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散场才三个小时,有人敲门,说是为裴知行祖父留下的信托来的。
我刚摘下发饰,手里还攥着一颗喜糖。裴知行开了门,过了几秒才叫我过去。
来人是安衡信托的法律事务负责人孟启衡。他把公文包放在喜糖盒旁边,取出一份文件。
“按照裴崇山先生生前设立的信托协议,裴知行先生现在有资格参与家族代表席位的继任审查。”
我把喜糖放在桌上。
“继任审查?”
孟启衡翻开文件,将第一页推到我们面前。
纸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数字:108亿元。
我把那行数字读了两遍。裴知行婚前给我看过账,车卖了,房子也没有,能动的存款八千多块。砺衡实业仍在破产重整。
那张余额截图还在我手机里,跟这张纸上的数字差了不止一个零。
“孟律师,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孟启衡指了指文件上的姓名,“裴知行,裴崇山先生的长孙。身份和资料都经过核验。”
裴知行坐在我旁边,目光停在那份文件上。
“爷爷什么时候设立的?”
“十八年前。裴老先生将部分核心产业资产独立设立为家族产业信托。如今信托资产估值约108亿元,原家族代表席位空缺,需要重新选任。”
我下意识问:“那这些钱现在归谁?”
孟启衡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资产在信托里,由专业机构管理。裴先生可以争取一个家族代表席位。至于这一百零八亿,你们没有权力提出来用。”
“那他能拿到什么?”
“如果通过九十天的继任审查,将获得家族代表席位,依照信托章程参与产业管理、董事提名和重大事项监督。”
我又问:“如果没有通过呢?”
“席位由另一名候选人获得。”
孟启衡拿出第二份材料。
候选人名单上,除了裴知行,还有一个名字。
裴明远。
裴知行的亲叔叔,也是砺衡实业原副董事长。
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裴家出事前,裴明远一直掌握集团实际经营权。裴知行离开管理层后,外界都说他是被叔叔排挤走的。
“他已经申请了?”裴知行问。
“今天上午提交的。裴先生,裴明远先生目前仍然掌握部分家族经营资源,您需要认真考虑是否参加。”
裴知行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那份资产清单,想起今天婚礼上的情形。
婚宴只摆了六桌,没有豪车车队,也没有昂贵的婚纱。裴知行穿着一套旧西装,婚戒也是他提前买好的普通款。
我父母起初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他们不是嫌裴知行没钱,而是担心我嫁过去后要替他承担一堆烂摊子。
可我和裴知行在一起两年多,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
去年砺衡实业资金链断裂,他拿出个人积蓄垫付员工工资。公司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卖掉了车,处理了能变现的个人资产,最后只剩下八千多元。
那段时间,他主动提出过分手。
他说不想拖累我。
我问他,如果以后真的一无所有怎么办。
他说:“那就重新开始。”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孟启衡继续说明审查程序。九十天内,两名候选人都要提交资产披露、独立审计资料和未来三年的经营方案,最后由四名现任委员表决。
“还有一件事。”孟启衡看向裴知行,“信托资产不能直接用于偿还砺衡实业的普通债务。员工专项基金也有独立用途,不能挪作他用。”
裴知行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那笔员工专项基金,能不能先解决一部分困难员工的生活问题?”
“符合信托约定的困难援助,可以按程序申请。但不能拿来替代企业欠薪清偿。”
裴知行点了点头。
孟启衡交代完手续,留下继任审查通知,起身告辞。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裴知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我手边。
“这张卡里还有八千多。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先从这里出。”
我没有马上接。“你留着应急。”
“你是我妻子,家里的钱应该一起商量。”
“那就一起商量,不是把最后的钱全交给我。”
裴知行把卡推过来。“我不是把责任推给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就这些。”
我把银行卡收进钱包。那张卡后来一直放在我的钱包夹层里。
我翻着那份清单。两家盈利子公司的股权估值四十六亿元,产业园和物流仓储三十四亿元,工业专利及长期经营权益十六亿元,员工住房和福利专项基金十二亿元。
合计一百零八亿元。
我看了很久,才问裴知行:“你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有信托,不知道具体规模。”他把文件合上,“爷爷去世前提过,但我那时年纪小,后来公司一直由叔叔负责,我没有参与信托管理。”
“那现在你想争吗?”
“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等着他解释。他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陶,明天我过去一趟。员工那边的情况,我想重新核对。”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裴知行听完,语气没有变化。
“工资的事,我不会乱承诺。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挂断电话,他才看向我。
“知遥,我想先弄清楚爷爷留下的产业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把文件推回他面前。
“那就去查。”
他抬头。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以后裴家的事,你可以不让我参与,但不能瞒着我。”
裴知行看了我几秒。
“好。”
裴知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孟启衡发来日程,第一次继任资格说明会定在三天后,召集申请已经由裴明远递交。
我把留给客人的喜糖收回盒里,向他伸了手:“名单也给我看一眼。”
2
第二天上午,我陪裴知行去了安衡信托。
接待室里,孟启衡已经准备好了全部资料。他没有先谈继任资格,而是把一份资产结构表放到桌上。
“裴先生,乔女士,我需要先纠正一个误解。这108亿元不是现金。”
我看着那张表。
两家盈利子公司的股权,估值四十六亿元;产业园和物流仓储资产,三十四亿元;工业专利及长期经营权益,十六亿元;员工住房和福利专项基金,十二亿元。
孟启衡在最后一项上画了圈。
“这十二亿元有独立用途,包括符合条件的员工住房保障、职业培训和困难补助。不能随意挪用。”
“也不能拿来给企业还欠款?”我问。
“不能直接这样操作。企业债务要按照法院主持的重整程序处理,信托财产有自己的权属和用途。”
裴知行翻看资产目录,先问的还是经营情况。
“那两家由信托持有股权的盈利公司,目前怎么样?”
“正常经营,但部分合同需要重新核实。”
“北岸产业园呢?”
孟启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也是我们希望重点审查的项目。”
我心里一动。
昨天看到北岸产业园的名字时,我就觉得熟悉。十八个月前,我在正衡咨询担任项目经理,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初步估值。
孟启衡指给我们看委员会的五个席位。两位员工代表,一位财务专家,一位公益代表。余下那一栏空着,留给家族代表。
裴知行和裴明远是两名候选人。
九十天内,两人需要提交完整的资产披露、独立审计资料和三年经营方案。四名现任委员根据经营能力、诚信记录、利益冲突和产业保护方案进行表决。
“如果我当选,能决定什么?”裴知行问。
“您可以按照章程参与董事提名、产业监督和重大经营事项审议。重大资产处分仍然需要独立评估和委员会审议。”
“不能把信托里的钱拿出来?”
“不能。”
裴知行点头:“明白了。”
孟启衡把继任审查通知递给他。
“裴明远先生已经提交了经营方案。他主张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集中资金恢复两家盈利子公司的经营。”
裴知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在北岸产业园上。
“他建议继续由衡拓运营负责?”
“是。”
我拿出手机,打开以前保留的工作资料。
当年我参与的是北岸产业园十年经营权益的初步估值,报告估算的折现价值约十二亿元。现在材料里写的合同对价只有七点八亿元。
我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把两个数字记下来。
裴知行注意到我的动作。
“怎么了?”
“北岸产业园,我以前接触过。”
孟启衡看向我。
“乔女士参与过这个项目?”
“十八个月前,我所在的咨询团队负责过初步估值。我没有签署最终报告。”
“当时为什么没有签?”
