楼的电梯门合不上,里面塞着病人家属和送餐车。许棠站在最里面,手里捏着那支旧录音笔,肩膀被人挤得发麻。
到了病房,她没有看见厉宁。
病床上的女人正在睡,输液管贴着手背,床头放着一只掉漆的保温杯。
许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旁边传来脚步声。
厉宁抱着一袋药走过来,看见她时停在门边。
“你来做什么?”
许棠说:“我听到了录音。”
厉宁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开。
“谁给你的?”
“陈一禾。”
“她不该给你。”
“为什么?”
厉宁低头看着药袋:“因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许棠往前走了一步。
“和我没关系?”
“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至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厉宁把药袋放到窗台上,“替我交钱?替我上节目?替我去网上骂顾沉舟?许棠,你总是这样,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不问,事情过去了你再来替我收拾。”
许棠被她说得停住。
厉宁的手指在药袋上压出一片皱痕。
“我当年等过你。”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写了信!”
她声音抬高,病床上的女人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厉宁立刻停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转过身,肩膀起伏了几下。
许棠看见她后颈有一片红,像是长期贴着胶布留下的印子。
“信呢?”许棠问。
“被截了。”
“谁截的?”
厉宁没有说。
许棠走到她面前:“是顾沉舟?”
厉宁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现在还在他的公司。”
“我已经不在了。”
“你只是换了一个经纪人,合同还在他们手里。”
许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厉宁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纸边磨得起毛。
“这是复印件。”
她递过来。
许棠没接。
“原件呢?”
“烧了。”
“为什么给我复印件?”
“因为我怕有一天你会问。”
许棠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水痕把墨迹冲开了一片。
只有中间几句还能看清:
“许棠,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唱了。”
“你别相信他们说的,我没有抢你的名额。”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先走,不要等我。”
最下面没有署名。
许棠把纸折回去,动作很慢。
厉宁靠在窗边,声音变得很轻:“我后来想,你大概也松了一口气。”
许棠抬头:“什么?”
“终于不用带着我这个拖后腿的人了。”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在采访里说了。”
许棠的指尖停在纸边。
厉宁看着她:“你说,合作最重要的是认清彼此的能力。你说我不适合舞台,也不适合团队。”
病房里的输液泵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许棠记起来了。
那是她出道后的第一次采访。
她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后面,顾沉舟告诉她,记者会问厉宁为什么退赛,她只要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她说了更多。
她说厉宁状态不稳定,说她不适合长期合作,说自己早就知道两个人走不到最后。
那段话播出后,许棠拿到了一首新歌。
厉宁从此没有再联系她。
许棠想解释,声音却先裂开。
“我那天——”
“你那天拿到了歌。”厉宁说,“我看见了。”
4
许棠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保洁车从她面前过去,塑料桶边缘挂着一只用旧的口罩。护士叫她让路,她往旁边挪,膝盖撞到墙角,疼了一下。
手机一直在响。
小陶发来十几条消息。
“顾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节目组要你配合补拍。”
“你和厉宁在医院见面的照片被拍到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链接。
#许棠深夜探望厉宁母亲,姐妹情深还是炒作新剧本#
许棠点进去,照片拍得很远。她站在病房门口,厉宁侧身挡住了床,画面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探望。
评论里有人说她终于知道道歉。
也有人骂她蹭病人的热度。
许棠退出页面。
周岚在她旁边坐下,递来一瓶没拧开的水。
“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
“当年的投票不是简单改名次。公司把你们两个的票拆开,分别放进了不同渠道。”
许棠转头。
“什么意思?”
“你们的票一部分来自现场观众,一部分来自短信。短信投票的后台在公司手里。公司先放出你领先的假消息,再把厉宁的票数压到最低。你们两个都以为对方在抢自己的位置。”
许棠听着,手指慢慢压住瓶盖。
“顾沉舟做的?”
“他负责执行。”
“那谁决定的?”
周岚没有回答。
楼梯口有人走过,鞋底沾了水,在地上拖出一条灰色印子。
“许棠,”周岚说,“你现在还想查吗?”
许棠看着手里的复印信。
“查。”
“你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工作。”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周岚侧过脸,看见她眼底那片发红的痕迹。
“这次别一个人查。”
许棠抬头。
周岚从包里拿出一张名单,纸张边角卷着,姓名后面全是手写标记。
“这是当年同一批练习生。被解约的、被转岗的、替人道歉的,都在这里。”
名单上有许多名字,后来都消失在娱乐新闻里。
“陈一禾是其中一个?”许棠问。
“她负责剪辑,拒绝删掉你们合唱的原声。第二天就被调去后勤。”
“还有谁?”
“化妆师唐莉,因为不肯替艺人签空白报销单,被说成偷公司物资。舞蹈老师罗薇,拒绝陪投资人吃饭,合同到期后没有续。灯光师苏曼,知道投票后台的事,后来被逼着签了保密协议。”
许棠看着那些名字,突然觉得那段旧日记忆里少了很多人。
她记得舞台上的灯,记得厉宁笑起来时眼尾会弯,记得自己唱错歌词时厉宁替她接上。
她不记得是谁在后台给她们递水。
不记得是谁替她们改过坏掉的耳返。
不记得那些人后来去哪了。
周岚收回名单:“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她们愿意出来,但不愿意第一个说。”
“那我先说。”
“你说了,顾沉舟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你。”
“那就让他推。”
周岚看着她:“你以为承认自己拿过资源就够了吗?”
许棠低头。
“我知道不够。”
“你当年确实享受过那份安排。厉宁被推出去以后,你拿了她原本要唱的歌。顾沉舟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也曾经觉得,只要自己不问,就不算参与。”
许棠的手松开又收紧。
“我知道。”
“你能接受别人骂你吗?”
“不能。”
她说得太快,自己都停了一下。
“但我会说。”
周岚靠回墙上。
“那就别只说自己被害。把自己那部分也摆出来。”
许棠没有回答。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顾沉舟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
“听说你去医院了。”顾沉舟说。
他的声音和录音里一样平稳,带着一种熟悉的客气。
“你截过厉宁的信?”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你听了不完整的录音。”
“回答我。”
“厉宁当时情绪不稳定,公司只是让她先冷静。那封信没有寄出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逼她签协议。”
“她母亲需要钱。”
许棠的手指擦过手机侧边。
顾沉舟叹了口气:“许棠,娱乐圈不是宿舍。有人留下,就有人离开。你们年轻时把每件事都看成背叛,现在还不晚。”
“你想要什么?”
“明晚见面。”
“我不去。”
“那我只能把你当年签过的合同发给媒体。”
许棠握着手机,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她手背发凉。
“随便。”
“别急着说随便。”顾沉舟笑了一声,“合同里有一条,你收取公司额外资源,却没有按约完成团队义务。真闹起来,厉宁当年被扣的那笔钱,也会算到你头上。”
许棠没有说话。
“你们想找真相,可以。”顾沉舟说,“先学会承担真相的价格。”
电话挂断。
周岚问:“他说什么?”
许棠把手机放下:“他约我见面。”
“你要去?”
“去。”
“你不怕他录音?”
许棠把那封复印信装进包里。
“我也会录。”
5
顾沉舟约在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
包间里的木桌被擦得发亮,角落摆着一只缺口花瓶。顾沉舟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叶泡得发黑。
他比十七年前胖了些,头发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块价格不低的表。
许棠坐下。
“你现在还喝这种茶?”
“人上年纪,总要有点习惯。”顾沉舟说,“你要喝什么?”
“白水。”
顾沉舟抬手叫服务员。
许棠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下。
顾沉舟看了一眼:“你变了。”
“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
“听话,肯吃苦,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现在也会低头。”
“那就好谈。”
服务员把水放下。
顾沉舟推过来一份文件。
“新节目,音乐竞技类。你做固定嘉宾,厉宁也可以参加。合同期限两年,节目分成按最高档给。”
许棠翻开文件。
纸张崭新,边角整齐。
“条件?”
“直播里解释当年的事。你们年轻,发生过误会,互相都没有恶意。说完了,旧账就翻篇。”
“我和厉宁?”
“你们两个都说。”
“她知道吗?”
“她会知道。”
许棠看着合同。
里面关于收入分成的条款写得很宽,违约责任却占了好几页。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公司名字,不是顾沉舟现在的制作公司,而是另一家投资方。
她抬头:“这档节目是谁投的?”
顾沉舟端起茶杯:“你只需要把歌唱好。”
“谁投的?”
“问这个没有意义。”
许棠翻到最后,看到一行被加粗的文字:
“艺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讨论公司历史经营、财务、人员管理及合作方信息。”
她笑了。
“你要我拿一份不能说话的合同,去解释以前为什么不能说话?”
顾沉舟的手停在杯沿。
“许棠,你还是这么尖。”
“我以前不尖。”
“以前你只是没得选。”
“那你现在给我的选择是什么?”
顾沉舟往后靠:“你可以拒绝,然后我把合同发出去。你可以接受,拿到钱,厉宁母亲的治疗也能继续。她不是最需要钱吗?”
许棠的指甲碰到纸面。
“你拿她母亲威胁她,还要拿她母亲威胁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在给你们机会。”
“谁的机会?”
“重新红一次的机会。”
许棠合上文件。
“我答应。”
顾沉舟抬眼。
“真的?”