“部分经营假设和资料口径需要进一步核实。项目组后来换了其他人。”
孟启衡没有追问,只提醒我先如实披露职业经历。信托正在征询我能否担任资料说明顾问,涉及我本人旧项目的核查必须回避,最终审计则全部由独立机构负责。
“我明白。”
裴知行看向我。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过。”
“那份报告重要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估值差异需要结合交易条件核实,不能只看一个数字。”
离开信托前,裴知行正式签署了继任候选人申请书。
孟启衡收好文件。
“接下来会进行资料核验。裴先生,您需要如实披露过去任职期间参与过的重大项目。”
裴知行点头。
回程时,我们开着我的车。趁还没驶出停车场,他翻了翻手机里的旧资料,随后把手机收好。
我问他:“你叔叔为什么坚持让衡拓运营继续负责?”
“衡拓现在管理着北岸产业园。”
“他和那家公司关系怎么样?”
“叔叔以前说过,负责人是他的老朋友。”
“只是朋友?”
裴知行握着方向盘,沉默片刻。
“我不确定。”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把北岸产业园的资料重新打开。合同对价和旧估值之间的差距仍然醒目。
我没有把它当成结论,只把需要核实的事项列了出来。
回到家,我刚打开电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乔女士,既然已经嫁进裴家,就不要再翻十八个月前的旧账。”
我把短信递给裴知行,让他先看时间。上午我刚把北岸产业园写进核查清单,下午就有人来劝我别查了。
3
裴知行把短信保存下来,没有立即回复。
他先联系孟启衡,询问是否需要将信息纳入继任审查的风险记录。孟启衡建议保留原始信息,不要自行推断发送人身份,也不要私下追查。
裴知行放下手机,看向我。
“这段时间,你不要单独去北岸产业园。”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你刚才一直在看资料。”
“看资料不等于去现场。”
裴知行没有接话。
我合上电脑,拿出提前准备的财产约定草案。
“我们先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
他看见文件,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
“婚后财产安排。”
我把草案放到桌上。婚前各自的债务各自承担,不以夫妻共同名义替裴家企业担保,未经双方书面同意,不得擅自使用夫妻共同财产对外借款。涉及法律规定应当共同承担的债务,按照法律处理。
裴知行看得很认真。
“你担心我拿你的钱填公司的窟窿?”
“我担心任何人拿我的钱填窟窿。”
“包括我?”
“尤其是你。”
他笑了一下,没有生气。
我又补充了一条:涉及关联交易、资产担保和对外融资等重大事项,双方应当主动告知,不得隐瞒与家庭利益直接相关的信息。
裴知行拿起笔,在草案末尾签了名字。
“我同意。”
“还有,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哪些事情可以知道。”
他把笔放下。
“我只是怕你受牵连。”
“我知道。但保护不等于隐瞒。”
裴知行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后有重要情况,我会主动告诉你。”
我重新打开北岸产业园的资料。
当年的报告还在。我翻到测算页,十年租金扣去维护成本,还要算进空置的日子,折回来才有那十二亿。封面上写得清楚,估的是十年经营权益。
我在纸上列出三个问题:交易范围是否一致,经营条件是否发生变化,受让方是否存在需要披露的关联关系。
裴知行拿起那张纸。
“你觉得叔叔有问题?”
“我觉得这笔交易值得核查。现在的材料不足以证明他做了什么。”
他点头。
“那就走正式程序。”
我没有把话说满。仅凭一个估值数字,不能证明交易存在问题。合同期限、成本承担和后续经营风险,都可能影响交易价格。
两天后,第一次继任资格说明会如期召开。
裴知行让我陪他去。我没有参加候选人陈述,只作为家属旁听。
会议室里,裴明远坐在主位旁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经营方案。
看见裴知行进来,他笑着打招呼。
“知行,终于舍得回来了?”
裴知行拉开椅子。
“我来参加继任说明会。”
裴明远看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新婚妻子吧?听说乔小姐以前做财务咨询。”
“是。”
“那真巧。裴家的事情,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我没有接这句话。
会议开始后,孟启衡介绍审查要求。裴明远率先发言,展示了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压缩管理成本和集中资金恢复核心产业的方案。
他的方案并不粗糙,甚至有几处确实符合当前经营困难的实际情况。
轮到裴知行时,他没有拿出复杂的财务模型,只提出两项要求:完整披露北岸产业园的历史经营合同;对衡拓运营的关联关系进行核查。
裴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
“知行,你刚回来,就盯着北岸产业园,是不是太急了?”
“既然涉及信托资产,就应该核查清楚。”
“那笔交易经过公司审批。”
“我想看完整的执行文件。”
裴明远把笔放下。
“你以前不是也在董事会吗?你应该知道流程。”
裴知行没有争辩,只看向孟启衡。
“我申请调取正式审批档案和最终合同。”
孟启衡记录下来。
“可以。相关材料由信托管理机构依法向独立审计机构提供。”
会议结束后,裴明远在门口叫住裴知行。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有妻子,有自己的生活,别为了争一个位置,把自己又搭进去。”
裴知行没有回答。
走出会议室,我收到孟启衡发来的资料目录。
我点开受让方信息,衡拓运营的股东名单里,有裴明远妻子的名字。
持股比例不算高,但足以构成需要披露的关联关系。
我把资料递给裴知行。
“这件事需要核实。”
他看了一遍。
“我去问叔叔。”
“先别去。走正式程序。”
我把相关资料整理成核查问题清单,注明现有信息只能说明存在估值差异和潜在关联关系,不能据此直接认定交易违法。
裴知行看完,没有修改。
当天晚上,孟启衡回复了我们的申请,同意将北岸产业园纳入重点审计范围。
裴明远很快也知道了。
他打来电话,语气仍然客气。
“知行,你要查北岸产业园,我不拦你。但你最好先看看当年的审批文件。”
裴知行问:“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文件上不止我的名字。”
裴知行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初审目录。他把所有带“审批”两个字的附件列出来,让孟启衡在审计调取时一项也别漏。
4
北岸产业园的资料交接持续了两天。
我把旧估值报告和信托公开披露的合同信息逐项核对。十二亿元是十八个月前的初步估值,七点八亿元是最终合同对价,两者相差四点二亿元。
我在两组价格之间画线,写了四项待核:经营期限、交易范围、成本和收益。任一项换了,差额的含义就变了。
工商登记里能查到,裴明远的配偶持有衡拓运营的股份。我把可公开核验的登记页随核查申请交给孟启衡,没把旧估值底稿往外发。
三天后,独立审计机构召开第一次沟通会。
负责人姓陈。他先确认我的职业经历,再问当年估值的范围。
“乔女士,您当时负责的是全部产权估值吗?”
“不是。是十年经营权益的初步折现估值。园区土地和建筑物产权需要另行核实。”
“十二亿元采用了什么假设?”
我把当年的报告复印件递过去。
“这里有租赁收入、维护成本、空置率和剩余经营期限。具体参数以原始报告为准。”
陈经理翻了几页。
“现在合同对价是七点八亿元?”
“是。”
“您认为差额就是损失吗?”
“不能这么判断。十八个月里,经营情况可能变化,交易条件也可能变化。我只能说明当年报告采用的口径。”
陈经理点头。
“我们会调取完整合同和经营数据。”
会议结束后,裴知行在走廊等我。
“怎么样?”
“他们会重新核查。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点头。
我们走到电梯口,裴明远从另一侧过来。
“乔小姐,听说你今天又参加审计沟通?”
“只是说明以前参与项目的情况。”
裴明远笑了一声。
“经营权这东西,今天值十二亿,明天未必值十二亿。乔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才需要独立评估。”
裴明远转向裴知行。
“你刚结婚,就让妻子替你查家里的账,不觉得难看?”