“直播解释旧事,没问题。”
“这就对了。”
“但合同我要带走。”
顾沉舟看着她,笑意慢慢收住:“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
“我记性不好。”
“我知道。”
许棠起身,把合同放进包里。
顾沉舟没有拦。
走出茶馆,她在巷口站了几秒,打开包,才发现自己拿出来的不是合同原件,而是一份节目流程单。
顾沉舟早就让人换了。
她回头看向茶馆二楼。
窗边那个人正端着茶杯看她。
许棠没有上去。
她把流程单拍下来,发给周岚。
周岚很快回了一句:
“你答应得太快,他会起疑。”
许棠回复:
“他已经起疑。”
紧接着,她把自己录下的音频发过去。
周岚听完,只回了一个地址。
“今晚去这里。有人愿意见你。”
地址是一家旧排练室。
许棠赶到时,里面坐着三个女人。
陈一禾也在。
年纪最大的女人先开口:“我叫苏曼,做过灯光。”
旁边短发女人说:“唐莉,化妆。”
最后一个女人靠着墙,声音很低:“罗薇,舞蹈老师。”
她们没有握手。
桌上摆着几只用旧的纸杯,杯口都有口红印。
苏曼把一张纸递给许棠。
“这是当年的投票后台截图。”
许棠接过。
“为什么现在给我?”
苏曼看向她:“因为我孙女最近也在选秀节目里。”
许棠又听到同样的理由。
她忽然明白,很多人不是突然变勇敢了。
只是她们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走一遍自己走过的路。
罗薇打开电脑。
屏幕里是一段模糊录像。
后台通道,厉宁抱着一个纸箱,顾沉舟站在她面前。
画面没有声音。
厉宁把纸箱放下,拿出一封信。
顾沉舟伸手夺走。
许棠看着那个动作,呼吸逐渐变重。
罗薇说:“声音在另一个文件里。”
“能修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
唐莉忽然问:“你真的准备公开吗?”
许棠抬起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许棠看着屏幕上的厉宁。
她想说,因为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因为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们说话。”
没有人笑。
苏曼把一张名单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林小满你认识吗?”
“节目里那个练习生?”
“她被安排替一个前辈背锅。照片是假的,聊天记录也剪过。她不肯认,公司就准备把她送走。”
许棠低头看名单。
林小满三个字后面,写着:今晚发声明。
罗薇说:“她年纪小,没人帮她。”
许棠拿起手机。
“把她叫来。”
6
林小满来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她撑着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进门后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几下。她脸上没有化妆,眼皮红着,手里抱着一只塑料文件袋。
“许老师。”她站在门边。
许棠给她倒了杯温水。
“坐。”
林小满不敢坐,只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和室友的聊天记录。网上那几张图是拼的。她们说我收了前辈的钱,故意把资源卖给别人,可我没有。”
她说得很快,像怕停下来就会哭出来。
唐莉把椅子往外拉:“坐下再说。”
林小满坐下,手掌压住膝盖。
“公司让我发道歉,说我是新人,不要把事情闹大。可我道歉以后,大家就只会记得我做过那些事。”
许棠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林小满抬头,眼里有一小片慌乱。
“我想证明不是我。”
“只想证明这个?”
她张了张嘴。
许棠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说:“我不想再签那种合同。”
“什么合同?”
“违约金,培训费,还有不能私自找律师。公司说新人都这样签。”
周岚从旁边拿出一份复印件。
“这是她的合同。签约时把她父亲的债务也写进去了。”
许棠看着那几页字,胸口发闷。
顾沉舟在茶馆里说过同样的话。
你们想找真相,可以。
先学会承担真相的价格。
她忽然问:“你们为什么一直不一起说?”
林小满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了也没人信。”
苏曼把纸杯推到她面前。
“现在有人信。”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小满抬起了头。
许棠拿出手机:“把所有资料备份。不要只放在一个硬盘里,也不要发给同一个人。每个人留一份。”
周岚点头:“我来做目录。”
陈一禾问:“节目直播还做不做?”
“做。”
许棠说。
唐莉皱眉:“顾沉舟会把你们引到他设好的话题里。”
“那就让他设。”
“你有办法?”
许棠看着合同流程单。
“他想让我在直播里承认一切都是误会。那就让他先把问题问完。”
周岚抬眼:“你要抢话筒?”
“如果需要。”
“直播不一定能抢。”
“那就让主持人问不下去。”
她把林小满的资料装进文件袋,忽然问:“厉宁联系过你吗?”
“没有。”
“你见过她吗?”
“在医院外面见过。她让我别跟节目组说她母亲的情况。”
许棠手里的动作停住。
“她为什么?”
林小满摇头:“她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许棠低头看着桌面的水痕。
厉宁总是这样。
出了事,她先把所有人推开,最后把自己留在最窄的地方。
她想起厉宁以前说过,自己最怕麻烦别人。
那时许棠笑她:“你怎么知道别人不愿意帮?”
厉宁说:“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欠我。”
许棠当时没明白。
后来她才知道,厉宁不是不想让别人帮。
她是不敢相信别人会一直留下。
晚上,林小满的丑闻再次冲上热搜。
这次连许棠也被带上了。
#许棠旗下新人卷入私生活争议#
评论区骂得很难听。
小陶打电话过来:“你什么时候签林小满了?”
“没有签。”
“那你为什么管她?”
“她是节目组的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人说你在收买新人,准备拿旧事翻红?”
许棠靠在排练室门口。
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像一条条擦不干净的痕迹。
“知道。”
“顾沉舟那边已经发声明,说会依法追究造谣者。”
“他们要告谁?”
“暂时没说。”
“那就让他们告。”
小陶沉默片刻:“你真的要把事情闹大?”
许棠闭了闭眼。
“我当年最擅长的,就是让事情看起来没发生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许棠又说:“这次我不想了。”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厉宁的对话框。
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七年前的。
厉宁发来一句:
“你先走,不要等我。”
许棠盯了很久,终于打字:
“我听到了录音。”
消息发出。
没有回复。
凌晨时,厉宁的工作室发布新声明,宣布退出重聚综艺。
理由是母亲病情恶化,无法继续录制。
紧接着,顾沉舟接受采访。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尊重厉宁的选择,也希望大家不要把过去的误会扩大。”
许棠坐在昏暗的排练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周岚在门口问:“她退出了。”
许棠抬头。
“她不是退出。”
“你怎么知道?”
“她从来不在最需要说话的时候离开。”
许棠站起来,拿起外套。
“她被带走了。”
7
厉宁的母亲在凌晨转院。
许棠赶到医院时,病房已经空了,护士说家属办了手续,去了另一家私人医院。
“哪一家?”
“我不能透露。”
许棠站在护士台前,手指搭在台面上。
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卡在出口处,机器发出嗡嗡声。
周岚拉住她:“先走。”
“她没有钱去私人医院。”
“所以才更像有人安排。”
“顾沉舟?”
“还不能确定。”
许棠拿出手机,给厉宁打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直接关机。
她回到车里,雨刷在玻璃上来回刮,始终有一层模糊的水痕留着。
小陶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厉宁站在一家私人诊所门口。她穿着节目录制时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身边站着顾沉舟。
配文是:
“厉宁退出节目后与顾沉舟私下见面,疑似达成新合作。”
许棠看着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岚问:“怎么了?”
“她和顾沉舟在一起。”
“她母亲转院,顾沉舟能帮忙。”
“她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她会。”
许棠转头:“什么?”
周岚说:“如果那是她母亲的命,她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许棠没有说话。
她想起厉宁在医院的样子。她不肯接自己的转账,却把那些药袋攥得很紧。她说,许棠,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许棠忽然明白,厉宁不是不想让她帮。
她只是不能让许棠帮。
因为一旦接受,十七年前所有没说完的话,都会变成新的债。
电话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里面传来厉宁的声音。
“别查了。”
许棠握住手机:“你在哪?”
“我说,别查了。”
“你母亲在哪家医院?”
“她和你没关系。”
“顾沉舟给你什么条件?”
电话那端有纸张摩擦声。
厉宁停了片刻:“他让我退出节目,承认当年是我主动放弃。”
“你答应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办法?”
许棠说不出来。
厉宁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看,你也不知道。”
许棠的喉咙发紧。
“厉宁,你把电话给顾沉舟。”
“他不在。”
“那你告诉我地址。”
“许棠。”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她。
没有防备,也没有客气。
“别追了。你追到最后,也只会知道我当年有多难看。”
许棠的手压住方向盘。
“你以为我怕看见吗?”
“我怕。”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厉宁说:“我怕你看见以后,还是觉得我不值得。”
电话断了。
许棠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有动。
周岚问:“她说什么?”
“她说她怕。”
“怕什么?”
许棠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怕我知道她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周岚没有再问。
车外有人撑伞经过,伞面被风掀起,露出一双湿透的鞋。
许棠忽然想起那年选秀决赛前,厉宁站在卫生间隔间里哭。她在门外敲了很久,厉宁才说自己没事。
许棠当时真的走了。
她没有打开门。
因为顾沉舟在后台催她化妆,因为决赛的耳返出了问题,因为她也害怕厉宁一开口,自己就会被拖进那片混乱里。
她那时以为,朋友之间有些事不用问。
原来有些门,不是一直关着。
只是里面的人等不到第二次敲门。
第二天,许棠召开了一个小型采访会。
没有通知大媒体,只来了几家常跟娱乐新闻的记者。
她坐在一张旧桌子前,没有化浓妆,面前摆着当年的新闻稿、投票截图和录音文字稿。
记者问:“你公开这些资料,是为了替厉宁翻案吗?”
许棠说:“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我知道的部分说出来。”
她把自己的采访视频放到屏幕上。
十七年前的许棠坐在镜头前,说厉宁不适合团队,说她退出是个人选择。
画面停住。
许棠看着记者:“这段话是我说的。我拿了她原本的歌,也接受了公司给我的资源。我当时没有知道她被逼签协议,但我知道她消失得不正常,我没有问。”
记者迅速举起相机。
“你承认自己是受益者?”
“承认。”
“你当时为什么不问?”
许棠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
“因为我怕失去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接着说:“我也怕她回来以后,所有人会说我靠她才走到今天。”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
手机在桌下震动。
是厉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许棠回:
“因为这是我的部分。”
厉宁没有再回。
采访结束后,顾沉舟发出一份声明,称许棠提供的录音“来源不明”,投票截图“无法证实”,并提醒公众不要被过往情绪带偏。
同一时间,一家媒体发布长文。
标题是:
《许棠十七年后翻旧账,曾经的受益者如今为何突然卖惨?》
文章最后放出一份合同扫描件。
合同上有许棠的签名。
其中一条写着:
“艺人如因团队成员个人行为导致公司损失,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数字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评论区立刻翻转。
许棠盯着那份合同,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日期不对。
她签的不是这一份。
周岚拿过文件,放大印章位置。
“这是后补合同。”
“怎么证明?”
周岚没有回答。
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林小满发来的。
“许老师,我知道谁改过合同。”
8
林小满约她们在练习生宿舍后面的洗衣房见面。
那里有两台老旧洗衣机,脱水时会整间屋子一起震。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过期的艺人宣传照。
林小满把一只旧手机放到桌上。
“这是我室友的。”
许棠问:“她知道你拿来了吗?”
“她已经被公司带走了。”
“去哪?”
“不知道。”
林小满抿了抿嘴唇,打开手机里的录音。
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把合同日期往后改,之前的版本不能留。”
另一个人问:“许棠那份也改?”
“她签过空白页,补进去就行。”
林小满按下暂停。
“这个声音是法务部的人。她们那天在办公室改了好几份合同。”
周岚接过手机:“原文件在哪?”
“我只复制了录音。原手机一直在室友手里。”
许棠问:“她为什么给你?”
林小满看着洗衣机门上的裂缝。
“她说她不想一个人被送走。”
这句话让许棠停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
林小满立刻关掉灯,三个人挤到洗衣机后面。洗衣房里有潮湿的洗衣液味,许棠的手肘碰到墙,墙皮掉了一块。
门被推开。
有人走进来,鞋跟踩在地面上。
“她们应该来过。”
“搜一下。”
林小满捂住嘴,肩膀贴着许棠。她的呼吸又快又轻,额头贴到冰凉的金属边。
外面的人打开了一个纸箱。
“没有。”
“手机呢?”
“她没带。”
脚步停在洗衣机前。
许棠看见一双黑色皮鞋,鞋尖沾着灰。
那人伸手,拉开洗衣机门。
洗衣机里塞满了旧床单,散出一股霉味。
林小满的手碰到许棠,指尖微微发凉。
许棠看见洗衣机旁边有一根被拆掉的电源线。
她伸手,把线轻轻往外一扯。
洗衣机忽然发出刺耳的转动声。
外面的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坏机器还通着电?”
“快走,别让人看见。”
脚步离开。
周岚等了片刻,才推开后门。
三个人从洗衣房里出来,林小满腿发软,扶住墙。
许棠把那根电源线放回去,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周岚看着她:“你差点把我们一起送进去。”
“我知道。”
“你就不能等我说完?”
“我没听见你说。”
周岚停了一下。
许棠也停住。
刚才太紧张,她把周岚的声音听成了别人的。
林小满忽然说:“我室友的原手机在音频库。”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把备份交给一个老师。那位老师离开公司前,把所有东西放进了废弃音频库。她说那里没人会去。”
周岚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罗薇老师。”
三人赶到旧音频库时,门口的锁已经被换过。
周岚拿出一把细小的工具,蹲在门边弄了片刻,锁芯掉下来。
“你还会这个?”许棠问。
“节目组的门,能开的我都开过。”
屋里堆满磁带和旧硬盘,架子上的标签被撕得乱七八糟。灰尘落在肩上,许棠打了个喷嚏。
林小满沿着墙走,忽然停在一排旧音频盒前。
“这里。”
她抽出一个灰色盒子。
盒底夹着一张小纸条:
“不是证据,是人。”
许棠看着那行字,心口一沉。
周岚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硬盘,而是一支老式录音带。
他们找到播放器,按下开关。
先是很长的杂音。
接着,厉宁的声音响起来。
“我不签。”
顾沉舟说:“你母亲的手术费已经交不上了。”
“那是你们答应的。”
“公司答应给你机会,没答应养你一辈子。”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跟她废话,许棠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明天会拿到新歌。”
许棠的手慢慢垂下。
那声音她没有听过。
顾沉舟说:“投票结果已经改了,她们两个不会再站在一起。”
厉宁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男人回答:“因为两个女孩互相依靠,观众只会记住她们。让她们彼此怀疑,才会有人愿意买单。”
录音中传来一声撞击。
厉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不能这样。”
“签字。”
纸张被拍到桌面上。
男人又说:“签完,新闻稿会写你主动退出。你的母亲继续治疗。你不签,她明天就被送回家。”
录音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许棠听见自己的名字。
“许棠呢?”
“她会留下。”
“她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
“她会恨我。”
“恨总比被你拖下水好。”
播放到这里,录音忽然断了。
林小满问:“那个男人是谁?”
周岚看着播放器,脸色很难看。
“我听过他的声音。”
“谁?”
“星河音乐节的投资人,沈闻川。”
许棠看向她。
这个名字最近经常出现在财经版面,也出现在顾沉舟的新节目宣传页上。
周岚把录音带取出来,指尖压在塑料壳上。
“顾沉舟不是最大的那个人。”
门外突然传来撞门声。
有人在外面喊:“里面有人吗?”
周岚收起录音带。
许棠拉住林小满,往音频库深处退。
另一声撞击传来。
门锁开始松动。
林小满的脸贴着墙,手里的手机滑落到地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厉宁。
“别把录音交出去。顾沉舟手里有我母亲的病历原件。”
9
她们从音频库后面的通风口爬出去。
通风口的铁网生了锈,周岚用肩膀撞开时,边缘划过她的手臂,血很快渗出来。
许棠先把林小满推上去,再回头拉周岚。
外面是废弃剧场的后院,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雨刚停,泥水浸进鞋里,走一步就带出湿响。
身后的门被推开。
有人追出来。
周岚拽住许棠:“分开走。”
“不能分。”
“他们要的是录音,不是我们。”
“你手上有备份。”
“所以才要分开。”
周岚把一枚存储卡塞到许棠手里,随后朝另一侧跑去。
许棠想追,林小满抓住她的衣角。
“许老师,走这边!”
她们绕过剧场侧墙,钻进一条堆满废旧道具的巷子。墙边立着几块用过的背景板,其中一块画着十七年前选秀节目的舞台。
许棠脚步停了一下。
画面上,她和厉宁站在灯下,穿着借来的白裙子,肩膀挨着肩膀。
林小满喘着气:“不能看了,快走。”
许棠被她拽着往前。
两人躲进一家夜间营业的修车铺。老板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拿出两条旧毛巾让她们擦头发。
“你们这是拍戏?”老板问。
“不是。”林小满说。
“那更麻烦。”
许棠坐在一只缺角的塑料凳上,反复看手机。
厉宁的消息停在那一句。
她回拨过去。
无人接听。
她发消息:
“你在哪里?”
过了很久,厉宁回复:
“我会处理。”
许棠:
“你打算怎么处理?”
厉宁:
“退出,签声明,拿到病历。”
许棠:
“然后呢?”
厉宁:
“然后各走各的。”
许棠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压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发出去。
林小满坐在她对面,小声问:“厉老师要一个人扛吗?”
“她一直这样。”
“那你劝她。”
“我劝过。”
“她听吗?”
许棠抬头。
林小满说:“那就别劝。你去找她。”
许棠看着这个刚被全网骂过的女孩。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
“那怎么找?”
“先找顾沉舟。”
她说得很直白。
许棠忽然笑了一下。
林小满问:“我说错了吗?”
“没有。”
修车铺门口经过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许棠站起来,走到门边。
车停在街口,没有熄火。
车门打开,顾沉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他站在雨后的路灯下,看着修车铺半落的卷帘门。
“许棠,出来谈谈。”
林小满往后退。
许棠把她挡在身后。
顾沉舟说:“我知道录音在你手里。”
“厉宁呢?”
“她在安全的地方。”
“你把她关起来了?”
“她是成年人。”
“她母亲的病历在你手里。”
“我只是保管。”
许棠走出去。
顾沉舟看着她:“别让一个新人替你承担。”
“你怕她说话?”
“我怕你们不懂后果。”
“后果是什么?”
顾沉舟抬起文件袋:“厉宁的旧合同,欠款明细,许棠的补充协议,还有当年投票后台的授权记录。你们真要公开,所有人都不干净。”
“你也不干净。”
“我从来没说自己干净。”
他把文件袋放到车头。
“明晚直播。你们两个都到场,承认当年的事是个人误会。录音我可以当没听过,病历给厉宁,合同也可以重新谈。”
“如果不呢?”
“那就一起下去。”
许棠看着他:“你怕谁?”
顾沉舟没有回答。
后车窗降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握着一根木质手杖。
沈闻川。
他隔着车窗看了许棠一眼。
“年轻人总觉得真相能解决问题。”
他的声音和录音里一模一样。
“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是真相。”
许棠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沈闻川看向顾沉舟:“把她们送回去。别再让节目外的人看笑话。”
车门重新升起。
商务车驶离。
顾沉舟拿起文件袋。
“许棠,你还有一晚。”
他转身离开。
修车铺老板从门后探出头:“那人谁啊?”
许棠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一个做音乐节的人。”
林小满站到她身边:“我们明晚还去直播吗?”
许棠把存储卡放进掌心。
“去。”
“厉老师会出现吗?”
“会。”
“你怎么确定?”
许棠看着手机。
厉宁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不出现,别等我。”
这句话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许棠把手机扣进掌心,转身往雨水未干的街上走。
“她会出现。”
“为什么?”