“是我申请核查的。”裴知行说。
“你申请核查可以,但别把家里人都拉进来。”
“如果交易没有问题,核查结束自然会有结论。”
裴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现在倒是挺会讲规矩。”
他说完便离开。
两天后,砺衡实业召开债权人沟通会议。
裴知行以原副总经理、原管理层代表身份参加。我陪他到会议中心,作为家属在旁听席等候。
会议室里坐着供应商代表、员工代表和重整管理团队成员。
裴明远拿出资产处置方案,建议尽快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优先解决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
一名供应商代表站起来。
“我们不想听裴家争继承权。现在欠我们的货款什么时候给?”
重整管理团队解释了债权登记和资产处置程序。
供应商代表仍然不满意。
“程序我们知道。可我们公司也要养人。拖了这么久,谁替我们承担损失?”
裴明远接过话头。
“我理解大家的困难。现在最重要的是盘活资产,尽快形成现金流。”
陶建国坐在员工代表席位上。
“那我们拖欠的工资呢?”
“员工工资当然要解决。”
“什么时候?”
裴明远没有给出日期。
陶建国把笔放下。
“这句话我们已经听了好几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裴知行翻开资料。
“先把资产、债权和欠薪三份清单对上。能处置的单列,进了信托的、已经设定担保的也各自列明。大家总得先知道,哪一笔钱真能动。”
裴明远皱眉。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现金问题,不是再做一遍统计。”
“没有完整清单,处置价格怎么确定?”
“有些资产已经评估过。”
“那就把评估报告提供给相关债权人核对。”
裴明远把文件合上。
“你离开公司这么久,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紧张。”
裴知行没有反驳,只向重整管理团队提出,将现有资产评估资料和处置方案一并纳入会议记录。
休息时,陶建国走到他面前。
“裴先生,我问你个事。去年那一百二十万,是你自己垫的?”
“是。”
“现在还能追回多少?”
“我不知道。要看重整程序和实际清偿情况。”
陶建国盯着他。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追回。我是问你自己还剩多少钱。”
裴知行没有回答。
陶建国明白了。
“我们厂里有六百多个人。你当时垫的那点钱,确实帮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我会把能核实的情况提交。”
“别说会了。我们已经听够了。”
休息结束后,裴知行重新回到座位。他主动提交了个人垫付工资的支付凭证,并要求重整管理团队核实全部员工欠薪,明确债权登记和后续清偿顺序。
裴明远脸色不太好。
“你拿自己的钱出来有什么意义?公司的窟窿可不止这么大。”
裴知行把材料放回文件夹。
“我没说这笔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
会议结束时,管理团队同意对北岸产业园的相关处置资料进一步核查。
我们走出会议室,陈经理正好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
“裴先生,关于北岸产业园的审批资料,有一件事需要您确认。”
他递来一份文件。
“这份启动处置申请,是您签署的,对吗?”
裴知行低头看了一眼。
“是我签的。”
陈经理又拿出另一份材料。
陈经理把最终执行文件翻到审批栏:“这一份见过吗?”
裴知行看完两页,摇头。他把自己签过的启动申请留在桌上,让陈经理按编号追那份缺的终审件。
5
陈经理没有让我们当场作出解释。
他把两份文件分别装入资料袋,说明需要进一步核对原始审批记录。
裴知行申请调取当年的完整流程,包括董事会决议、遴选记录、合同审批和最终签署文件。
陈经理提醒他,个人说明需要与正式档案相互印证,不能只凭记忆。
裴知行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砺衡实业召开第二次债权人沟通会议。
这次会议重点讨论员工欠薪和非核心资产处置。
陶建国带来一张初表,六百多名员工都在上面。有人已经退休,有人还想回原岗位。停工拖得久了,有的人家连眼下这阵子都熬得吃力。
重整管理团队先说明了目前的资产情况。
企业有部分资产可以依法处置,但其中一些涉及抵押和其他权利限制,不能直接变现。欠薪也需要按照债权登记和法院批准的重整方案处理。
一名老员工拿着工资单站起来。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家里孩子刚结婚,欠款还没还完。你们说程序,我知道程序,可我总不能拿程序去买米。”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附和。
裴明远站起来。
“我建议尽快出售一处仓储资产。只要交易完成,就能解决一部分眼前问题。”
裴知行问:“估值报告在哪里?”
“已经有初步评估。”
“谁做的?”
裴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合作机构。”
“有没有独立评估?”
“还没有必要。”
裴知行把资料放到桌上。
“资产处置必须先核实权属、抵押和实际价值。没有独立评估,就确定买家和价格,后面容易产生新的争议。”
裴明远皱眉。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员工等得起吗?”
“我没有要求无限期等待。我要求先把资料做全。”
负责重整的工作人员表示,可以在规定时间内补充资产评估和处置条件。
裴明远没有继续争论。
休息时,陶建国又找到裴知行。
“裴先生,你们家里争来争去,我们不想掺和。但你说要核实,就别让这件事又拖半年。”
裴知行点头。
“我会要求公布时间表。”
陶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只承诺我能推动的事。”
裴知行将员工欠薪核对的申请交给管理团队。
他没有再拿那一百二十万元作为谈判筹码,也没有说自己为员工做过多少事。
会议结束后,我们在走廊里等电梯。
我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把垫付工资的事再解释一遍?”
“陶师傅已经知道了。”
“他还是不信你。”
“应该的。”
裴知行看着电梯数字。
“员工不需要因为我垫过钱,就必须支持我。”
我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家后,裴知行把当年的审批文件全部调了出来。
他一页页核对。
启动申请、董事会会议纪要、项目遴选通知、运营方资料、最终合同。
其中有几份文件的日期对不上。
他把它们单独放在一边。
“这几份文件我以前没有看过。”
“你确定?”
“确定。”
“那就让审计机构核对原始档案。”
裴知行点头。
第二天,他向孟启衡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将所有文件的形成时间和审批主体一并核实。
孟启衡回复,审计机构已经开始调取原始资料。
晚上,裴知行把当年的董事会纪要翻到最后一页。
他忽然停住。
“这里有一项授权。”
我走过去。
纪要里写明,董事会同意启动公开遴选,并授权经营层按照既定程序完成后续谈判。
“这项授权有没有明确受让方?”
“没有。”
“有没有明确最低价格?”
“没有。”
他把文件放下。
“我当时以为后续会有完整的评估和合同审核。”
我看着他。
“你签过启动申请,也有责任跟进。”
“我知道。”
裴知行把文件重新装好。
“这部分我会如实说明。”
第二天,陈经理发来补充通知。
审计机构已经找到最终合同的审批记录,但其中有一项关键文件缺失。
裴知行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我问:“缺的是什么?”
“最终交易前的关联方披露材料。”
“衡拓运营的股东信息不是已经有了吗?”
“公开登记能查到股东,但当时是否向砺衡实业完整披露关联关系,还需要核实。”
裴知行把手机推过来。衡拓的股东名单上,排在第二位的是他婶婶。
“叔叔以前只说是朋友的公司。”他说。
我让他把公开登记页交给陈经理。登记能证明谁持股,至于签约前谁知情,得问经手的人。
6
第二天,陈经理将完整审批文件送到安衡信托。
裴知行和我一起去核对。
第一份文件,是他十八个月前签署的公开遴选启动申请。
第二份文件,是董事会授权经营层完成后续谈判的会议纪要。
第三份文件,是衡拓运营最终获得经营权益的合同审批材料。
裴知行的名字出现在第一份文件上。
后面两份文件,则由其他管理人员签署。
陈经理先确认了文件来源。
“这些材料来自原始档案,已经完成基本的真实性核验。现在需要您说明当时参与决策的范围。”
裴知行没有回避。
“我同意启动公开遴选。当时的目的是重新选择运营方。”
“您是否参与后续谈判?”
“没有直接参与。”
“是否看过最终合同?”
“当年没有收到最终合同。知道遴选结果后,我也没有继续索取并核对。”
陈经理抬头。
“您知道最终受让方是衡拓运营吗?”
“知道最终结果,但不知道完整的关联关系和后续经营安排。”
我看着裴知行。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毫不知情。
陈经理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裴知行逐项回答。
他承认,当时公司资金链紧张,自己把主要精力放在另一家子公司的融资和供应商事务上,对北岸产业园后续执行环节跟进不足。
“我应该要求完整核查最终合同。”他说,“这部分是我的管理失职。”
陈经理记录下来。
“相关说明会写入审计报告。”
裴知行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和他走到楼下。
我没有马上说话。
他也没有解释。
直到上车后,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有责任?”
“我觉得你应该核查。”
“那和觉得我有责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没有在结果出来之前替你定罪。”
裴知行握着方向盘。
“我明白。”
我转向车窗:“我能陪你查,也能陪你一起听结果。签字那一笔,我替你擦不掉。”
“我没要你擦。”
“可你也没告诉我,你签过。”
车里安静下来。
“我只签了启动申请。后面那份合同没经过我的手,我就拿这点安慰自己。告诉你,我怕你觉得那笔交易也有我一份。”
“启动也得有人批。那一笔总归是你签的,对不对?”
“对。”裴知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你觉得是我把你拖进这堆烂事里。”
我转头看他。
“你已经把我拖进来了。你瞒着我,只会让我更难相信你。”
他没有辩解。
回到家后,他主动联系孟启衡,提交了一份完整的书面说明。
说明里写明他同意启动公开遴选,却没有充分跟进最终合同的执行情况,也没有及时核实关联方信息。
他承认自己存在管理失职,愿意接受审查。
我看完扫描件,回复他:“我看到了。”
晚上,裴知行买了饭菜回来。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谁也没有提白天的争执。
吃完饭,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
我把筷子放下。
“为什么这么问?”
“公司没保住,爷爷留下的产业也差点没守住。”
我看着他。
“你可以失败,也可以犯错。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肯承认自己做错过什么。”
裴知行低下头。
我继续说:“你要争继任资格,就把事情查清楚。你要是只想赢,我们没必要继续谈。”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想守住它。”
“那就先把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
第二天,孟启衡发来通知。
裴明远已经申请在五天后召开家族事务说明会,要求候选人和家族相关人员到场。
裴知行在通知底下找到自己的名字。我把那张启动审批往他手边移了移,问:“这份你带原件,还是让信托调?”
“让他们调,我自己也交一份说明。”
7
家族说明会前一天,裴知行带我去了老厂区。
厂门口的招牌还在,部分车间却已经停工。门卫认出裴知行,犹豫了一下,才打开门。
“裴总。”
裴知行纠正他:“我已经不是公司的负责人了。”
门卫没接话,只把登记本递过来。
陶建国从办公楼里出来。
“你们来了?”
他带我们去了员工福利中心。
里面还保留着几排档案柜,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旧资料。陶建国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这是以前员工住房保障的资料。”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记录着不同年份的住房分配情况。有些员工已经住了十几年,还有一些困难员工的补助申请。
陶建国指给我看两行没更新的入住记录。“这户还住着老两口。这户儿子走了,退休的母亲没搬。现在说要动这笔钱,你们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我把口袋里那张十二亿元的分项表折起来,问他这两户有没有进行过回访。
裴知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照片里,裴崇山站在厂房前面,身边围着一群工人。
“爷爷以前经常来这里?”
“他不光来,还会进车间。谁家里有困难,他都记得。”
陶建国带我们来到会议室。
桌上的安置名单有六百多人。我顺着各人的意愿往下看,有人愿意重新学门手艺,有人已到退休年龄,还有人眼下最急的是生活费。
我看着名单,问:“欠薪都核实了吗?”
“还在核。”陶建国叹了口气,“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的工龄记录不全。还有人当年是临时工,资料不好找。”
裴知行拿起名单。
“重整管理团队有没有安排专人负责?”
“有,但速度很慢。”
“我会向管理团队提出增加核对人员。”
陶建国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裴知行没有回避。
“我不能保证马上解决。但我会把名单和资料整理出来,提交给负责部门。”
陶建国指着另一份文件。
那是员工培训项目的旧方案。
裴崇山设立专项基金时,曾经计划与两家职业院校合作,为老员工提供转岗培训。后来项目中断,原来的合作协议也已经到期。
裴知行翻了几页。
“这个方案还能继续吗?”
“原来的合作协议已经到期。”
“那就重新谈。”
陶建国看着他。
“重新谈得有钱,也得有人愿意接。”
裴知行没有反驳。
我把名单和旧方案拍照记录,随后核对专项基金的使用范围。
信托规定可以用于符合条件的员工培训和困难补助,但不能直接替代企业的工资债务。
我提醒裴知行:“这部分必须单独列预算,不能和欠薪清偿混在一起。”
他点头。
陶建国看着我们两个。
“你们裴家的人,过去总喜欢说以后会好。我不想听以后。我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怎么办。”
裴知行把资料收好。
“陶师傅,您把现在最困难的员工情况整理出来。我会在经营方案里逐项回应。”
“你要是做不到呢?”
“那就由委员会监督我。”
陶建国看了他很久,最终把一份员工家庭情况表交给他。
“这里面有一百多户员工家庭的实际情况。你先看看。”
离开老厂区时,已经过了午后。
车里很安静。
我翻着刚才拍下来的资料。
“你祖父当年留下这十二亿元,确实不是为了让后代多一笔钱。”
裴知行看着前方。
“我以前知道有员工专项基金,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依赖它。”
“你叔叔的方案里,准备怎么处理?”
“只写了原则,没有具体名单。”
我合上手机。
“那你的方案就不能只写一句保护员工权益。”
裴知行点头。
“我会重新做。”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晚上十点多,他拿着一份初稿出来。里面不再只有产业经营数字,还有员工安置、培训、岗位匹配和专项基金使用计划。
我看了一遍。
“你写的岗位数量有依据吗?”
“我先按两家子公司的现有用工需求测算,明天还要核实。”
“不能为了让委员满意,把人数写高。”
“我知道。”
他把文件收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孟启衡打来电话。
裴知行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遗嘱?”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裴知行挂了电话,说老宅明天要开家族会。
“叔叔带了爷爷的遗嘱。”他说,“他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读。”
8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裴家老宅。
老宅算在裴崇山个人遗产里,砺衡实业重整时留下了它。裴知行并没有这栋房子的处置权。
裴明远坐在客厅中央。
桌上摆着一只文件袋。
孟启衡也在场,旁边还有两名负责家族事务的工作人员。
裴明远见我们进来,抬手示意坐下。
“知行,今天让你过来,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裴知行坐在我旁边。
“说吧。”
裴明远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遗嘱。
“这是父亲去世前留下的。当时办理过公证。里面明确写着,我负责部分家族事务,也可以继承老宅和父亲个人名下的收藏。”
他把文件推给孟启衡。
“你看看。”
孟启衡接过文件,逐页核对。
裴明远看向裴知行。
“你爷爷当年对我有多信任,你应该知道。”
裴知行没有回答。
裴明远继续说:“你父亲走得早,家里的事情一直是我在处理。你爷爷让我负责经营,也是因为知道我有经验。”
我看了一眼遗嘱。
文件上的签名和公证信息都很完整。
孟启衡核对完毕。
孟启衡把遗嘱原件和信托财产清单分开摆。
“这份遗嘱按遗产案另行核对。就这两份文件看,老宅在个人财产清单里,已经交付信托的产业资产在另一册。您主张先依据哪一页?”