许棠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站在门后。
10
直播前一天,节目组召开最后一次彩排。
舞台布景换成了十七年前的样子。
那张掉皮的沙发被摆在中央,旁边放着旧收音机、泡面盒和一盏裂了灯罩的台灯。主持人站在沙发前,台本上标满了红色提示。
周岚负责现场执行。
她的手臂缠着纱布,脸色比平时白。
“现场灯光我会控制。”她对许棠说,“但导播不在我手里。”
“镜头呢?”
“有三个固定机位,两个移动机位。你们说到敏感内容时,导播会切广告或者切观众。”
“那就靠现场声音。”
周岚看了一眼林小满:“她能上台吗?”
“她会站在我旁边。”
“节目组不会同意。”
许棠把一份新的流程单递给她。
“他们已经同意了。”
周岚接过,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你改了流程?”
“我把赞助商的环节删了。”
“谁批准的?”
“没有人。”
周岚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现在确实不太听话。”
“以前也不听。”
“以前你只是装得听话。”
彩排开始。
主持人走到许棠和厉宁中间。
厉宁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衬衫,领口扣得很高,遮住了脖颈。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眼下有一层疲倦的青色。
许棠看着她,没有先说话。
厉宁也没有。
主持人笑着问:“两位多年后重逢,最想对对方说什么?”
许棠说:“先把台本问完。”
主持人一顿。
“那我们就从当年退赛说起。厉宁,当时为什么离开?”
厉宁握住话筒。
“个人原因。”
主持人继续:“是因为许棠拿到了你的名额吗?”
厉宁看着台本,没有回答。
许棠转头:“这个问题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她没有被我拿走名额。”
“可是公开资料里——”
“公开资料是公司发的。”
导播间传出一阵杂音。
主持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许棠,你是在质疑当年的官方结果吗?”
“我质疑的是你们把未经证实的稿子当事实。”
厉宁侧过脸看她。
许棠没有看回去。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问出那句: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们说话?
主持人翻到下一页。
“那你们十七年不联系,是因为谁先拉黑了谁?”
“我没有拉黑她。”厉宁说。
许棠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换过号码。”厉宁继续,“她没有我的新号码。”
“为什么不主动联系?”
厉宁沉默。
许棠忽然问:“你的信呢?”
舞台上的灯照得厉宁脸色发白。
主持人立刻抓住这个问题:“什么信?”
厉宁看向许棠。
“你不该问。”
“我已经问了。”
“那又怎样?”
“我想知道。”
厉宁抬手捏住耳返,耳返里传来导演的声音,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棠看见她的眼神开始游移。
“明天再说。”厉宁说。
“明天说什么?”
“许棠,你——”
她的话被主持人打断。
“我们先来合唱吧。”
音乐响起。
是《同路人》的原版。
前奏过后,许棠开口。
厉宁接上。
她们的声音仍然合得很稳,连换气都像多年以前。台下几个工作人员抬头,林小满站在侧幕边,手指搭着胸口。
唱到副歌时,厉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许棠接住了。
厉宁看了她一眼,继续唱。
歌曲结束,现场响起掌声。
主持人站在两人中间:“看来有些默契是不会消失的。”
许棠拿起话筒:“默契不会替人解释。”
掌声停了。
主持人脸色变了。
许棠继续:“明天直播,我会带来当年的原始投票记录和一段录音。如果节目组不播,我会在台下直播。”
导播间突然有人喊:“切掉她的话筒!”
许棠的话筒没有声音。
厉宁的还在。
她看着许棠,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定。
她把自己的话筒递过去。
“用我的。”
许棠接过。
周岚在侧幕打了个手势,所有备用灯同时亮起。
导演冲上台:“今天彩排到这里!”
许棠把话筒递回厉宁。
“明天别消失。”
厉宁没有接。
“如果我消失呢?”
“我去找你。”
“你找不到。”
“那我就一直找。”
厉宁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接过话筒,转身走进后台。
许棠站在台上,看见她的手腕露出那条旧疤。
后台门关上前,厉宁回头说了一句:
“你当年也说过会找我。”
门合上。
许棠站在灯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想起了。
那天决赛结束,所有人都在庆祝。她在后台找了厉宁很久,最后问顾沉舟,顾沉舟说她已经走了。
许棠问过一次。
只问过一次。
然后她就回了宿舍。
如果那晚她再找一次呢?
如果她没有相信顾沉舟呢?
如果她真的把那扇门打开呢?
周岚走到她身边。
“别站了。”
“她去哪了?”
“化妆间没人。”
许棠转头。
舞台另一侧,林小满跑过来,手里握着一张折皱的纸。
“许老师,厉老师让我给你。”
许棠接过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母亲的病历不在顾沉舟手里。”
纸背面沾着一点血。
11
厉宁失踪的消息没有上热搜。
节目组对外说她提前离场,工作人员不清楚去向。
许棠查了所有出口监控。
厉宁从后门离开,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身边没有助理。她在街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被树影挡住,看不清。
林小满把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为什么说病历不在顾沉舟手里?”
周岚说:“她想告诉你,顾沉舟在撒谎。”
“病历在谁手里?”
许棠看着那点血。
“她自己拿走了。”
“她去哪里?”
“不知道。”
许棠掏出手机,拨打厉宁母亲病房的电话。
这次有人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带着疲惫。
“你是?”
“我是许棠。”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宁宁说过你。”
许棠的手指轻轻弯起。
“她母亲现在在哪?”
“她在我这里。”
许棠愣住。
“你是?”
“我是她舅妈。她把姐姐转到我家附近的医院了,没告诉节目组。”
“厉宁呢?”
“她去拿东西了。”
“拿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说,不能再让你们替她决定。”
地址很快发来。
是一家城郊医院。
许棠和周岚赶过去时,厉宁正从住院楼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头发被风吹乱,脸色很差。
看见许棠,她停住。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别等你。”
“所以你来了。”
“对。”
厉宁低头看着文件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听不懂劝。”
许棠走到她面前。
“你以前也没把话说清楚。”
厉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我说清楚。”
她把文件袋递给许棠。
里面是一叠病历、缴费单和一张旧银行卡。
“我母亲的治疗费不是顾沉舟垫的。是一个投资方通过公司账户支付的。”
“沈闻川?”
厉宁抬头。
“你认识他?”
“我听到了录音。”
厉宁闭了闭眼。
“我一直以为顾沉舟是幕后的人。后来我查到,他只是替沈闻川跑腿。那份沉默协议的真正受益人,是沈闻川手里的音乐节项目。”
“他为什么要你退出?”
“他要制造你和我的竞争。我们两个分开以后,他就可以分别签下不同的合同。你拿到的歌、我接到的活动,都由他安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厉宁看着她。
“我说了。”
“你的信被截了。”
“后来呢?”
“后来你可以来找我。”
“我去了。”
许棠停住。
“你什么时候来过?”
“你获奖那天。”
许棠想起那晚。
她穿着银色礼服,站在颁奖台上。后台有人送来一束花,卡片上写着:
“恭喜。继续走。”
她以为是公司送的。
“我在门外。”厉宁说,“顾沉舟告诉我,你正在接受采访,让我不要打扰。”
“我没在接受采访。”
“我后来知道了。”
许棠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厉宁的手指压住文件袋边缘。
“因为你第二天在报纸上说,我不适合留在这个圈子。”
“那是公司采访。”
“是你说的。”
“我说了很多话,但我没有——”
“你没有想过后果。”
厉宁声音不高,许棠却听得很清楚。
“你当时不需要想。你身后有人,有歌,有舞台。你只要往前走,就会有人把路铺好。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许棠的脚底像踩进一片湿冷的泥里。
她想解释,却发现厉宁说得没有错。
她不是被迫说那句话的人。
至少不完全是。
“对不起。”许棠说。
厉宁抬头。
“我知道这句太晚。”
“很晚。”
“但我还是要说。”
厉宁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东西晃动了一下。
“我也要道歉。”
“你不用——”
“要。”厉宁打断她,“后来公司让我发声明,说你抢资源。我没有否认。”
许棠没有说话。
“他们把稿子给我,我只改了一个词。把‘误会’改成了‘事实’。”
“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恨你。”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带起文件袋里的纸张。
厉宁伸手按住。
“我知道你没有直接害我,可我就是想让你也疼一下。”
许棠盯着她的手。
“你成功了。”
厉宁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
远处有人推着病床经过,床轮卡在地砖缝里,护士叫了两次才推过去。
许棠问:“明天你还上节目吗?”
厉宁看着住院楼。
“上。”
“你不是要签声明?”
“我签过了。”
她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份协议。
“退出节目、承认旧事、放弃所有追责。只要我签字,母亲的治疗就会继续。”
许棠接过协议。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经有了厉宁的名字。
“你签了?”
“签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
厉宁看着她。
“来把没唱完的歌唱完。”
许棠手里的协议被风吹得发响。
“协议可以作废。”
“怎么作废?”
“让他们承认逼签。”
“谁会承认?”
“我们。”
厉宁看着她,像听见一个荒唐的提议。
许棠抬起头:“我们把所有证据公开。”
“你会被告。”
“那就一起。”
“我母亲的治疗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厉宁立刻摇头:“我不接受。”
“这不是给你的钱。”
“那是什么?”
“是我欠的。”
厉宁的脸色慢慢变了。
“许棠,别把所有事情都算成你的债。”
“那算什么?”
“算我们一起做错过的事。”
她把协议从许棠手里抽回来。
“我不想再欠你。”
许棠看着她:“那你就别一个人扛。”
这一次,厉宁没有转身。
12
直播当天,节目组门口挤满了记者。
林小满的名字挂在热搜上,新的爆料称她曾威胁室友、骗取培训费,还放出一段她哭着道歉的视频。
视频里她说:“是我做错了,请大家不要再追究。”
可视频只放到这里。
周岚在后台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湿掉的纸巾。
“我没有说完。”林小满说。
“后面是什么?”