裴明远没有去翻信托那一册。“我带这份来,是想让大家看看,父亲把什么事交给过谁。”
裴明远收回文件。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父亲生前对谁更信任。”
他转向裴知行。
“你在公司待过几年?真正负责过多少项目?你现在想争这个位置,凭什么?”
裴知行看着他。
“凭审查结果。”
裴明远冷笑。
“你以为只要把北岸产业园翻出来,就能证明我有问题?”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查什么?”
“查清楚交易过程。”
裴明远把茶杯放下。
“知行,我给你一个建议。你现在有妻子,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把家族内部的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如果交易没有问题,审计会有结论。”
“如果结论对你不利呢?”
“我接受。”
裴明远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是太年轻。”
他转向孟启衡。
“我已经提交了自己的经营方案。希望委员会不要因为某些人的个人恩怨,影响最终判断。”
孟启衡回答:“所有候选人都会按照相同规则接受审查。”
会议结束后,我们走到门口。
裴明远叫住我。
“乔小姐,你嫁进裴家,应该是想过安稳日子的。”
“是。”
“那就劝劝知行。一个家族的事情,没必要非要争个输赢。”
我看着他。
“如果争的是不该拿走的东西,我丈夫确实应该争。”
裴明远脸色微变。
“你确定自己了解裴家?”
“我还在了解。”
“那就不要太早下结论。”
他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回程的路上,裴知行一直没说话。
我问他:“你爷爷真的很信任叔叔?”
“以前是。”
“你父亲呢?”
“父亲去世后,叔叔承担了很多家族事务。爷爷当时确实依赖他。”
“你觉得他后来变了吗?”
裴知行握着方向盘。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以前不愿意相信。”
车子停在红灯前,我的手机响了。
孟启衡发来新的审查通知。
裴明远在候选人材料中,正式提出对我参与相关审计的异议。
理由是:候选人配偶曾参与北岸产业园估值,可能影响继任审查的独立性。
我把手机递给裴知行。
裴知行拿着我收到的异议转告看了两遍。
“我可以先给叔叔打电话。”
“我的答复由我递交。”我把正式材料收回包里,“你把那通电话省下来,等人问你自己的签字。”
9
第二天,我去了安衡信托。
孟启衡已经收到裴明远提交的异议材料。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乔女士,我需要提前说明。候选人的配偶如果与相关资产存在职业利益关系,必须充分披露。”
“我知道。”
“您过去参与过北岸产业园的估值工作,现在又是裴知行先生的妻子。”
“是。”
孟启衡看着我。
“您是否希望继续以专业人员身份参与相关审计?”
我没有犹豫。
“我申请退出正式顾问程序。”
孟启衡似乎有些意外。
“您确定?”
“确定。”
我递上书面说明。我哪天进的项目、经手哪部分、什么时候离职,都列了日期。最后单写一条:当年的稿子是初步估值,我没有在终稿上签字。
“我可以说明自己当时做过什么,也可以提供合法留存的职业资料。但我不希望以候选人配偶的身份影响独立审计。”
孟启衡翻完文件。
“您此前整理的核查问题清单呢?”
“可以作为待核实事项提交,不作为审计结论。”
“明白。后续我们会由独立机构重新核实所有关键数据。”
离开信托时,我接到了工作室客户的电话。
原本谈得差不多的一个项目,对方突然提出暂停合作。
“乔女士,我们听说您最近在参与裴家的继承争议。”
“我没有参与正式审计。”
“我们理解。但项目金额不小,公司还是希望避开潜在的利益冲突。”
电话结束后,我看着手机里的项目合同。
这笔业务如果顺利签下,足够支撑工作室接下来几个月的运营。
现在却因为我的婚姻关系,突然没了。
我没有追着对方争辩。
下午回到家,裴知行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定。
“你退出了?”
“嗯。”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这是我的职业选择。”
他皱眉。
“我不是说不让你退出。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我受到影响。”
我把包放下。
“我退出是为了保证审计独立。”
“可那是你自己的专业工作。”
“所以我才更应该退出。”
裴知行沉默片刻。
“那你工作室怎么办?”
“少一个项目而已。”
“知遥,我可以补偿你。”
我抬头看他。
“补偿什么?”
“那个项目的损失。”
“你拿什么补偿?”
他一时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不想让这段婚姻变成一笔互相补偿的账。
“裴知行,我退出的是顾问程序,不是退出我的生活。”
他看着我。
“我没有要求你替我承担这些。”
“那就不要把我当成需要你保护的对象。”
我拿出自己的工作计划。
“接下来我会重新联系其他客户。裴家的审计由独立机构负责,你只需要把自己的材料准备好。”
裴知行点头,没有再劝。
晚上,我重新整理工作室的客户资料。
电脑里还有几个此前没有推进的项目。我给其中两家客户发了合作方案。
第二天,其中一家回复愿意安排面谈。金额不大,但至少有了新的机会。
我也把自己的职业经历整理成一份完整披露材料,交给孟启衡留档。
此后,我不再参与审计工作,也不再接触独立机构正在核查的内部底稿。
裴知行没有要求我替他解释任何问题。
他把全部审批文件交给独立审计机构,按照要求补充说明。
审计机构接收了材料,要自行调取正式合同、审批记录和关联登记。我把交接回执转给裴知行,抄送栏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他回复:“让他们按程序查。”
三天后,独立审计机构通知候选人,北岸产业园的交易审计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裴知行把通知发给我。我只存了报告预计送达的日期,把自己曾受理的核查事项一栏留空。剩下的等独立团队出件。
10
继任审查的第六十六天,审计报告终于出来。裴知行去安衡信托参加说明会。
我没有参与会议。
下午他回家时,手里拿着一份经信托同意可向我说明的报告摘录。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结果出来了。”
我没有立即翻看。
“你先说结论。”
裴知行坐下。
“北岸产业园十年经营权益,在统一评估口径下,初步折现估值约十二亿元。最终合同对价七点八亿元。”
“差额能直接认定为损失吗?”
“不能。报告里明确写了,差异需要结合交易条件、经营风险和后续收益安排判断。”
他翻开第二部分。
最终交易条件与最初公开遴选方案存在重大差异。合同签署前,经营期限、部分成本承担方式和收益分配条款都发生了变化。
“这些变化经过了完整审批吗?”
“没有完整的关联方披露材料。”
裴知行把第三部分递给我。
衡拓运营在交易发生时存在应当披露的关联关系。裴明远的配偶持有该公司股份,但相关资料没有在交易审批中得到完整披露。
审计机构还发现,衡拓运营取得经营权益后,通过后续经营分包安排获得了额外收益。
我看着报告中的几笔费用。
有的是运营管理费,有的是设备维护费,还有部分收益来自二次经营安排。
这些款项的收取主体并不相同。
审计机构已经完成分类,并对其中与裴明远关联的经营主体进行了重点核查。
“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我问。
“部分流向与叔叔存在关联的经营主体。相关材料已经提交有权机构进一步核查。”
“那叔叔能直接被认定违法?”
“不能。审计报告确认的是重大利益冲突和程序问题,具体责任需要后续调查。”
裴知行把当年的审批文件拿出来。
“我的签字也在报告里。”
“怎么写的?”
“我同意启动公开遴选,但没有充分跟进最终执行文件。报告认定我存在管理失职。”
我看着他。
“你接受吗?”
“接受。”
他没有犹豫。
傍晚,裴知行要将一份补充说明送回信托,我陪他过去。办完事走出接待室时,我们在走廊里遇到了裴明远。
他显然已经知道审计结果。
“知行,聊几句?”
裴知行停下脚步。
“就在这里说吧。”
裴明远看了我一眼。
“有些话不适合当着外人说。”
裴知行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是我妻子,不需要回避。”
裴明远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挺信任她。”
“有事说事。”
裴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
“审计报告我看过了。你想把我怎么样?把家里的事情闹到外面,让所有人看笑话?”
裴知行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交易有没有问题。”
“你已经知道了。”
“那就按照程序处理。”
裴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拿到这份报告,就能赢得继任资格?”
裴知行没有回答。
“你别忘了,你当年也签过字。你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就能全身而退?”
“我没有说自己没有责任。”
“你知道就好。”
裴明远整理了一下袖口。
“明天我会提交补充说明。你最好想清楚,听证会上究竟要说什么。”
他说完便离开。
回到车上,裴知行一直没有启动。
我看向他。
“你叔叔想让你放弃?”
“他想让我害怕。”
“你怕吗?”
裴知行看着前方。
“怕。”
我有些意外。
他笑了一下。
“我怕最后查出来的事情,比现在更严重。也怕自己当年留下的错误,真的影响继任资格。”
我没有安慰他。
“那就准备好材料。”
他点头。
“我会的。”
当晚,孟启衡发来补充审查通知。
信托通知暂停处置有争议的经营权益,保留追偿权并启动追偿。附件落款是审查第六十六天。还有二十四天,委员会要另投一票,定谁继任。
11
裴明远的和解方案,是在三天后送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见客户。裴知行给我发来消息。
“叔叔约我谈条件。”
我回了一句:“你自己决定是否去。”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消息。
“你能不能陪我?”
我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我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好,我等你。”
等我赶到约定地点时,裴明远已经坐在包间里。
他把一份协议草案推给裴知行。
“你看看。”
协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
裴知行退出继任审查。
裴明远推动出售一处非核心仓储资产,用所得资金解决部分员工的紧急生活问题。
同时,他愿意按照信托约定,为符合条件的员工申请过渡补助。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各退一步的方案。
员工能得到一部分实际帮助,裴知行也不必继续承担家族争斗带来的压力。
裴明远靠在椅背上。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继续争下去,就算赢了,也未必能得到多少好处。”
裴知行看完协议。
“仓储资产的估值是多少?”
“已经有初步意见。”
“有没有公开评估?”
“没必要每件事都搞得那么复杂。”
裴知行把协议放下。
“出售方式呢?”
“我会安排合适的买家。”
我翻到后面几页。
其中有一条,要求信托在一定条件下配合相关经营主体完成资产交割,但买家和交易价格都没有确定。
我问:“为什么没有公开竞价?”
裴明远看向我。
“乔小姐,这些事情不是每一笔都要公开竞价。”
“那至少应该有独立评估和明确的交易程序。”
“我做了十几年经营,不需要你教我。”
裴知行没有接叔叔的话。
他拿起另一页。
“这笔过渡补助,准备从哪里出?”
裴明远指了指协议。
“员工专项基金。”
我把文件翻回信托约定的相关条款。
“专项基金可以用于符合条件的困难补助和安置,但不能直接替代企业欠薪清偿。”
裴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乔小姐,你已经退出正式顾问程序了。”
“我知道。”
“那就不要再对裴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裴知行抬起头。
“她说的是事实。”
裴明远转向他。
“你现在连自己叔叔的话都不听了?”
“我只看协议。”
裴知行把文件重新放到桌上。
“这份方案没有明确交易价格,没有公开评估,也没有说明员工专项基金的具体使用条件。”
“那你想怎么样?”
“重新做完整方案。”
裴明远站起来。
“知行,你别忘了,那些员工等不起。”
“我知道。”
“你再拖下去,他们连眼前这点钱都拿不到。”
裴知行看着他。
“如果为了拿到眼前这点钱,就把资产低价卖出去,后面还会有更多人失去保障。”
裴明远拿起外套。
“你还是这么天真。等你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门关上后,裴知行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着桌上的协议,过了很久才说:“如果我答应,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员工的困难。”
我没有否认。
“是。”
“那为什么不能答应?”
“因为你现在连买家是谁、资产值多少钱都不知道。”
他靠回椅背。
“我知道。”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真正要解决的是员工问题,不是裴明远给你的条件。”
裴知行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去了老厂区。
我没有跟着。
晚上九点多,他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整理的员工情况表。
“陶师傅把资料给我了。”
我接过来看。
里面详细记录了员工年龄、工龄、技能和当前家庭困难情况。
裴知行指着其中一页。
“有一批员工可以进入两家子公司的岗位培训。初步核对后,能提供一百八十个岗位。”
“其他人呢?”
“需要根据企业重整进度和个人情况处理。”
“你准备怎么写?”
“欠薪部分按照法院批准的重整方案清偿。符合条件的困难员工,可以申请信托专项基金援助。愿意转岗的,优先安排培训。”
我翻到最后。
“非核心资产处置呢?”
“可以考虑,但必须独立评估、公开竞价,不能把员工保障基金当成交易筹码。”
我看着他。
“你确定不答应你叔叔的方案?”
裴知行点头。
“确定。”
“这意味着你可能失去一部分支持。”
“我知道。”
他把新的经营方案放到桌上。
“我想争的是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自己多拿一点钱。”
我看着他,没再劝。
接下来的十三天,他把员工安置、资产处置、审计整改分成三张表。每填一件事,就去对经手人、资料出处和最迟能办完的日子。
晚上十点,孟启衡发来消息。
距离最终听证,还有八天。
裴知行看完通知,转身去书房。
我跟过去时,他正在修改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候选人应当对任职期间的重大管理失职作出完整披露,并接受后续监督。
我看着那句话。
“你准备在听证会上主动承认签字的问题?”
“是。”
“即使会影响你的继任资格?”
“如果连这件事都不敢承认,我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我?”
我没有再说话。
他把文件保存下来。
裴知行忽然问我:“知遥,如果我最后输了,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我看着他。
“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用?”
他重新打开员工安置表。我替他把书房门掩上,留了道缝。出来时,他已经给重整管理团队发出了下一轮核对请求。
12
到了继任审查第八十八天,离最终听证还剩两天。裴知行在员工安置计划里加了一句:如果成功继任,将尽最大努力推动解决全部员工欠薪。
我看到这句话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这句话删掉。”
裴知行正在核对财务数据。
“为什么?”
“你没有权限保证全部欠薪都能解决。”
“我说的是尽最大努力。”
“那也需要明确责任边界。”
他把电脑转向我。
“我知道企业欠了多少,也知道员工等了多久。”
“我没有让你忽略他们。”
“可我不能在听证会上只说按照程序处理。”
我坐到他对面。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会尽力推动重整。”
“你可以这样说,但不能把信托的管理权和企业的债务清偿混在一起。”
裴知行有些烦躁。
“知遥,他们已经等了几个月了。”
“所以呢?”
“难道连一句希望都不能给他们?”
我把资金表推到他手边,点着专项基金那一栏:“陶师傅听见这话,明早就会来问,钱什么时候能发。你能给他一个日期吗?”