“后面我说,视频是剪的。可他们没放。”
周岚把她拉起来。
“你今天上台。”
林小满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
“我怕。”
周岚没有劝她,只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许棠发来的消息:
“你不用证明自己完美。你只要说你知道的。”
林小满看了很久,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说错了会怎么样?”
“会被骂。”
“说对了呢?”
“也会被骂。”
林小满抬头。
周岚说:“但至少骂你的人,不能再替你改话。”
直播开始。
主持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手里拿着全新的台本。
许棠和厉宁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裂口的陶瓷杯。
沈闻川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顾沉舟站在导播台后。
直播间人数不断上涨。
主持人笑着说:“欢迎两位回到当年相识的舞台。我们先聊聊当年的误会。”
许棠拿起话筒:“在聊误会之前,我想先放一段录音。”
主持人脸上的笑停住。
导播立刻切换画面。
大屏幕上却没有出现录音,只有一张赞助商海报。
现场响起一阵嘘声。
许棠看向导播台。
顾沉舟抬手,示意主持人继续。
主持人说:“节目组准备了很多珍贵影像,我们还是按照流程来。”
“流程里没有说谁可以删掉证据。”
许棠站起来。
现场安保往前走。
厉宁拉住她的衣袖。
许棠回头。
厉宁把自己的话筒递过去。
“用这个。”
许棠接过,转身面对观众。
“如果直播信号被切断,我们会在节目外继续直播。现场所有人都可以拍摄。”
台下的观众举起手机。
有人喊:“让她说!”
又有人喊:“放录音!”
导播台开始混乱。
顾沉舟走上台。
“许棠,别把私人纠纷带到节目里。”
“你当年截过厉宁的信。”
“没有证据。”
“有。”
许棠看向大屏幕。
周岚站在控制台旁,按下备用播放键。
录音从现场音响里响起。
“把合同日期往后改,之前的版本不能留。”
沈闻川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播厅。
观众席出现骚动。
顾沉舟转头:“周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岚看着他:“知道。”
录音继续播放。
“许棠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明天会拿到新歌。”
“她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
许棠站在台上,听见十七年前的自己被人一句话推上舞台,又一句话推离厉宁。
厉宁低着头,手指贴着话筒。
主持人忽然问:“厉宁,你当年确实签了协议,也确实拿了治疗费。你现在公开这些,是不是想把责任都推给公司?”
厉宁抬头。
她没有看主持人。
她看向许棠。
许棠把话筒递给她。
厉宁接过。
“我不无辜。”
现场安静下来。
“我签了协议,也接受了钱。我没有把信送到许棠手里,后来还在采访里默认她抢了我的机会。这些事都是真的。”
主持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厉宁继续:“我那时候怕母亲停药,也恨许棠。怕和恨都是真的。可公司拿我的恐惧做合同,不代表那份合同就合理。”
观众席有人站了起来。
许棠接过话筒:“我也不无辜。我接受了她的歌,接受了公司替我安排的采访,也在没有查清楚的情况下相信她抛下了我。更早的时候,我知道她不对劲,却只问了一次。”
她看向镜头。
“我不想被原谅。我只是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
沈闻川忽然站起来。
他的手杖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这是诽谤。”
顾沉舟走到台下:“停止直播。”
周岚把备用信号接入。
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串文件目录。
被解约的练习生名单、修改过的合同、投票后台截图、医疗费用转账记录,一份份铺开。
林小满走到台上。
主持人拦住她:“你不是本期嘉宾。”
“我知道。”
她站到许棠身边。
“但我也是被你们写进声明的人。”
主持人说:“这里不适合你发言。”
林小满看着镜头:“你们说我威胁室友,证据是剪过的。你们说我拿培训费,合同里没有这项。你们说我道歉,视频只放了前半段。”
她拿出手机,点开完整录像。
画面里,林小满哭着说:
“我没有做过。你们要我道歉,是因为我不肯签那份加重违约金的合同。你们说我不道歉,就让我永远不能上台。”
完整视频播放完。
主持人脸色发白。
顾沉舟冲向控制台,直播画面却没有切断。
观众席里,苏曼站了起来。
“我也有话说。”
唐莉紧跟着站起。
罗薇从另一侧走来。
她们一个接一个走向舞台。
曾经替别人化妆、调灯、排舞的人,今天把自己的名字说给镜头听。
后台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台词。
是因为终于不用躲在暗处。
13
沈闻川的律师团队在直播结束前赶到。
他们试图让平台下架全部内容,平台却没有立刻回应。直播间的录屏被大量转发,原始文件被不同账号保存,删掉一处,很快又出现另一处。
顾沉舟站在后台,手里握着手机。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许棠从他身边走过。
“还没有。”
“你知道沈先生会怎么做吗?”
“告我。”
“他会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那他最好先把证据拿出来。”
顾沉舟跟上来:“厉宁母亲的治疗还在继续。你们公开以后,投资方会停掉所有费用。”
厉宁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顾沉舟看着她:“你母亲的手术安排已经取消。”
厉宁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许棠抓住她的手臂。
厉宁的手在发凉。
“你早就知道?”她问。
顾沉舟说:“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你说过费用是公司的。”
“公司也是投资方的。”
“你——”
厉宁往前走了一步,许棠挡在她面前。
“别在这里动手。”
厉宁的呼吸乱了,手指扣着掌心,指甲边缘压出一道月牙。
顾沉舟拿出一张纸。
“这是医院的通知。你们公开证据的代价。”
许棠接过。
通知上写着取消治疗安排,但落款医院的公章模糊,日期也被改过。
周岚看了一眼:“假的。”
顾沉舟侧过脸。
“你怎么知道?”
“这家医院现在用电子公章,纸质通知早就停了。”
顾沉舟脸上的神情沉下去。
许棠把纸撕成两半。
“你连威胁都开始省成本了。”
顾沉舟没有发火,只说:“你会后悔。”
“我后悔过很多次。”
许棠看向厉宁。
“少这一件也不算多。”
厉宁看着她,眼里的光晃了几下。
她把头转开:“别说这种话。”
“哪种?”
“像你还在替我做决定。”
许棠松开手。
“好。那你自己决定。”
厉宁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说:“去医院。”
她们赶到医院,发现厉宁母亲的治疗并没有取消。
护士说,费用已经由一笔私人援助基金垫付。
“谁的基金?”
护士摇头:“不知道,手续是周岚女士送来的。”
周岚一边走一边说:“不是我。”
许棠看向她。
“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
“你疯了?”
“车是公司的,早就抵扣完了。”
她说得轻松,手臂上的纱布却渗出了红色。
厉宁停下。
“我会还你。”
周岚摆手:“先让你母亲活下来。”
林小满站在旁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我发起了一个公开援助。”
屏幕上是她和几名练习生共同发的声明。
“不是募捐。是公开监督医院费用和公司欠款。所有钱由第三方律师事务所托管,账目每天公开。”
许棠看着页面。
短短时间里,很多艺人、工作人员转发了声明。
有人留下自己的经历。
有人上传合同。
有人只写了一句话:
“我也曾经被要求闭嘴。”
厉宁看着屏幕,眼睛慢慢红了。
“她们为什么愿意?”
林小满说:“因为有人先说了。”
周岚低头整理文件。
“明天去律师事务所,把证据交出去。”
许棠点头。
医院走廊尽头,厉宁的母亲隔着病房门看了她们一眼。
她抬手招了招。
厉宁走进去,许棠没有跟。
过了很久,厉宁出来。
“我母亲问你是不是许棠。”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说什么?”
厉宁擦了擦眼角。
“她说,你比照片里瘦。”
许棠低下头。
很多年以前,厉宁母亲在她们宿舍做过一顿面。面里没有肉,只有两个鸡蛋。她把鸡蛋夹给许棠,说年轻人要多吃一点。
许棠那时觉得自己以后会红,会赚很多钱,会让厉宁和她母亲住上大房子。
她后来确实赚过钱。
只是没有把承诺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厉宁站在她面前。
“谢谢你。”
许棠说:“别谢。”
“那我说什么?”
“等你母亲好一点,请我吃面。”
厉宁看着她,鼻尖泛红。
“你还挑鸡蛋吗?”
“挑。”
“你以前不吃蛋黄。”
“现在吃了。”
厉宁没有笑。
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许棠的袖口。
很短。
像怕碰得久一点,就会又失去一次。
14
调查正式启动后,顾沉舟先被取消节目制作资格。
公司发布公告,称他在项目执行中存在“个人违规行为”,与合作方无关。
沈闻川没有出现。
他的名字从所有报道里消失,旗下音乐节仍在正常招商。
网上开始出现新的说法。
有人说许棠和厉宁只是为了翻红。
有人说周岚操控练习生带节奏。
有人说林小满收钱爆料。
每一次声明发出,都会有新的账号把她们推回舆论中心。
许棠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白板。
上面列着公司、制作人、投资方、医院、合同几个词,中间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
律师翻着资料:“顾沉舟能解释投票后台,但他会把责任推给沈闻川。沈闻川那边会说所有决定都是节目组执行,自己只负责投资。”
“能追到吗?”周岚问。
“要看原始财务记录。”
唐莉把一只U盘放在桌上。
“我这里有工资表。”
律师打开文件。
“这是当年演出费分配?”
“对。艺人拿到的只是纸面金额,剩下的钱被拆成服装费、培训费和宣传费。”
苏曼说:“灯光组也一样。我们加班没有加班费,出了事故却要自己赔。”
罗薇把一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舞台后面。有人拿着矿泉水,有人蹲在地上系电线,还有人举着写满歌词的纸。
“这些人里,有三个后来被公司告过。”她说。
律师问:“为什么?”
“拒绝签新的保密协议。”
许棠看着照片。
她认出里面很多人,却叫不出名字。
“这个是谁?”