“我不想他再失望。”他把电脑盖上。
“那就给他一个你能核实的日期。什么时候公开岗位、什么时候更新欠薪登记。这两件事你打得了电话,也拿得到回复。”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够好?”
我把桌上那张工种登记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七八个没核到联系方式的人,他已经挨个写了备注。我拿出两只杯子,把他的先接满。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是在否定我?”
“我否定的是这句话,不是你这个人。”
裴知行把文件拿起来。
“我自己再想想。”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我没有追出去。
那一夜,我也没有睡好。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工作室。手里的项目还没结束,客户要求我重新调整一份财务分析报告。
我把电脑打开,逐项核对。
中午时,裴知行发来消息。
“我去老厂区了。”
我回复:“注意安全。”
下午四点,我接到他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陶师傅想和我谈谈员工安置方案。”
“你们谈吧。”
“我已经把方案重新改了。”
“改了什么?”
“欠薪走重整程序。专项基金用来帮有困难的员工,给要转岗的人做培训。两家子公司有一百八十个空缺,岗位公开,大家自己报名,再做匹配。”
“其他员工呢?”
“会根据年龄、工龄和实际情况,分别制定安置方案。不能安排岗位的,也会提供相应培训和就业协助。”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陶建国接过电话。
“乔女士。”
“陶师傅。”
“你们家裴先生这次写得比以前实在。”
我没有接话。
陶建国又说:“我也不能替所有员工答应什么。但至少这次,他没把话说满。”
电话挂断后,裴知行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我想和你谈谈。”
他回来时已经九点多。
我刚把工作室的文件整理完。
裴知行坐在我对面。
“昨天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我看着他。
“哪句?”
“说你总是否定我。”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只是我这段时间太着急了。”
“我也知道。”
“我不应该因为压力,就把你的专业意见当成不支持。”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给他。
“你现在知道就好。”
裴知行看了一眼。
“这是最终版?”
“不是。这两项预算还需要补充依据。你现在写的培训人数和实际岗位需求不完全匹配,另外专项基金的申请条件也要写清楚。”
裴知行拿起笔。
“我改。”
我们讨论到十一点多。
期间没有再争吵。
最终方案定稿时,裴知行把文件保存了两份。一份提交给信托,一份留作后续执行依据。
他关掉电脑,走到我身边。
“知遥。”
“嗯?”
“这次听证结束,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和你重新约定一件事。”
“什么?”
“以后家里的事情,不再一个人做决定。”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以前答应了,没有做到。”
他握住我的手。
“这次我会改。”
我没有说漂亮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八十九天深夜,孟启衡发来最终确认:次日上午九点,继任听证照常。
裴知行把定稿、经营方案附件和自己的任职披露分别装进文件夹。我在门边等他关灯。他又打开文件夹,确认那份欠薪登记安排也在里面。
13
继任审查的第九十天,裴知行提前半小时到了。
安衡信托的会议室里,四名现任委员已经就座。陶建国坐在左侧,独立财务专家正在核对审计报告,公益代表和另一名员工代表面前都放着两位候选人的经营方案。
孟启衡站在会议桌前。
“今天的听证,主要审查两名候选人的履职能力、诚信记录、利益冲突披露和未来经营方案。最终由四名现任委员进行表决。”
裴明远坐在另一侧。
他带来的资料比裴知行多得多。
听证开始后,裴明远先作陈述。
他介绍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管理经验,又谈到砺衡实业的经营困难。
他说,当前产业最需要的是效率。如果继续保留过多非核心资产,只会增加管理成本。
他提出出售部分产业权益,将资金集中到两家盈利子公司。
对于员工问题,他表示会按照信托约定给予必要保障。
整场陈述没有明显漏洞。
如果只看经营经验,裴明远确实占据优势。
轮到裴知行时,他没有急着谈自己的优势。
他先提交过去任职期间的完整管理披露材料,然后介绍三年经营计划。
“我的方案不会以快速出售核心产业为目标。非核心资产可以处置,但必须经过独立评估和公开竞价。”
“员工欠薪按照法院批准的重整方案清偿。信托专项基金只用于约定范围内的困难援助、住房保障和培训。”
独立财务专家翻看资料。
“你计划提供一百八十个岗位,剩余员工如何安置?”
裴知行回答:“一百八十个岗位是两家正常经营子公司目前能够提供的实际岗位。其他员工需要结合年龄、技能、工龄和个人意愿,制定分类方案。”
“如果无法安排呢?”
“我不会承诺所有人都能留下。符合条件的员工,可以申请培训和困难援助。企业欠薪则依照重整程序处理。”
陶建国一直看着他。
等裴知行说完,陶建国才问:“裴先生,如果你赢了,能不能保证六百多名员工都有工作?”
会议室安静下来。
裴知行看着陶建国。
“不能。”
陶建国把笔放下:“你在表上写了一百八十个。剩下四百多人,回去我怎么跟他们说?”
“哪些工种缺人、上班得去哪儿,我先列清楚,大家自己报。暂时没着落的,月底前我给一份培训和援助名单。欠薪另跟重整团队核,我会盯着,专项基金里的钱不能拿来垫。”
陶建国把计划翻到时间表,拿笔圈了“月底”两个字。
这时,裴明远忽然提出异议。
“我认为,裴知行先生的方案存在重大利益冲突。”
孟启衡抬头。
“请说明理由。”
裴明远拿出一份材料。
“他的妻子乔知遥,曾经参与过北岸产业园的估值项目。现在审计机构提交的部分核查事项,与她过去的工作内容存在重合。”
我坐在旁听席上。
孟启衡看向我。
“乔女士,请您说明相关情况。”
我站起来。
“我曾经参与过十八个月前北岸产业园的初步估值工作,负责部分经营权益数据核对。当时的最终报告没有经过我签署。”
裴明远立即追问:“你现在是裴知行的妻子,难道没有为他提供帮助?”
“我提供过需要核查的事项清单,但没有参与最终审计,也没有参与结论认定。”
“你凭什么说自己没有影响?”
“我主动向信托披露了全部职业经历,并在发现可能存在利益冲突后,退出正式顾问程序。相关结论由独立审计机构重新核实。”
独立财务专家开口:“乔女士的职业披露材料,我们已经审查过。相关审计结论来自独立机构提交的正式报告。”
孟启衡补充:“乔女士未参与本次最终审计结论的形成。候选人的配偶关系不构成自动否决条件,相关利益关系已经完成披露。”
裴明远脸色沉了下来。
“那就谈谈他自己。”
他转向裴知行。
“北岸产业园的启动审批,是你签的。你现在说自己不清楚最终交易情况,难道管理失职就可以一笔带过?”
裴知行没有回避。
他把那份启动申请拿出来。
“这份文件确实是我签的。”
“那你承不承认,你有责任?”
“承认。”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交谈声。
裴明远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知道自己有责任,还来争继任资格?”
裴知行把文件放下。
“我承认自己没有充分跟进最终执行文件,也没有及时核实关联关系。”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管理产业?”