罗薇说:“阿禾。”
“陈一禾?”
“不是。另一个灯光助理。”
许棠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登台时,耳返坏了。
是那个女孩蹲在舞台边,替她换了一只临时耳机。她当时紧张得厉害,只对她说了声谢谢。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被公司说成设备损坏责任人,赔了很多钱。”
许棠把照片翻过去。
“她现在在哪?”
没有人回答。
周岚说:“联系不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厉宁坐在窗边,没有参与讨论。她母亲的手术已经完成,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她这几天几乎没有睡,手里一直捏着那封复印信。
许棠走到她旁边。
“你还留着?”
厉宁看着信:“我以为它能证明我没有骗你。”
“现在不用证明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
厉宁的拇指擦过纸角。
“我怕有一天你又不信。”
许棠想说不会。
话到嘴边,她停住。
她没有资格要求厉宁立刻相信。
“我会把信放进档案。”厉宁说,“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你不留了?”
“留着也没用。”
许棠看着她。
“有用。”
厉宁抬头。
许棠说:“至少它证明你曾经来过。”
厉宁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把信递给许棠。
“你收着。”
许棠接过。
当天晚上,顾沉舟的律师发来起诉通知。
被告名单里有许棠、厉宁、周岚、林小满,还有三名匿名爆料者。
案由是名誉侵权和商业诋毁。
赔偿金额很高。
林小满看见自己的名字时,端着水杯的手开始晃,水洒在桌上。
“我没有那么多钱。”
周岚抽出纸巾擦桌面:“没人让你现在拿。”
“可我会被告。”
“我们一起。”
“如果输了呢?”
周岚抬头:“你怕输?”
林小满没有说话。
许棠把自己的起诉通知折起来。
“怕也要去。”
她拨通一个电话。
对方是陈一禾。
“许老师。”陈一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被告了?”
“对。”
“我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
“当年顾沉舟让我删掉的一段导播记录。”
许棠坐直。
“在哪里?”
“我不敢寄。”
“那我去拿。”
陈一禾沉默了很久。
“许老师,你们真的能撑住吗?”
许棠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她想说能。
可她的喉咙有些发干,手臂也在隐隐发麻。
最后她说:“不知道。”
“那你还——”
“因为这次不是只有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陈一禾轻轻说:“好。”
“地址发我。”
“明早。”
电话挂断。
许棠抬头,看见厉宁站在门口。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可以不去。”
厉宁走到她身边。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许棠看她。
厉宁把那封信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折好。
“但这次,我不消失。”
15
陈一禾交出的文件藏在一台报废的摄像机里。
摄像机镜头裂了一道缝,外壳上贴着褪色的编号。她把储存卡取出来时,手指一直发抖,抬了几次才成功插进读卡器。
视频画面很暗。
时间显示在十七年前。
导播室里,顾沉舟站在监视器前,沈闻川坐在后方的椅子上。
屏幕上正播放许棠和厉宁的合唱。
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台下观众挥着荧光棒。
沈闻川问:“她们谁更好?”
顾沉舟回答:“单独拆开,许棠更适合市场。厉宁有现场感染力,但不够听话。”
“那就让许棠留下。”
“厉宁不一定愿意退出。”
“她会。”
沈闻川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她母亲的病历已经送过去了。告诉她,不签就停药。”
视频里,顾沉舟拿起文件。
“她会恨我。”
“她应该恨许棠。”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的伤,最容易被记住。”
许棠坐在屏幕前,指甲陷入掌心。
视频继续。
顾沉舟把一份新闻稿递给工作人员。
“标题不能写公司安排。写成她主动退出。”
“许棠那边怎么说?”
“她只要说厉宁不适合团队,其他的不用管。”
“如果她们以后知道呢?”
沈闻川看着监视器上的两个女孩。
“等她们知道,已经没人会在意了。”
视频戛然而止。
屋里很久没有人动。
陈一禾把电脑合上。
“这份记录可以证明沈闻川在场,但不能证明他后来还继续操控。”
周岚说:“已经够打开口子。”
律师把所有资料复制了多份,交给不同媒体和调查机构。
消息发布后,沈闻川那边终于回应。
他没有否认视频。
只是说当年自己“缺乏经验,判断失误”,并愿意向许棠和厉宁道歉。
配套发布的,是一段公益宣传片。
沈闻川站在镜头前,身后是一群年轻练习生。
“每个人都有成长的过程。”他说,“我愿意承担当年的管理责任,也希望不要让旧事影响行业发展。”
许棠看完,直接关掉视频。
厉宁坐在她旁边。
“他又在说体面。”
“是。”
“你以前很喜欢这个词。”
许棠低头:“我那时以为体面就是别把事情说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只有被保护的人才有资格谈体面。”
厉宁没有接话。
她手里拿着一张巡演海报。
不是大舞台。
是几座小城市的剧场,座位不多,票价也不高。周岚帮她们联系了一个独立制作团队,愿意拍一部关于女性艺人和幕后工作人员的纪录片。
“你真的要和我巡演?”厉宁问。
“你不想?”
“我怕我们又吵架。”
“会。”
“会走散吗?”
“可能。”
厉宁看着她。
许棠说:“走散了就重新找。”
厉宁低头看海报。
“你现在倒会说。”
“以前不会。”
“以前你也说过。”
“这次我会做到。”
厉宁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海报折起来,放进包里。
“第一站去哪?”
“临城。”
“那里的面不好吃。”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以前在那里把鸡蛋掉进汤里,捞了半天,只捞出来一块蛋壳。”
厉宁看着她,终于笑了。
笑到一半,她抬手擦眼角。
“你居然记得。”
“我记得很多。”
“那你为什么说不记得?”
许棠看着她。
“因为记得太多,就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
厉宁垂下眼。
“那从最早的说。”
“最早的是你借我发卡。”
“那不是我的,是我表姐的。”
“你说是你的。”
“我那时想显得有钱。”
“你还把泡面里的火腿肠给我。”
“我不喜欢。”
“你后来哭着说那是最后一根。”
“你少说一点。”
两人都笑了。
笑声停下后,房间里留下很长的空白。
厉宁轻声说:“许棠。”
“嗯?”
“那封信,我其实写了两份。”
许棠抬头。
“另一份呢?”
“在我母亲的旧衣柜里。”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第一份已经被你看见了。”
“第二份写了什么?”
厉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边缘发黄,封口被打开过。
“你自己看。”
许棠接过信。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许棠,如果我以后不再唱歌,你不要替我可惜。”
“我不是非要留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离开的时候,最舍不得的是你。”
许棠读到最后,视线停在那里。
厉宁把脸转向窗外。
“别哭。”她说。
“我没有。”
“你说话都哑了。”
许棠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还欠我一顿面。”
“我知道。”
“还有一场合唱。”
“也知道。”
“还有——”
“许棠。”
厉宁回过头。
“不要一次要那么多。”
许棠看着她。
“好。”
“从一顿面开始。”
16
第一站巡演没有红毯,也没有热搜。
剧场门口的海报被雨打湿了一角,工作人员用透明胶重新贴了几遍。门票卖得不算好,开场前还有一排空座。
许棠站在后台,手里握着一只旧耳返。
这是周岚从仓库里找到的,和当年她们参加选秀时用过的款式一样。外壳有磨损,线被重新接过。
厉宁坐在化妆镜前,正低头别耳钉。
那只银色耳钉依旧缺了一只。
许棠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盒子。
“给你。”
厉宁打开。
里面是一只很旧的银色耳钉。
她盯着看了很久。
“你怎么会有?”
“当年掉在宿舍地板上。”
“你一直留着?”
“我搬家时翻出来的。”
“你怎么不还我?”
“你已经走了。”
厉宁拿起耳钉,指腹在上面摸了摸。
“你修过?”
“找人补了一下。”
“补得不好。”
“我知道。”
“戴不上。”
“那就别戴。”
厉宁抬头看她。
许棠说:“留着就好。”
厉宁把耳钉放回盒子里。
“你还是很会说让人不舒服的话。”
“我在练习。”
“练了十七年?”
“以前没练。”
门外有人敲门。
林小满探进头来:“两位老师,观众进场了。”
她已经离开原公司,加入周岚成立的独立制作团队。她没有签新的长期合约,只签每个项目的短期协议,合同拿给律师看过才落笔。
“你上台吗?”许棠问。
“我唱开场。”
“紧张吗?”
“紧张。”
“会怕吗?”
“会。”
许棠点头:“那就说出来。”
林小满笑了:“周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舞台灯亮起。
林小满先唱。
她的声音不算成熟,第一句还带着轻微的抖,可唱到副歌时,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
许棠站在侧幕看她。
身后有人递来一杯水。
是唐莉。
“别看太久,轮到你了。”
许棠接过杯子:“你怎么还在化妆?”
“我现在给自己化。”
“习惯吗?”
“比给别人化轻松。别人嫌眉毛高一点,我要赔半个月工资。”
两人都笑了。
周岚在台下打手势。
许棠和厉宁走上舞台。
没有主持人。
没有旧照片。
只有两支话筒和一盏有些偏的灯。
厉宁开口:“这首歌,我们以前唱过。”
许棠接上:“今天改了几句。”
台下有人笑。
许棠看着观众:“原歌词里有一句,‘如果走散,就等对方回头’。我们删掉了。”
厉宁说:“因为等太久,容易把自己等丢。”
许棠看着她:“后来我们换成了——”
两人一起唱:
“如果走散,就把名字喊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跟着唱。
歌唱到最后,厉宁的声音破了一下。
许棠没有替她接。
她把话筒移近,让厉宁自己唱完。
那一刻,厉宁抬眼看她。
她们没有再抢谁的声音,也没有谁替谁遮住失误。
唱完后,台下响起掌声。
不算震耳。
却持续了很久。
巡演一路进行。
她们在小剧场唱歌,也在后台听工作人员讲自己的经历。有人被拖欠工资,有人被迫签空白合同,有人因为拒绝不合理应酬失去工作。
她们把这些名字写进每一场演出的节目单。
不写成传奇。
只写姓名、岗位和发生过的事。
调查结果公布那天,顾沉舟被判承担主要责任,沈闻川旗下多家公司接受审查。被扣押的演出款开始重新结算,部分艺人拿回了迟到多年的钱。
可真正的幕后链条没有完全揭开。
沈闻川仍然没有公开出席听证。
他名下的几家音乐项目换了管理人,招牌却没有变。
周岚看着新闻说:“他们只换名字,不换人。”
许棠说:“那就继续找。”
厉宁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修过的耳钉。
“下一站是哪?”