“因为我已经把这次失职完整披露,并接受独立审计和委员会监督。”
裴明远冷笑。
“说得倒好听。”
裴知行看着他。
“我不会说自己没有犯过错。但我也不会因为犯过错,就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别人。”
裴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裴知行继续说:“北岸产业园的交易问题,需要由有权机构进一步处理。我的管理失职,也应该写入任职审查记录。”
“我不要求委员会因为我是裴家长孙就偏袒我。我只希望按照同样的规则,审查两名候选人。”
孟启衡让独立审计机构陈述最终结论。
陈经理打开报告。
“北岸产业园十年经营权益的初步折现估值约十二亿元,最终合同对价七点八亿元。交易条件发生过重大变化,受让方存在应当披露的关联关系,部分后续经营收益流向关联主体。”
“相关资料已经完成保全,并按照程序提交后续核查。”
陈经理又补充:“现有材料不能直接替代司法机关对相关责任的认定,但足以说明该交易存在重大利益冲突和审批程序问题。”
裴明远拿起自己的材料。
“我还有补充说明。”
他解释,衡拓运营当时承担了部分经营风险,七点八亿元是根据当时经营情况确定的合理价格。
独立审计人员逐项询问相关经营条件。
裴明远给出了部分解释。
但对于关联关系披露和最终审批程序,他始终无法提供完整的证明材料。
听证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四名委员开始讨论。
裴知行和裴明远被请到外面的等候室。
裴知行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觉得结果怎么样?”
我没有猜。
“等通知。”
他笑了笑。
“你现在倒是比我冷静。”
“因为我没办法替委员投票。”
大约二十分钟后,孟启衡走了出来。
“请两位候选人进来。”
我们重新回到会议室。
孟启衡拿起表决记录。
“经四名现任委员表决,裴知行先生获得三票,裴明远先生获得一票。”
裴知行没有立即动。
孟启衡继续宣布:“裴知行先生通过继任审查,获得家族代表席位。后续将按照信托章程参与产业监督和董事提名。”
裴知行站起来,先请孟启衡把他在会上承认的那段管理疏漏列进任职记录。
裴明远坐着没动。“我会提异议。”
陶建国把两份经营方案留在桌上,说:“异议交到秘书处。现在先把你那份没补的审批材料交上来。”
孟启衡宣布听证结束。
相关交易将继续进入追偿和司法调查程序。裴明远落选,信托管理机构同时宣布暂停他在相关产业的管理职务,后续责任另行核查。
走出会议室时,裴知行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他。
“赢了。”
他低头看着我。
“嗯。”
“高兴吗?”
裴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笑了。
“那就回家吃饭。”
他握紧我的手。
“好。”
14
继任听证结束六个月后,砺衡产业信托公布了新经营计划的首批执行结果。
第一件事,是重新核实非核心资产的处置范围。
一处长期闲置的仓储资产经过独立评估和公开竞价,最终完成交易。所得资金按照信托章程规定的用途进行管理。
两家一直保持盈利的子公司完成了首轮岗位调整。
原本停滞的培训项目也重新启动。
裴家老宅按遗嘱留给了裴明远,裴知行也没有另买大房子。
他仍然住在我们结婚时租下的房子里,只是书房里多了几个文件柜。
每次我进去,都能看见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有经营方案,有审计记录,还有员工安置资料。
裴明远已经退出管理层。
北岸产业园的争议交易进入后续追偿和司法调查程序。他的个人责任还需要根据进一步调查认定。
员工问题也有了实际进展。
重整管理团队按照法院批准的方案推进欠薪清偿。符合条件的员工陆续获得岗位安置和培训机会。
一百八十个岗位开始分批招聘。
陶建国给裴知行打过几次电话。
每次都不是来感谢他的。
有员工嫌培训的钟点赶不上,也有人来查档案才发现漏了名字。有一回,两家子公司的岗位贴出来,老师傅会的活儿竟没一项能对上。
裴知行每次都认真记录。
有些事情当天就能解决,有些需要重新协调。
他不再随口答应。
我自己的工作室也逐渐稳定下来。
之前暂停合作的客户没有回来,但我接到了新的项目。
一个产业园的财务尽调,另一个是制造业企业的成本核查。
收入不算特别高,却足够让我把工作室经营下去。
裴知行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进入裴家的企业。
我也没有主动提过。
我们都清楚,彼此有自己的事业。
入秋后的一天晚上,裴知行拿着一份年度资产管理报告回家。
我正在整理客户资料。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抬头。
“什么?”
“今年的经营预算。”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列着两家盈利企业的经营计划,还有产业园后续维护预算。
我看了一会儿。
“这部分维修费用是不是重复计算了?”
裴知行凑过来看。
“哪一项?”
我指着两处数据。
“这里和这里,项目名称不一样,但实际维护范围有重合。”
他拿起笔,做了标记。
“明天让财务再核一下。”
我把报告合上。
“这次知道找我看了?”
裴知行笑了一下。
“我现在学会了。”
“学会什么?”
“有些事情,不应该等出了问题才告诉你。”
我起身去倒水。
他跟到厨房。
“知遥。”
“嗯?”
“我们结婚到现在,好像还没真正办过一场婚礼。”
我看着他。
“不是已经办过了吗?”
“那六桌饭菜,也算婚礼?”
“怎么不算?”
裴知行靠在门边。
“我想补给你。”
我摇头。
“没必要。”
“你不想要?”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嫁得好,再办一场给别人看的婚礼。”
他没有坚持。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款式和我们结婚时戴的那枚很像,只是这次,戒指内侧多了一行字。
知遥,知行。
我拿起来看了看。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
“花了多少钱?”
裴知行笑了。
“没有超过我们之前约定的家庭预算。”
我把戒指戴上。
尺寸刚好。
他伸出手。
我发现他的手上还戴着婚礼那天的戒指。
那枚戒指已经有了些划痕。
“你怎么还戴着旧的?”
“习惯了。”
我看着他。
“那就都留着吧。”
他握住我的手。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陶建国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培训中心的照片。
里面坐着一排老员工,桌上摆着新的培训教材。
陶建国在消息里写:“裴先生这次没说大话。第一批培训已经开始了。”
我把照片转给裴知行。
他回复:“让他们按照计划继续,有问题及时调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晚上早点回家,我买了菜。”
我笑着回复:“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别把厨房烧了。”
他发来一个笑脸。
晚上回家时,厨房里确实飘着一股焦味。
裴知行站在灶台前,正试图把锅里的鱼翻过来。
我靠在门边看了几秒。
“这就是你说的会一点?”
他把锅铲放下。
“火候没控制好。”
“我来吧。”
我走过去接过锅铲。
裴知行站在旁边,帮我洗菜。
两个人忙了半个小时,终于把晚饭端上桌。
桌上只有三菜一汤。
没有昂贵的餐具,也没有佣人。
吃到一半,裴知行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我当时把八千多块钱交给你,怕你嫌弃我没钱。”
我放下筷子。
“你当时还说,以后家里的开销你会尽量承担。”
“现在想想,那时候挺幼稚的。”
“哪里幼稚?”
“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多承担一点,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
“现在呢?”
裴知行想了想。
“现在我觉得,真正的婚姻不是谁替谁扛下所有事情。”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是遇到事情,能一起商量。”
我低头吃了一口。
鱼有点咸。
但我没有说。
裴知行看出我的表情。
“很难吃?”
“还行。”
“你不用安慰我。”
我终于笑了。
“那你下次少放点盐。”
他也笑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厨房。
裴知行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信托管理机构发来的年度会议通知。
他擦干手,拿起来看了看。
我问:“又有工作?”
“明天下午有个经营会议。”
“需要我帮你看预算吗?”
“不用了,昨晚已经看过了。”
他把手机放下。
“明天我自己去。”
我点头。
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工作。
睡前,裴知行还在书房核对下个月的培训名单。桌边压着结婚照,他穿的是那套袖口有点起毛的旧西装。
我把相框扶好,问他明天下班要不要去给家里买菜。
“要。几点?”
我打开冰箱,让他先来看还剩些什么。他把工作本扣上,拿着笔跟了过来。