“海城。”
“海城的面更不好吃。”
“你可以不吃。”
“我偏要吃。”
“那你别再把鸡蛋掉进去。”
厉宁瞪她:“那是以前。”
“你现在会吗?”
“会。”
“证明一下。”
厉宁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鸡蛋,往她身上砸。
许棠侧身躲开。
鸡蛋落在墙上,碎成一片。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厉宁看着墙,慢慢说:“我说的是会吃。”
许棠捂住脸。
周岚转身就笑。
林小满蹲下去捡蛋壳,嘴里嘀咕:“两位老师,你们和好得挺像没和好。”
厉宁看向许棠。
许棠也看她。
她们没有解释。
有些关系不需要立刻恢复原样。
原样本来就不一定是最好的样子。
17
巡演最后一站结束后,纪录片上线。
片名没有用她们的名字。
叫《把名字喊出来》。
首映那天,许棠和厉宁并肩走出影院。门外没有记者,只有几个当年名单上的工作人员。
陈一禾抱着一束花,花纸已经被雨打皱。
苏曼站在她旁边,拄着一根旧伞柄。
林小满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硬盘。
“还有一个文件。”她说。
“什么?”许棠问。
“纪录片剪辑师从旧服务器里找到的。”
她把硬盘交给周岚。
回到工作室,所有人围在电脑前。
文件名很简单:
“决赛后,未播素材。”
画面打开。
是十七年前的后台。
许棠刚结束采访,穿着银色礼服,脸上还留着舞台妆。她站在走廊里问顾沉舟:
“厉宁去哪了?”
顾沉舟说:“她自己走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拖累你。”
“她有没有留下东西?”
“没有。”
画面里的许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
她沉默很久,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沉舟的表情变了。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准备下一首歌。”
许棠往前一步:“我问你,她是不是——”
顾沉舟直接打断:“许棠,你想不想出道?”
镜头晃了一下。
后面有人喊许棠去拍照。
她没有继续追问。
视频画面切换。
厉宁站在楼梯间,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把信交给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能不能帮我给许棠?”
工作人员点头:“我去找她。”
画面又切走。
那名工作人员走到顾沉舟身边,把信递过去。
顾沉舟拿走信,撕开。
这一幕很短。
可足够清楚。
工作人员转身离开后,顾沉舟把信放进了外套口袋。
他没有当场销毁。
几分钟后,沈闻川出现在走廊尽头。
“处理干净。”
顾沉舟点头。
画面在这里结束。
周岚的手搭在鼠标上,没有再动。
厉宁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许棠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厉宁没有躲。
她的手很冷。
“原来我真的来过。”她说。
许棠看着屏幕。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
厉宁把手抽回去,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那段已经停止的画面,过了很久,才说:“我当时站在楼梯间,等了两个小时。”
许棠问:“你为什么没下来找我?”
“我以为信送到了。”
“如果你知道没有呢?”
“我会下来。”
“你那天为什么不下来?”
厉宁抬头看她。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许棠低下头。
周岚把视频复制给律师。
“这个能作为证据。”
“还不够。”律师说,“需要证明沈闻川后来继续参与项目。”
林小满打开硬盘里的另一个文件。
“这里还有一份邮件。”
邮件发件人是沈闻川的私人邮箱。
收件人是顾沉舟。
内容只有几句:
“她们现在又在一起了。”
“把纪录片压下去。”
“新的音乐节不需要旧故事。”
时间是纪录片上映前一天。
屋里没人说话。
沈闻川仍在操控。
而这一次,他没有通过顾沉舟遮掩。
他直接留下了痕迹。
周岚拿起手机:“我联系律师。”
许棠的电话忽然响起。
陌生号码。
接通后,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找到那份文件了?”
许棠问:“你是谁?”
“当年替你们送信的人。”
“你现在在哪?”
“我不方便见面。”
“你为什么打来?”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在催促。
女人压低声音:“我手里还有沈闻川当年安排项目的完整账目。但有人已经找到我家了。”
许棠站起来。
“你在哪?”
“我会发地址。”
电话挂断。
几秒后,手机收到一条定位。
定位只停留了片刻,便自动消失。
厉宁看着她:“去吗?”
许棠拿起外套。
“去。”
“可能是陷阱。”
“可能。”
“那你还去?”
许棠看她。
“你不是说过,别把每件事都算成我的债吗?”
“我说过。”
“那就一起去。”
厉宁站起来。
她拿起那枚修过的耳钉,塞进耳朵。
这次戴住了。
18
地址在城南一间已经停业的录音棚。
门口的招牌掉了两颗字,雨水沿着铁皮往下淌。许棠和厉宁到时,周岚已经带着律师等在那里。
那名女人躲在二楼储物间。
她叫赵敏,当年是节目组的行政助理。
她打开门时,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别靠近。”
许棠停下。
赵敏看起来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大半发白,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家居服。
“你们谁是许棠?”
“我是。”
“厉宁呢?”
厉宁往前一步。
赵敏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还记得我吗?”
厉宁摇头。
赵敏笑了一下:“你不记得了。你们那时候每天都有人围着,怎么会记得我。”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接。
赵敏把剪刀放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本账簿和一沓发票。
“我当年负责报销。沈闻川把投资款拆成很多份,给艺人的钱、给工作人员的钱、给媒体的钱,全都记在不同公司名下。”
律师接过账簿,翻了几页。
“这些能证明资金流向。”
“还有这个。”
赵敏拿出一只录音笔。
“沈闻川每次开会都会录音。他说这样方便记事情。后来他换了秘书,旧录音全部交给我清理。我偷偷留了一份。”
她按下播放。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别让她们两个真的和好。”
“如果她们一起走,项目会失去控制。”
“把能给的资源拆开,别让任何一个人完全离开。”
“厉宁母亲那边继续给钱,但要让她知道钱是公司出的。”
“许棠的合同补充条款发过去了吗?”
“发了。”
“她签了吗?”
“签了空白页。”
许棠闭上眼。
一阵耳鸣从耳边扩散开。
厉宁伸手扶住她。
许棠睁开眼,低声说:“我没事。”
“你脸色不好。”
“只是没吃晚饭。”
厉宁没有松手。
赵敏把录音笔交给律师。
“我不能再留了。”
“你可以作证吗?”
赵敏看向窗外。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里没有人出来。
“我不知道。”
周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我们现在就走。”
楼下忽然传来砸门声。
赵敏脸色变了。
律师把账簿塞进包里。
周岚关掉灯。
许棠拉住厉宁的手腕,两个人蹲到墙边。
楼梯传来脚步。
有人喊:“赵敏,出来谈谈。”
赵敏的呼吸变得很快。
厉宁把她拉到身后。
许棠看了看房间。
储物间只有一扇门和一扇小窗,窗外是相邻楼顶,中间隔着一段窄窄的水泥台。
“从窗户走。”
赵敏摇头:“我不敢。”
“你留在这里,他们会拿走账簿。”
门锁被撞了一下。
周岚把一根铁棍卡在门把上。
“快。”
许棠先爬上窗台。
窗台边缘积着灰,她的鞋底滑了一下,整个人撞到外墙。厉宁立刻抓住她的衣服。
“别动。”
许棠咬住牙,手掌撑住墙面。
她爬到外面,再回身拉赵敏。
赵敏刚爬上窗台,门板被撞开一道缝。
有人从里面伸手进来。
周岚抡起铁棍砸在那只手上。
对方骂了一声。
“走!”周岚喊。
赵敏闭着眼跨出去。
水泥台很窄,脚下是黑乎乎的排水沟。许棠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厉宁在后面护着赵敏。
有人从窗户追出来。
许棠回头看了一眼,误以为有三个人,后来才发现其中一个只是挂在墙上的旧人偶。
她脚步停了半拍。
厉宁撞到她背上:“怎么了?”
“看错了。”
“别看,往前。”
四个人终于爬到隔壁楼顶。
周岚把铁门从外面锁住,众人跑进楼梯间。
赵敏靠在墙上,嘴唇发白。
“我愿意作证。”
律师问:“你确定?”
“我不想再躲了。”
她看向许棠和厉宁。
“你们当年不是唯一被拆散的人。很多人都被他们用这种方法分开。只要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被别人放弃的,就没人会去问真正是谁动了手。”
厉宁低下头。
许棠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拉住她,也不是替她做决定。
只是握住。
楼道外传来警笛声。
周岚说:“有人报警了。”
“谁?”
没有人回答。
许棠看向厉宁。
厉宁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许棠的手机响起。
是林小满。
“许老师,你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
“我在楼下。”
“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发了定位。”
周岚抬起头:“我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小满说:“那可能是厉老师发的。”
厉宁看向手机。
她没有发。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沈闻川从里面走出来。
他抬头看向楼顶。
即使隔着很远,许棠也知道他在看她们。
沈闻川拿起手机。
许棠的手机同时响起。
接通后,他说:
“你们拿到的只是旧账。”
“你真正想知道的东西,在许棠第一次出道那年。”
许棠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你以为厉宁是你唯一失去的人吗?”
电话挂断。
楼下的沈闻川已经上车离开。
厉宁看着许棠。
“他说什么?”
许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那个替她修耳返的女孩。
那个她从未记住名字的人。
还有她出道后收到的第一笔额外奖金。
那笔钱的来源,她从来没有问过。
19
沈闻川留下的那句话,让所有人重新翻查许棠出道前后的资料。
她第一次签约时,公司给她安排了一位临时助理。
助理只做了几个月,随后离职。
名字叫阿禾。
不是陈一禾。
她的全名是何禾。
何禾曾负责舞台设备。
许棠终于在一份旧工资表里找到她。
工资表上,何禾的名字后面写着:
“设备损坏赔偿,扣除全部工资。”
扣款日期正是许棠参加决赛的那天。
许棠问周岚:“她后来去哪了?”
周岚联系了很多人。
有人说何禾回了老家。
有人说她被公司起诉。
还有人说,她后来去了另一家演出公司,但因为合同纠纷再次离开。
最终,是陈一禾找到了她。
何禾住在一座临海小城。
她没有从事演出行业,在一家维修店工作。店铺很小,墙上挂着各种电线和工具,门口有一只掉了漆的风扇。
许棠和厉宁到时,她正在修一台老式音响。
何禾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知道你们会来。”
“沈闻川找过你?”许棠问。
“找过。”
“他要什么?”
“让我说,当年是我操作失误,害你们的设备出问题。”
许棠的手搭在桌面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禾放下螺丝刀。
“决赛那晚,厉宁的耳返被换过。不是坏,是有人把频道调到另一个频段。她听不见伴奏,所以才在最后一句慢了。”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那一场表现太好。”
何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工作证。
“我发现不对以后,去找了导播。导播说是上面安排的。我想把设备换回来,被人撞倒,耳返掉了。我重新接了一个给许棠。”
许棠呼吸停住。
“那个耳返是你换的?”
“对。”
“后来为什么说是你弄坏的?”
“因为我看到顾沉舟把厉宁的信拿走了。”
何禾看着她们。
“我当时想告诉你。可我刚走到后台,就听见顾沉舟和沈闻川说,要把责任推给我。那笔赔偿是他们给我的警告。”
厉宁问:“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说?”
何禾笑了一下。
“我说过。没人听。”
“你找过谁?”
“找过记者,找过律师,也找过你们的公司。”
“他们怎么说?”
“说证据不够,说我是临时工作人员,说我可能是因为被扣钱才报复。”
她把一张旧存储卡放到桌上。
“后来我把能保存的都保存了。”
律师接过存储卡。
“里面是什么?”
“决赛当天的设备记录,以及一段后台视频。”
许棠看着那张存储卡,手指轻轻发麻。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场决赛一直缺了一块。
厉宁走到何禾面前。
“对不起。”
何禾看着她:“你不用道歉。”
“我当时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你们每天要记很多人的名字,记不住也正常。”
“可你帮过我。”
“我只是修了一个耳返。”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
何禾低头继续修音响。
“你们现在愿意回来找,已经够了。”
许棠站在一旁,忽然问:“你愿意作证吗?”
何禾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我会。”
“你不怕吗?”
“怕。”
“那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也想做舞台灯光。”
她看向门外。
海风把门帘吹得来回晃。
“她问我,为什么我从来不让她去大公司。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因为我怕她遇见一群会把人拆开的人。”
许棠没有再问。
她们带着新的证据回到城里。
案件开始出现更多受害者。
有艺人愿意公开被扣款记录,有工作人员提供会议录音,也有人承认自己当年参与修改数据。
沈闻川终于被要求出席调查。
他没有被立刻定罪,律师团队仍在争辩。
可那场由他亲手设计的沉默,已经无法恢复原样。
许棠和厉宁的巡演纪录片重新剪辑。
何禾的名字被写进片尾。
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许多曾经被删掉的人。
首映礼当天,主持人问许棠:“你和厉宁现在算复合了吗?”
许棠没有立刻回答。
厉宁拿起话筒:“我们没有回到以前。”
“为什么?”
“以前的我们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保护彼此。”
许棠接着说:“现在我们还在学。”
主持人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厉宁转头看她。
许棠笑了笑。
“合作伙伴。”
厉宁说:“偶尔吵架的那种。”
台下笑起来。
有人问:“以后还会一起唱吗?”
许棠看向台下那些熟悉的名字。
“会。”
厉宁补充:“但不只唱给我们自己。”
20
听证会安排在冬天。
会场门口没有红毯,只有一排长椅和几台旧摄像机。被邀请出席的艺人和工作人员坐在一起,手里都拿着自己的资料。
许棠和厉宁最后到场。
她们没有牵手。
只是并肩走进去。
主持听证的人询问了当年合同、投票、资金和人员安排。
顾沉舟承认部分行为。
沈闻川仍然否认自己直接参与。
可何禾的设备记录、赵敏的账簿、陈一禾的录音、林小满的合同,互相拼出了一条完整的线。
不是每一处都能定罪。
也不是每个人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但那些被扣下的钱开始归还,那些被迫签下的合同被重新审查,仍在行业里工作的新人开始拿到更清楚的合约。
周岚离开原公司,成立了一个独立制作团队。
她给团队定了一个规矩。
所有合同必须让艺人带回家看,不允许当场签。
林小满加入了新人援助计划,负责收集求助资料。她还是会紧张,面对镜头时仍会忘词,可她再也没有为一段被剪掉的话道歉。
唐莉继续做化妆。
她在工作室墙上贴了一张名单,名字旁边写着岗位和联系方式。
苏曼开始教年轻灯光师。
罗薇开了一间排练室,门口挂着一句手写标语:
“拒绝不合理安排,不等于不懂事。”
许棠和厉宁没有立刻签回大公司。
她们接了几场小型演出,也拒绝了几档高价综艺。
节目组想让她们重演当年决裂。
许棠说:“不用。”
厉宁说:“我们的故事不是一个拥抱就能结束的。”
有一次采访,主持人问许棠:“如果回到十七年前,你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
许棠想了很久。
“先问清楚。”
主持人问:“只说这个?”
“再多问几遍。”
厉宁坐在她旁边,忽然笑了。
“她以前很不爱问。”
“你以前很爱消失。”
“那我们扯平了?”
“没有。”
“还要算?”
“要算。”
“怎么算?”
许棠看着她:“你欠我两顿面。”
厉宁说:“你欠我一封回信。”
许棠顿住。
“我没有收到你的信。”
“所以你欠我一封没写过的回信。”
“那我写。”
“写什么?”
许棠把目光移向窗外。
“我会说,我看见了。”
厉宁没有再问。
巡演最后一场在她们第一次参加选秀的城市。
那家旧宿舍已经拆掉,原来的排练室变成了一间便利店。门口摆着一台坏掉的冰柜,冰柜旁边有一只塑料盆,里面养着几条小鱼。
演出结束后,她们没有立刻回酒店。
两个人沿着旧街慢慢走。
厉宁买了两碗面。
面汤不算好喝,鸡蛋煮得太老,青菜也有些发黄。
许棠夹起鸡蛋。
“这家比你说的还难吃。”
“你可以不吃。”
“我吃。”
厉宁低头喝汤。
路边有一辆摩托车经过,排气声拖得很长。便利店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灯光落在她们脚边。
许棠问:“你还会消失吗?”
厉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筷子放在碗沿,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会想逃。”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来找我吗?”
“会。”
“找到我以后呢?”
“问你吃不吃面。”
厉宁笑了。
这次没有躲开。
她把碗里的鸡蛋夹给许棠。
许棠看着那半颗鸡蛋。
“你不吃?”
“我现在不喜欢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我骗你的。”
许棠把鸡蛋放进嘴里。
蛋黄很干,噎得她喝了好几口汤。
厉宁递来一杯水。
许棠接过,声音有些哑。
“这算和好了吗?”
“你想得美。”
“那算什么?”
厉宁看着她。
“算我们又一起走了一段。”
“下一段呢?”
“看你表现。”
许棠点头。
“我会问。”
“问什么?”
“问你还在不在。”
厉宁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银色耳钉。
“我在。”
她们走出面馆时,街口有人认出她们。
一个年轻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旧专辑。
“可以签名吗?”
厉宁接过专辑,问:“你叫什么?”
女孩说了名字。
许棠把名字写在纸上,又问:“你想做什么?”
女孩说:“我想唱歌。”
厉宁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先把合同拿回家看。”
许棠补充:“看不懂就找人问。”
女孩认真点头。
她们签完名,女孩没有马上离开。
“你们真的是好朋友吗?”
许棠和厉宁对视。
街边的风吹起厉宁的头发,露出那枚修过的耳钉。
许棠说:“我们是一起做过很多错事的人。”
厉宁接着说:“也是会一起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专辑跑远。
远处传来一声电话铃。
周岚打来,说纪录片的第二季有人愿意投资。
许棠接起电话。
周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投资方还没确定,但对方说,希望你们参加一场没有剧本的直播听证会。”
许棠看向厉宁。
厉宁问:“又有新的事?”
“可能。”
“去吗?”
许棠把手机递给她。
厉宁听完,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亮着几盏不太稳定的路灯,灯下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匆忙赶回家。
她们曾经以为舞台尽头就是答案。
后来才知道,舞台只是让更多人看见她们站在那里。
真正要说的话,仍然要自己说。
厉宁把手机还给许棠。
“去。”
许棠问:“不怕?”
“怕。”
“那还去?”
厉宁看着她,轻轻说:
“这次有人陪。”
她们并肩走向街口。
没有谁走在前面,也没有谁被留在后面。
身后的面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那张被吃空的桌子,照着桌上两只碰过面的旧碗。
下一场直播还没有开始。
可她们已经站到了镜头会亮起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